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二章
對雷布思而言,這個胖子不應該屬於這裏。他就像是一個走錯舞台的演員,這個劇本里根本沒有他。
電話鈴忽然響了。他接起來。
「沒什麼變化。」
「這是什麼?」
邁克站了起來。病房裡的三張椅子排成半圓形,之前邁克和羅娜各自坐在邊上的椅子里。羅娜和雷布思擁抱完之後,邁克也過來和他擁抱了一下。
「她看上去真平靜啊,是吧?」倫敦人說著,走到床邊。他觸了觸她的手臂,薩米那纏滿繃帶的手臂,他就那麼用手背輕輕蹭著。雷布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裏。
雷布思點起一支煙,開車回家。
法洛回望著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雷布思大步走出病房。走廊盡頭,有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在說話,其中一個護士靠在牆上。「怎麼回事?」雷布思暴怒,「整個早上都沒有人去看過我女兒!」醫生是名年輕男子,金色的短髮梳成偏分。
「你把灰灰帶來了。」
「我是比爾。」普萊德的聲音聽起來略有一點興奮,這已經是他表達情緒的極限。
「這段路夠遠的。」邁克說,好像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路虎600,福特蒙迪歐,諸如此類。深綠色。能想起什麼嗎?」
「她的客戶怎麼樣?」雷布思問,「有沒有可能其中的某一個懷恨在心?」
「完全沒有。」克拉姆利抱起手臂。她是個大個子,手臂很粗。她長著一頭火紅色的捲曲長發,用一條黑色的髮帶向後梳起,淺灰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修成兩道細細的弧形。她穿著燕麥色的亞麻襯衫,外面罩著牛仔外套。她的辦公桌相對比較整潔,但是,正如她向雷布思解釋的那樣,這是因為她比別人走得晚一些。
「而這正是你不應該管這個案子的原因。」她歎了口氣,「我最希望的事莫過於薩米可以好起來,回這裏工作。與此同時,不如交給我來打聽吧,我的身份比你更容易跟他們溝通。」
雷布思面前的一個護士正瞪著他。
「我還是不明白。」
「我們正在竭盡全力地幫助她。」
「我只是相信一個證人的證詞。」但是他知道比爾·普萊德的想法:一個喝醉酒的司機,一個瘋子。而那個站在高處戴著眼鏡的證人根本就是搞錯了。他把那幅畫又拿了出來。
瞄淮她。不是有人這樣說嗎?不,其他目擊證人沒有一個這麼說,哪怕是暗示。但話又說回來,他們都沒有蘭頓那樣俯瞰的視角。
回到病房,他向羅娜解釋了一下情況。醫療機器後面有一隻手提箱和一隻大皮箱。
「哪張桌子是她的?」雷布思問。梅·克拉姆利指了指她自己桌邊的那張。桌下擺著電腦主機,桌面上只有顯示屏。散亂的紙張、書本、手冊和報告散布在桌上、椅子上和地上。
他想起牛津酒吧。儘管他已經戒了酒,但還是那裡的常客,不時地去喝幾杯可樂或咖啡。像牛津這https://read.99csw.com樣的酒吧,其意義並不只在於酒。那裡是他的心理診所,他的避難處,他的娛樂與藝術中心。他看了一眼手錶,想現在過去一趟。只要幾杯威士忌加一杯啤酒,讓他在這樣的深夜裡能夠感覺舒服一些。
「有一個孩子昏迷就已經夠了。」
「把登記信息告訴我。」普萊德念了一串字母和數字。雷布思向他道謝,掛上電話。他想到了丹尼·辛普森,差不多就在薩米出車禍的時候,他被丟在「夢幻街」外。僅僅是巧合,還是有人同時向泰爾福特和雷布思發出警告?如果是這樣,「長槍」卡弗蒂就很可疑。他給醫院打了個電話,被告知薩米仍無變化。法洛在陪著她。護士說他隨身帶著筆記本電腦。
「我想這也算是把範圍縮小了一點。」
法洛搖搖頭,說:「你看,五分鍾之前我還以為這就是單純的意外,現在你又說這是謀殺。你確定是這樣嗎?」
「是,我有些急事……」
「但是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是薩曼莎?」
「你有什麼想法?」
克拉姆利考慮了一下。「到了要開車撞她來表達情緒的地步?我很懷疑。」
「喬治街的收費停車場。」
雷布思喝了一口她為他沖的咖啡。海格牌。
「傑克·普萊特。」那個人說著,伸出一隻肥胖的手。
「你看,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意圖撞上人行道,不管是誰在那裡都可能被撞到;第二,薩米就是他的目標。他一直在跟蹤她,當她過馬路時他找到一個機會,但是當時他面前是紅燈,所以他必須闖過去。然而她當時離人行道已經很近了,所以他必須換車道。」
他見過好人做壞事,也見過壞人做好事,他試圖把此二者歸成不同的兩類。他看見了坎迪斯、湯米·泰爾福特和紅眼先生,而在這一切的背後,他看見了愛丁堡。他看見那麼一大群人各自努力地生活,而他對此深懷敬意。他們了解生活,感覺生活——而他自己永遠無法體會這種感覺。他曾經覺得自己也了解生活。小時候,他什麼都知道;但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人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就是自己腦子裡在想的那些事,但其實連那也有可能是欺騙性的。我連自己都不了解,他想。他又怎麼能奢望自己了解薩米?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她的理解也在日漸減少。
內德·法洛搖搖頭,接著望向雷布思。「讓我幫忙吧。我可以去打聽一下消息。」
「傑克聽說這消息之後,堅持要開車送我過來。」
「天啊。」
「回見,親愛的。」他捏了捏她的手,「保重,邁克。祝你好運,約翰。」他擠了擠眼睛,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然後走出病房。其他人都沉默了幾秒鍾。羅娜舉起一隻手——沒有拿著錢的那隻。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都已經下班回家了。現在,這裏只有雷布思和薩米的老闆九-九-藏-書,一個叫做梅·克拉姆利的女人。凌亂不堪的辦公室位於帕姆斯頓廣場某棟陳舊的五層樓房的頂樓,被五六盞檯燈照亮。雷布思對帕姆斯頓廣場很熟悉,這裡有一間教堂舉辦匿名戒酒會,他參加過兩三次。雷布思幾乎可以嘗到喉嚨深處威士忌的味道。今天到目前為止,他並沒有喝過酒——他在白天不喝——但是他也沒有給傑克·莫頓打過電話。
「你沒有因此而對僱用她產生顧慮?」
「太他媽的糟糕了。」邁克低聲說。他還是老樣子:一個已經被社交圈遺棄了的派對動物。
接著普萊特打了個哈欠。「你看,羅娜,說起來可能很不禮貌,但是我覺得我撐不住了。晚一點兒在賓館見吧?」她點點頭,鬆了口氣。普萊特提起手提箱,走過她身邊時,伸手從褲兜里掏出一迭錢。
「她工作太辛苦了,」克拉姆利說,「我們都是。」
「從哪裡失竊?」
互助會上曾有個男人這樣說:「你們瞧,我的工作也有問題,跟老婆孩子也有問題,經濟也有問題,健康也有問題,所有的事都有問題。基本上我只有跟酒沒問題。而那是因為我是個酒鬼。」
「什麼都別說,行嗎?」
「有沒有什麼?」羅娜想要他說出來。無處躲藏。
走到外面,他拿出「果汁教會」當時給他的時間表。這張表他一直放在身邊,但很少拿出來看。再過一個半小時,帕莫斯頓廣場就有一場匿名戒酒會。情況不妙。他知道自己會把這段時間耗在酒吧里。傑克·莫頓介紹他參加了戒酒會,但雷布思並不常去,雖然他們說的故事確實很打動他。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想著羅娜。他們曾在那麼多年裡共同經歷了那麼多事……後來,這一切全都結束了。在工作和婚姻之間,他選擇了工作,而她無法原諒他的選擇。他上一次看到她還是在倫敦,像勇士一樣野心十足地開始了新生活。誰都沒有警告過他傑克·普萊特的存在。電話鈴響了,他伸手從地上把手機撿起來。
雷布思回想起薩米長大的過程——一系列單獨的畫面。當時他並沒有時時陪在她身邊。她的成長過程在他的印象中就好像一組快進的影像,膠片都粘在一起了。他盡量不去想高頓·里弗曾讓她受過的罪……
「我是雷布思。」
「她沒有提起過被人跟蹤之類的嗎?在附近看到什麼可疑的人?」這些問題他也問過德利尼克夫婦,只是當時的受害者不同。
「約翰,她會不會……哦,上帝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她痛哭失聲。雷布思來到她的椅邊,蹲在她面前,把雙手按在她手上。「她是我們的一切,約翰。她是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她怎麼樣?」他問。
「他們是否說過https://read.99csw.com她有沒有……」他說話的時候雙眼直直望著薩米。
「換了我,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目擊證人。」雷布思輕輕地說。他把畫折起來,收回口袋。
「難道不是嗎?」
雷布思微笑起來,靠回椅背上:「傑克,你這傢伙會讀心術吧……」
「要沒有路邊休息站肯定堅持不下來。」傑克·普萊特表示同意。雷布思望向羅娜,她立即轉開眼,躲避他的指責。
「什麼情況?」
「怎麼?」
「誰能說得出什麼來呀。」雷布思說著坐下來,「『我覺得我撐不住了』。戰略性撤退還是什麼?」
「這是什麼車?」
「我不明白。」
那張臉的缺失比畫中的任何其他部分都更令雷布思感到困擾。他試圖讓自己進入當時的場景,想象他可能會做什麼。他會不會注意到那輛車,記下車牌號碼?或者,他會不會完全關注于薩米的情況?換言之,警察的直覺和父親的本能,哪一樣會佔上風?警察局裡曾有人對他說「別擔心,我們會抓到他的」,而不是「別擔心,她會沒事的」。也就是說,大家關注的是他——指肇事司機——以及他應得的報應,而非她——受害者——以及她的複原情況。
「腦損傷。」他說。
雷布思想起了阿伯內西,聳聳肩。「此外還有薩米那邊,她的工作是跟前重刑犯打交道。也許有人心懷不滿。」
普萊特聳聳肩,腦袋幾乎要陷進肩膀里。「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坐火車過來。」
「聽我說,」他對她讜,「你可以住在我的公寓里,離這裏只有十分鍾的路,車也可以給你用。」
雷布思凝視著他。「現在是薩米的爸爸和她的男朋友在交談,對吧?對於接下來要說的話,我要求你放棄記者的身份。」
雷布思感覺被騙了。他仍然憤怒異常,但卻沒有發怒的理由,至少在這裏沒有。他點點頭,轉身走開。
「我沒有任何傾向性。我之前一直在辦林茲的案子……你也一樣。」
「通過她來針對我。」
「我到得比羅娜還早,」邁克補充道,「一個人也沒出現過。」
「我想看看她的客戶名單。」
她搖搖頭。「聽我說……你不應該做這些事。這案子跟你有私人關係,你自己也很清楚。我是說,我現在是在跟誰說話呢?薩米的父親,還是警察?」
「我的建議是,不要急於下任何結論。話雖如此,我們至少現在知道車牌號碼了。車主昨晚六點四十分報的警。車還沒有被找到,所以我更新了失竊車輛警報。」
「你好,約翰。」
「喬·赫德曼在整理清單,」普萊德說道,「路虎600系列,新款的福特蒙迪歐,豐田的西利亞,還有幾款日產。類似的還有寶馬5系。」
「誰也沒跟我們說什麼。」她說,感覺被冷落了。
雷布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蘭頓的畫的複印件。喬·赫德曼是一位文職警官,對車極其精通。他之前曾幫過
https://read.99csw.com很多忙,根據模糊的描述找出淮確的車型。雷布思一邊走一邊研究那張畫。所有的細節都表現出來了:背景中的樓房、防護欄、圍觀的人群,還有薩米,處在撞擊中心。她半轉著身,伸著雙手做出向前推的姿勢,彷彿這樣能讓車停住。但是蘭頓在車后畫了幾條細線,表現出車后的空氣被帶動,車速很快。應該是臉的部分他留出一個橢圓形的空白。車的後半部畫得非常精細,前半部由於他看不清,所以比較模糊。他向雷布思保證這畫中不帶有任何想象的成分。「我想留在這裏陪夜。他們說如果我願意的話是可以的。但是我看到她之後……改變主意了。」眼淚滑下她的臉頰,把已經一團糟的睫毛膏弄得更花。邁克遞上一條淮備好的手帕。
「他認為司機是故意要撞薩米。」
雷布思一邊向醫院走,一邊講電話。
這街區比雷布思原先預計的要時髦一些,但周邊的環境非常拘束。這間辦公室位於樓房坡頂側面的下方,所以大概有一半的地方人根本站不直,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們勉強把辦公桌放進角落裡。
「是啊。」
「有別人來過嗎?」
「我最近和湯米·泰爾福特有些衝突。」雷布思說。他眼前彷彿出現了兩隻泰迪熊:灰灰,還有泰爾福特放在車裡的那隻。「這件事有可能是在警告我。」泰爾福特或塔拉維茨,可能性各佔一半。「也可能是在警告你,如果你曾經打探過泰爾福特的事。」
他壓低了聲音,不想打擾到薩米。但這其實很荒謬,因為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薩米能夠醒過來。
「有人想警告我們不要插手林茲的事?」
「你覺得我要報仇?」
「有一個目擊證人認為,」雷布思道,「這是故意的。」
「等我抓到那傢伙的時候我會問他的,羅娜。」他吻著她的頭髮,眼晴望向邁克,「相信我,我一定會逮到他的。」
雷布思把畫遞給法洛。「那天晚上有人看到的場景。」
她搖搖頭:「我們已經在喜來登酒店訂了房間。」
「你認為我的書……」
「但是,為什麼?」
薩米的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連接著各種機器,就像他在電影和電視里看到過的那樣。只是這個病房更加陰暗,牆壁塗料從牆面上和窗框邊片片剝落。房間里放著幾把椅子,都是金屬腿、橡皮椅腳、塑料壓模椅面。他進屋的時候,有一個女人從椅子里站起身來。他們擁抱了一下,他輕輕吻了她的額角。
「公寓比較近,而且我也不會收費……」我們?雷布思看看邁克,後者仍然望著病床。這時,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男人,個子不高,身材粗壯,氣喘吁吁。他在擦手,表示剛去過廁所。鬆弛了的贅肉在他的額頭堆出累累皺紋,襯衫的領口也堆著幾層。他的頭髮烏黑濃密,油光水滑。看到雷布思,他停下了腳步。
雷布思
read.99csw•com放下咖啡杯。「也許吧。」
「你還好吧?」
「這是什麼意思?」
「你好,羅娜。」
「喬說路虎、蒙迪歐和西利亞是最接近的。他還給了我一些細節——車牌邊的鉻合金圍邊之類。我馬上會給我們的畫家朋友再打個電話,看他是不是能再想起些什麼。」
「得了,約翰尼。」邁克說。只有邁克能夠這麼干,用「約翰尼」這個名字讓他們跨越中間這許多年的歲月。雷布思看著弟弟,微笑。邁克的職業就是心理諮詢師,他知道該說什麼。
「晚上好,約翰。」
「你不能在這裏用這種東西。」護士很生氣。
「手機會影響醫療設備的運作。」
寒暄過後,雷布思走到薩米的床邊。她的臉上仍布滿淤青,而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每一處傷痕的形成原因:防護欄、牆、人行道。她斷了一條腿,兩條手臂上都纏著層層繃帶。缺了一隻耳朵的泰迪熊躺在她的腦袋邊。雷布思微笑起來。
「好的,傑克。回頭見。」
瞄淮她。是有人這樣說嗎?
「箱子是怎麼回事?」雷布思問羅娜。
「你們淮備住旅館,為什麼不把箱子放在他車裡?」
晚些時候,內德·法洛來看薩米。雷布思把他帶到室外。外面在下毛毛雨,空氣很清新。
「我能理解您的……」
雷布思停下腳步,臉上開始泛白。「我忘記了。」他說著,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扶在額前。
「深綠色路虎600——我想車主稱之為『暗綠色』——昨天晚上失竊,大約在車禍發生前半小時。」
「薩米剛來這裏工作的時候,」她繼續說道,「她說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父親是一位警督。她從來不曾試圖隱瞞這一點。」
「叫輛計程車回去吧,好嗎?」
她看起來很疲憊,這是當然的,但是她的頭髮還是剪得很時髦,染成暗金色;她衣著亮麗,戴著首飾。他注意到她眼睛的顏色變了。是因為彩色隱形眼鏡,倒不是說她的眼睛都背叛了她的過去。
「今天早上已經有兩位專家來看過您的女兒。」醫生安靜地說,「我們正在等待幾個化驗結果,以決定是否要動手術。這些化驗都需要一段時間,在此期間,我們確實什麼都不能做。」
「針對她還是針對你?」
「我到了之後沒有。」
雷布思點點頭。「非常感謝。」他站起身來,「多謝你的咖啡。」
「天啊,羅娜。我真抱歉。」
「滾!為什麼沒有醫生去看她?為什麼她就一直躺在那裡像個……」雷布思把後面的字咽了回去。
「約翰,」羅娜說,「這是我的朋友,傑克。」
「她還在這裏呢,羅娜。就在我們身邊。」
「有消息馬上告訴我。回頭再說,比爾。」雷布思把手機放回口袋。
「沒事,沒事。我絕不會再犯,好嗎?」他再次邁開步子,「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