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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六章

第三部分 自另一人的日記摘錄

第六章

這位重要角色有相當多的機會單獨待在木屋裡,無論是將窗口改造成運熊通道,還是在大家忙著處理熊屍時進屋去修理木窗和其它可能的損壞——我原定的計劃是,在老獵人從熊嘴裏「發現」預告函,並且招呼作家先生過去看時,木匠便可以挖出床底處的那張符咒紙:其它位置的——特別是靠近門的那個顯眼位置埋下的符咒,鑒於可能到來的人員並不能全數確定(比如那個貪財又糊塗的村長,就很有可能隨書記官一同過來;前來幫忙的農夫,為了不至於過分顯眼,也不能全是「末日天國」的成員——否則,這樣的刻意很可能會招來其他村民和村長的懷疑),非但不能破壞它們,反而還要讓木匠留意一下:如果填充的蠟出現了少許損毀,務必儘快修整一番。因為在熊屍搬出之後,損壞的地方又一一得到修復,木屋內就不再顯得雜亂無章——木洞口的封蠟被破壞,可能會變得相當刺眼。
或許作家先生兒時並沒有那段被他的讀者們稱道的傳奇經歷,但他卻謀殺了他的祖父——因為他是一個自消息封鎖的國度逃離到那個大城市的、一個背井離鄉的作家,他過去曾做過的事,在那裡並沒有一個證人。這就正適合他來隨意篡改:他欺騙了數不盡的人,也包括他自己和我。
因此這樣簡單地交戰並不明智。不過,若是為目的先做些鋪墊,收到的效果就會完全不同了。
在這一整年裡和女兒的親近,通過毫無保留的關心來和她融洽交流,讓她那因為母親位置的長年空缺和忙碌父親的不盡職導致的孤立、空虛、擔憂、恐懼——讓這些寄住在她心中、悄然生長著的可怕惡魔被徹底地驅逐出去。我希望她能夠通過在一年時間中發生的一切,看我們各自的努力都用在了哪個方向上。選擇和我共同生活當然好,但無論怎樣,也都是屬於她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
沒有問題,因為這些村民本來就在這裏——這幕戲已經準備了很多年了:就像作家先生建造小屋的計劃、以及他前往荒獵狩獵尋求心靈安慰的經歷,也沒有他以為的(至少是在訪談中提到的)那麼年代久遠。就像我也並非真的努力尋找了七年、努力工作了七年一樣。我現在很清楚:但那是現在,幾年以後事情就變成了另外一番景象,或許現在的才是我的臆想也說不定——因為兩種假設都安排了矛盾:這些都是篡改命運帶來的懲罰。
在我還認得清事實長什麼模樣時,該記錄的都已經記下。在這樣不停書寫時給自我印象帶來的最深的一點感觸即是:人的記憶就好比日記本上寫滿字的紙,撕掉了或者改動了的話——因為這個本子是和過去唯一的聯繫,也就等於是改變了自己的過去。如此則發生過的事情並不唯一,向前向後看去都有無限的可能,卻只有「現在」將人緊緊束縛起來。我怎能確定「我深愛自己女兒」這件事並非是出自我的捏造呢?就像作家先生也不可能了解他那在記憶中尚存的模糊愛意究竟是曾給予過我、還是其它虛構的人物,甚或本就不存在——我們放縱了自己的回憶,卻不經意地在不確定的氛圍之中失去了更多:這就是虛無的本質。
雖然在疲累的作家先生回來之前我就得動身離開,但只要寓所里有人肯接受我的雇傭,我和女兒就能在漫長的休演期里通過頻繁的書信聯繫加深感情,距離並不是決定性的問題。
4,在較長的一段時間內,能夠出具撫養方對子女不盡責的多項證據。
那麼就是「或許」。
還需要一個冒失的年輕人,和一兩個穩重又守信的人,他們可以在需要特定人數的場景中湊數,還可以充當某些重要機關的開啟者、某些敏感話題的引出者,以及某些重要線索及不在場證明的提供者:這樣就可以保證重要角色們、當然還有我這個導演的安全。一群願意為錢效力、不會有絲毫抱怨的窮苦村民也是必要的——這些人可以是村子里原來就有的村民,只是要經過適當的篩選和培訓,以求達到最佳的出場效果。
即使那傢伙對故鄉的秘術抱持徹底不信的態度,人類的理性也總會在特定場合無可避免地為非理性所滲透。為了久未見面的她,我已將整個計劃化作了一場儀式——如果現在有一位神明可以禱告的話,我祈求這全知全能的存在,能讓我在再見到她的那天,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吧。
或許在多年之前就不曾有過一個我印象中認為是「值得懷念的他」,那些要麼是出於我渴望達成的願望、要麼是出自妖靈的精心偽裝;或許是我打算殺死我的祖父,我叛逃了我的祖國,也是我繼承了一大筆變賣的遺產:而他只是引用修改了我的故事,就套用到了自己身上。那筆遺產或許是在他背叛了我之後才意外得到,這也恰好就成為了導演這出龐大劇本的經費來源。
那年的2月底到3月中,我幾乎都待在我的辦公室里,足不出戶。木匠經常過來詢問有關教義改動和地獄召喚的細節,鐵匠則陶醉於製作巧妙獸籠的成就感當中。老獵人沒有捕到合適的小熊,便托城裡馬戲團的領班弄到了一頭大小剛剛好的第三代籠養熊:他說這傢伙雖然一看就知道不是野生的——但如果是死熊,就很難留意了。我同意他的主張,付錢買下了這頭熊(老獵人執意要自己出,但實際上,九-九-藏-書他並沒有足夠的錢)。書記官幫我籌備了運送的事情,並以最低廉的價格從鄰村收購了一套二手換氣扇、蓄電池和抽氣泵。
人是很容易就會在虛構中迷失的。
演出需要的演員們,對他們的唯一要求就是準確地詮釋角色,他們的真實身份如何、真實想法如何,一點都不重要——導演應該將演員們看成是他希望他們成為的人,並且也以此來調配自己的想法。在舞台劇上演之前,我就已經清楚:因為我也是演出的一份子,是最主要的演員之一。關於我的背景設定、心理活動、角色安排,都務必以使演出順利進行為前提。具體說來便是:我是一位來自布達佩斯的女巫後裔,來到一個在獵巫運動中由亡命巫師們建成的村落里,期待得到並未忘卻古老傳統的村民們的協助,幫我完成一個龐大的計劃。這個計劃對願意合作的村民們的好處是:首先,我願意根據演出的要求支付經過多年在城市的辛苦底層工作中積攢下來的錢財——這並非決定性的、能讓演員們儘力演出這部大型劇目的條件;最主要的一點是,我可以憑藉我的家族所掌握的、我曾被迫學習過的、那些系統化和專精的巫術知識,來協助這些身處異國的、因為消息閉塞而缺乏某些關鍵資料的巫師後人們,讓他們耗盡畢生精力鑽研的巫術課題,尤其是——關於亡靈、召喚、魔法陣與儀式這些我的家族曾經引以為傲的方向——能夠在我、和我所提供的珍貴文獻的幫助之下得意完善。這是我打算施行報復的名作家先生所不能提供的,儘管他也是一個業務的黑魔法研究者。
這可比目前一切具體的計劃都要難得多了呢!
我現在當然清楚,這其中有些是真實的,有些則是虛假的,少數甚至和事實是完全相反。但到四年之後,我還會這樣想么?就像他的離去,不也是通過某種虛假的經歷來偽裝自己,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么?
如果就這樣在爭取一項極為有限的權力上虛耗時間,反而會讓他提高警惕:即使是做做樣子,也會在法庭的眼皮底下將對待女兒的行為不著痕迹地粉飾到令法律滿意的程度。我的律師告訴我,這樣的爭奪探視權及撫養權官司,因為情況複雜,往往曠日持久。想想看,要是我和她唯一能夠經常相見的地點,竟是在毫無感情可言的法庭上,那會給她留下一個怎樣的印象呢?一個自私、兇狠、容易激動甚至癲狂的陌生女人?事情真向著這個方向發展的話,就算有幸打贏了官司,女兒對我的成見已經播下,要改變又談何容易呢?
或許這裏的一切在他初次造訪村子時便已經準備好,一切的人物都已安排就緒:長達八年的跨度,足以讓他在劇本正式上演時,對那群演員們的身份深信不疑——至多以為他們不過是被短暫收買,並且誤認為出高價可以換得信任。
對「或許」進行合理的安排,可以出現無窮無盡又合情合理的背景假設——這件毫無難度的事情對於劇本的撰寫並不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意義:我的動機是唯一的,就是奪回我的女兒。想想看,這五幕的情景劇是多麼的讓人期待啊——在開始的三幕中,作家先生因為著迷於村子中發生的不可思議魔法以及每次留下的似是而非線索,逐漸沉迷於對魔書和史料的考證之中,對女兒和工作都不聞不問。這樣的戲目和隨之而來的研究行為帶來的惡果,首先是迫害了他的精神,讓他從一個以合理性、邏輯、科學佔據主導的時代被迫回到崇尚神秘、妄想和精神狂歡的妖巫紀年。這樣的打擊無疑是嚴重的:根據我對他的了解,至少是會令他感到混亂,並且會為了捍衛原先的世界觀而獨自耗費時間——他是一個不擅於請求其他人幫助的、性格稍有些孤傲的人,這就會導致他在獨立調查之中,稍許嘗試請人幫忙卻遭遇挫折之後,便陷入到孤獨的、單憑個人尋找解決之道的牛角尖中去。書稿違約、專欄停寫,而且回復編輯的態度也不可能會好,甚至乾脆就對這些事情不予理睬了:律師整理了一些因為寫作出版合同違約而被要求支付高額罰金的例子。如果出版社和雜誌社同他簽立了類似的、在通常情況下不可能違背的條約,而他卻因為這場演出而違約,並且得罪光了合作者們,並讓出版方蒙受損失——這樣的話,只要相關的索賠官司陸續打起來,就可以讓爭奪撫養權官司的條件2得到滿足。
至於撫養權官司本身,因為牽涉到作家先生不承認自己曾有家庭及子女這項事實,以及捏造自己過去經歷的欺騙行為,一旦開庭受審,受到媒體關注,加之他已預先得罪了出版界,也必同時引來輿論對他進行道義上的譴責,這也同時達成了條件2。
根據實例來分析,可供我利用的優勢及可能能夠創造的條件是:
4,其它可被法庭接受的正當理由。
律師提到與母方改變撫養關係有關的條文是:
或許他自己就是棕熊、毒蛇、狐狸和烏鴉——這些動物讓人想到哪些形容詞呢?殘暴、惡毒、狡猾、冷酷:他自己在潛意識中也這樣評判了自己么?現在他將自己偽裝為感受真實、書寫|真實的偉大人物,骨子裡卻是一隻完完全全的妖靈。
他們肯定是,就算不是,他們也應當是。
另外,在這個九_九_藏_書季節里,或許還可以完成一場附加的劇目:這隻是一個最初的設想,具體還需要在劇本草稿里再做詳細的策劃。最好能讓他在這一年裡唯一氣溫較高的時節去一個寒冷的地方;另外,也可以考慮「壓縮時間的咒語」——這或許可以借鑒一些現有的、關於魔界地理的文獻。如果找不到,就主動捏造一些:最關鍵的,是讓他在八、九月份的熱度中感受到不寒而慄的恐懼,從而徹底放棄對劇目的過分審視跟挑剔,安心等待第四幕開演時間的到來。
除了以上第一點外,其它的三點便是這場演出真正想要達到的目的。
這些都做完后,從屋外用獸籠底部的大塊部件(上面有方便手握的十字橫樑)猛擊朝向東邊的那扇窗戶,將它擊碎,做出好像是棕熊侵入的假象。再次進入小屋,將熊屍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木屑清理一下,熊頭和熊後腳也要擺放成好像是剛從窗外爬進來時的狀態,順便將預告函放進熊嘴裏。最後將獸籠打包捆好,彈殼和沒來得及吃的凍肥鵝誘餌也小心回收,然後鎖門離開。
獸籠造好的當天,我和「末日天國」的全部成員一道,將木屋裡的簡易壁爐和木床從窗口搬運出來——這些會放到宿屋裡暫時寄存。籠子製作得很完美,搬運和安裝上完全沒有遇到困難。籠后的圓孔接上長鋼皮管子,由窗戶伸出來,和改造過的抽氣泵與盛裝排泄物的帶蓋汽油桶相連。排氣扇用粗塑料管和原本附屬於壁爐的鐵皮煙囪連接起來,再接上蓄電池進行測試,一切正常。
為了製造「獵人從很遠處開槍」的假象,他使用的子彈是自製的——彈頭針對作家先生的獵槍型號做了改動;火藥只填上不到四分之一,其餘用鋸末代替:這意味著只在極近距離上才有殺傷力,如果是面對野生棕熊,根本就不可能和它對抗。
1,與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因客觀原因所限(如傷殘疾病、經濟嚴重困難等),無力繼續撫養子女;
以上是同老獵人和宿屋主人商量時所用的借口。實際上,我還有一個不想說出的理由:按照計劃,四年前的2月29日前後,我是無需離開村子的——這樣,如果我親自去他的房間偷換槍管,就能再見他一面:雖然六年前,也就是02年他託人購買新獵槍時,我曾有機會通過槍械商人的關係和他碰面。但最後還是放棄了——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即使時刻關注著那個殘缺家庭里的一切消息,失去一切的我,當時也沒有勇氣……
作家先生到來的第一天,必定會將車停在村子里,徒步前往木屋。他停車的地方只能是宿屋後面三個車位的停車場——我讓宿屋主人以當晚林區會下暴雨為借口,請他留宿一夜:這部分是容許失敗的,因為槍管部分只是加強戲劇震撼力的一個小特效而已;實際上,如果讓宿屋主人在後天留他過夜,當晚偷換槍管,然後儘可能拖住他,給老獵人挪出足夠時間去射殺棕熊並且清理現場,當然也是可以的。但這樣就顯得太倉促,缺乏應對不確定因素的彈性。
2月29日,作家先生到達木屋之後,發現這令人倍感意外的布景,必定得折回宿屋過夜。第二天,在發現熊的體積過大,無法不改變房屋結構就將屍體運出來之後,木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登場了。
籠子拆掉之後,將我事先用小屋速寫本上撕下的紙畫好、裁好並摺疊好的七張符咒紙按照我吩咐的順序一一放入固定獸籠腳用的七個淺木洞之中:為了節省時間,也避免在熊屍身上留下不必要的痕迹,紙上已預先滴好了之前從他家獵犬身上抽取的血液。就算拿那些紙條去做法醫檢測,熊血和狗血均是種屬相近的動物血,做環狀沉澱反應的結果也基本相同(注:考證參《法醫鑒定實用全書》1310-1313頁),只要不做進一步的區分檢測,沒有人會去在意兩者之間的微小差別。
(一頁撕掉的日記)
1,母親在撫養權官司上具有先天優勢;
在那一年的2月29日,是我們分別八年之後的再次相會。我將獵槍盒裡的槍管更換掉之後,打開了卧床邊的落地燈,燈罩側過來,光線全打在他的臉上——我記得,和報紙電視上接受採訪時的照片不同,他明顯變得蒼老了。我俯下身,對他說了一些話,但現在已全忘光了。唯一確定的是,那晚之後,過去的他就在我的記憶中完全定格,較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與那逐漸模糊的美好時光徹底割裂,不再有值得難過的事情了……
棕熊的體重隨年齡增長。初生熊只有不到一公斤重,但在走向成年期的短短几年裡,熊的身體會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眼前的例子就是:兩歲多時被送進小屋,那時它才剛剛斷奶,四個男人合力,將他從窗子弄進屋內並沒遇到多大困難;而到後天他生命終結時,四肢攤開應該能佔滿半個房子,拆開窗子,二十個壯漢都不見得能將他抬出去——這件事是老獵人下手,他特地將一柄老獵槍改成了能用那個槍管的制式:不過還好,等到他在假裝檢查作家先生的槍管、實際是將四年前我親手調包的那個從未用過的槍管換回之後,這柄槍還是可以使用的:設法同去處理熊屍的書記官、木匠還有農夫們會儘力協助他的。
用過的獵槍,將槍管卸下,其餘部分藏在半路的小補給點九_九_藏_書——另一個獵人隔天會順路過去回收的。
取得孩子的信任是這一幕中最重要的事情:對此我無法作出判斷,因為我完全不敢去想像那個場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我推開了某扇門,看到離別多年的女兒就坐在我面前玩耍時,肯定沒有辦法止住淚水。我不知道那時我還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但我相信,只要她看到我,就會知道我是誰了——表達母愛的真誠是無從偽裝的,她看到我就一定會記起我來;就算不會,在相處的那幾天里,我也會努力讓孩子喜歡上我。這一步里千萬不能因為過分的激動而喪失理智:記住,千萬不要將孩子摟得太緊,那樣會嚇到她的!
我在意他怎樣在她口中提到我,但他很可能至今什麼都沒提:就像他對媒體提及自己時笑著坦誠的那段:「我憎惡婚姻,也討厭孩子」。我恨這樣的一個角色,相信他的女兒也不會喜歡他,那無情的愛人的軀殼——那也是我心愛的孩子啊!
這所有的五幕表演,就像那首曾在他耳邊念過的五行詩一般,都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我像一個占星術士那樣給出了以上的臆測:但又並非模稜兩可的預言。那些演員們的忙碌、場景的詭異和他臉上的驚詫,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便紛紛在我腦中浮現。我曾聽說一個人能夠看到未來是將死的徵兆,這句話我現在能夠大致了解:或許那所指的並非身體的凋亡,而是靈魂的叛離。想著那位背棄過去的作家先生,再聯想到將要在隨後的幾年裡逐漸從虛構畫面中浮出的、那個並不存在的我,我就覺得這個自我時日無多:好像瘋子在知道自己將瘋之前、對現實世界還存著無限的懷念一般。
跟下來,他走下去,繞過熊屍,將籠子拆掉。就在今天和明天,另兩位獵人會提前去做好準備:今天過去的認真清理掉排泄物,並且給小屋長時間換氣;明天「獵狐犬」會再檢查是否有排泄物,盡量保持籠內乾淨,並再次給小屋換氣。他走的時候會將蓄電池、汽油桶、抽氣泵及其它和原本小屋無關的東西全部轉移,並在屋內留下老獵人改裝過的槍和子彈,為後天「老獵人出門時並未帶槍」這條線索提供鋪墊。
生命中消失的兩個重要的人,我相信其中一個已經死了:那位嶄露頭角的作家,看看關於他的訪談吧!他就像是佔據了我曾經深愛的那個人的軀殼——那隻從虛構的文字之中催生的妖靈,在創造它時誰曾想到,那些在放肆的想像中經歷過太多次的事情,竟會將真實取代了呢?
2,與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不盡撫養義務、或有虐待子女行為,或者其與子女共同生活對子女身心健康確有不利影響的;
現在我只要她回來,我想她想得快要瘋了。我知道,她一定也在想我——我可憐的女兒,她的腦海中缺乏一個真正母親的形象:她肯定跟那妖靈附體的作家先生提到過這個,但他卻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最可惡的是,因為這從隱瞞到發現的過程長達七年,即使他只是在物質上儘力滿足女兒的一切要求,實際卻對她缺乏足夠的關心——就算這樣也無法改變撫養關係的既成事實。我為此專門諮詢過律師:相比一個看起來不算盡職的父親,尤其是——在物質上能夠完全滿足、在精神上能夠基本滿足子女需要的情況下——也總比一個突然出現的母親在法律上佔據更大的優勢。
在這一帶的村落中恰好流傳著一個關於「熊魔」的傳說,書記官或者農夫可以在發現「棕熊不可能進入」和「熊嘴中的神秘留言」這兩點事實時稍微煽動一下現場的氣氛,應該會讓作家先生更為好奇。在一切鋪墊都順利完成之後,木匠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以一個低調又淵博的黑魔法研究者的身份,主動向那個充滿疑惑的傢伙提出純粹以滿足對神秘事件好奇心為目的的協助意向——在這種心生恐懼,又孤立無援的時候,很少會有人拒絕他的好意的。
為了讓借用的歷史人物顯得更為逼真,或許我還需要額外準備一具巴托里夫人的乾屍蠟像——在書寫第三幕的時候我想到了這些:或許可以安排一個招魂儀式和與之對應的驅魔會。只要設置得合理,任何一個人同「理智」緊緊拴在一起的思考防線,都可以被輕易擊潰。
3,能夠讓孩子在十二周歲后,在法庭上主動請願,願與母親共同生活;
火柴用隨身的糙牛皮划著,點燃蠟燭,再用熱蠟將木洞封好,並將溢出的蠟用小鏟和亞麻布撫平:我是按照兩根條形蠟燭的體積之和來限定那七個固定用的嵌入口尺寸的,連略微溢出的量都已考慮到。為防意外情況,我還請老獵人多帶了兩條一樣尺寸的白石蠟蠟燭——其實我原本更傾向於使用黑色蠟燭,但作家先生的小屋裡存有各種各樣的物資。依據我的木匠徒弟從《西弗·羅潔艾爾天使之魔書》波蘭手抄本中的查證:
事實上,作家先生看到那些文字時的心情如何,我也並不會太過在意:我的目的僅有一個,就是讓他在指定的日子回到這裏——這是使他的優勢耗散,我的優勢積累的唯一方式。
6月27日,女兒的生日——預告函上的時間當然不能定得相同,那樣難免不會引起他的懷疑:導演需要預先將約定的時間提前或延後兩到三日,以旅途必需的天數作為緩衝。第二幕開演之際read.99csw.com,正是這位先生的求勝心理最為膨脹的時候,因此務必得給他最沉重的打擊:這樣才能像抽餌誘魚那樣,牢牢地鎖定獵物。
關於預告函的內容、限定的日期:我很想知道他看了後會怎麼想——這正是他的想像所刻畫的世界,一切等同於他的願望。虛構的死人復活,來拆穿現實中的謊言,這是否能夠一舉擊穿他的自我催眠呢?又或者,他還真認為有這麼一位「費城小姐」死而復生——那就意味著,之後的預告函都是有必要的了。
2004年1月30日,星期五
我那在城裡寄住了一周的小熊也被運過來——因為是人工飼養來用作表演的熊,它的脾氣十分好,而且樣子可愛,惹人憐愛。我們將它轉移到專門為它打造的宮殿里,它對新環境並不埋怨,還顯得很開心。
按照作家先生的職業要求,只要能讓他被這場精心策劃的演出束縛住就可以了:我會在劇本中安排大量詭詰有趣的情節,讓他對劇情的發展投注極大的關注;至於台本背景的設定,務必要將唯一的觀眾壓迫到崩潰的邊緣——作為角色安排中最重要的布達佩斯女人,我會選擇一些很有意思的傳聞,比如吸血伯爵夫人,以及傳聞頗多的教宗和禁忌巫術、神秘法陣之間的關係等等。為求了解到他在觀賞劇目后的感受,以對劇情安排及時作出合理調整,務必要安插一位最專業的演員在他身邊。這位演員所擔任的角色職業,最好是同每一幕場景后需要進行的善後工作密切相關——因為每一幕的演出,或多或少都會對木屋造成破壞,這個職業安排為木匠便是最為理想;但他不能太過完美和精明,知道太多他不應知道的事情。雖然可以將這位演員安插到某個巫術團體之中,但他最好是平庸之輩:只有給人這種印象才容易建立信任。因此還需要一個性格上咄咄逼人,卻又對細節無所不知之人:他最好被設置成一個並無企圖心,只是對爭論本身感興趣的學究式隱者,可以提供信息,但不會招來懷疑。剩下的主要配角們,需要給人以鄉村民眾特有的淳樸感覺:一個技藝精湛、年齡偏大的獵人是很好的選擇,他最好還要有幾個孩子,這樣就更值得信賴些。一位宿屋經營者,外冷內熱的母親形象應該不錯,她的女兒可以和我的女兒年齡相仿:這樣,如果女兒有可能來劇場玩耍,也可以讓她多一個玩伴——我希望讓她看到這些安排,因此,應該可以在劇本草稿中安排些有可能完成這項要求的場景。
這持續一整年的儀式所挑選的日期,自然也是經過了精心安排:每年的二月底是高年級學生接受家庭訪問的時間,那位粗心的父親為了完成每四年一次的祭典,肯定會將四年後的這件事給忽略掉。趁著他去村子消磨時光,我正好能夠和女兒會面。我會預先買通孩子的保姆:那並不需要支出太多。然後,我將代替那會令孩子感到尷尬的傭人,協助她完成一次出色的家庭訪問,給她和她的老師留下最好的印象。
2,能夠讓目前的撫養方陷入經濟困難、輿論窘境,或者罹患精神疾病;
我本來是打算和老獵人輪換負責棕熊飼養的,但他執意要一個人來。他說女人很容易對寵物產生感情,到處死時難免會傷心;而他從來就是獵熊人,無論飼養這東西多少年也不會在該來的時候心慈手軟。他說得很有道理,我也只好同意。
好了,這就算是第一幕的階段性總結了。旅途實在是太過無聊,連寫日記都變成一件饒有趣味的事情,不知不覺就一字不停地寫了快20頁了。我已經感到手酸了,車廂顛簸,字也寫得不好看,那麼就在這裏結束吧。
老人後天的戲份很重——他對外宣稱要去搬修築花園柵欄的鐵料,宿屋主人會給他提供兩匹馬。他牽著負有原本屬於小屋的木床和簡易壁爐的馬來到木屋,取出儲物櫃中的蠟燭和兩三根火柴,再將他的老朋友給放出來。然後,爬幾級樓梯,向下瞄準。他將熊最愛吃的肥凍鵝放在杉木書桌上,靠近窗的位置,這頭故意被餓了三天的可憐傢伙,肯定會迫不及待地奔過去。
以上說明了關於撫養權官司的另外兩個條件如何滿足。
四年前,作家先生離開之後,我們就開始精心飼養這隻沒有放風時間的可憐傢伙——幾個年輕獵人定期將獵獲交給老獵人,他在每周二和周五將收集起來的食物一次送去,並且幫熊灌滿飲用水,打開抽氣泵和排風扇換氣,更換蓄電池組(換下來的一套由他帶回來,在宿屋充電)。為了更好地收集排泄物,鐵匠效仿熊膽工廠中抽取熊膽的裝置,專門打制了一個撮箕形的收集器,一端用六根可調節的皮帶綁牢在熊身上,另一端和抽氣泵相連。這樣,每次收集器集聚起的排泄物,開一次氣泵便可以清理乾淨,省了獵人不少麻煩。
或許是他向我讀了那首他創作出的五行詩,因為我對它印象深刻,便當作是我對他念過的了:那些在詩中描寫過的、在他曾講述的故事中顯得活靈活現的動物們,原本就只是出自捏造;而捏造的本型,正是在他內心裡關於自己過去經歷與潛在性格的評斷!
8月底到9月初,是孩子們的暑假中理應過得最愉快的一段時間。經過第二幕的挫敗,作家先生將處於極不安定狀態:在這期間他或read.99csw•com許誰都不信任,甚至會將村民們都鎖起來。雖然劇情並不一定會向這個方向發展,但第三幕最好設計成只需一個人操控即可的機關組合——我猜孩子也會喜歡看她那位平時都擺出滿臉嚴肅表情的作家父親狼狽的樣子。
如果現狀就如此維持下去,就算我能夠不顧及自己的顏面,去拜訪那曾經拋棄了我的人,請求他讓我和女兒團聚:且不提這聽上去有多麼不可能,甚至就是主動讓他來嘲笑我的幼稚;如果只是按照法律上的程序,他也可以參考律師的建議,以我多年來的失職和有可能「誘拐女兒」為借口,向法院申請暫時取消本應屬於我的探視權:因為他在「和女兒單獨相處撫育照料女兒的時間」這點上積累有絕對的優勢,就算這期間他做得並不算好,只要沒有太過明顯的過失,藉助合適的法庭舉證,他的要求多半也會順利達成。
就在這時,獵人會給熊一個小暗示——很可能是吹口哨——接著,熊轉頭的瞬間,他就會扣動扳機,將這頭餵養了四年的龐大寵物親手射殺。
如果一切順利,因為第三幕帶來的一連串刺|激,會讓這位可憐的觀眾覺察出對抗導演和劇本純粹是自不量力——在如此的情況之下,他或許會感到悲觀和懈怠,以逆來順受的姿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因為之前太過關注于演出,這期間有很多長期積累下來的麻煩需要他來處理,不少在順境中掩藏得很好的矛盾均將在這一季度展現:這是件很好的事,可以幫助他稍許擺脫那隻生存在幻想中的妖靈。他或許也會試著在親情中尋找慰藉,因此我需要預先跟女兒商量好,讓她故意不要搭理他——雖然這在孩子的眼裡看去,可能會有些殘酷。我大概會用類似「這隻是在和爸爸玩遊戲」這樣的、羅伯托·貝尼尼(Roberto Benigni)式童話的借口來說服她。對於一個剛過十三歲生日的小大人,這招如果用得好,是會十分管用的。第四幕和第五幕就得收尾了,整體上大概不會再有多大的起伏波動。這部分將會是比較平淡的過渡,最終的結局當然還是要有意料之外的轉折。我會學習戈達爾(Godard)大師的手法,用一個畫面上極為平淡、甚至單調的轉折來結尾——我可能會遞上一張要求前往法院出庭的邀請函。當然,並不是由我來書寫,而是列印出來的、格式千篇一律的公文。相信那位喜歡賣弄文字的作家先生,在獲悉事情真相時是沒有耐心去閱讀太繁複累贅的句式的;況且——由來自法院的傳單來告訴他這整場大型演出的真實目的——本來和場景並無關聯的社會機器,突然就俯身下來展現了片刻它的冷漠,全世界的機器螺絲們好像都在嘲笑他。如此的諷刺在收篇中帶來的效果,自然也是十分美妙的。
我害怕了。為了不讓稍後寫下的某些文字在無意間切斷我同目前自以為確定的真實之間的緊密聯繫,我得擱筆了。我似乎覺得在遙遠過去還有些冷冰冰的回憶還有待喚醒,它們或許是真的,也或許只是最近的虛構。
這些準備工作,都在作家先生悠閑打獵的那大半個月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其間也沒發生什麼意外事情:作為一位業餘的好手,他打了兩隻長著蝴蝶翅膀般掌角的駝鹿,一隻正在咬食紅頭松雞的長尾巴狼獾,一隻走神的狐狸和一堆慵懶的野兔——這是一位替我進行偵查的年輕獵人告訴我的。他對獵獲感到心滿意足:在約定好的日子,宿屋主人按照他的要求,讓一個農夫牽了兩匹運輸馬去木屋。回來后,他將駝鹿肉和野兔分給了村裡,狐狸和狼獾留下皮,並請「獵狐犬」幫他將兩個駝鹿頭處理成簡易標本,以便回去之後再找專人處理。這一切做完之後,他就開車離開了村子。
3,年滿十二周歲以上未成年子女,有權自願選擇有撫養能力的某一方;
獸籠恰好在他離開的隔天後完工,木屋的改造工作也同時開始。
這就是那個村子,居住在這裏的村民們,應該是悄悄熱愛著巫法的吧?
就是這樣單憑想像來催眠和取代,相信我也可以,每個人都可以,因為世界本就是意志作用下的產物。為了生命中那些關乎自我的崇高要求,記憶里世界曾經的模樣也都可以經由努力來逐漸改變。到時候,無關緊要的真實被遺忘了,我就只會對所有與我要做的事相關的假設堅信不疑。關於這場籌備漫長的演出的真正目的,是為了另一個重要的人。她的世界尚未真正形成,也就談不上被人改變。
為了確保漫長又繁複的「地獄召喚儀式」的效果,我接受了這項建議——雖然召喚儀式實際根據我的需要做了較大的改動,但在細節上卻依舊是嚴格遵照古老召喚法術的守則。「末日天國」的所有成員都對這次儀式的成功抱著很大的期待,老獵人和宿屋主人雖沒明說,也想看看一整套儀式完成後會有怎樣的效果。
那一天他聽從勸告,留了下來。宿屋主人在為他準備的晚飯里下了葯。面對一個不會被驚醒的人,我就有足夠的勇氣了。
還好,老獵人可以見機行事,將「發現預告函」同「質疑(偷換)槍管」這兩個情節銜接起來,給木匠做這些事情提供充裕的時間。
召喚儀式所用之一切素材、于符合儀式要求的前提下,皆以就近取得者為佳,如此則更利於自然與黑暗魔力之聯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