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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五章

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五章

「這是醫生的看法?」
「要我說的話,男女都有。」藝術家字斟句酌地回答,「說真的,我們對他的了解非常有限,雖然已經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鄰居……」
雷布思和霍根在門廊邊開了個碰頭會。
「那可要花些工夫去挖掘了。」
這全都是因為他身邊沒有她。
雷布思跟她一起回到病房裡,說他必須要走了。他俯下身吻了吻薩米,感覺到她鼻孔中呼出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頰。
「幫助痛苦家庭的天使。」
「問題是,我照鏡子的時候看到的從來都不是這樣。」
「醒醒,薩米。」他輕柔地說,「你不能一輩子都在床上睡覺。該起來了。」
與兩戶鄰居談過之後得到的結果:他們都對林茲之死感到震驚和恐懼。林茲是一個安靜、做事周道、值得讚美的鄰居,每年都會寄來聖誕卡,每年七月都會選一個星期日的下午請大家去他家喝酒。平時無從判斷他何時在家、何時不在。他去度假的時候只會告訴福根。他家裡很少有人來——或者很少被人看到,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那麼說加文認識他?」
「我記不住那些人。」雷布思揉著額頭。
「他叫什麼名字?」
克拉姆利猶豫了一下。「是有這麼一個人……他一聽說薩米的父親是警察,就再也不願意跟她有任何聯繫了。」
她點點頭,雙眼凝視著壁爐里的火焰。她又問了一次他要不要喝點茶。雷布思搖搖頭,起身淮備離去,動作干淨利落——在走到門口過程中只碰翻了兩件裝飾品。
「你看到了什麼?」他看著她。「有時候,我什麼都看不到。」
「它對我來說太大了,」她向雷布思解釋道,「我得賣掉它。」
「他已經回倫敦了。我……我問過羅娜願不願意住到我那裡去。賓館總有些……」
「是的,我覺得他們表現出的難過和驚訝都是真誠的。抱歉讓你失望了。」
「你已經看過劇本了。」他退後一小步,以便看清她的臉,「我也想你。」
「我該回病房去了。」羅娜說著,伸手揉了揉臉,擺出類似於鎮靜的表情來。
但還有一個問題。紅眼先生曾經威脅說,如果他再去騷擾泰爾福特,坎迪斯就https://read•99csw.com要付出代價。他的眼前總是出現坎迪斯的各種表情:離鄉背井、被欺凌虐待、為了獲得短暫的休息而自虐、貼在陌生人的腿上……他回想起賴維的話:時間能不能洗刷掉責任?正義是一件美妙而高尚的事,而復讎……復讎是一種情感,比抽象的正義要強烈百倍。他不知道薩米會不會想要復讎。也許不會。她曾要求她幫助坎迪斯,那就意味著向泰爾福特屈服。雷布思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那很好。」他說,「哪個醫生說的?」
那些陷落在酒吧或家中椅子里的夜晚,那些午夜的長途駕車賓士,那些輾轉無眠心神焦慮。他會把電視機和音響全都打開,但公寓中總是顯得空空蕩蕩。他試圖看些書,發現讀完了十頁卻什麼都沒記住;他從窗口往外望著街對面那些漆黑的公寓,想象那些平靜入睡的人們的生活。
「當然要的。」羅娜說。
有兩個女人坐在薩米的病床邊——羅娜和佩興斯·艾特肯。雷布思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見過佩興斯了。她們倆坐得很近。他進門之後,她們停止了低聲的交談。他拿過一把椅子放在佩興斯身邊。她傾過身來,捏了捏他的手。「你好,約翰。」他朝她微笑了一下,又向羅娜道;「她怎麼樣?」
「加文死之前的那周,」雷布思繼續道,「你說他那陣子很忙?」
「我只是有條有理地辦事,警督。我相信你也是這樣的。」雷布思在紅燈前停下車。「我去醫院看過薩米。有什麼進展?」
「那個,」佩興斯說著,抬手看看表,「我真的要走了。我相信你們倆……」
她轉身面向他。他們站在醫院大門邊,她的手撫上他的肩膀。「約翰,我對薩米的事真的非常遺憾。有任何我能幫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他提到過有位女士會跟他見面……紅頭髮的。」
但是病理測試和法醫鑒定都已經確定無疑地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愛默生、雷克和帕爾默:《在我眼中,你仍然充滿魅力》。九-九-藏-書
「是啊。」
雷布思點點頭:「可以從律師著手。那本通訊錄怎麼樣?有什麼難以捉摸的朋友值得我們追查一下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回到這裏,羅娜。」他終於說道,「但我不認為她是在躲避你,而且我也不認為她回來是為了能跟我見面。」
「不可能是他。」
「整天都在工作。」
她尷尬地笑起來:「我猜這麼做確實顯得像是在收集你們家的人。」
「什麼意思?」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湯米·泰爾福特的人?」雷布思問。
「意思是有腦部活動。她並沒有陷入深層昏迷。」
「你儘管留下來好了。」雷布思對她說。
雷布思在椅子里轉了轉身。「他有沒有向你提起過SWEEP,泰太太?」
「白天晚上都是?」她點點頭。「那一周天氣一直都很差。」
「不用了……」
「謝謝你,佩興斯。」兩個女人略顯尷尬地握了握手,接著,羅娜站起來,她們擁抱了一下,那種尷尬的氣氛消失了。「多謝你專門跑一趟。」
「梅·克拉姆利?」
啊,這就是愛丁堡,至少在這個富人區,情況就是如此。在這個城市中,財富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財富不代表輕率和多姿多彩的生活;財富躲藏在堅固厚重的石牆背後,平靜而沉默。
「但你以前看到好東西的時候自己總是知道的。」
霍根點頭:「記得把你那邊的文件都複印一份給我。你還有別的事在忙嗎?」
她毫無動作,毫無回應。他轉身離開了病房。
「你們聊了很久?」她點點頭。「你跟她說了我以前是一個多麼優秀的丈夫?」
醫院里很安靜。他推開薩米的病房,發現裏面加了一張病床,上面睡著一個中年婦女。她的雙手放在毯子外,一隻手腕上戴著白色的病人信息手環,身上連著一部機器,頭上纏著繃帶。
「我想知道他從哪裡弄九-九-藏-書來那麼多錢買了這個地方。」雷布思說。
「今晚?馬里奧餐廳,八點?」她點點頭,他們又一次接吻。他捏著她的手。她推開門,又轉頭看他。
「約會吧?」
雷布思對她的來電錶示了感謝,掛上電話。如果有人試圖謀殺薩米,問題就成了——為什麼?雷布思原來在調查林茲的案子;內德·法洛也曾跟蹤過他。雷布思曾兩次跟泰爾福特當面對質;內德則正在寫一本有關有組織犯罪的書。此外,還有坎迪斯……她會不會曾告訴過薩米什麼事情,可能會對泰爾福特,甚至紅眼先生造成威脅?雷布思實在無從知曉。他知道嫌疑最大的——最心狠手辣的——人選是湯米·泰爾福特。他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年輕的兇徒對他說的話:遊戲的美妙之處就在於,發生意外之後,你總是可以重新開始,現實生活中就不盡然了。這句話當時聽起來不過是虛張聲勢,在手下面前逞威風。但時至今日,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我不知道。他只是問,能不能把他的T恤拿回去。」
「我還以為你把我忘記了。」他對薩米的老闆說。
「他開了一家夜總會,不是嗎?加文帶我去過一次。」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失望?」
現在再加上林茲的謀殺案,雖然與那些事無關,卻含有一種內在的共鳴。
而現在又加上這位泰斯提先生,把薩米和泰爾福特聯繫了起來。泰斯提先生曾經在泰爾福特的夜總會工作;泰斯提先生拒絕了薩米的幫助。雷布思知道他必須去和他的孀婦談一談。
「上帝啊,約翰,我們該怎麼辦?」
「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現在仍然無法接受她丈夫自殺身亡的事實。
「有個給你的口信,」羅娜說,「莫里斯醫生的。」
「他叫什麼名字?」
他們沉默地擁抱。「你要遲到了。」他說。
「斯塔夫醫生。他剛剛度假回來。」
「什麼?」
「薩米和她的客戶關係都很好。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想讓她受傷。」
梅·克拉姆利打電話到雷布思的手機上。
「似乎是。」
舉著鐮刀的吸血鬼……雷布思拿起灰灰,把它在手裡翻了個身。他們在沉默https://read.99csw.com中坐了片刻,然後羅娜在椅子里轉了一下身子。「佩興斯人很好。」
「約翰,」她說,「送佩興斯出去吧。」
「我約了人,已經遲了,真的。」她站起身,「很高興見到你,羅娜。」
約瑟夫·林茲的鄰居情況如下:一邊是一位藝術家和她丈夫,另一邊是一位退休的律師和夫人。藝術家以前僱用過一個叫艾拉·福根的清潔女工,她住在東克萊門街。藝術家給了他們女工的電話號碼。
「謝謝你來看她。」
「正常從來都不是我的強項。」
「薩米,我失去她了。她回到了這裏,回到你身邊。」
之後,他們去自動咖啡機買咖啡,休息一下。
「我已經失去她了,你知道嗎。」羅娜說。
「你居然跟她分開,真是瘋了。」
走回薩米病房的路上,雷布思覺得有點兒頭暈。但這已經不是「薩米的病房」了,現在這裏還有另一個病人。醫院方面之前就說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病房不夠用,財政縮減。那個女人仍然無知無覺地睡著,呼吸聲很大。雷布思不理會她,坐到佩興斯剛才坐著的椅子里。
兩個護士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動作顯得很緊急。
「她會沒事的,約翰。」她用雙手握住他的雙手,向他傾過身,在面頰上輕啄——朋友之間的吻。雷布思注意到羅娜正在看著他們。
一定是。如果沒有獲得泰爾福特的認可,泰斯提先生絕不可能在泰爾福特的產業外面擺熱狗攤。而泰爾福特的認可必然意味著某種收益,可能是按比例分成……也可能是幫個忙。
雷布思想了想。「她很好。你見到她的男朋友沒有?」
「我想應該有。」霍根的表情則表示出他對前景並不看好。
「她棒極了,是吧?」
「沒什麼進展。你跟她的客戶談過了?」
「我會跟進電話賬單的事,」雷布思說,「如果有幫助的話。」
「聽起來像個開始。」
「為什麼?」
「謝謝,佩興斯。」
他們一起走出病房,在沉默中走了幾步。佩興斯先開口。
喬安·泰住在科林頓一棟有三間卧室的半獨立式住宅里,門外的車道上仍然停著那輛賓士車。
「我知道。我跟他說,這種天氣沒人會去買冰激凌的。九-九-藏-書外面大雨傾盆,但他還是出門去了。」
「專家說上次做的幾個測試結果非常樂觀。」
佩興斯轉向雷布思。她看起來容光煥發,雷布思暗中想道,她的皮膚上似乎真的閃爍著光芒。她身上散發著慣用的那種香水的氣味,並且換了一個髮型。
他不確定她說的是房子還是車。雷布思謝絕了她的茶,坐在亂鬨哄的起居室內,目光可及的每一個平面上都布滿了裝飾品。喬安·泰還在服喪中,身穿黑色的裙子和襯衫,眼睛下面有深色的眼袋。在這次調查剛開始時,雷布思就找她問過話。
「但是她在這裏。你還不明白嗎?她想要的是你,不是我。」她背轉身子,摸出手帕來。他站在她身後很近的地方,卻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他啞口無言,所有能想到的表達同情的話都像陳詞濫調般蒼白無力。他輕輕按揉著她的後頸,她微微低下頭去,沒有抗拒。在他們戀愛之初,經常彼此按摩,但到了最後,他連跟她握個手的時間都沒有。
「我對過去有種不適感,警督。」林茲曾經這樣說過。有趣的是,雷布思對現狀也有著同樣的感覺。
雷布思疲憊地微笑:「好主意。接下來你只需把我弟弟也請去,一家人就湊齊了。」
「男人?女人?」雷布思當時問,「還是都有?」
「我等一下就打電話給那個清潔女工,看她能不能跟我見一面,最好是在這裏。」霍根回頭看了一眼林茲的前門。
「因為他自殺死了。他叫加文·泰。以前是經營冰激凌貨車的……」
「我們很少見面的,羅娜。」
「他認為她會醒過來,約翰。」她雙眼充滿血絲。他注意到她的一隻手裡捏著一塊手帕。
「那些不想成為她的客戶的人怎麼樣?」
「羅娜?」
「鮑比,如果說時間是金錢,那麼全城放高利貸的人都是我的債主了。」
「但是開口求助從來也不是你的強項,是吧?你總是沉默地坐在一邊,等著幫助自動降臨。」她歎了口氣,「真不敢相信我在說這些,但我很想你。我猜想這也是我把房子租給薩米的原因。如果我無法接近你,至少可以接近一個你親近的人。這麼講說得通嗎?你是不是該在這時候說什麼你配不上我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