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士十字車站的信號燈
「那麼當天你是為此做了準備的?」
「對首席運營官來說確實夠糟的,」卡萊爾說,「嗯,主要事實很清楚,重型火車是錯誤一方。但司機應該為此負責任嗎?從一開始他就強烈地聲稱自己沒有差錯,他看見的信號是『通過』——也就是說,綠燈。但信號員說他從來沒有拉下過信號——信號燈在事故發生前五分鐘就顯示是『危險』。很明顯,他們中有一個在撒謊。」
不管帕金森對入住一條偏僻街道上的二流公寓有什麼想法,都必須肯定他對主人的忠誠足以壓倒他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私下想法。無論如何,當他們向火車站走去時,他不帶任何感情地開口問道,是否有給他的任何指令。
「有些事是不能用眼睛看的,希金斯。」
「我找到了,先生。」
「是的,先生。『城郊客運,因最近預期擴展的公共汽車服務並不成功,該公司正在悄然放棄這項計劃,其原本良好的運輸業務也由於周四晚上一起慘痛的交通事故導致股價暴跌。尤其是次等普通股一度下滑了十一點,最近盛傳分紅已經無望。』」
「嗯。現在看看第一個投資專欄,看看有沒有什麼和城郊客運有關的消息。」
「沒關係。到他的房間里,把最近的兩打《泰晤士報》帶給我,馬上——」
「在一個嚴冬的早上被弔死可不怎麼令人愉快,非常寒冷,也沒有朋友在身邊,很不人道。漫長的審判,孤獨,被拘禁,無法入睡,劊子手將你的雙臂套入繩結,這些想象中的事都會在你身上發生。只有非常愚蠢的人才會輕易選擇被弔死。」
「有個線索在調查報告中沒有提到,」他承認道,「希金斯是個一生節儉的人,他的工資很高,在他那個階層里算是富人了。我猜他在銀行里有五百英鎊。他是鰥夫,有個女兒——一個二十來歲很有禮貌的姑娘。麥德是個年輕人,他和這姑娘在談戀愛——兩人私訂終身已經有段時間了。但老希金斯不接受這樁婚事,看來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信號員,禁止後者來他家,也不許女兒和他說話。」
卡拉多斯以他敏銳得讓人感到難堪的觀察力「環視」著這個房間。
德萊士納點點頭,站起來。卡萊爾先生很不安地感到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但又想不出應該做什麼。
「是的。」
「再一個。」
「是的,」卡萊爾承認,「現在你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工作了,我想你不樂意在這上面浪費時間吧?」
「這是盜用,先生,」卡萊爾冷冰冰地評論道,「而且是建立在大規模謀殺之上的盜用!」
「你可真是個冷血的無賴!」卡萊爾先生反駁道,「我的天!你知道自己要為許多無辜的人的生命負責嗎?」
「不管怎樣,馬科斯,我覺得你對我太不公平了。」卡萊爾抗議道。他從震驚的第一反應中恢復過來,感到有些受傷。「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而我卻什麼也不知道,對這整件事絲毫不知情。」
「這是人家付費要我查明的,」卡萊爾先生承認,「但仍無進展。私下裡我得對你坦白地說,我是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沒有,」卡萊爾說,「司爐是個難題。但從麥德的角度來看——無論他是失誤還是預謀,都可以這麼推論,首先,司爐是有可能死掉的;其次,也許他壓根兒沒注意信號燈;最後,無論如何他都會支持司機的說法,但我們的好陪審團不會完全採信。」
「但有一點很重要,馬科斯,雖然信號燈看不見,如果機械裝置出了問題或者被什麼人動過,自動指示器會立即告訴麥德綠燈亮了。我向你保證,在技術上我已經進行了深入研究。」
「天哪,你是對的,馬科斯!」他喊道,從窗帘向外窺視,「車裡是有個人。」
「尺子上標著四又八分之七英寸——信號燈玻璃罩的寬度。」
「哪位是卡拉多斯先生?」他問道。
「但他對印度—斯基台銘文有興趣嗎?」
「二十四點五至二十三點五,跌幅為九。」
卡拉多斯無聲地大笑起來。帕金森就莊重多了,對這件可笑的事只作了輕微讓步。
他跳起來向門外走去。卡萊爾上前一步,但這顯然沒有必要。
「這太有說服力了。」
「如果足夠寬的話——」卡拉多斯沉思道,嚴謹地丈量立面,「您有好用的木頭尺子嗎?」
「我想這位紳士不會覺得我們的客廳和廚房有什麼區別,」這位姑娘優雅地說,「況且這兒還暖和些。」
「是的,他是個多疑的人。」
「我說我急於和他探討一個有關印度—斯基台銘文的問題,因此派車去接他,希望他能不吝賜教。」
「你是說真的,卡拉多斯?」他說。
「是的,先生。」帕金森對這趟不尋常的旅程也只答了這麼一句。
卡拉多斯為這個向他的洞察力表示敬意的禮物而微笑。
「二十七人死亡,四十人不同程度受傷,後來又死了八個。」卡拉多斯說。
「沒人是發自內心地支持,但我們還在繼續執行絞刑。德萊士納先生是只危險的動物,為了那些溫和的動物,他必須死。讓他的野蠻行徑和他一樣湮滅無聞吧。將這些散布出去只會弊大於利。」
「沒有。」卡拉多斯答道。
「那麼你應該記得希金斯沒給人留下什麼好印象。他在這場嚴峻的考驗中表現得暴躁不安。我需要你從各方面來審視這個案子。」
「嗯,先生,我們總是在周四被通知停車——可以說,事實上總是如此。對那些長期乘車的人來說這幾乎相當於定律了,他們可是對這班車翹首以待呢。」
「不要緊。你在調查中說過,騎士十字車站東邊的『停止』信號燈對你來說不是什麼稀罕事。這個頻率有多高——請注意,只是七點十一分這班車。」
讓他們重逢的那起狄奧尼修斯銀幣的案件,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現在是十二月份了。無論卡萊爾先生的腳步有什麼內在含意,乍看之下他的行為舉止也就是個利落、警覺、冷靜的商人。事實上,卡萊爾仍像上次一樣悲觀和沮喪。
「我還真不知道,馬科斯。」他乾脆利落地答道,「我想問一下這有什麼關係?」
「對不起,我可沒說被您匆忙處置的這把尺子就是您留下的那把。事實上,它是我的。您的在——另一個地方。」
「有旗杆的房子後面的第三棟。」卡拉多斯說。
卡拉多斯攤在桌上的右手漫不經心地拿過旁邊的一張報紙,手指掃過一行標題,眼睛仍朝著向他的訪客。
「二十七至二十七點二五,無漲跌。」
「我聽從於命運的判決,」德萊士納答道,「預言里說有個盲人將是天意的工具。我沒想到,卡萊爾先生,」他惡意地補充道,「您有眼睛也能查到這結果。」
「你打算怎麼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德萊士納帶著冷酷的自信問道。
「對絞架最好的使用方式就是不用它,路易斯。」卡拉多斯回答,「你是否想過百年之後的人們會怎麼看我們?」
卡拉多斯暗自笑了笑,感覺到希金斯小姐吃驚和懷疑的眼神正試圖看出他在想什麼。但他只是和火車司機握了握手,也不再說什麼,就在帕金森的指引下走向門外那平凡狹窄的街道。
「我的單人間必須朝北,」他說明,「我需要光。」
帕金森對這一連串事件不打算再深入了解——這被認為是無可厚非的。
「他跑不了,」卡拉多斯冷靜地說,「他的特徵太明顯了。」
「你在信里寫了什麼,馬科斯?」卡萊爾好奇地問道。
帕金森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下。幸好那是個黑暗且人跡罕至之處,其他人都走向月台另一端的出口。同樣幸運的是,這個信號燈並不高。
「這就是你要查明九*九*藏*書的,路易斯?」卡拉多斯說。
「依我的判斷,燈罩差不多是四又八分之七英寸寬。」帕金森彙報說。
「噢,的確是!」卡萊爾憤慨地喊道,「但話說回來!博阿迪西亞是個……是個半傳說中的人物,我們只能遠遠欽佩。個人來說,我並非在表達某種觀點。但參孫,我得提醒你,是個《聖經》人物,是個被嘲笑的敵人。可你毫無疑問是被當成朋友來對待的。」
「我想格雷特萊克斯先生已經不在這兒了吧,帕金森?」他問道——那位先生是他的秘書。
「如果這是我的,那我有權處置它,」他喊道,將尺子折成兩段,扔進身後壁爐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現在什麼都沒了。」
訪客帶著從容和自信走進房間——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偽裝。他是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瘦弱的年輕人,有著黑色的頭髮和眼睛,小鬍子仔細修剪過,皮膚呈深橄欖色。他的外貌並非不討人喜歡,但看起來有點兒刺眼和傲慢,打扮也太過時髦。
「可你怎麼知道要聽什麼呢?」卡萊爾先生追問。
「盲人!」老人喊道,震驚得一下坐直了。「你是說真的,先生?你好端端地走進來,和常人一樣地看著我。你一定是開玩笑吧。」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德萊士納警惕地說,「您一定是搞錯了。」
「咦,這正是他的引擎號——你怎麼會知道?」卡萊爾尖銳地問。
「怎麼——」德萊士納懶洋洋地打個呵欠,「我看起來對此感興趣嗎?」
「我們要的人!」卡萊爾過來興奮地喊道,「馬科斯!你剛才怎麼沒說麥德要認罪了?」
「您離開丘伯小姐的公寓時留下了一把尺子。」卡拉多斯說著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把尺子。
「不,我是代表卡萊爾先生來的。」卡拉多斯回答,彷彿是本能地走向一張椅子。
這是一層一個相當大的房間,從窗戶可以望見外屋的屋頂,再過去就是鐵路,對面立著卡萊爾先生曾經提過的那堵死氣沉沉的圍牆。
「這樣解釋也未嘗不可,」過了一會兒他說,「一百個人里會有九十九個說『沒人會做這樣的事』。但對你我而言,已經從不同角度重新認識了犯罪學,知道人有時候是會做這樣的事的,否則就沒有各種各樣奇特有趣的犯罪了。在那條鐵軌上你都幹了什麼?」
「是個像我一樣的可憐人嗎?」卡拉多斯親切地問道。
「這位紳士會為我澄清的,瑪麗,我親愛的,」老人抑制不住地脫口而出,「而且我永遠也不再酗酒了。」
卡拉多斯安慰性地點頭表示同意。「我想提問就到此結束吧。」他說。
「我不能明確地回答您,先生。很少有經過鐵路交叉點而不停站的短途火車,但有些也許會。之前一分鐘會有指示,但我沒得到過這樣的指示。」
「不,七點十一分是唯一一班從朗伯斯橋直接開到斯旺斯特德的火車。您知道,這正是人們所說的下班高峰期快過去的時候。很多住在斯旺斯特德的下班較晚的紳士經常乘坐七點十一分這班車。其他車次我們每站都停,此後則是不時停靠。」
「朗伯斯橋火車站。」司機收到指令。
「不是麥德……那你是說希金斯?」
「先來根雪茄吧。」盲人說,遞過他的煙盒。直到各種聲音告訴他主人已經在舒適地抽煙了,才開口說道:「事故那天你駕駛的是從諾特克里夫開出的六二零七次列車,到達朗伯斯橋——在倫敦主站之前是各處都停,朗伯斯橋再往後就相當於一趟快車了。列車在七點十一分離開朗伯斯橋,在到達泰晤士河的斯旺斯特德之前是不會停的,這段距離是十一英里,到站時間是七點三十四分。然後從斯旺斯特德駛向英格菲爾德,即這條線的終點站,到站時間是八點五分。」
「是的,先生。」
「我想我們有點跑題了,德萊士納先生,」卡拉多斯打斷他,公正地說道,「如果我沒想錯的話,你也不是憎惡在這裏遇到的每個人吧?」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往回坐到騎士十字車站,但這次卡拉多斯對周圍的景象不再感興趣了。「我們要去看些寓所,」對此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希金斯抓起酒壺砸在爐石上,他的臉因為下定決心而發亮。
「這是我的女兒,先生,您不想讓她知道嗎?」希金斯垂頭喪氣地申辯道,「那我不會再多嘴了。」
「我想過了,」德萊士納說,「我會照你希望的做。」
「您想見我?」面對卡拉多斯的沉默,德萊士納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那他就不會來了。」
「希金斯!希金斯!」卡拉多斯警告地說。
「我記得他稱呼信號員麥德是『一隻撒謊的小狗』。麥德現在怎麼樣了?當然,你已經見過他了吧?」
「我聽說是和提早停止營業日有關。郊區的交通有點不同。按理我們的車應當是推遲兩分鐘的——周四是我們通常都得在隧道外等待一趟西進的電氣火車過去。」
「是的,」卡拉多斯懷著很大的興趣回答,「我在報紙上看了所有細節。」
「但他會來嗎?」卡萊爾懷疑地問道,「也許他是個多疑的人。」
「是的,大約六列。」
「一周也許有三次,也許兩次。」
丘伯小姐說她不介意,隨之她確定自己的確不介意,最後她對介意這個想法嗤之以鼻。
「等一下,德萊士納先生,」卡拉多斯平靜地打斷,「真遺憾,您從那麼遠的地方趕來,不想聽聽我在沙夫茨伯里大道周邊的調查結果嗎?」
「兩人都住在霍洛威。那麼我讓希金斯到這兒來見你——明天如何?他現在無事可做。」
對任何能看見的人來說,卡萊爾先生的表情包含了答案。
「您覺得這事兒還有希望吧,先生?您能為我洗刷清白吧?相信我,先生,如果您能讓我覺得還能被解救出去——」他停下來憂愁地搖頭。「我會耐心點兒的。」他簡單地補充道。
「沒有特別注意過。怎麼了?」
「是的,確實如此。古什先生每天都要加滿油。」
汽車在站台那兒被打發回家了,帕金森按指示買了兩張到里士滿的頭等票,要在斯塔福德路換車。「下班高峰期」還沒開始,火車進站時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一節空車廂。
「沒人認罪,」卡拉多斯說,「而且這人也不是麥德。」
「我並不打算逃跑,」德萊士納在寫信時插話說,「你無法想象我沒考慮過這個可能性吧?」
「這是我想到的,」他放慢腳步,「我們正經過一個招貼板,是嗎?」
「我們都有點兒尋開心的想法呢,路易斯,」卡拉多斯親切地說,「但你說得對,也許現在還有時間彌補。」他用最簡單的話把調查過程描述了一遍。「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等德萊士納的光臨。」
「對我來說,報紙上的印墨就像大理石地板上的糖漿。但比十二點活字還小的字型大小我就不怎麼在行了,如果比十一點活字還小我就根本沒法識別了。所以我需要個秘書。現在說說這起案件吧,路易斯。」
離開車站后,他們迅速來到與鐵路線平行的一條路上——一條沉悶的鄉村大道,老房子搖搖欲墜,偶爾有一兩處釘著黃銅名牌的住戶,但大部分都是用於出租的二流公寓。
「我的天,先生!您是說真的?」
「無論如何我也要見見他們的,我想先見一下希金斯。」
「二十九點五至三十,漲幅八分之五。」
「事故發生在周四。您是否留心過,在周四被通知停車的頻率比其他時候要稍微高一些?」
卡拉多斯想想就做了決定。
丘伯小姐表示她非常理解。「有些紳士是需要,」她補充道,「有些則是出於習慣。」她會儘力適應這一切。的確有個曾經租出去的房間是朝北的,但她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剛來的這位紳士也會提出同樣的要求。
「也許吧,」卡萊爾先生承認,「反正我們不會做這個實驗。」
「是和阿卡狄亞劇場有關嗎?」
「這是最好的房間了。」丘伯小姐說。
「客廳有什麼問題?」她的父親慍怒地說,「對我和你母親來說已經夠好的了,對你也一樣。」
「是的,馬科斯。你的玩笑話道出了諺語般的真相。我不用告訴你『只有難以解決才令人困惑』,而這個案子很可能是無法解決的。你還記得幾星期前在騎士十字車站發生的那起可怕的事故吧?」
「這位紳士,」他指著他的朋友,「是卡萊爾先生,著名的私家偵探。」
「是的,令人難以置信。她們的天性就是揮金如土。我的津貼——雖然你們大部分人稱此為高尚——遠遠不夠。我被迫開始借錢,連利息也無法支付。破產是不切實際的,而且,即使我這麼痛恨英國,卻因為某種原因無法離開。」
「兩邊都被暫停職務了。希金斯,就是那個司機,聽說他有可能被發去某個車站打掃廁所。他是個正派、直率而沉默的老小子,一心撲在工作上。現在是他最糟糕的時候——痛苦而多疑——一想到要整天洗廁所和收零錢就讓他心緒不寧。」
當僕人回來后,他說:「翻到最早的那份。日期?」
「對不起,先生,」帕金森有些局促地說,「在我看來,您租了一星期的公寓。」
「古什?是一位印度紳士?」卡拉多斯猜測道。
「你一直在尋開心呢,路易斯,」他的朋友回答,「但帕金森很快就要回來了,我們最好也做做準備。你有沒有帶左輪手槍?」
「難道我在這兒不是每天都在被你們這些高傲愚蠢的人嘲笑輕視嗎?」德萊士納沉浸在回憶中說道,眼神惡毒,聲音激動得發顫,「哦,我有多麼憎恨這些人,每當我走過街道就被他們用純正的英語一千次稱為下等人——一個黑鬼!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凱撒一樣,吹口氣就叫一個國家滅亡!我厭惡你自得的偽善,卡萊爾先生,我以你永遠不能理解的崇高立場輕視並憎恨你。」
「你在做什麼,馬科斯?」卡萊爾先生問道,好奇心壓倒了他迂迴的態度。
「城郊普通股,六十六點五至六十七點五,跌幅八分之一。優先普通股,八十一至八十一點五,無漲跌。次等普通股,二十七點五至二十七點七五,跌幅四分之一。就是這樣了,先生。」
「無論如何,今晚得謹慎行事。」卡拉多斯邊說邊拿了一支遞給卡萊爾,另一支放進自己的口袋。「我們要的人很快就到了,但他情緒如何我們可不知道。」
「是的,先生。」
卡拉多斯的盲眼具有掩飾情緒的非凡才能。「哦,」他溫和地說,「總是如此,幾乎相當於定律了,是吧?為什麼總是周四呢?」
「我恐怕丘伯小姐也這麼認為,但某些不可預知的事會阻止我們前往。格雷特萊克斯先生明天要寫封信,附上支票和我的歉意,併為我不經意帶走的尺子加上一便士,至少這是照價付款了。」
「幾個問題!」這個憤怒的人咆哮道,「為什麼!該死的,整整一個月除了回答問題我什麼也沒幹。我可不是付錢讓卡萊爾先生來問我問題的,一分錢不花我也被問夠了。你為什麼不去問哈伯特·亞納尼亞·麥德先生?——也許你會查出點什麼。」
「那真是太方便了。我想它可以點一整晚吧?」
「叫警察吧,卡拉多斯先生,」德萊士納表示同意,「我一定會被弔死,但我準備的演說將傳遍印度,我會像烈士一樣受人尊敬,我的祖國將因為我的犧牲而儘快解放。」
「今天是星期三。我想下星期你就會從你們總經理那兒得到消息的。」
「拿張大約一星期前的報紙。只讀次等普通股。」
德萊士納又坐下了。
「為什麼,路易斯?」卡拉多斯先生隨即問道。
「沒人從那兒向我們走來?」
「某個冬天,大約是在我們出生的那個年代,一列蘇格蘭快車上的司機收到了亨廷頓車站附近一個叫艾伯茨·瑞普頓的信號員給他的『通過』信號。列車繼續前進,撞到了一列貨運火車,還更嚴重地撞了一列全速前進的下行特快。十三人死亡,還有受傷的。司機堅持信號是『通過』,但信號員同樣確定他從來沒有把信號燈從『危險』標誌上拉下來過。兩邊都是對的,信號燈也工作正常。正如我說過的,這是個冬天,雪下得很大,堆積在信號燈桿上的雪把它給壓下來了。這是小說家也無法虛構的事實,因為那場暴風雪,現在北部線上的信號燈都改成在中間的了。」
「隨你的便,」他低聲說,「我對這不感興趣。」
「在調查報告中提到了兩三次,路易斯。」卡拉多斯溫和地說。
「剛出去的那姑娘——她是我女兒。」希金斯解釋道。
「是的,先生。」
「其實沒什麼,」卡拉多斯說,「如果有人拿手杖蘸了糖漿在大理石地板上寫下『老鼠』,你蒙上眼睛也能分辨。」
「您碰巧不住在斯旺斯特德吧,先生?」他問。
卡萊爾先生笑了笑,以掩飾他不由自主的驚訝。
「下行時的停靠站都一樣?」
「您的火車來了,先生。」他僅僅說道。
卡拉多斯將手放在桌前的那把槍上,一句話不說地推過去。
「金融市場——接第二版——英國鐵路——」他說。
「油燈要是沒油的話也就沒多大用處了。」卡拉多斯笑道,隨她走向另一個房間,漫不經心地將尺子插在口袋裡。
「還有,先生?」女房東說,為一位這樣和藹可親的紳士效勞是很愉快的,「您還有什麼要求呢?」
「也許您是對的,先生。那麼,您想知道什麼?」
直到晚飯結束他們回到圖書館,卡拉多斯才帶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他第一個象徵性的舉動就是將鑰匙從門外拔下來插在門裡邊。
「是的,先生,我做了準備,」希金斯說,在進行某種回憶,「陪審團不理會這點讓我很生氣。三個月里也可能有一次我會在周四得到通過的信號,我不能因為事情不符合我的預想就去詢問對錯。信號燈就是給我的命令,先生——停止!前進!我只有遵守,就像聽命于戰場上的將軍。否則會發生什麼呢!他們說我走神純粹是胡說八道,提出這個主張的人是個理髮師,在他們作出判決時,他還分不清『保持距離』和『停止』的信號有什麼差別!那個信號燈給我命令,先生,就是『前進和守時』!」
「希金斯小姐穿著的衣服很好看,帕金森,」卡拉多斯說,「行事周到,也不誇張。」
「這隻是所謂的說法。但在我看來,這隻是暫時的。很不幸,回升在繼續。某天晚上,我在極度絕望中偶然搭乘比平常稍早的一班車回斯旺斯特德,火車停在某個信號燈前停下,讓另一列車通過。車廂里有人在談話,我聽到了一點兒。某人說這樣早晚會出事,等等。一閃念,我想到怎麼利用這點。如果有場嚴重的事故,股票一定會下跌,我就可以自保。其他的我想卡拉多斯先生已經知道了。」
「那麼這事可太滑稽了,先生——您這麼個盲人怎麼能查出看得見的人都辦不到的事呢?」希金斯明智地說。
「我們走過去吧。這裡有搬運工或站台人員嗎?」
「是你自作自受,這案子乏味得很,」他反駁道,「要不是你上回迫使我輕易許諾——」
「是的。結果就是你得到了一個難以解決的案件,對業餘愛好者來說沒什麼吸引力,令人困惑只因為,唔——」
「不,」卡拉多斯笑道,「千真萬確。」
卡拉多斯抽著煙,若有所思,那雙睜開卻看不見的眼睛彷彿只是平靜地凝望著屋裡的某個角落。
「這槍打偏了,帕金森,」當他的主人能開口時說道,「我們試試另一個。」
有三分鐘,隨著朗讀者嚴謹的責任心和聽九_九_藏_書者強烈的興趣,某個多餘木料和建築材料的拍賣細節被逐一道來。
「是啊,你可不能忽略自己的正事來做這個——實驗。」卡萊爾表示同意。
「那麼你只是——沒有任何原因地記住了?」
「您給我寫了封信,卡拉多斯先生,」他用帶著很重外國口音的英語說道,「我得說那是封有趣的信。您問我有關古代銘文的問題,我對古董一竅不通,但我想既然您都派車來接了,當面向您解釋更有禮貌些。」
「這樣行了嗎?」德萊士納將他寫好的信遞過去。
「我想不在了,但不確定。」僕人答道。
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無法掩飾他的震驚,臉色都變了,然後衝動地上前奪走卡拉多斯手裡的尺子。
「我想這些應該在調查報告中吧?」卡萊爾先生說,「貿易委員會已經進行了調查,我們有調查報告,但沒有事故原因的解釋。表面上看起來什麼都是正常的,分歧只在於信號員和火車司機的證詞,但誰也沒有更加直接有力的證據。哪邊是對的呢?」
卡萊爾先生望著他的朋友,震驚且將信將疑。
「正相反,路易斯,他會來的,因為我的信讓他起了疑心。他正在來的路上呢,否則帕金森會立即給我打電話的,我們就得另外想辦法了。」
「很好,」他禮貌地回答,「九點四十分有班火車,適合您乘坐嗎?」
周日晚上,卡萊爾先生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塔樓。他帶來對任何可能性的思想準備和一雙銳利的眼睛。但隨著時間流逝,難以捉摸的卡拉多斯絲毫沒有談到這起案件,卡萊爾的態度轉向對主人的調侃式的同情——事實上他也沒說什麼,但他的語調表達了一切。
「是的,」卡拉多斯答道,接過尺子,「我想這正是我需要的。」這是一把嶄新的白木尺,一便士就可以在任何一家小文具店裡買到。他漫不經心地量了立面的寬度,以觸摸讀出數字,隨後繼續將指尖在工具邊緣輕微地上下移動。
丘伯小姐可不這麼想。就那個人的狀況而言,她認為只是習慣問題。他說他在另一邊睡不著。丘伯小姐不得不騰出自己的房間來安置他,誰叫她是在經營一個公寓樓呢,而且古什先生也對自己的習慣給予了慷慨的補償。
「你注意過大北部鐵路上的信號燈嗎,路易斯?」
五分鐘之後,他們等來了大概也在午睡的丘伯小姐。「要在倫敦看眼科大夫」的卡拉多斯為自己和他的僕人安排暫住的房間。
「因為我的視力很差,所以需要一盞燈,但並不是什麼燈都行。煤氣燈我用不了。您能幫我找一盞油燈來嗎?」
「城郊客運。讀出收盤價格和漲跌幅。」
「但有時也需要花點錢吧?」卡拉多斯提醒道。
「主要是為了把他自己從一樁毀滅性的投機買賣中解救出來,」卡拉多斯回答,「如果有其他動機——或者至少是某種刺|激——我想,無疑我們應該聽聽。」
「很好,」卡拉多斯說,「這是普通信紙。你最好寫封信給某人,說你因為經濟困難,不想活了。」
(連成譯)
「我得做些日常鍛煉,」他邊說邊走向窗戶,撫摸著木框,「您不會介意我修一下這兒吧,丘伯小姐——只是安幾個小螺絲釘——」
「同時,」卡拉多斯和藹地打斷,「也避免讓你們值得尊敬的人民蒙受羞辱,避免那位無名女士不愉快地放棄你剛給她的房子和財產。否則,她是一定不會懷念你的。」
司機為這個問題掠過一絲微笑。
「我現在是『幾乎』失明,帕金森,」卡拉多斯在屋裡一邊踱步一邊說道,「這樣就省得解釋了。」
「結束!」希金斯驚訝地喊道,「為什麼,先生,您還有很多事不知道呢。」
「馬科斯!」卡萊爾先生激烈地喊道,「你不是打算讓這個惡棍最終從絞架上逃脫吧?」
老人不安地在椅子里挪了挪,急得用力拽他的花白鬍子。
卡拉多斯再度思索著向前走去。他們回到停在霍洛威路的汽車裡。
「謝謝,」卡拉多斯答道,將尺子放回口袋,「差不多就是四又八分之七。現在我們搭下一趟火車回去吧。」
德萊士納重重地嘆息。
「是的,先生,可怕的事故。珍妮說她認識的某個人的姐姐的男友的堂兄在這場事故中被扯掉了胳膊——從胳膊那兒扯斷的。」
「帕金森,羅馬人有句諺語說『金子無香』。有時候這挺讓人遺憾的。希金斯小姐戴了什麼首飾?」
「我根本不知道。」卡拉多斯承認。當外面傳來汽車輪碾過礫石路面的聲音時,卡萊爾一下站起來,表示他徹底認輸了。
「盲人!」德萊士納喊道,好像被這個詞電了一下,忘了裝腔作勢,「你的意思是——真的瞎了——你看不見我?」
「我知道,但我沒看見她。我什麼也看不見。我是個盲人。」
卡萊爾先生暗自笑了笑。「我親愛的朋友,別讓對偶發事件的好記性牽著你跑,」他明智地評論道,「顯而易見的原因十有八九是正確的,但此時的困難在於如何證明。你願意見見他們嗎?」
「你知道?哦,別說出那位女士的名字。為了恢復我的經濟狀況,我開始從事股票交易。因為我父親在我所在的那家公司的身份和地位,我的信用很好。我從可靠的權威人士那兒很早就得知,城郊客運的股票,尤其是次等普通股,將因為當時還是內部機密的公車業務合併而嚴重下跌。我開了個空頭賬戶並大量賣出。股票跌了,但只跌了一點兒,我等著。然後,很不幸的,又開始回升。相反的力量起了作用,輿論也轉向了。我想不出解決的法子,為了維持賬戶運轉,我被迫暫時交易一些實際上不屬於我的股票。」
「一七七五年的龐特聖林橋事故,唯一的解釋就是映在民宅窗戶上的綠色焰火反光。」
接著他聽見他的朋友在穿過大廳時,衷心感謝這位訪客對有關印度—斯基台銘文給他的幫助。隨後門關上了。
「卡萊爾先生,你和你的政府要為我的國家每天逝去的那些成千上萬無辜的生命負責嗎?如果英國被德國佔領——他們派出軍隊和政府駐紮,把子女和各種開支都強加給這個不幸的國家,直至將老百姓壓榨到飢荒的邊緣,每一個新任官員都意味著要由一千個人的死亡來支付他的薪水——那麼如果你去了柏林,毀掉一列火車,你會被當成愛國者受到歡呼的。我做的事正如博阿迪西亞和參孫所做的。如果他們是英雄,我也是。」
「嗯。現在你可以把這報紙收起來作為前車之鑒了。帕金森,不要把你的存款投資在次等普通股上。」
「自然了。唔,那麼這就是我們誠實的希金斯——沉默,也許有點敏感,為公司服務了一輩子,對他深愛的五三八像牛頭犬一樣忠誠。」
「是的,先生,在比較遠的那端。」
「在這期間你得舉止得體,有禮貌地沉默。尤其是——」他朝立在兩人中間那張桌上的一個夸脫壺示意地點了點頭,這事讓頭腦簡單的火車司機回想起來總是滿腹疑問——「尤其是,別再碰它了。」
「我明白了,」德萊士納短促地笑了一聲,眼神閃爍,「九-九-藏-書你是想讓我自殺,把這事兒掩蓋起來,不進行公開審判,避免大規模起義的發生。」
希金斯思索了一會兒,怒氣和煩躁漸漸從他臉上消失。他又是個優秀的技|師了——樸拙,但擁有能力和自信。
印度人對這樣的描述投去銳利一瞥,隨後坐下來。
「您想讓我怎麼做,卡拉多斯先生?」德萊士納狡獪地問道。
「嗯,第二天。」
「再一個星期。」
「卡萊爾先生!」他重複道,「卡萊爾先生!他可什麼也沒做。他怎麼不為他掙的錢做點兒事?」
「馬科斯,」卡萊爾先生激動地說,「為什麼不讓你的僕人去叫警察,立即拘捕這個已經招供的壞蛋?」
「哦,我當然不是發自內心地支持絞刑。」卡萊爾先生承認。
「這真的很重要?」
「你可真是運籌帷幄之中呢,馬科斯。我還能幹什麼……我總得為我掙的錢干點兒什麼吧。嗯,我剛進行了一次私下調查。有某個人知道的比他說出來的要多,沉默也許是因為友誼、憎恨,甚至強烈的嫉妒,但調查沒什麼結果。或許有人當時碰巧看到了信號燈。我親自去了鐵軌。信號燈一側是銀行的高牆,另一側是民宅,但信號燈的位置比儲藏室的最底層還要低,不可能在路上或窗戶里被看到。」
帕金森按了門鈴,一個年輕女僕前來應門。因為是午後休息時間,她看起來不那麼整潔。她通報了卡拉多斯的到來,隨後回復他丘伯小姐在家,把他們帶進一個氣氛陰鬱的小客廳等待。
「你應該相信一個盲人的記性,特別是他打算提高記憶力的時候。」
「我讓你說了個夠,卡拉多斯先生。剛才我要離開,而你和你的朋友卻阻止了我,就是將你們的生命置於險地,」他以陰沉的聲調說道,「但誰能蔑視命運,誰又能逃避自己的命運?一個月前,我去見某個能預言未來的族人,得到的訊息是:『你要敬畏一個盲人。』隨後她又補充道:『當這個盲人看見了常人雙眼所看不見的,你得與魔鬼講和。』而當時我還以為她在說來生的事。」
「我想得到某種樣式的燈,」卡拉多斯繼續道,「最簡單的解釋應該是我的車需要這種燈。很自然我去了長畝街。在第一家店我說:『我的朋友——他是印度人,是否最近在這兒買了一盞綠色玻璃、寬約五英寸的燈?』他們說沒有,但可以給我做一盞。在第二家我得到的是同樣的答覆,第三家,第四家,終於我的堅持得到了回報。我發現了做過這種燈的商店,並以訂製一盞的代價得到了所有我需要的細節。店員告訴我,這對他們來說是新聞——在印度的某些地方綠色是表示危險的顏色,因此汽車尾燈是綠色的。他對這點印象很深,可以在一千個人里認出那位預先付款而沒有留下任何地址的顧客。我讓您對此感興趣了嗎,德萊士納先生?」
「事實上,也有其他的火車走同樣的路線?」
「這麼說可有點兒不公平,」卡拉多斯得體地回答,「不,路易斯,我將接管你那誠實的老司機,你那油嘴滑舌的信號員,和你那從哪兒也看不見的要命的信號燈。」
「我不再喝了,先生。是煩惱和絕望才讓我這樣的,現在我沒它也行了。」
「唉,是的。」卡拉多斯承認。
「當然,先生。我有一盞很好的黃銅油燈,是特別為古什先生準備的。他晚上要看很多書,而且比較喜歡油燈。」
「沒有,先生,一個也沒有。」
「說真的,」卡拉多斯說,「我想知道鐵軌一側的民宅那邊,是否有人在十一月二十六日這天成年或者結婚?」
「不管怎樣,如果是我的,您就無權佔有,」德萊士納愈發激動,喘著氣說,「您是個賊,卡拉多斯先生,我要離開這兒。」
「這可真是個親切的邀請,」卡萊爾答道,「好的,我會來的。」
「四又八分之七英寸。」這是他沒說出口的結論。
「哦,發生了什麼事?」她喊道,「我聽到有摔碎什麼的聲音。」
「好極了,路易斯,」卡拉多斯高興地大聲說,「我們可以為你的客戶澄清這紅綠燈之謎,把那個能言善辯油嘴滑舌的信號員掛在他自己的燈柱上了。」
從朗伯斯橋到騎士十字車站,帕金森一直在描述自己沿途所見。差不多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卡拉多斯都在不停詢問他那觀察力和記憶力極佳的僕人。隨後他的提問結束了。他們在騎士十字車站東邊經過了「停止」的信號燈。
「您得原諒我是個不幸的盲人。」卡拉多斯冷冷地致歉。
看來古什先生是個印度人。丘伯小姐承認,她一開始還為自己接收了個「黑人」而擔心過。但她重申,古什先生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五分鐘的親切交流讓卡拉多斯充分了解到古什先生的生活態度和動向——他到達和離開的時間,他的離群索居和日常習慣。
「三十一點五至三十二點五,漲幅為一。」
「路易斯!」卡拉多斯親切愉快地喊道,讓卡萊爾幾乎無法把他看作一個盲人,「你是帶著某個難題來的吧?我是從你的腳步聲里聽出來的。」
「麥德也許是一走神才犯的錯,當他發現時已經太晚了,因為怯懦不敢承擔責任,他選擇了孤注一擲地消滅罪證並矢口否認——也許是這樣。但我的想法是,這既不是一起事故,也不是純粹的預謀。我能想象,麥德卑劣地慶幸自己掌握著那個對他來說既礙事又討厭的老人的命運。我能想象這使他著了魔。無數次他將手放在操縱桿上享受這種可能。某一天他只是虛張聲勢地將操縱桿拉下,隨即又拉回——也許只這麼一次,也許在這個毀滅性的時刻到來之前他就經常這麼做。這其中包括了將火車司機致於死地的可能性。無論如何我們的老司機都將名譽掃地,因為從表面上看,人們更容易相信一個人有可能心不在焉地衝過危險信號,而不會毫無意識地把信號燈拉下又拉上。」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這樣的惡行,真是膽大包天!」卡萊爾先生瞠目結舌,有點語無倫次。
「這就是你一天的工作吧——在諾特克里夫和英格菲爾德之間穿梭。」
「無論有什麼讓你再次感到困惑的案子,給我一個機會。」
「為什麼你不請他到客廳里去呢?」前火車司機喃喃說道。他的臉就是一份努力工作和頭腦清醒的證明書,但這會兒其中一項可能受到了損害——他的聲音和神態都表明他喝過酒。
兩小時后卡拉多斯似乎又開始了他的研究,獃獃坐著,有時自顧自微笑,一兩次笑出聲來,但大部分時候他愉悅平靜的臉上是看不出什麼感情的,那雙盲眼凝視著某處不知名的所在。光亮隱藏了他的失明,十二盞吊燈的柔和光芒將屋裡照得像白晝一樣。最後他站起來搖了一下鈴。
「是的。他也沒給我留下什麼好印象。他能言善辯,知道怎麼討好人,滑頭得很。在你問之前他就準備好要回答什麼了,對一切都深思熟慮。」
「現在你打算告訴我點兒什麼,路易斯?」卡拉多斯鼓勵地說。
「不管怎樣,」那位前律師繼續嘟囔,「我喜歡身後有陪審團。在精神上處決一個人是一回事,實際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印度人將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來,以悲劇性的姿勢將一把重型左輪手槍扔在兩人中間的桌上。
「你所做的交易是重罪,不會被法院支持。牽涉的那家公司會將你告上法庭,可以把你支出的錢財全部因為動機不良而沒收。」
「是的,先生。」帕金森表示同意,他早已不為主人的洞察力感到驚訝了。
「真了不起。」卡萊爾低聲說。
「哦,不是。」德萊士納承認,他的態度轉變成某種天真的率直,「我像憎恨你們這兒的男人一樣喜歡這兒的女人。一個民族的性格怎麼能如此分裂——男人沉悶、愚笨又無禮,而女人聰明、有同情心又懂得欣賞。」
「好極了。翻到金融市九九藏書場版,應該是在增刊里。找到有關英國鐵路的那一欄。」
「的確如此,帕金森,你知道之前發生了一起事故。」
「好的,先生。」帕金森答道。
「那只是我信里所寫的。」卡拉多斯回答。
「但沒有什麼經濟困難——現在——」
「行了,」當最後一點兒念完時,卡拉多斯說,「從一零七號的門那兒還是可以望見咱們的,是吧?」
「他做了,」卡拉多斯泰然自若,幽默地回答,「他把我打發來了。現在,我要問您幾個問題。」
「來和你吃晚飯的我可沒帶,馬科斯,」卡萊爾回答,儘力表現得泰然自若,「一切正常嗎?」
「是的,」卡萊爾承認,「真見鬼,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但我們怎麼能保證他不會逃跑?」卡萊爾先生嘟囔著。
「是的,先生,大部分時候都是三趟上行和三趟下行。」
希金斯輕蔑地笑了笑。
門輕輕打開,卡拉多斯知道那姑娘安靜地離開了。
「可憐的路易斯!」卡拉多斯友善地嘲笑道,「那你是束手無策了?」
「這張寫著『氧絡』的?」
「我可不想見什麼紳士,」希金斯抽泣起來。「除非——」他的態度突然轉成令人憐憫的渴望,「除非您是從公司來的,先生,來——」
「您可別介意我剛才說的,先生,」他道歉說,「不知什麼緣故,您讓我覺得這事有點兒希望了。但這幾個星期我被他們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糾纏、指責、盤問,幾乎對什麼都起了反感。現在他們又要把我扔到一個廁所去幹活——我在公司工作了四十五年,有三十二年都踩著腳踏板吶——我居然被人懷疑衝過了一個危險信號!」
「那個司爐死了。你的理論里包括了司爐死掉的必然性嗎,路易斯?」
「沒什麼炫目或昂貴的東西,呃?」
「我也會這麼做的。」卡拉多斯先生嚴肅地說。
「此話怎講?」
「不行,」卡拉多斯答道,「明天我約了經紀人,時間都排滿了。」
「而且,我更願意去希金斯家裡拜訪他。路易斯,一個晚上的時間對於這個誠實的老人來說足夠了。我有個埃烏美涅斯時期的好東西給你看。今天是星期二,周日來這兒吃晚飯吧,你可以盡情嘲笑我。」
「那一點兒不要緊。它將會被歸結于某種幻覺並用來顯示你的精神狀態。」
「拿著這個尺子。我要你走上台階去——順便問一下,信號燈下面有台階的吧?」
希金斯點著頭,想起對方看不見,說道:「是這樣的,先生。」
「德萊士納先生到。」一分鐘后帕金森進來通報。
「『氧絡』,先生。」
「是的,先生,謝謝您。我會謹記在心的。」他在收拾報夾的時候又逗留了一會兒,說,「我得說,先生,我買了一棟阿克頓的小房子,但現在即使是不動產也不能避免被合法的掠奪,先生。」
「希望它還好用,先生。」
「信號燈要麼上要麼下——紅燈或者綠燈。」
「三十一點八七五至三十二點七五,漲幅二分之一。」
「你承認自己的罪行了?」卡萊爾先生實事求是地說。
「這起案件——唔——你應該全都記得。一列普通的城郊客運火車沒有在騎士十字車站停下,它衝過信號燈,撞上了一列滿載乘客正要出發的電氣火車。這就像用一個園藝鎮壓器碾過一排手燈。電氣火車的頭兩節車廂都被壓扁了,後面兩節也撞得不成樣子。這是英國鐵路上第一起重型蒸汽火車和輕型電氣火車相撞的嚴重事故,『對首席運營官來說可真夠糟的』。」
「沒有,先生。」
門被匆忙打開,希金斯小姐不安地望向她的父親和訪客。
「很少,先生。一支普通的金胸針,像只快樂的——快樂的雀鳥,先生。其他的東西只有一塊背面光滑的青銅表,掛在一個青銅蝴蝶結上。」
「很好。現在再讀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二這天的。」
「其中有——就是說,在高峰期之內——有從朗伯斯橋到斯旺斯特德之間不停站的車次嗎?」
「讓它過去吧,我們搭乘下一趟。這個月台的任何一端有信號燈嗎?」
「沒有,帕金森,」他的主人回答,「我們現在的住處很好啊。」
「十一月二日。」
卡拉多斯為他的訪客迅速恢復常態而親切微笑,按下身畔古董柜子上的秘密彈簧,一個小抽屜平滑地彈出來,裏面有一對深藍色的手槍。
「你看了?」他的朋友質疑道。
「好極了,」卡拉多斯回答,「但我的要求還沒完全得到滿足,丘伯小姐。」
「不,」卡拉多斯承認道,「怎麼?」
「我的幽默感這麼好啊!」卡拉多斯笑道,「如果我錯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就會被證明。」
「有位紳士要見您,爸爸。」希金斯小姐在門前說。她一眼就對這兩個訪客的地位作出了判斷。
第二天卡拉多斯先生會見了他在這個城市的經紀人。可以料想他處理私人事務的速度比預期的要快,因為在離開奧斯汀隱修院之後,他又繼續前往霍洛威。希金斯正在家裡,愁眉苦臉地坐在廚房的爐火前。想到他奢華的汽車可能會引起卡隆戴克街民眾的矚目,這個盲人讓車停在離房子較遠處,在帕金森那幾乎令人無法察覺的細微指引下步行而來。
「看見了吧,先生,」父親說道,轉向另一種抱怨,「你看見那姑娘了——我的女兒。為了她的一生我才這麼工作啊。」
「換句話說,」卡拉多斯說,「有半打不滿意的地區會發生暴動,一些不幸的警察會被毆打致死,也許還有更壞的事發生。那並不是我們希望的,德萊士納先生。」
「哦,當然有!」丘伯小姐喊道,迅速打開抽屜找到卡拉多斯要的東西,「古什先生走後我們清理房間,他認為沒必要帶走的東西里有這個尺子。是您需要的嗎,先生?」
「已經夠多了。而且我想你被翻來覆去地盤問也並不舒服。」
卡拉多斯站起來,輕輕鞠了個躬,但沒伸出手去。
「有時候馬科斯可真是個怪人。」這位紳士不安地自言自語。
卡萊爾先生好奇地望著主人。
「我也沒有啊,」盲人莞爾笑道,「沒關係。當然,火車司機是你的客戶吧?」
「關於這一點,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我敢說我都能告訴你,」他的訪客建議道,「也許可以節省你的時間。」
「還真沒有,先生。很符合她這個地位的年輕人。」
「我只是用了通常的表達方式,」卡拉多斯微笑著解釋,「事實上是秘書讀給我聽的。我找出自己要聽的,這樣他每天十點鐘來的時候就能很快清理掉早上的報紙。」
「既不是麥德也不是希金斯。有人動過信號燈——希金斯是對的,信號燈那會兒確實是綠色——他是個從孟加拉來的年輕的印度人,叫德萊士納,住在斯旺斯特德。」
「唔,令人困惑?」
「我要你量一下燈罩。爬到需要的高度即可,如果必須探身去量的話小心別讓你的指甲在尺子上劃下記號,雖然這是很自然的,但類似的標記已經做過了。」
「你吃了不少苦頭,希金斯,但你得學會耐心點兒。」卡拉多斯同情地說。
「我們在這兒站一會兒,把面前這張海報上的正文部分讀給我聽。」
「客廳沒什麼問題,廚房也沒有。」她平靜地轉向緊隨其後走過狹窄通道的那兩位訪客,問:「你們要進去嗎,先生?」
「因為你的立場在他那邊。陪審團傾向於信號員免責,不是嗎?你的客戶會被公司怎麼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