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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五章

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五章

我並非沒考慮過獨自一人完成全部計劃的可能性,但這個想法在最開始便被我否定了——個人的能力實在有限,需要在小屋完成的事情,如果缺少一個合適的幫手,會讓失敗的幾率瞬間增大幾倍。而且,在登場人數一定的情況下,參与者越少,有可能發現秘密的人的數量就越多。那傢伙步入第一幕的場景之後,一定會回到村子尋求幫助:不論是找木匠來對付小屋的木窗,讓書記官來估算損失、商量對策,還是讓獵人和農夫們過來搬運熊屍、就地分解——保守估計,他至少得邀請六到八個人到木屋做客,各盡其用,才能將第一幕首演中屬於他的戲份給應付過去。但若是照著如此的編排,經驗豐富的獵人有可能質疑木屋內熊的來源,水平高超的木匠說不定會看出人為破壞木窗的痕迹,甚至某個多嘴的農夫會當場將前段時間「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神秘人物在小屋附近出沒」的消息義務轉告給他……重申一次——計劃中一切不可思議的場景,都是以想要調動這位重要觀眾最大的好奇心、讓他按時出現在屬於他的預約席上為目的。一旦他發現這場神奇的演出不過是裝神弄鬼的把戲,便不會再關心這場演出。因此,在他欣賞演出的時候,坐在他身旁的觀眾們的態度,就變得異常重要了。
木匠是這個秘教的領袖和發起者,他和不多的幾個同伴一道制定了一些簡略的教義,劃定了領袖的權威和應負的責任。他們恪守規則、堅持儀式、虔誠祈禱,然而天堂和地獄都未如願降臨。雖然成員們表面上並沒抱怨什麼,作為領袖,木匠卻感到心存愧疚——他在請求我教授他巫術的同時,也要求我來接替這領袖的位置。
我的故鄉和他的故鄉,在新秩序建立之前,本來就是惡魔橫行之地。巫術之火,就算經過了獵巫運動的摧殘迫害,也依舊旺盛燃燒到了二十世紀中葉——無論是被看做魔法還是異端,神之力量的分享者抑或魔鬼在塵世的代言人,在那起源自法國,波及到全歐的宗教大審判中,我們的祖先逃到鄉間、遁入山林。在整個16世紀,還有17世紀初,誕生了很多如此背景的偏遠村莊。原來的女巫和死靈法師,化身為村姑和農夫。他們對神秘儀式、魔法和鍊金術的執著,直到高速公路橫越了他們的領土,稅務徵收員敲開了他們的家門,孩子們丟棄刻著紋章的魔法陣和符咒解說書,前往大城市追求屬於現代的生活之後,才逐漸隨風飄逝。
哪怕有那些他百說不厭的謊言——也可以說,他就是為謊言而生的人物。他想要別人相信他的故事,塑造一段令他滿意的過去,便努力成為了作家,想方設法地增加自己的公信力。他做到read.99csw•com了,同時催眠了自己,創造了一個並不真實的『偉大存在』,背棄了真正的故鄉……
相較於接受一位忠誠又盲目的學生,成為小型教團領袖這件事更使我感到高興:在足夠長的一段時間里,我能夠得到一群能夠絕對信任的手下——宗教的奇妙之處便在這裏。
哈,這也真奇怪——即使知道這本日記的讀者本來就只有自己,我在書寫時卻竟投入了如此的熱情,彷彿迫不及待地要向隨便什麼人炫耀自己的功績。都還是沒發生過的事情呢!
銜接處(尤其是下部的銜接處)做成咬合式的齒輪狀切面,並且額外再添上一塊和籠底一般大的隔板,這是為了防止食物殘渣、野獸的排泄物或者毛髮滲漏到木屋的地板上。籠子上部收攏的部分造成開放式,正面右側傾斜的角度遷就一旁樓梯的傾度,另一側則稍平一些。頂端的洞口拼接成正方形,和一個小型屠宰場使用的換氣扇相連。
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我為他對真愛的長年堅持所打動,許諾將家族珍藏的、那本據傳由洪諾留三世親筆撰寫的《控屍回魂奧義書》手抄本贈送給他——他十分高興,很乾脆地答應協助我。我將木窗的大小告訴了他,請他幫忙尋找合適的熊。並同他大略談了談射殺棕熊和偷換槍管的細節。
我卻正在回去的路上,一切都託付給那群值得信賴的演員們。我整整七年辛苦工作積攢下來的金錢,如果要在大城市裡進行一個類似的華麗計劃,根本連雇一個可靠的幫手都不夠,舞台道具更是無從談起,但在這荒野里卻綽綽有餘。和這個國家首都的高昂物價相比,這自給自足的鄉下地方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王國:那傢伙的『偉大存在』一直都藏身在此,從湖底到原先小屋的所在地——我聽他說過那個故事,是他津津樂道的童年往事,像童話一樣曲折美麗。那些棕熊、大尾巴赤狐、蛇一樣的河流、夜晚的狼嚎聲、成群的渡鴉和從頭頂掠過的大鳥……這些美好畫面支撐著他的生命,是他四年一次的生命輪迴必須實地補充的營養。
鑰匙方面,我也特別叮囑過鐵匠:如果哪天作家先生詢問他關於配備用鑰匙的事,他就以「木屋的月牙鎖在村中和附近的城市裡都沒有辦法配出備用鑰匙」來答覆他:這就再次增加了破解各幕演出中密室的困難度。
它很可愛,除了味道不好以外,和其它家養的寵物也沒什麼區別。可人終究不會為一種不夠牢固的羈絆失卻主見——就好像文學這東西,美麗又善騙,卻永不會為你所有:只接受膜拜,不容納佔有,破除對它的迷信之後,也不會不能生活。
我那時確實擔心這位女主人並不知曉這些九-九-藏-書錢幣中蘊藏的奧妙,將我簡簡單單地當作裝神弄鬼的占卜女郎,揮一揮手就要趕我離開;又或者,出一些極難的、關於召喚亡靈的理論或者實踐題目——實際上,我會的只是一些小把戲:主要是儀式和魔法陣的對象及作用、法器和符咒元素的含義、巫術的發展變化簡史和一些瑣碎的小道消息;流程和禁忌方面只能說是一知半解。不過還好,她只看了一眼那個古幣陣列,就將四枚錢幣按照從上至下依次為赫卡忒、伏爾肯、塞拉皮斯、普魯托的順序疊起來。然後,翻過我剛剛擺放過古幣、手心朝下的左手,將它們放在我手心正中。
我對這個突發的靈感十分滿意,順口就跟木匠提到了大魔法陣和死靈鍾的傳說:哪裡知道,這個其貌不揚的手藝人竟然是個狂熱的左傾末世論者——他認為只有人間先成為地獄,彌賽亞才會再臨,並救助人類脫離痛苦,進入永恆的極樂世界。
是全正結構的三角形陣列,示好的姿態,但不至於過分盲目。表示己方張開雙臂,在交涉中會給予對方足夠的信任。
已經堅持了四年,到現在還猶豫也太遲了,這項計劃必須這樣繼續下去。
對了,說到台本:因為宿屋主人女兒的意外登場,下一幕的附加場景可能將會進行少許修改。不過,不得不承認,因為這意外而帶來的靈感——想想那種僅憑藥水便能夠往來魔界的奇妙畫面,還有那些借一位不會說話的小小女巫展示給唯一觀眾的魔書考證:其中似乎包含著一種意料之外的、不容辯駁的說服力。
我不想過多闡釋我的空頭理論是如何將這位狂信者給徹底說服的:反正,在一番關於「終極矩陣」實踐可行性的討論(這當中有相當多虛構的內容)之後,他表示不會為我向他要求做的任何事情收取金錢,並且願意無限度地協助我完成「由地獄中喚醒天國」的儀式。他甚至懇求我收他為徒,以便能夠系統學到終極召喚巫術的各種理論知識——他同時也向我透露了關於村中「末日天國」集會的一些秘密:包括三位農夫、鐵匠、木匠和當時的新任書記官都是這個小型團體的成員。他們會定期舉行一種被稱為「邁錫尼秘儀(Mycenae-Mysteries)」的神秘儀式: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秘儀,但大致也能猜到他們的用意。
2008年2月26日,星期二,陰天
此刻火車顛簸,窗外的夜色流動,好似無光的深海中涌動著的波濤,時刻不停。記憶從腦海中傾灑出來,讓我想到那可愛故事中嚴苛的祖父,還有作為政治犯光榮獻身的父母,一個從未見過的、在湖面上漂浮著的白色水翼艇,以及那關九-九-藏-書於奇怪屋子的童謠……想著這些虛構形象的原型,就讓我忍不住想要偷笑。當年的我那麼天真,竟會真去相信這些荒謬的故事。而現在他的自傳擺上書架,又不知道會哄騙到多少對這片土地一無所知的人們,去相信屬於他的傳奇。
而某些人就不同了……
但仍有一些流淌著巫師之血的孩子,將這些知識繼承下來,並且面臨下一代越來越不願接受的尷尬局面。但至少我不——我是不願妥協的傳統派,即使需要被迫去適應僅將科學及規整的社會制度作為真神來頂禮膜拜的現代人生活,我也不會放棄這能令日顯乏味的世界重新煥發光彩的神授之責。
抱著這樣的打算,我又在宿屋辦公室里接待了村裡的幾位獵人。這其中有兩位是不相信世間有巫術的——這兩個年輕人甚至不知道村子是由流亡法師建造。對於他們,只有給出足夠的利益來驅使——我選擇成為他們長期的委託人,以公平合理的價格買下他們每月全部的獵獲,並請他們按時送到小屋;另一位被委託的,卻是回魂巫術的崇拜者。在我為他解讀了令他困惑多年的一套符咒文字之後,這位擅長獵熊的老人有些忐忑地告訴我:他將數十年前凍死在山林間的戀人屍體秘藏在深山裡的冰窟中。許多年過去,就算是已經和別的女人結婚,孩子生了好幾個,也一直孜孜不倦地在找尋著真正的還魂術。
頂角是坐姿的冥神普魯托(注:Pluto,即希臘神祗中的冥王哈得斯。古羅馬神祗和古希臘神祗除了名稱不同,其餘基本對應。以下不再額外加註),膝下卧著他的愛犬賽普洛斯(Cerberus);底邊左側為火神伏爾肯(Vulcan),在古羅馬錢幣中極為罕見;底邊右側是執杖的地下之神塞拉皮斯(Serapis),原本是古埃及神祗;居中的自然是夜之女神赫卡忒(Hecate)——這象徵著宇宙間一切黑暗面的希臘古神,掌管著世間所有的鬼魂、魔法和咒語,正是死靈法師們的守護神。
於是,我在那裡擁有了一間獨立的辦公室。
一句話也不用說,陣列已經表明了我的來意:我是自遠方而來的死靈法師,我希望能潛伏於此,手刃仇人。為此,我需要您的協助。
不過,如此一來,我倒能明白他在努力構建一個有「偉大存在」出沒的虛幻世界時所持的心情了:美好的回憶、經過設計的事件流程、充滿戰慄感的細節、想像中的神奇世界——就像那出將在本周五首演的四幕舞台劇,決定基調的第一幕:那些鏡頭在我的腦海中,已經重複演出過無數次了。噢,不妨假設我是端坐在特約席上、預先讀過了全部劇本的影評家,那樣的話,就算離開場還九_九_藏_書早,我也肯定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掏出隨身帶著的記事本和筆來,趁著記憶清晰,趕緊寫個包含所有關鍵情節的劇情梗概了。
這些努力在此可以統統忽略,查證過的內容,若不藉助原來的記錄本,我此刻也無法一一重述了。現在還記得的是,初次和宿屋主人見面時,我微低著頭,神情肅穆、一言不發。她首先從衣著上察覺到這位客人的不尋常,還沒來得及調動自己的防備心時,我已經從長裙的側袋裡取出四枚羅馬古幣,在她面前擺出了一個三角陣列:
他現在應該在來這兒的路上,帶著他最寶貝的槍盒。大城市的忙碌是不適合狩獵真正動物的,他在這四年裡大概從未將那柄獵槍再次組合起來。或許偶爾擦擦槍身,要麼就委託專業的槍械護理員——反正,肯定不會有人特意去留意槍管上的編號:誰都不會想到,早在4年前他來小屋時,我就已經將槍管給偷換掉了。
我另外請他準備好原材料,按照我提供的圖紙造一個拼接式的獸籠——就和馬戲團里常常用來關押猛獸的那種類似。我設計的獸籠由二十塊板狀的部件組成。組裝完成之後,底部和側壁是封閉式的,用鋼樑支撐,籠底有七個腳,不對稱的一側使用了額外的十字交叉橫樑,以確保整個結構能夠負荷較大的重量。封閉的部件一共是十塊,獸籠正面的兩塊鋼板可以像門一樣整塊打開,其上設有可開合的監視孔和餵食孔。后側下部的鋼板右側有一個符合標準規格的圓孔,稍後會和一台抽氣泵連接。
反正,為了爭取到一些值得信賴的巫師後裔,我在去那個村子之前,通過一些祖母遺留下來的關係,針對目的地做了一番極為詳盡的民俗學書面考察——現代巫術師們的優勢便在於此。雖然我早知道那是個因為獵巫運動而產生的死靈師小鎮,但不清楚源流也無法取得當地人的信服:我了解到村中獵人們的信仰、村長祖輩引以為豪的魔法陣、木匠家族和瓦勒度派(注:Waldenses,也稱「里昂赤貧派」,是獵巫運動的導引之一)之間的牽連、宿屋創辦者在羅馬妖法上的造詣……
這種回復方式,表示交談的雙方心靈相通。換句話說,她願意幫助我。
當然,我自己也清楚——我本來就是女巫家族的繼承人。如果不是十月事件(注:指1956年10月在匈牙利發起的反抗蘇俄統治的革命)讓我的祖母被迫逃離布達佩斯,我也不會丟棄這傳承了數百年的祖傳行當。
是的,第一幕發生在四年前——我已經說過,那時候我就已經到了這裏。我比他早來一周,給了宿屋主人不多不少的一筆錢,買下了宿屋裡一個房間五年的任意使用權,以及一個關於保密的承諾。實際上,購read.99csw.com買這個承諾並非單憑金錢:我運用了一些巫術師獨有的手腕。那天我故意穿上一襲綉有維多利亞式宮廷花紋的黑色長裙,十指戴滿鏤刻有巫師符文和浮雕獸頭的粗大銀戒,脖子上則用掛著正統撒旦教倒三角封印標誌的細銀鏈裝飾——這些本來就是祖母留給我的遺物,她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女巫!
與其為那些不受控制的觀眾很可能會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砸台評論提心弔膽,何不將這些危險在戲劇還沒開始之前就統統杜絕掉呢?
捏造的傳奇。
說我現在還恨那個人,其實也不過是形式罷了。人對自己是無需欺騙的——時間不停留在過去。我組織這一切,顯然不是為了那段無法改變的過往。此刻能夠把握的事情,奪取過來便能改變未來的力量:這才是真正值得為之努力和期待的東西。
鐵匠為我打造了一把木屋的備用鑰匙,並將我提供槍管上的原始編號磨掉,刻上那傢伙買的那套獵槍配套槍管的編號:號碼固然一樣,字體也按照磨掉的字體來。但畢竟原有的是機器蝕刻的序號,現在卻是磨掉后再人工手刻:除了那個突兀的長方形凹坑之外,還有很多細看之後經不起推敲的地方——在這個細節上,只能祈求這四年裡可能的槍械保養過程中別出什麼意外了。
我首先拜訪了村裡的木匠和鐵匠。我讓木匠和我一道去了趟閑置的木屋,測量了幾扇窗戶的大小,考察了床腳的位置、樓梯的傾角、簡易壁爐的擺放——就是在那時,我由那些支撐點的位置聯想到了那在最隱秘的巫術文獻記載中也諱莫如深的「逆阿格里帕終極矩陣」:那是唯一能將整個地獄都召喚到地面上來的複雜儀式。我若能將這個傳說和他那半真半假的童年經歷結合起來,就肯定能觸碰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慌和絕望,用無比強烈的好奇心扼住他的咽喉,讓他將所有其它事情,重要的不重要的,在儀式降臨的日子統統拋到腦後,接受我的指示,來到他的荒野小屋——也就是惡魔的祭壇,以阻止儀式繼續進行的決心,將我的計劃十分順利地一步一步推進下去。
但我也有我的傳奇——我現在創造著的就是。除了那些職業獵人和木匠,這世上所有的不知情者,只要是聽說過這故事的,就一定會對那把玩著古老符咒和大魔法陣的、神秘又強大的巫妖所創下的奇迹深表嘆服,說那幕後主宰者竊取了上帝的權杖也不為過。當然,這樣的奇迹對那位名義上的木屋主人帶來的震撼必定最為強烈,因為我的法術乃是從他記憶中抽取——刻意製造的巧合,不可能發生的事件。要將這盤計劃好的棋走到最後一步的基本策略就是:利用那傢伙在他心目中的庇護所崩壞之際產生的、不可磨滅的致命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