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提靈村謎案

提靈村謎案

「那麼,將燈放回去。」兩人合力將那件老式的沙發從牆邊移開,卡拉多斯要探看個究竟。他手腳著地,臉幾乎貼著地板,似乎是在察看地板上的灰塵。隨後他輕輕地、一貫準確地碰了它一下,慢慢地拾起帕金森發現的東西。他用他那修長的、優雅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將它打開,動作是如此充滿技巧,即使是灰塵微粒的末端也緊緊地粘著紙張的表面。
「唏!唏!小姑娘不會這麼做的,」她嗤嗤地笑道,「那事情一定不可能發生。唏!唏!」她不停地眨眼,繼之以不停的點頭和意味深長的微笑,最後才又恢復安靜的神態。帕金森被她扭曲的神情迷惑住了,無法搞清楚她是在笑還是睡著了。
「幾個月前,弗蘭克回到了高穀倉。我竭力避免和他相見,但是有一天,他在鄉間小路上碰上了我。他說他在海外的時候,經常思念我,問我是否能嫁給他。我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而且,我已經訂婚了。他沉著自若地說他知道這事。我一時愣住了,問他什麼意思。隨後他拿出他一直保存的我寫給他的信。他堅持讀了其中的一些字句,告訴我這一句是什麼意思那一句是什麼意思——其他任何一個人讀到的話都能明白。我被這些看似能將我愚蠢而天真的熱情曝光的解釋嚇壞了。我說是他是懦夫、雜種、卑鄙小人和無賴——以及任何我想得到的罵人話,一直罵到我因為過於激憤而虛弱無力和倦怠為止,同時不可名狀地生出恐懼。
真的非常感謝你交給我這些信。能夠將這些不幸的往事付之一炬,看到它完全消失於我自己和任何人的生活之中,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我想,除了你,究竟有誰能夠為一個只在他匆忙的一生中僅僅逗留了數天的孤獨凄涼的人提供這麼大的幫助?我一直在想還有誰能夠。
「不,」他答道,「我只不過使用了最平常的表達,部分是出於習慣,部分是因為沒有必要迂腐地說,『我通過可靠的觀察得出了這個結論。』」
「請讀吧,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
「我只能說房間非常潮濕,先生。」帕金森帶著最睿智的神情說道。
「晚上好,先生,」布魯斯特說,「我們可真是不是壞事不聚頭呀。」
「幾乎不用『證明』,惠特馬許小姐。」
「你看!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惠特馬許夫人嚷道。
「你說是一聲巨響,然後是不那麼響的另一聲槍響?」
「他們的土地相鄰,兩人之間經常發生口角,引發糾紛,」她答道,「他一再提起他父親所受的委屈。」
「有時候是存在一見如故這種事的。」他暗示說。
「我猜他們的興趣可能集中在當你被問到爭吵的原因時所給出的解釋。」
不需要進行特殊觀察,就可以得出結論——死去的威廉·惠特馬許處境「有點不妙」。
卡拉多斯無需再看著秘書了——那位被歧視的紳士已經在路上了。喬治小姐帶著感激的羞怯神情,瞥了他一眼,隨即小心翼翼地環視著房間。
「也許早知道好過遲知道。我想告訴你,我們必須檢查這裏的每一寸地方。你的堂兄弗蘭克抽煙嗎?」
卡拉多斯向房間四周「看」了一下,同時回應了警官的招呼。瑪德琳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她拿起槍,放到盲偵探的手裡。
「很高興您來了,卡拉多斯先生,」門關上的時候,她慌慌張張地說,「斯汀布里奇的布魯斯特先生也來到了這兒,為審訊做一些準備。審訊將於下星期一在此地的學校舉行。他說他必須帶左輪手槍在現場展示。在他展示之前你想看一看嗎?」
「在長大以後,我和弗蘭克的第一次相見,是在三年前,當時我剛從寄宿學校回來。在我還是一個孩子時,就從未見過他,我想象中的他又高大又有男人氣。在那種環境下秘密和他相見,似乎是一件非常羅曼蒂克的事——很自然我的思緒飛到了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故事。我們在作為界樁的巨樹下為對方寫下情意綿綿的信。但是最近我發現——開始是慢慢地懷疑,到了有一天晚上,突然變得十分確定——我的羅曼蒂克觀念和他的不同……我相信,我的浪漫觀念只不過是逃出現實的浪漫。當他去了海外,我很高興,因為只有我感到痛苦。我從來不愛他——我只是喜歡上了和他相愛的那個念頭。
「噢,沒有。」
「快來看看!」這老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卡拉多斯。這種情形在他們之間似乎構成了一個妙不可言的玩笑。
「這位紳士看起來很友善。最好聽聽他的建議,弗蘭克。」老婦人明察秋毫地低語道。
「是形勢解除了婚約。一個不幸被視為兇手的男人的女兒,不可能被人容忍成為牧師的妻子的——這個人既是殺人者又是自殺者,情形更是不可想象!你知道了吧,官方要求的條件大部分都是社會條件,卡拉多斯先生。」
「年輕的小姐是案子的關鍵,帕金森。」他的主人相當嚴厲地說。
「意思是什麼?」她帶著失去頭緒的茫然問道。
「房間里是否有任何灰泥抹的物體?」
「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在嗎?」卡拉多斯禮貌地詢問。
年輕男人向他媽媽憤怒地看了一眼,然後再次望向來訪者。
惠特馬許發出一聲短促的、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然後轉過來看著他的媽媽。
「沒有,先生。」
「這是唯一的紀念品,惠特馬許先生。」他說著檢查了一下表。「我想這將會成為這個家族的傳家寶。」
我並不是說自己現在就不痛苦了。接下來的幾年裡我還會痛苦,但是所有的苦澀,以及我認為所有的困境已經過去了。
「很自然。開槍時,時間是九點十分。」
「對我來說,它事關重大。它會困擾我,壓迫我。如果他們說——如果傳了出去——父親犯了謀殺罪,那麼我將無法在別人前抬起頭來。」
「那是因為你不了解威廉叔叔。任何原因都足以使他爭吵起來。好吧,讓我給你舉個例子。星期三我去到他家的時候,他正在抽煙斗。唔,待了一會兒,我拿出一支煙抽了起來。假如他能夠不轉身找機會和我吵架,我就不是人。如果你的家庭發生這種事,你作何感想,卡拉多斯先生?」
「很抱歉,失陪了一陣,」送人回來的惠特馬許小姐說,「勞倫斯夫人出去了,我的父親經常讓僕人休息。」
三個星期後,一封蓋上了利物浦的郵戳的挂號信送到了塔樓。讀完以後,卡拉多斯將它放到了一個特別的抽屜里。一兩年之後,當他感覺自己的工作單調乏味時,他會將這封信拿出來讀。信是這樣寫的:
卡拉多斯又逗留了幾分鐘,離開之前,他請求看一看表。
「這是我現在要問你的全部問題。明天什麼時間方便再見你,惠特馬許小姐?明天是星期天,你要記得。」
「怎麼樣?」她迫不及待地問。
「我直接從橡樹郡來見您,卡拉多斯先生,」她宣稱,聲音急促而緊張。很明顯,由於事情到了絕望的無法解決的地步,她才鼓起勇氣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那事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更希望能單獨和您說說。」
「那麼,你認為這樣不存在任何麻煩嗎,先生?」惠特馬許夫人拐彎抹角地說,一臉焦慮不安的神情。
這條禁令成了仇恨的根源。兩位兄弟屬於同父異母,威廉在他那有許多舊賬要清算的後母手下,承受了無比的痛苦。他擁有繁榮富饒的農莊,而且滿足於悠然的狩獵般的生活,沒有任何一點野心。他具有老式的、嚴厲的、農民般的本能,緊守他的祖先傳下的房屋和土地,與世無爭九-九-藏-書。從他的地位來說,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他有所改變。
「『大提靈區、提靈村和緊鄰的村莊在星期三陷入了瘋狂狀態,這是由他們當中流傳的悲劇謠言引起的。這場悲劇在我們遵紀守法的鄉村編年史里可謂絕無僅有。
「你怎麼解釋這個,帕金森?」
「當這件可怕的事情發生時,我本能地想到了您。我覺得應該來找您。但是我——我身上沒什麼錢,卡拉多斯先生,只有幾鎊,而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並不是不知道請非常厲害的偵探查案需花大錢。然後,當我來到這兒的時候,我的心不由一沉,因為我一看到您的事務所——就馬上意識到,即使卑微如我,這樣的請求對你來說會有多荒謬——如果您能幫助我,那純粹是出於你的古道熱腸和慷慨大方。」
「但是他家裡不是有一個女兒嗎?我想她可能會這麼做。」
警官摸了摸他修剪得很好的鬍鬚,極力隱藏一直在他眼中浮現的笑容。
「但是你那位牧師或許有其他看法。」
「因為我是盲人?」
「噢,請進,請進,」惠特馬許說,「是的……實在是一個奇迹,不是嗎?」
他們進去了,警察坐在桌旁,在他的袖珍筆記簿上記著什麼。一把老式的左輪手槍擺在他面前。
再往前,是一條通向田間小路的雙開彈簧門。田間小路切斷了公路和狹窄小徑交織成的拐角。這是他們正在走的路,不過卡拉多斯沒有沿著被踐踏的泥土行走,而是向左轉,指著四方形院後院的建築物。
「完全看不到,先生。」
「很多情況下,煙紙顯然非常礙事。」卡拉多斯表示同意。
再見,卡拉多斯先生,我會永遠和感激地記得你。
「這土地在忍飢挨餓,」盲偵探看著這些景象,發表了他的評論,「饑渴的農場主和飢餓的土地——兩者都無法吃飽。」
「可以想象,你的父親和年輕的弗蘭克,也相處得不好?」
秘書不是一個觀察力強的人,他從與卡拉多斯先生的交往中受益匪淺。
「我敢說,這事引起了一些騷動。」他帶著某種滿足感說。
「是這樣,但為什麼他在上星期三不可能拿過槍?」
「然而你怎麼知道,到目前為止,他是一個——正如你所說的——他是一個無辜者?」
「那麼,你沒想過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看一看了?」
「所以到目前為止,我的認識無法超過報紙上的報道。這些報道表明,你的父親——他受到什麼挑釁我無從知道——試圖要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的命,然後自殺。你暗示還有另一個版本。你這樣想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禁令現在失效了嗎?小弗蘭克先生能夠開礦了嗎?」
「他們不可能令我說出任何事,」惠特馬許志得意滿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詐的神色,「此外,誰會雇一個律師?」
「幾乎不,」她似乎在沉思,「算是熟人吧……我們偶然碰面,當然,是在別人的屋裡。」
「是啊,看起來這理由夠充分的。」卡拉多斯承認。
「別出聲,媽媽。那很容易回答,卡拉多斯先生。有幾隻被射殺的鴨子落在了我們兩個的地界上。不過,你也許已經讀到報紙上的報道了?」
「你沒去過高穀倉?」
年輕男人想了想,隨即點點頭。「差不多。」他表示同意。
「帕金森,」當門關上的時候,卡拉多斯溫和地說,「看看四周地板。你沒看到地上有彈塞嗎?」
弗蘭克領他們走進自己剛出來的房間——還是一間半廚房半營業室的房間。它具有一種因粗陋而舒適的優點,而一些裝飾壁爐架和梳妝台的錫鑞器皿和瓷器會使一些看到此景象的收藏家感到愉快。
「我當時留意到左輪槍不在那兒了。那個下午,在弗蘭克離開后,我進入他曾經待過的房間,進行打掃。報紙說那個地方是客廳,但它實際上是爸爸的業務室,沒有人用過。隨後,我打掃桌子的時候,看見左輪槍不在那兒了。」
「『提靈村發生離奇慘劇——著名的農場主預謀殺人和自殺』。
「哦,不是那樣說的。我想,我經常抽煙斗,不過紙煙會刮到我的嘴唇。我經常自製香煙,使用的是一種一端不會硌人的紙。」
「您看得出來!」少女尖聲地叫出來,「這麼說,你不是盲人?」
「卡拉多斯——懷恩·卡拉多斯。這是我的隨從,帕金森。他是被迫給我做隨從的,因為我的視力讓我做不成事。是的,我聽說了一些關於採煤的事。現在上帝似乎眷顧了你,惠特馬許先生。我可以請你抽支煙嗎?」
他們交換了香煙,然後惠特馬許回到了悲劇的話題。
「那麼,你們之間不存在完全的排斥嗎?你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朋友?」
「這與這件案子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卡拉多斯答道。
「你所說的左輪手槍——你的父親沒有拿它?」
「噢,」卡拉多斯說,同時俯下身看著已經失效的彈藥筒,仔細檢查,「霰彈槍的彈塞當然會留下。」
「它實際上是一個老式的衣櫃,沒有一格抽屜能完全合上。灰塵布滿了壁架,我總是將它拉開一點,便於打掃。它們從來沒有上過鎖。」
「這是斯汀布里奇《信使報》,」少女從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張仔細摺疊好的報紙,對卡拉多斯解釋道,「斯汀布里奇是離我們最近的一個鎮——它離我們所住的提靈村約摸六英里。這是報道:
「真的是非常奇怪,」她說,下決心要說完她的懷疑,「不過我在你面前,對我所做的事並沒有感到一絲的羞恥。我甚至不怕告訴你,儘管其中的一些事我一定會感到羞恥。這是為什麼?」
「哦,是的。像是老朋友,」她同意,「很遺憾,從媽媽過世時起,我就沒有推心置腹的朋友了。即便是我的父親——現在這樣說很奇怪——對我來說也幾乎形同陌路。」她看著卡拉多斯平靜而親切的臉,微微一笑。「能夠像這樣推心置腹,無需撒謊,真是很大的安慰,」她說,「你知道我已經訂婚了嗎?」
「不是根據你的規則審判?」她暗示,「而是在了不起的正義宮判決?那麼,你可以判決。」
「你說是你的父親,喬治小姐?」
「任何時候都可以。我被激起的好奇心使我不想見其他人了,我可以信任你,」她回答。她的臉色由於沉思而變得凝重起來。「不過……卡拉多斯先生——」
「不僅僅是那樣。」
「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卡拉多斯謹慎地建議。隨後,抓住這個機會,他繼續說道:「我看得出來,你正在服喪期間。」
這兒大多數的建築物都通向院子,不過在四方院的另一端,帕金森發現了一道門,僅僅用木插銷插著。更遠處的地方隱沒于黑暗之中,然而甘甜的乾草味,以及從遠處傳來的馬蹄偶然擊在石塊上發出的喀噠聲,還有從畜欄和馬槽環上發出的卡嗒卡嗒聲,表明他們正站在馬廄里的草料盆前。
「我能否確認?」她簡單地答道,「我真怕我現在變得蠢笨了。昨天一整天我完全頭暈眼花,最平常的家務都做不了。我發現自己長時間盯著時鐘出神,然而又完全不知道確切的時間。同樣地,我知道自己受到很大打擊,以及對左輪手槍的疑惑,最後極力控制自己不去想。所有的事情看似井井有條沒有什麼不妥,然而有一些事又顯然不對勁兒。」
「我也猶豫是否要來,因為我以為你會被朋友包圍。」
門開了,一位年約二十的姑娘焦急而半帶羞怯地走了進來。她用一抹焦急萬分的審慎目光掃了卡拉多斯一陣,隨後,流露出一絲微微的失望。她注意到屋子裡不是九_九_藏_書只有一個人。
弗蘭克儘管已經裝出對本地人的看法毫不在意,然而卡拉多斯清楚,他們母子倆都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我要去嗎?」他問道。
「別胡扯了,媽媽!」惠特馬許尖刻地說。「你瘋了嗎?她認為驗屍官最後的結論,」他以一種不屑的語氣向卡拉多斯解釋道,「會是我厭倦了殺人。事實上,威廉叔叔是一位滿腔熱情的人,而且,就像大多數他這類人一樣,他做事經常超出限度。我不懷疑他真的想殺了我,因為他是一個射擊好手,而一生氣起來,脾氣又會不受控制。我認為,在某程度上說,他也是一個非常傲慢的人,不能忍受任何責備或任何一種凌駕於他頭上的權威。當他意識到他所做的事將要被審訊和判絞刑時,自殺對他面臨的困境來說就成了最容易的解決手段。」
「對極了,」卡拉多斯同意,同時用手指撥弄著彈藥筒,「我在尋思,你是否對槍膛里的子彈標了順序?」
「我知道一件案子——是我讀到的——中,有一副牌放在桌上。這是一樁謀殺案,一個被指控的人是否有罪,取決於相應的第五十一張和第五十二張牌的位置。」
「是的。他告訴我,自己在南非的納塔爾省有採礦的經驗。」
「是的。」
「你真是樂於助人,」卡拉多斯說,「不過,如果允許我說的話,甚至連他為什麼要開槍向你射擊都經不起推敲,更別說他會自殺了。」
卡拉多斯並不想進行這無謂的爭辯。
「我想不值得為他和我相見並威脅我的事動肝火。我只能嫁給他,否則他會揭發我。他不可能允許我嫁給其他人。最終,他找到我說,他並不是真的想娶我為妻。他只是想藉此強迫我的父親同意他採礦,而這是最容易的方法。」
「不!」她斷然地說。對於她的決心,卡拉多斯微微一笑。自從他不再能看到人們的臉后,他漸漸地擁有一種能看穿他們內心的力量。對於他的這種力量,一些人——堅強、自由的靈魂——會本能地作出反應。但他沒機會解釋。
「他的兩個兒子都在國外,不能及時趕回家。」
姑娘的神經過敏發展到了一種無意識的冷酷無情的態度。悲痛有多種形式,無論她以前是什麼人,悲劇事件已經使惠特馬許小姐受到了傷害,並變得憤世嫉俗。
「你不介意我離開一會兒吧?」惠特馬許小姐說,隨後剩下卡拉多斯和帕金森兩人單獨待在現場。
威廉·惠特馬許的父親剛剛過世時,巴羅尼和高穀倉同是屬於一家的地產,從老威廉傳到了慢慢衰落、最終變成自耕農的小威廉一代。受到第二任妻子的影響,老威廉分割了財產,將巴羅尼的房屋及四百畝良田分給了小威廉,而將高穀倉及三百畝劣田分給了他的另一個兒子,也就是與最近發生的悲劇有涉的弗蘭克的父親。然而儘管兩家人分開了,這兩個農莊仍然有密切的聯繫。人們通常認為,在他們種植的玉米和各種牧草下面,有一條或深或淺的礦坑,這使得耕作變成有利可圖的冒險。即使是在那個分家者威廉的時代,只要有新思維新觀念,金錢就會滾滾而來。然而他沒有任何作為,在死時,甚至立下遺囑,如果沒有得到另一方的同意和合作,禁止他的任何一個兒子自行採礦或利用土地尋找礦石。
「他想開礦?」
「有什麼事,媽媽?」一個清楚響亮卻懶洋洋的聲音回應道。
「你是指在審訊之前還你父親清白?」
你會看到我是在利物浦寫這封信。我將坐二等艙到加拿大——今夜啟航。上星期回到巴羅尼的哥哥威利借給我盤纏,答應我找到工作以後再還這筆錢。他勸我不必擔心。我不是去做前途叵測的無關緊要的打字員或被人任意侮辱的家庭女教師,而是做一個能幹的家庭女傭——擅長烹調和「一般」雜務是必備的技能。最初這看起來難以置信,信不信由你,但這種事真的發生了,我相信我會做得很好的。
「我只是在想,」卡拉多斯以一種充滿歉意的溫和神態說,「你,或者其他人,是否發現彈塞在什麼地方。」
隨後聽到了椅子移動的聲音,最後,一位穿著短袖衫的高個子男人出現了。
「一個奇怪的案子,」當他們走出四方形的院子,到了無聲的鄉間小路上時,卡拉多斯說,「雖然很有意思,但我更願意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樁案子。」
「沙發後面有一個小紙球,先生。」帕金森說。
「是的,當然,玻璃都碎了,它們鉤住了我的口袋,隨後被扯掉了。」
「在我的卧室里。那時,我跑到村裡,叫了一下僕人,然後趕緊回家。勞倫斯夫人告訴我,她認為是他們之間發生了爭吵,然而沒有人想到會出現這種結果。隨後聽到了一聲巨大的槍響,幾秒之後,又傳來不那麼響亮的另一聲槍響。我們都沖向了門口——她和瑪麗跑在前頭——隨後,一切事情完全變得——」
「我曾經這樣想過,」她誠實地承認,「但我幾乎不曾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有很多善心的人總是發起請願……不,當我站在這兒看著那時的我,覺得自己不能讓弗蘭克被絞死,不管他多麼應該被送上絞刑架……你很震驚吧,卡拉多斯先生?」
「在沙發後面,我們發現了沾有被燒焦的火藥的紙片。」
「啊,耐心等候,直到你能採煤,我的孩子,那時你將會明白。」老婦人帶著邪惡的洋洋自得感說。
「沒看到,先生。」
「我已經看過了表,那隻救了惠特馬許一命的表,」他繼續無動於衷地說,「如果需要,它還可以再救他一次命。上面的時間顯示九點過十分——這個時間接近那個開槍的時間。他憑什麼能夠預見到給予他機會的確切時間?」
「審訊在下星期一下午舉行。我對您是否能還我父親清白,感到絕望。」
「對其他人沒有什麼用處,」惠特馬許世故地說,「它只是一個計時器。」
「哦!」一瞬間,她嚇得毫無防備地尖叫起來,「你如何——你怎麼能——」
「這一邊在煙嘴口的反面。沒錯,確實是這樣。」
瑪德琳傷心地一笑。「我想惠特馬許的兩代人從來就不會相處得太好。」她承認。
「如果你的表走時準確的話,就不是『差不多』。這實在是非常有趣,惠特馬許先生。我很高興看到救了你一命的表。」
星期天下午,你離開我一段時間之後,一個男人在黑夜中來敲門叫我。我看不到他的臉,因為隱藏於陰影中,不過他的輪廓並不是太像你的隨從帕金森。他將一個包裹交到我手上,不發一言就走了。由此來看,我猜想,你並不想如你所說靜靜地抽身而去。
「希望如此。」卡拉多斯答道。
前門的插銷和鎖在他們匆忙地敲擊下被打開了。當門被關上的時候,一位聽完懺悔的小個子老婦人——一副相當醜陋的面容顯得頗為滑稽——渾身污穢地站在那兒。
「請您原諒我。我想相對於您的表達,我對您的學識更感到吃驚。我對此應該早有準備的。不過我已經浪費了您的時間,所以我決定要更像辦正事一般嚴肅。來這兒的路上我帶來了當地的一份報紙,那是因為,我認為報紙上所記述的,比我要對您講的還要清楚得多。我能讀一讀它嗎?」
「不過你沒有什麼不能去的理由吧?」
「是的,我的名字叫瑪德琳·惠特馬許。在家裡,每九-九-藏-書個人都把我看作是可憐兮兮的被指責的對象。我想這裏的人應該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換了一個在一瞬間想到名字——我想這是一條指引我來到這兒的街道名。而且,無論如何,我不想被人知道我來見您了。」
「噢,他們這些律師,他們這些律師!」老婦人恐慌地喃喃自語。
卡拉多斯沒有回旅店,而是指示帕金森帶他到巴羅尼。瑪德琳在家,從家中的聲音來看,她有訪客。不過她還是馬上出來見卡拉多斯,並在他的請求下,帶他進了空蕩蕩的飯廳,而帕金森待在了大廳。
「我想你一定是讀到過這件案子,先生。」布魯斯特說,竭力向惠特馬許小姐和帕金森意味深長地微笑,「不過,這件案子再明白不過了。」
「這是彈塞!」她急切地嚷道,「噢,那證明我說得沒錯了?」
「『《信使報》的讀者們將會和我們一起表達對惠特馬許家所有成員的同情,同樣也和我們一樣祝賀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幸運地逃過一劫。
「噢,他已經不再是牧師了,但他出身名門,血統高貴,因此這個條件更是不可動搖。如果他知道要他自己作選擇的話,他的心靈可能會被可怕地撕裂。事實上,他可能很快就會習慣沒有我的存在。不過,你清楚的,假如我們結婚,他不可能忍受得了我的存在。凡事總須以他作為優先的立場。我千方百計照這樣做,然而還是失敗了。」
「什麼呀?不。」他正色道,「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擔心這些。除非,」他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一些有心計的律師要求指出,在這個糾紛中,一定存在比浮出水面的還要多的事實。」
「什麼意思?」卡拉多斯尖銳地問道,「你的意思是……」
「這說明其中有一槍放的是空彈。」
然而現在我要為別的事而更加感謝你,那就是你將我由過分的荒唐愚蠢的盲目之中挽救了出來。每當回想起我任性地讓自己墮于卑鄙、背叛和犯罪行為的深淵,並將在我的一生中受到譴責的時候,我簡直不能相信我自己會寫下這封信。
「我真傻,」她說,「我似乎不能將事情理順。不過你會來調查,會洗清施加於我父親的污名吧?」
「『《信使報》的一位記者早早來到了現場,他的調查表明,在這個案子中,謠言非但沒有誇大事實,實際上反而縮小了事實。
「開礦權仍取決於弗蘭克和我哥哥威廉能否達成一致,正如之前取決於我們的父親能否達成一致一樣。我當然期望威利贊成。他比較開明。」
「我只能承認那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對不起,我想我們還是繼續聊這個話題吧。那時你做了些什麼,惠特馬許先生?」
「是的,確實是這樣。星期三的時候他帶著一包信來了。那是他如果不能打動我時的最後一個威脅。我猜得到會發生什麼事。他在我父親面前讀信並討價還價。而我的父親,他是一個熱情洋溢的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個非常傲慢自負的人,此時忍不住對他開了槍。隨後,在羞恥和絕望的瘋狂中,了結了他自己的生命……現在,卡拉多斯先生,你可以做我的法官。」
「你的堂兄星期三在這兒的時候,並沒有偷走左輪手槍,惠特馬許小姐。在那天之後,他並沒有在空閑時間開槍射向他自己的表,使它變成那個樣子,顯得他如同被襲擊過;他並沒有在空的彈藥筒上填充子彈;他並沒有故意開槍打你的父親然後放空彈藥筒;他被人襲擊了,而報紙報道的版本實際上是正確的。按照推論和支離破碎的暗示,這個事件實在是太奇妙了。」
「我要告訴你,我必須放棄我的辯護,」他說,「我沒有什麼事情好做了,今晚我要回鎮上。」
「晚安,」他說,同時伸出他的手。
「你看了抽屜?」
「閉嘴,媽媽,」孝順的兒子說。「別在意她,」他對來訪的客人說,「她經常那個德行。事實是,」他補充道,「我們惠特馬許家在這些方面不受人歡迎,這種事情我可見得多了。而且,我們被人視為污垢,這是惠特馬許家族應得的。」
「『在那個時候,老紳士並不在家,弗蘭克·惠特馬許等了一陣,離開了,留下了一個口信,大意是他還會回來。此外,根據傳言,在稍後的傍晚時分,他將會和威廉叔叔講個明白,來個了結。
「你甚至準備送一個無辜的人上絞刑架?」
「幾乎不可能找得到,先生,」他帶著一種感覺良好的譏諷姿態答道,「射出了子彈的左輪槍的彈藥筒不可能留下彈塞。你把它想成了霰彈槍吧,先生?」
「非常有趣,帕金森,」他說。而帕金森「是的,先生」的回答,是一種謹慎默許的姿態。
「我想是的。我曾經聽說過您神通廣大——我現在應當告訴您——真的是那樣嗎?」
「我已經發現了。我可以試一試你的煙嗎?」
「『他採用了不幸的解決方法。他在晚上大約八點四十五分鐘回來了,他發現他的叔叔在屋裡,隨後兩個人在餐廳待了一段時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無從得知。但是,據說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對屋裡的其他兩個人來說,沒有發生什麼非同尋常的事,直到突然間聽到兩聲槍響。勞倫斯夫人——她是住在巴羅尼的威廉家的管家——和一位僕人最快趕到了現場。她們克服了自然的恐懼——這恐懼有好大一陣子讓她們徘徊于房門外,遲遲不敢進去——鼓起勇氣,打開了房門,進入了房間。她們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在她們腳下地板上的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在傷心難過之中,兩位嚇壞了的婦人認定他已經死了,或至少是受了重傷。但是更細緻的調查證明這樣一個事實——這位紳士逃過了這場劫難。在悲劇發生的時候,他身上戴著一隻老式的銀表,在它的裏面發現了本該射入他心髒的子彈——子彈嵌入了這個藝術品。然而,第二槍擊中了目標。這顆子彈是由仍然坐在桌子旁的人發出的——只不過這次是威廉·惠特馬許先生向自己開了一槍。他已經死去,頭上有可怕的傷口。而一支已經過時的大口徑左輪手槍就掉在他身邊。
「『審訊確定在下星期一舉行,葬禮將會在翌日舉行。』
「不知道,你沒有對我說過。」
「指針都不見了。」
「我會的,」他答道,「除此之外,還有誰能查?」
「他從不抽煙,他厭惡抽煙。」
「你要進爸爸的房間看看嗎?這兒就是。」
「六個月前,弗蘭克叔叔去世的時候,弗蘭克從南非回到了高穀倉——他離家外出了兩年。」
卡拉多斯伸出他的手,用一隻手指觸摸牆壁。「不用再走得更遠了,」他說。當他們沿著草地繼續往前走時,卡拉多斯掏出手絹抹去舌頭上的石灰水味道。瑪德琳昨天曾經談到過逐漸衰落的高穀倉,但是在今天下午,當他們向它走去,帕金森描述深受貧困打擊的絕望境地時,卡拉多斯對此幾乎毫無準備。他故意挑了一條路走,這條路領著他們穿過年輕的惠特馬許收成貧乏的田地——這些田地長滿雜草和野芥子,無異於是對被荒廢的排水溝和三心二意耕作發出的控訴。在田地上,圍牆和樹籬已經破損,凌亂不堪。當他們穿過這片農莊時,建築物里也空空如也,處處都可以看到光禿禿的椽子的殘骸高高聳向天邊。
「在這個案子中,命運奇怪地進行得有條不紊,惠特馬許小姐。那個弄壞了機件的子彈使事件固定了,以至於不能夠以這樣或那樣的read.99csw.com方式挪動半分。」
她離開他,穿過房間,站在四方形的醜陋窗口前向外望,然而就算卡拉多斯也知道外面是催人入眠的乏味景色。
「帶嘴的琥珀牌煙,對嗎?」
「我相信沒有看漏的地方,先生。」停了片刻,帕金森說。
「我說不準,卡拉多斯先生。你知道……我對他所知甚少。」
「是的,」卡拉多斯承認,「我讀過了。說實話,這樣的解釋對那麼致命的一個高潮來說顯得並不那麼充分。」
「所有的報道都一樣——『有預謀的謀殺和自殺』——每個人都認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姑娘脫口而出。「他們怎麼知道我父親想殺了弗蘭克,或者是他想自殺呢?他們怎麼可能知道呢,卡拉多斯先生?」
「你是住在鎮上的男人,可以做你喜歡做的事。我是一位住在鄉下的姑娘,因此大部分時間只能做鄰居喜歡的事。對於我來說,經常反對一般人的看法,會被視為很冒犯的行為;對公正加以置疑,會招來可怕的辱罵,導致巨大的傷害。」
「驗屍官陪審團的判決並不意味著什麼,惠特馬許小姐。那隻不過是走過場而已。」
「瑪德琳不會這麼做的。我可以打賭她最不願做的事就是這個。」
「還有其他發現嗎?」
「提到了這支槍?」
「但是你說過你沒有證據,惠特馬許小姐,」卡拉多斯嚴肅地提醒她,「你能否確認這個蛛絲馬跡所具有的重要性——極端的重要性?」
「我去那裡才不是為了吵架,」這年輕男人答道,半帶惱怒地回憶那天發生的事,「那是他的房子。我走到壁爐前忙了起來。」
「是的,」她坦白,突然放棄了厭煩的漠然態度,「那樣做是徒勞無益的。我真是傻瓜,竟然和你鬥智。現在,我想,卡拉多斯先生,你要把我移交給法官?」
「我們要調查這裏,」他說,「你能找到通往裡面的道路嗎?」
「我說什麼來著!」難以抑制情緒的惠特馬許夫人說,「他們不會相信的。」
「我已經將與這件案子有關的所有事實做了記錄。你是指還有其他值得留意之處,先生?」
「我敢說,它是早期的法國造的槍,很有可能是一把勒福歇手槍,」卡拉多斯說,「你已經取走了彈藥筒?」
「他們可以叫你說出任何事。」
「請恕我們招待不周,」這個年輕人顯得很不好意思,臉上帶著某種窘迫的神態望著周圍,「我們沒料到會有人拜訪我們。」
「噢,是的,他住在這兒。弗蘭克,」她向著通道喊道,「有人找你。」
「你沒談起你的兄弟。」
小個子老婦人用欽佩的目光凝視著她那過於炫耀的兒子,以一種充滿欣賞的怪異表情回應,這使她滑稽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隻老鼠。
「非常陰暗,」卡拉多斯發表他的看法,「但是環境和犯罪行為之間的聯繫仍然沒法分析。我們只知道謀殺通常發生於嶄新的郊區別墅,而美德、自由和友情,則存在於農莊中。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呃,帕金森?」
「我有兩個兄弟。鮑勃是弟弟,住在墨西哥,」她解釋說,「哥哥威利在加拿大經營一家工程公司。他們和爸爸相處得不是很好,因此離開了家。」
「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喬治小姐結束了讀報。
「謝謝,我不介意偶爾抽一支。」
卡拉多斯突然奇怪地離題了。
「我相信是這樣。好吧,那是我在倫敦時人們交談的主要話題。」
「當然,我並沒有真的弄懂這其中的一些玄機,」瑪德琳說,「很多人指責我可憐的爸爸,特別是弗蘭克叔叔因酗酒而死的時候更是如此。不過我知道這並不僅僅是出於他的固執性情。他喜愛這寧靜平和的土地,像他父親一樣希望土地保持原狀。他說,開採煤礦的話,會使陌生人蜂擁進入這塊土地,他們是偷獵者和非法侵入者。煙霧和灰塵會破壞方圓幾里的土地,而且會趕走野生動物。最終,如果採礦不能帶來利潤的話,我們的處境會變得比以前更糟。」
「也許你父親將左輪槍隨身帶著……」
「事後將它調到那個時間不是輕而易舉嗎?」
「如果你堅持要知道,那麼我說了。這是你在外屋開槍后留下的空彈藥筒的子彈塞。」
「死去的那位紳士的家人可能希望這樣做。」
卡拉多斯再次拿起薄紙片放到鼻子前,他仔細聞了幾秒鐘。
「『出事的這天下午,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他是高穀倉人——出現在他的叔叔威廉·惠特馬許先生的居住地巴羅尼。他打算去見叔叔,解決雙方之間懸而未決的糾紛。這個爭議可以看作是與一場競爭中的過失有關,每一方都宣稱自己單獨擁有漢斯坦湖的一切權利。
「那麼,點起燈四處看看。不過,如果你找到了,別挪動它的位置。」
「我想也是如此,先生,」警察表示贊成,彬彬有禮而安靜地享受著眼下這種情形帶給他的愉悅,「那麼,小姐,我現在要回去了。我想我已經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事情。」
「碎片發黑了,從中燒出了不少小洞——像是別針刺出來的,有幾處被燒成了棕色。」
「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你有沒有覺得失望?」她羞怯地說。
帕金森點起燈在傢具前後穿梭,有一陣,古怪而巨大的影子互相追逐著穿過天花板。強烈的燈光和影子在卡拉多斯的眼裡搖曳不定,他平靜地注視著自己面前看不見的牆壁。
「或者是任何用石灰水刷白的物體?」
按照他們的安排,姑娘立即回家,而卡拉多斯稍後會去大提靈區並下榻于當地漁場的客棧。晚上他會拜訪巴羅尼,瑪德琳會把他當做家族的遠親而接待他。這樣的安排只是為了這個家族的利益,因為不可能有近親會來拜訪。無論是卡拉多斯的名字還是他這個人,在那些確認的環節中,都不會引起任何可以察覺的危險。然而這個少女似乎顯得顧慮重重,不止一次,她懇求卡拉多斯不要透露他的真實意圖,直到他得出確定的結論為止。
「是你解除了婚約嗎?」
「人們經常讓我處於這種尷尬的境地,」他躊躇不決地解釋,「並且將責任拋給我。許多年以前,一個巨大的國家級的建築物在倫敦建起來了,人們稱它為漂亮的『皇家正義宮』。那是它的官方名字,而且那也是它被人們稱呼的名字。然而很快地,人們都叫它法庭。今天,如果你叫一個倫敦人把你送去正義宮,他無疑會將你看作是一個宗教狂人。你明白我的困境嗎?」
事後,卡拉多斯會帶著殘忍的幽默感記起,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然而在這個時刻,事件本身完全佔據了他的注意力。
瑪德琳·惠特馬許
「我想我有一點失望。」她咕噥道。
出現了一瞬間的沉默。姑娘轉過了她的頭。
「我不知道,」這是卡拉多斯即時地坦白,「我唯一知道的是,到目前為止,在這樁駭人聽聞的案件中,我的調查結果告訴我,他並沒有用他的手殺掉你的父親。」
與此同時,作為新邊界的另一方,小弗蘭克家年復一年地越變越窮。他不斷地懇求威廉同意他在高穀倉打礦井,而得到的答覆是威廉的斷然拒絕——「在我有生之年,你都休想打這個主意!」可憐的他爭吵不休,懇求不止,不時示以威脅,又賭咒發誓;富有的威廉則一直不為所動,咧著嘴搖頭傻笑。卡拉多斯無需聽當地的俗諺「異母兄弟,像惠特馬許家族一樣徹底懷恨在心者」,就能理解其情形。
「你說什麼?是的。」警官承認,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火柴盒,「它們屬於銷子發火的火器,你看,我在騎馬的時候,read.99csw•com可並不太喜歡將這樣的一個東西裝到口袋裡。」
「我現在要去見喬治小姐。」卡拉多斯說。帕金森就寢了,格雷特萊克斯從他的椅子上向四周張望。早晨的「清理」還在進行中。
親愛的卡拉多斯先生:
「噢,不,但你應當聽說過。他是一位牧師,我去年夏天和他邂逅。當然,這一切現在結束了。」
「晚安,卡拉多斯先生,」她握住他的手,聲音因安詳而富於活力。「我欠您的,難於言表。您真是仁慈——」
「不可能。他出去的時候我還看見槍在抽屜里。吃過午飯後,他馬上去了斯汀布里奇鎮,直到晚上八點,他都沒回來過。他走了以後,我打掃過他的房間。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槍還躺在那兒。我正在清潔桌子的時候,弗蘭克敲門,打斷了我的工作。這就是我為什麼會兩次出現在那兒的原因。」
「一點兒不錯,正是這樣。只能碰碰運氣了。那麼,你父親呢?」
「這位紳士走了老遠的路來聽聽可憐的爸爸身上發生的事,」少女說道,「在你拿走前,他想看看這把左輪手槍,布魯斯特先生。」
「你為什麼問起我這個?」她迅速地問道,帶著一種不是很適應這種簡單問詢的語氣。隨後,當她知道這是事實后,又帶著害羞的負疚感補充道:「請原諒,卡拉多斯先生。自從星期三起,我就很怕自己的神經會受不了刺|激,讓身體垮掉。即使是尋常小事,也會出其不意地刺|激我。」
「橡木板,先生,加上一條重重的十字梁。」
「年輕的小姐似乎很討人喜歡,先生。」帕金森斗膽說道。
「唔,」卡拉多斯承認,帶著愉快的不偏不倚的態度,「我已經見過了那個年輕人,但是說到懲罰,即使是緩刑,對我而言,那仍然顯得嚴厲了一點兒。」
「是的。否則的話——」
「不,除非那位女士希望你去。我根本不認識她。」
「這是報紙報道的所謂經過。」卡拉多斯補充道。
「天花板用什麼造的?」他問道。
「左輪手槍?」她半帶厭倦地重複道,「哦,是的。它是一把很重的老式玩意兒。它躺在抽屜里,已經超過十年了。曾經有一隻狗在光天化日之下闖入果園,使十多隻羊受到驚嚇——那是我父親唯一一次使用它,之後就沒再用過了。」
「這就是所謂的勒索,惠特馬許小姐。一句話,你不必聽命於他。他受到的最高處罰可以是勞役拘禁。」
「還有比這更甚的事情,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她堅持說,「我認為我有權力知道。」
他不置一詞。她不耐煩地問道:「喂,你為什麼不說話?」
「我對你來說是個陌生人,」卡拉多斯解釋道,「不過我在布里爾酒館聽到過你在星期三幸運地躲過一劫的事。」
「從表面來看,很顯然是捲煙紙,先生。我不敢說它是我曾經見過的某種捲煙紙。它並沒有任何明顯的水印,不過它的一邊是半英寸長的有光澤的紙。」
「你認為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助你?」
「噢,是的,」姑娘急切地說,「我記得,我那時意識到事情有些奇怪。此外還發生了一些事情。我記得自己常問爸爸,他什麼時候會出去,然後饒有興趣地做了一點筆記,以便以後提醒自己。今天早上我在更衣室里發現了我在星期二下午寫的一則筆記。」
「另一邊有點兒不平,看起來是被切過。」
「我們帶他們轉轉,好吧,媽媽?」他唐突地回應,「你可能已經聽說過了那件事,先生——」
「他大概和他的父親相處得也不是很好……」
「那完全沒有必要,先生。總共開了兩槍,其餘四顆子彈還好好的在那兒。」
卡拉多斯進行了更深入的詢問。這下面就是瑪德琳·惠特馬許所說的這個家庭的兩個分支之間的關係。
「這槍有點過時了,先生,」布魯斯特對他點了點頭,說,「不過我發現,它仍然完好無損。」
「這是土耳其煙,味道相當輕淡,我相信。」
「我認為,」盲偵探說,聲音裡帶著極大的憐憫,「當被要求審判的時候,你去接受審判,這對你來說才是最適當的。」
「完全沒有,」他答道,「一樁不可能將武器放在身邊的自殺,一個恰好被手錶奇迹般的救了一命的受害者,同一把手槍射出具有不同音量的兩聲槍響,所有這一切合起來,不容許我有失望的機會。」
時間已經到了九點,但光線仍然充足到可以區分出眼前風景的明顯特色。卡拉多斯在帕金森的陪伴下,來到了巴羅尼。房子正如男僕描述的一樣,是一幢堅固的灰石建築,非常普通,方方正正,四面透風。房裡甚至沒有門廊來打破平坦的表面,在一排三層堅固結實的樓層上,處處是一百年前惠特馬許家族成員依靠節儉和免稅建起來的窗戶。
「星期三晚上我看那個表的時候,指針已經不在了。」
「這是處在這種境況下的共同體驗,」卡拉多斯安慰她說,「悲劇發生的時候,你在哪兒?」
「然後你讓我接受懲罰,卡拉多斯先生?」她說,語調低沉苦澀。
「『弗蘭克·惠特馬許先生後來解釋說,由於受到襲擊以及看到他叔叔的可怕面容,他本能地抬起手來保護自己,這一擊導致了他後來的暈厥。
「你說的是事實嗎?」儘管惠特馬許公然無視對方的觀點,然而他卻無法抗拒城裡人的看法。「關於這事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瑪德琳·惠特馬許親自打開房門。她領著他們沿著掛著長長的表明身份的懸旗裝飾的客廳來到飯廳。這是一間非常舒適的房間,不管它的外觀給人的感覺是什麼。
「你耍了幾手魔術師的花招,以取得那個效果。你當然會很自然地在早前子彈塞不會遺失的地方開槍——你用蒸汽使香煙脫離的紙就是惠特馬許丟到壁爐上的那張。而且,這個地方必須離房子有一段距離,或者是,即使是最輕微的爆炸聲都能察覺。」
這句非常普通的話似乎給惠特馬許夫人帶來了極大的快樂,有好幾秒種,她因這個快樂而獨自暗暗地笑得身體抽搐起來。
「指針是不見了,但是表軸還在。這是一種老式的表,它只會讓指針指向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指出的時間是九點過十分。」
「為什麼?」
「哦!」她結結巴巴地說,一臉無助,「我想——我想——」
「這正是最可怕的部分,」姑娘叫道,神情越來越悲傷,「正是它,使我害怕來找您,雖然我認為必須來找您。因為我害怕一旦您問起我來,我可能拿不出證據,您就會拒絕幫助我。我們沒有聽到父親最後的遺言。然而我知道,也深信,父親一定不會這樣做。有些事情是無法解釋的,卡拉多斯先生,而且——那麼,就是這樣,我說完了。」她的聲音突然變成心不在焉的低語。「現在所有人都認為他是殺人犯。然而他根本不可能拿到後來發現掉在他腳邊的左輪手槍。」
「什麼事?」
「你敢肯定,絕對肯定——你父親出去后,你看到手槍仍放在那兒,而且在他回來之前它消失了?」
「是的,甚至在那樣的時刻,我也留意到了。我後來偶然和勞倫斯夫人提及這事,她記得確實是如此。」
「別介意,」卡拉多斯說,「我們都沒有閑著。我從倫敦來,在這間房子的地板上找到了一張紙片。你看,就在這裏。」他將紙片再度搓成小球,放到她的眼前。
「他只是笑笑,告訴我三思而行,隨後揚長而去,將信丟向空中隨即接住。
「那麼還意味著什麼?」她那大大的黑眼睛熱切地看著卡拉多斯那深不可測的臉,問道。
又及:是的,的確存在一見如故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