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三章
所有的魚線活結,在機關回收的過程中都隨著布簾從狩獵孔溜走。事後老獵人去清掃了閣樓上的血跡,他說那個標本被折磨得「慘不忍睹」——可見我們的作家先生在那時候受到了多麼大的驚嚇。
星星使天空絢爛,卻無法為太陽增彩;愛情與理性,就像是硬幣的兩面,無論何時,兩者只得其一;生者哭泣,逝者長眠,愛人之心即是人的本性,不可輕移。
儘管聽上去好像很簡單,但實際上,遞出繩頭和鉤過布包的步驟是整個過程中最為困難的:因為閣樓的長邊達到5米,符合這個長度的長柄鉤極難操縱。特別是從狹小的狩獵孔伸出去這步,即使書記官預先從外側墊入了保護周圍木板用的毛巾(通風孔的鐵柵欄上同樣遮蓋上了保護用的數層帆布,作為支點的地方也額外放置了布墊),一時不慎仍會在牆壁上留下顯眼的划痕。憑藉多年木匠職業練就的腕力,那位先生算是出色完成了這項任務。
我剛剛停了筆,翻看了一下上一次的日記——才相隔幾個月,為什麼我心境的變化竟會如此之大呢?大概是閱讀改變了我,季節的變化可能也相關:最重要的,應該是我的女兒,她跟我講的那些充滿歡快笑容的故事,以及賭氣時的場景,還有那些累積起來的不滿。那些畫面讓我感覺親近——溫馨慵懶的家庭氛圍最容易讓人軟化,對於我所籌劃進行的計劃而言,可是件要不得的事情。為了得到一樣東西,卻因這件東西逐漸被你所有而改變了初衷:在過程中迷惑,是最常見的愚蠢。
兩個全然陌生的人,卻彷彿相識了多年;不同於單戀的恍惚膽怯,只一個眼神就超脫了語言、身份、人種、年齡的障礙。即使,礙於俗世的陋習,在第一秒的初遇之後,尚還缺乏緊擁相吻的勇氣。這就要依賴之後的決心和毅力,可能在一周之間,也可能要數年,甚至一生也辦不到——其中有些是命運的安排,但真愛對人的驅使不分強弱,歸根到底是方法同性格的問題。因此有人註定孑然一身,有人就能相伴相守。可絕大多數的,還是在半途失掉了那份情感:或許是有個人變了,或許只是不肯放下驕傲、誠心道歉。一句話的距離也是隔膜,相隔的慣性,慢慢就離得越來越遠:待到察覺的時候,卻早已無可挽回。
我羡慕八歲時的我,那時候,偉大存在曾像天父一般加護著我,世界廣闊無邊,正義立場分明。然後,逐漸的,純真就隨著年歲的增長遠去了,我們開始對人對事處處提防,一切的守則和界限都變得模糊不清:難道表達愛意需要掩飾么?誰規定生氣之後必須走一個規定的流程呢?看看,我們爭吵的開端都是些什麼:堵塞的水管是誰的責任,金槍魚罐頭的最後一口應該給誰,是否能夠瞞著房東收養街頭流浪的小貓,洗碗和清潔灶台的順序由誰來決定……最後我們會忘掉這些小事,而去專註于爭吵本身:這是明顯的圈套,因為爭吵被定義為以「原諒」或者「不原諒」作為結束的過程。可是,很多時候明明在心裏原諒了對方,卻不知應該如何給出信號、坦承心事。相愛的人們,起初可以憑藉對彼此的了解和信任,將訊息及時表達出來。隨著爭吵的次數的增加,男人和女人,或許就會慢慢發現:爭吵上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記憶中如此清晰地累加起來。之後每次進行著的爭吵中的某個畫面,都能激起關於過去的不快共鳴,又都引出一段美好的回憶——糟糕的越積越多,美好的被反覆摧毀,「原諒」訊息的表達也開始高不可攀了。
作家先生的智慧令人佩服,在第二幕中,他幾乎完全揭穿了反重力魔法的奧妙:全賴舞台上一群演員的傾力演出,才讓他的思維重新回到巫術的道路上。
藉助這些工具,站在摺梯上的木匠,首先用特別加長的鐵鉤從通風孔那側探入,鉤首掛上12股船用錦綸纜繩。鉤子需要一直前伸到狩獵孔處,並且伸出去,以讓對面接應的書記官取下纜繩——這樣就在木屋的閣樓架構了一條結實牢固的固定索,大量的後繼工作均以此為基礎。
但我讓你失望了,編造出的嶄新故事、偽裝扮演的人物再怎樣逼真,這則真相卻不可隱瞞。因此,這另一個故事中的一切,其實都毫無意義。偉大存在無可挽回地遠離了我,不再眷顧於我了。一切眼前的幻境依舊美麗,但內里卻都變了味道,好像是湖面上看似平靜卻又並不安定的水,時不時會因回憶而掀起波瀾。我反覆欺騙到連自己都開始信以為真,相信能將虛妄幻象當作偉大存在來膜拜,但真正的偉大存在卻停留在了那一刻——他在那一刻就已經轉身了。
因為中部已經被固定住,跟著就可以將磁鐵往前挪動:調整、射箭;再調整、再射箭……等到七枚箭矢按需要的位置布置好后,磁鐵睡鼠也再次回到了極北蝰的口中。用系在睡鼠體內磁鐵上的棉線將道具拉出回收(這時磁力已經取消,具體見以下關於磁鐵的說明),同時放入預告函。
那麼我寧願這本書一本都賣不出去——我只忠於我挑選的模式,來合理組織我的文字。在此需要強調文藝偽裝的必要性:首先,使用通順而有韻味的文字,來迴避敘述的乏味,字與詞的組合產生的韻律本身,便可創九*九*藏*書造閱讀的快|感;並非單純地寫實,而是選擇去將感覺抽離出來,再還原到一個由寫實場景組成的集合上。其中的每個要素都僅突出少數的要點,但卻要傾注全部的感情:結合符號化的表述,能夠強迫用心的讀者們主動思考,進而增加代入感;在這樣的寫作設定下,作者所經歷的、還有他的本意並不顯得有多重要。相反,擅於玩弄文字者還經常刻意給它們套上幾層殼——因為概念在理解中不是單獨的存在,它總需要和其它的概念交互,才能接近自身的完整。一個寫作者所要做的其中一件事,是將合適的相關概念統合起來,從而引導閱讀者們想象力的流向。這件事從理論上來解釋複雜無比,在實踐中卻只需遵從自己內心的意願——因為你所寫下的,原本就是你自身的反映:若是要將作家同另一個概念作類比,那顯然就只能是「鍊金術士」。
啊!不知不覺又寫了這麼多:第二幕中剩下的內容,還是留到明天再繼續吧——我已經很困了。
起初,我是打算要給他懲罰,讓他後悔當年對我所做過的一切。當戲碼真正上演,我卻又膽怯了——原來我並不能夠真正硬下心腸。夏天的時候我買了他的自傳,但那時候正忙著第二幕劇的綵排和上演,並沒有時間將這本講他的書翻開來,認真去讀:我在買這本書時,就希望能夠一字一句地讀它,因為我很想真正了解他,知道我所了解的他和他自己心目中的,按照他的表達方式來看,究竟有何不同。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也很想找到當年那段感情產生裂縫、直到最後破裂的癥結所在。這其中,可能也有希望能夠補救的想法藏在裏面。
這時可以射第一箭。注意,並不需要將睡鼠挪到極北蝰頭部,而是直接射脾臟所在的位置——短箭進去后就剛好越過胃的底部,也不至於會將后吞入的磁鐵睡鼠的某隻腳給釘住。為了避免意外,弩匠找來的這隻睡鼠是沒有尾巴的:在短暫的籠養期中,和蛇一樣,都是完全按照野外可能的食譜供給——為了它們,那幾位獵人可沒少忙活。
2,一樓的三扇窗戶全部反鎖,且均未被開過;
如果我站在他的角度會怎樣想呢?
那麼,我們首先需要做的,就是找出一種方式,能夠讓所需的道具經由閣樓兩處空間上並不寬裕的孔洞,到達密封正門前的舞台。
應該是閱讀的緣故,看來我今天不適合接著寫下去了。那麼,就將喜愛的16節抄錄在下面——關於第三幕流程的記錄,因為所涉的細節較多,預計會在明天的旅途中開始。
我遭遇了一種超越的情感,它改變了我根深蒂固的、對女人們的看法——這樣一個女人,她可以不完美,但必然會打動你心;即使受到眾人詆毀,甚至動搖了自己原本的志願,專註的愛意也不會消褪。一切的苦惱和哀愁皆源自於此,人作為人所立下的約,或遲或早,總有天會到了兌現的時刻。
為了確保磁石不亂移動,需要等到食物進入胃中才開始操縱它——胃的結構易進難出,小心操作就可以保證磁鐵睡鼠一直到固定在天花板上時,也都停留在極北蝰的中段——也即胃部所在的位置。
考慮到那杯冒充的狐狸血要在標本肚子里待上一天,為了防止凝固,在縫進狐狸肚子之前,老獵人還額外在這杯血里加了兩粒肝素抗凝血葯:那是他的一個兒子在大城市裡為他買來預防血管栓塞用的,他覺得自己相當健康,這葯完全就沒用過。
為了順利放那隻觸手離開,最上面的幾針只是沿著邊緣象徵性地縫上;狐狸那三隻原本是粘在底座上的爪子,為了防止抽線時將身體帶倒,也需要稍微粘到地上,使用木工膠的量,以抓住脖子拎起來時不易被察覺為準——鑒於標本本身的脆弱,這點只能憑估計了。
1,因為蠟封,由正門進入的可能性渺茫;
這才是真正值得驚嘆和喝彩的戲劇!
那場面我們也親眼見到了:他像發了狂一樣從閣樓跑下來,什麼也不拿,野人般地怪叫著逃離了木屋,消失在仍舊漆黑的樹海之中。當時我們還很擔心,怕他就這樣死在叢林里;直到那天下午返回村子,得知他沒事,只是受了驚嚇和著了涼,有些發燒而已,才鬆了口氣。
至於已被撕掉了兩角的速寫本,為了防止次日(即3月2日)在小屋的密會中可能會需要書寫一些內容,或者在討論中繪製草圖,木匠已準備好了紅標記筆和報廢了的大幅面設計圖紙(即使一個身處邊遠小鎮的木匠實際很少會用到這些東西)。實際上,為了讓針對儀式的解說部分令人信服,他那天確實帶了不少東西,雖然有些並未用上。
根據以上四項條件,木屋對人類而言是完全密室。但是,對一條蛇而言,卻並非如此——按照如此的思路,在基本不違背以上四點的前提之下,我們可以假設蛇進入了而人未進入。
接下來思考「進入全封閉密室」這個問題。
這次我選擇將女兒帶到村子里來,卻不讓他們見面——我只是想讓她看著他,看看他在我所設置的舞台上表演得是多麼滑稽;但我沒帶她去冰窟那一幕,而只是讓她待在宿屋裡,和宿屋主人的女兒一塊玩耍。孩子有孩子的世界,當我摟著深愛的女兒,和她一同看著他九_九_藏_書離去時,她喊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見,只看到她水汪汪的雙眼盯著我看,滿臉那個年紀獨有的純潔和愚蠢——那種愚蠢是值得珍貴的。我看著這一幕,看著帷幕落下,突然就泣不成聲了。
我還記得一個清晰的畫面,這是在那一年冬天,我們剛到那個城市的第一個冬天:那是聖誕前夜,你等著我,而我卻為了那件毫無希望卻又必須完成的事情,始終都沒有回到家來。外面下著大雪,屋裡卻連暖氣都停了……如果從這畫面中抽離出來的情緒是真的,它這麼清晰,應該就是破裂的開始。
(作者注:正式出版的版本,或許經過了自傳編輯的修改)
沒錯,大眾搗碎了它周圍一切與眾不同的,一切優秀、獨特、歷練和經典的東西!
也就是說,實際能夠使用的僅有通風口和狩獵孔這兩處。
捫心自問,這是否是出於我們由父輩祖輩身上繼承下來的、社會烙在我們靈魂上的古板成見呢?阿波羅式的想法太多,狄奧尼索斯卻被壓抑得太久——誰又不是這樣呢?我們真不應該如此坦率么?
如果這一切現在還能做到的話,如果時間還停留在那一刻,讓我用這麼多年的時間明確了我的決定,再開始轉動……可惜世事不允許「如果」,針對過去的另一種可能而提出來的假設,永遠都無法成真。我們為了逃避而離開,刻意疏遠那段不堪忍受的過去,情願在想像中重建一段理想的過往;但居住在空中樓閣上時,心裏總會滿溢不安全感,如同在高空中行走于鋼索上一般的惶恐——事情再回不去,我也知道,但就是不願甘心接受。
由1和3可推知,極北蝰確實在牆壁上移動過。2給出的信息是,使用繩索及支撐架類硬物固定均無可能。實際上,作家先生口述的磁鐵理論和實施過程已經相當說得過去——結合以上事實,那原本就不難想到。遺憾的是,我預先估計到了解剖這點,而選擇了一個應付的對策:在很可能出現的上述簡單構思出現之後,我請在場的演員們用「強有力的證據」迅速阻止他按照正確的思路深入下去,並用一套關於瞬移的巫術理論轉移——箭桿上的刻字和「銜尾蛇」的蘊意在此處起到了很好的鋪墊作用,木匠在他來后立即用《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中的權威理論來解釋第一幕中「只使用屋內物品」的原因,也起到相同的作用。
晚安,我最愛的女兒。
16
獵狐犬和弩匠將那些玩具擺弄了一整天,才做出一隻惟妙惟肖的、舉起了前爪,似乎是正在轉頭張望的狐狸。那玩意兒的骨架並不太結實,擺放在那裡之後,我們就都不敢再動它了。只讓書記官用紙板狐狸試著壓了一下它,又用那張木凳往狩獵孔的方向擠了擠它:還好,這點力道它還是能夠經受住的。
難道沒有更好些的方法了么?折磨他也是折磨我,這場戲我快要演不下去了——我嘗試著將思考換位,放到他的角度上:每一幕開始前,我都在心中上演一遍他的角色;謝幕之後,我又要將他演出的過程細細回味。我這樣說,並非是想要說服自己,讓我能夠在自我責備中將劇本進行下去——其實,打開閘門水就會流動,颳起了風蠟燭便快熄滅:這齣劇目一旦上演,就失去了停下來的理由。無論戲子的心中怎樣哭泣,在舞台上都得陪著笑臉。
1,天花板沒有損傷,也不可能被翻轉;
5,通風口的鐵柵欄上有被硬物擦傷過的痕迹。
3,閣樓通風口、狩獵孔、煙囪口不可能進人;
不直接用磁鐵拖出再取下,是為了避免在天花板上留下痕迹。使用棉線這點,在之後關於「進入全封閉密室」問題的解答中亦會提及。寫到這裏,若有讀者的話,也會明白必須使用兩隻睡鼠的原因——若是胃中一隻老鼠都沒有,但解剖后卻在蛇的食道壁上發現被粘液粘落的睡鼠毛髮,詭計的路數也就在瞬間一覽無餘了。
跟著就用各式長柄工具以不同的力度和角度敲擊閣樓的地板——這些看似「有人努力在此製造十字弩和箭矢」的痕迹不必急於完成,可以分數次進行,以達到更為真實的舞台效果。
在這關鍵時候,「獵狐犬」可真比狐狸還聰明——他佯裝要躲避猛衝過來的作家先生,故意向後退一步,用力倒坐在木床預定卸下木材的中間位置。
2008年7月9日,星期三,晴
布包拖到稍後預計要釘住極北蝰的那處天花板的上方(之後的很多操作都要在此處完成,因此必須是最便於在屋外操控的位置),換一個短些的長柄鉤打開布包的搭扣,將三折鍬勾出並將木柄卸掉,但鐵鍬部分並不急著放回。
此處需要預先澄清一個事實:此幕中使用的十字弩確實是弩匠親手製造的,但並非是用了木屋中的木材。這個詭計完全是為了配合「全部材料均是出自木屋」這點而設置——通風口鐵柵欄上的痕迹是故意留下的,配合閣樓地板上假造的製作痕迹,其中一重目的就是為了讓作家先生髮現,並且願意在閣樓上花時間向大家發表一番演說。之前弩匠會在言論上表現出一種針鋒相對的態勢,他那小個子、禿頂、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卻旁徵博引、言語帶刺的傲慢形象足以挑動起屋主的反駁慾https://read.99csw.com望,這正好為弩匠在樓下多「猶豫片刻」爭取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其他三位演員也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老獵人和木匠趕緊過去扶他,弩匠則適時收起了驚慌了表情。這一套配合順利穩定了作家先生的情緒,將劇情再度拉回了正軌。
批評家們永遠都不能夠理解。既然他們認為一個人已經瘋了,那他們就應該知道:對於瘋子應當容忍他,而不是試著去糾正他;如果對他不屑一顧,那麼,抵制他的最好方式,則是不在意他;如果硬要咬住不放,那就必然別有用心。曾經有這麼一個蠢貨,反覆說我的文字「像長了刺」——我倒寧願相信這是恭維,而並非「須得拔除,方能見人」。批評家的職業本身,就是件可悲的事情,在意他們的言行便會讓作家在未下筆之前就變得戰戰兢兢。如果有位評論家看到這裏,我希望他不要將這些文字理解為冒犯,因為我只針對那一小撮:要麼指望別人的認同,要麼指望別人的謙遜,剩下來的就都是爭吵了。對於以此為生的一群,愛說什麼也可,請當我的文字只是在對著你們彈琴——縱使看到時會是如何不滿,這個故事也還是得如此抽象地進行下去。
關於愛與時間,是人無法理解的話題,或許突然之間想起,但換了情境就又忘記。我極愛他所寫的第16節,那就是我和他的故事,他將內容改頭換面,卻掩飾不了情感。
需要進入的道具有:十字弩、七支短箭、吞下兩隻睡鼠的極北蝰、在天花板反面用來固定蝰蛇身體的第二塊電磁鐵。
但他應該也不至於太過沮喪——有一位頗具天分的小演員,會在嘗試解答上一幕中遺留問題的同時,為他送上一則意想不到的好消息。
那個家我沒有再回去過了。因此,在我印象中,你一直還在那裡等我。冬歸夏至、春去秋來……你就在那裡,面帶溫暖又期待的笑容,坐在彩虹之上的某處,活在永遠的童話里:我認為,或者僅僅是希望,你知道我並沒有奪走你的一切——我在改頭換面中獲得了新生,生活從另一個故事中開始繼續。
我親愛的女兒,她其實很喜歡旅遊呢!
實際上,這幕戲確實是用了他當時想到的方法。只是,我們總共給極北蝰餵了兩隻睡鼠,而不是一隻。先喂的那隻不過是煙霧彈,三分鐘后再喂的才被塞了磁鐵。
3,腹鱗的痕迹自門左側無窗且離右側三扇窗較遠的地方開始,經過簡易壁爐煙囪之後斜向上,直到蛇被釘死處。起始端和拐角處的腹鱗痕迹較多——腹鱗痕迹確實是蛇爬行過後留下,不可能是人為添加。
短箭和箭頭的製作都是在村中完成的,其中箭桿部分由弩匠和木匠合力完成,箭頭則在弩匠的指導下由鐵匠敲制。箭桿頂端的字是我親手雕刻的,選用了美加合印的館藏版《大魔法書(注:The Grand Grimoire,文中所提的重印版本並不昂貴,訂購價約在120美元上下)》封面上大量使用的「老英式」哥特字體,以加強作為儀式道具的效果。這樣的短箭一共造了八支,其中一支刻了字母「B」的,並不會在這一幕中使用,而是作為在第四幕戲中承接前兩幕場景的暗線,暫時由弩匠收藏了起來。
接著便可以將鐵鉤回退,順勢掛住收藏有伐木斧、八角錘和三折鍬的軍用氈布中——那包東西原本是在狩獵孔的右側,直接在那個位置處理則太過麻煩,需要將它們用鉤子拖到合適的位置上,再完成隨後的步驟。
現在回想一下那個初步的磁鐵理論被否定的原因,主要是依照弩匠提出的決定性證據:蛇胃中的睡鼠體內並沒有磁鐵。
條件:
動過手腳的速寫本和炭筆都放在儲物櫃近門那端的下層(罐頭也放在那處),而封門用的蠟燭和火柴則放在近書桌端的上層——這並不是幸運的巧合:很遺憾,因為使用蠟來封住屋門本來就是由第一幕延伸而來的靈感。我叮囑木匠用合理且巧妙的方式暗示並說服作家先生在收走鑰匙的同時如此斷絕門被以任何途徑開啟的可能:這是很麻煩的任務,太刻意的話,難免會引起屋主的懷疑,太謹慎隱晦又是在做無用功。我提供的方法,在討論中反覆提到畫有魔法陣的那「七張紙條」,並記得在前面加上「用屋中石蠟封住的」這則定語;另外也著重強調「巫術師曾進入過木屋」這項事實。事後證明如此的暗示是相當有效的——作家先生用剩下的蠟燭封了門,並且還刻下了那些挑釁的文字。
條件:
畢竟是靜止封閉的舞台設計,場景狹小,使用的道具又極端有限——如果不是用關於儀式的預設來進行了限定,只要認真思考可能性,在紙上排列各種關係,並且窮舉現場的可能性:即使忽略掉一些依照目前推斷顯得並不現實的可能,應該也很容易推出正確的結論來。
至於磁鐵,是使用了上一季回那個大城市時購買的電磁鐵。最大號的馬蹄形電磁鐵,能夠通過調整電流強度來改變磁力大小——磁力預先調整到經過離壁爐煙囪最近處時也不會對吸走鑄鐵煙囪管的程度。因為弩匠表現出來的博學姿態,作家先生對他給出的估算結果表達了盲信的態度:實際上,直接動筆計算即可知道,需要的磁力並沒有那麼誇張。還好,九-九-藏-書這項計算在換算和查找常數方面比較困難,作家先生對理工科也並不在行——他應該會簡單採信這個結果,而不會再去驗算一次。
兩個相愛的人究竟為何分離,是否是在埋怨最開始時不夠坦率?人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這些如果不能為愛而讓步,就都蛻變為爭吵的起源。我們什麼時候開始不再講話了呢?又是在什麼時候懷抱敵意、處處冷嘲熱諷了呢?那些經由努力共同建築的回憶,再用回憶去將它拆毀;一堆值得紀念的日子,不過一次兩次的忽視便轉而被痛苦填滿。事情的開端往往只是小事,畢竟這世上找不到這樣的一對愛人,他們的性格能夠完全融合、心有靈犀、從不爭吵——是不是我們應對的態度有問題呢?假如當初是遵循另一種可能:假如我曾開口道歉,對她說「我說錯話了,我並不是那個意思」,然後她回答「沒關係,我都了解」。如果生活可以朝著這個方向來繼續,她或許就不會轉身離去。
那捆炭筆根本無需再動,第一幕折斷筆頭時,那支被折斷了筆頭的炭筆筆芯的中段已經被整個取走,並且保留了下來。小心使用的話,完成全部的預告函都不成問題。
驕傲的作家先生認為他的短期對手正考慮著是否應該上樓來經受挫敗,而那位演員卻正將床墊掀起,取下兩根桑木橫樑和一整塊杉木板,藏進身上那套不合襯的西服里:這些上好的材料,在第四幕時便會派上用場。
除了這好似是剛剛流出的鮮血,為了使假冒的標本製作現場更為逼真,我們還利用魚線設置了一些機關:急救箱的蓋子、箱中的手術刀片和針線、氈布包的搭扣還有其中的各種工具——這些全部用魚線和布簾連接起來。在將這面假牆拉出木屋的過程中,因為魚線的拉力,急救箱的蓋子會被打開,刀片什麼的都被拖出來,露出箱中故意被弄得亂七八糟的藥品,還有用光了的高錳酸鉀、漂白粉瓶罐,以及空的蒙脫石粉沖劑袋;布包的搭扣拉開,斧子和鎚子也都拖出來一些,剩下的魚線則要整個拽出來。
首先解答相對簡單的「反重力」問題。
這時木匠需要將手頭的工具換成包有罐頭鐵皮的長柄鎚子,用它多次敲打布包中的伐木斧刃和八角鎚頭,讓罐頭鋼皮的碎屑留在這些地方,以製造出巫師是使用了這些工具製作短箭的假象。然後將鐵鍬放回,搭扣還原,再換回長鉤將它推回到原來位置。
我並沒有忘記第三根主繩上分出的第七條章魚觸手——那根繩子並不是像其它六根那樣被用作牽引,而是用來完成當場放血的現場視覺效果。老獵人取了一隻樓下的搪瓷水杯,手柄敲掉,再將第七根觸手纏在杯子上,做成一個活套。杯子里盛上大半杯從剛打的野豬身上放出的血,在填充標本時十分小心地固定在骨架的下方。底部墊好棉花,一面托住杯子,一面小心將肚子沿著原先的針孔重新縫合。
其中午餐肉罐頭、速寫本、刀石和炭筆的部分,如剛剛提到壁爐門時所說的,可以請木匠先生取出——作家先生只清點過一次物資。雖然在搬運過程中盯得很緊,但在木匠維修儲物櫃櫃門的過程中,卻有很多機會做這件事:他將原本的小號刀石替換成同型號的、但卻磨損嚴重的一塊;櫃中的兩柄多用途小刀也故意用刀石製造出些許划痕,以便之後讓屋主誤以為是有人反覆打磨過;午餐肉罐頭取走三罐,藏進他的工具箱中——剩下的擺放成合理的、難以被一眼看出的排列。
4,根據木屋建築結構及木匠檢查結果,拆卸牆壁或者天花板進入亦不可能;
需要取出或在木屋內使用的道具有:三隻午餐肉罐頭、速寫本、一支炭筆、伐木斧、八角錘、軍用三折鍬、刀石。
因為第一幕中已經用過蓄電池,功率轉換器也是現成的,此次就無需另行購買了:這些道具在下一幕中仍舊有能夠用到的地方。
2,蛇的體表和食道壁都沒有任何傷痕;
在一個可能的地點遇見她,可能是在陰天的咖啡館、早晨的麵包店、噪雜喧鬧的公車站、鴿子們企盼等食的公園長椅、黃昏時點綴斜陽的碼頭橋墩……在以上的某一處,或者其它更令人印象深刻的畫面中,相逢邂逅。那一時刻,像是在靜籟午夜用手指撥動了琴弦,人生的方向改變,未來的畫面開始在腦中浮動,世界煥然一新。
這樣一來,要證實理論,磁鐵睡鼠最終就必須留在蛇尾內:而現實並非如此。另一個不好解決的困難是:在抵達天花板上預定的位置后,睡鼠在蛇腹中的位置並不絕對,要將它上移到靠近蛇頭的位置才能提高準度——但實際操作過便知,若不藉助外力稍微固定住蛇,這點極難做到。
這和我曾經許諾過的不同:作為整本書中的「我」,並沒有在這一節里講出一個具體的故事——沒有提到我如何愛上一個年輕女人,甚至到了願意和她交換戒指的地步。抽象的處理在慣常所見的那些自傳中是不易被接受的,因為這越過了因為文體而購買書的讀者們的底線。
如此合力完成的箭矢便可以將各位演員的嫌疑分散掉,因為對閣樓地板的敲擊和既成的密室表象已經暗示製造者僅有一人了。事實證明這是很有效的:我那糟糕的雕工,在讓弩匠有機會向作家先生展現他的木雕技巧的同時九*九*藏*書,也排除了他「可能就是巫師,或者至少受巫師的委託製造了十字弩和箭矢」的嫌疑。
按照作家先生提出的邏輯,餓極的蛇咬住磁鐵睡鼠不放,進而被磁鐵拖到天花板上,在此過程中食物逐漸吞入(其實,在移動中被磁鐵緩慢推入亦可)。通過在閣樓使用磁鐵調整極北蝰的位置,並在樓下用自製十字弩射箭以達到需要的效果。
我知道這很難,作為導演,我事先已知整場演出中並無超自然的部分——惡魔和上帝都不存在,只有人。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極其有限,因此我能從容不迫地思考謎題、給出假設,並找到符合題設的答案。相反,作家先生很容易就會被詛咒、不可思議場景和封鎖記憶帶來的痛苦壓垮。那時候,心理上選擇放棄合理思考,是對自己的一種反射性的保護——只要忽視常規就能舒緩壓力、感到輕鬆,這正是宗教慰藉人類的方式。鑒於他當時的情緒,奇迹和不可能反而比理性思考更容易被接受——人在無助的情況下,只要身邊眾人推上一把,依賴心理便會主動向不可知的方向傾斜了。
我為之後發生的一件暴力事件感到難堪——事實上,那件事也令在場所有人難堪。誰曾料到作家先生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惱羞成怒、揚起拳頭呢?這完全是在計劃之外的情節:他甚至都扯住了弩匠的衣領,要是再稍稍多用點力,衣服里藏著的秘密就會掉出來了。那樣的話,整場戲也就全完蛋了!
能夠使用的縫隙僅有通風口、狩獵孔和壁爐通道這三個。壁爐門在主人走前必定會鎖好——除非讓木匠在第一幕末尾找機會悄悄開啟,然後在第二幕剛剛上演、作家先生拂去蠟丘進屋之後再悄悄關上,否則幾乎無法利用。雖然通風口和狩獵孔也都被遮堵住,但從外部打開和還原卻並非難事。
我為什麼要寫日記,是否像那些小說一樣,有謎題部分就一定要有解答篇呢?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選擇將發生的事情一一記下,只是想要讓他去讀而已;所用的那些口氣和故作鎮定的方式,不過是潛意識和自我意願的唆使罷了。
我總在想,或許是永遠無法達成的願望,但是——能不能就在爭吵過後,只要是積怨還沒累積到毀滅的地步,就可以試著去拋棄社會賦予的特定程序:不給理由地原諒彼此,藐視那個不知所謂的流程,讓情緒從一個地點遊盪到另一個地點。再看一次愛人的雙眼,從那裡讀出共通的信號:不管之前那些歇斯底里、怒罵哭泣,也無需再為得失斤斤計較——連「原諒」也不必說了,就像多年前那樣緊緊相擁,憑藉體溫和懷中的實在感來彼此交流,體會越過世俗的不同感受。
在最初編寫的劇本當中,我是打算用一隻真正的狐狸來完成時空轉移魔法的:我還為此專門設計了一種特殊又準確的射殺方式(還好這些在第四幕中用得上)。但當獵狐犬真為劇組捉來了一隻漂亮優雅的赤狐之後,看著它那雙明亮的眼睛,我又覺得不忍心了。權衡之後,我選擇了這個絲毫不會減弱表現力的手法:我請老獵人為我買來了一隻教學用的剝製狐狸標本,然後,將底座移除,肚皮上的縫線卸掉,原本的填充物和鉛絲骨架全部翻出來扔掉,標配的玻璃眼珠也不要,只剩下一張皮;再使用儲物櫃里的全套餐具和炊具柄拼成骨架,用魚線、魚鉤和止血帶來固定關節,眼珠用望遠鏡上的零件代替,填充物則使用樓下床上被子里的中空棉,預告函當然還是使用速寫本中用慣了的那張紙,以恪守那看上去是「一貫遵守」的、只使用木屋中資源來完成儀式的準則。
有什麼辦法,甚至魔法也好,能逃脫失去之後才覺察得到的、漫長無邊的苦悶,讓一切都再回到從前呢?
是的,我讀了那本書。那是本矯情的書,同我和他一道完成的第一部小說完全不同,但同樣感染了我。發表的作品和理想的作品是不同的,我猜他為了職業改變了自己:他已經改變了。
用來製作短箭的三折鍬,在屋主走後不久就被從通風孔的鐵柵間取出來,柄取下后,鐵鍬部分又放了回去。這裏要感謝鐵匠先生,除了提供一些現成的工具之外,他還改造了一些長柄又實用的演出道具:比如加長柄的鎚子、輕斧和鉤子,鎚頭上還特別包上午餐肉罐頭的鐵皮。銅製的活動扣環、能夠自由張開和收攏的平面帆布傘也是由他監督製作。最值得稱道的一項功勛是:他設計並打制了固定十字弩用的銅底座。這個長方形底座的一端嵌鐵,似乎是打算少許藉助屋外電磁鐵的磁力來加強固定。表面上則遍布棋盤狀的細小坐標格——這樣,只需用四根棉線便可以遠距離調整十字弩的位置。實際上使用的是六根棉線:卡住弩身的部分還有一個半圓形的銅齒輪環,通過它還能調整發射的傾角,避免因為沒入天花板的短箭過於統一而使人覺察它們是用機械性的裝置射入。
2008年9月11日
我無法否認預知謎底在推理時給我帶來的優勢,也因此,我理應給出比那個熱愛幻想的男權至上主義者完善得多的解答(我不知道他此刻已經想到哪一步了——當然,就算他能夠正確解答那些動物謎題,對劇本終章能夠造成的驚訝度也只會產生微小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