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泰德里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我在那邊,一邊喝威士忌一邊同莫布雷小姐和伯克先生談話。」
「是的。」
但這位戴蒙監察長已經走了。身為一個大活人,有職業拳擊手一樣的下顎和悲觀主義詩人一樣的眼睛。當他大步跨入門廳直奔電梯而去的時候,他並不象感到強大而威嚴的法律的出現,因為他事實上就是被迫的。在紐約警察局任職二十年後,他熟知了一切罪行,已樂於將其當作都市作品的一個必然要素來接受,但他總是要被那些無限循環的暴力行為打擾和冒犯。因為當他走進波弗爾特闊綽的接待室,脫下衣帽讓一個著制服的警察效勞時,他不僅是一個身兼重職的法律官員,就個人來說這是一個憤憤不平的人。他不耐煩地看著大批從右面靠近的人,暴躁地問:「卡基在哪裡?」
「你不理解我的感受。」她雙唇閉緊,下巴顫抖著。她轉過身去作了個手勢:「這些人在我的房子里,都是我邀請來的,而其中一個卻殺了我的兒子。」她的眼睛平視著阿道夫·卡奇:「你!」然後移向海貝·黑絲:「你!」移向戈爾達·吐沙爾:「你!」移向弗里克斯·伯克……
她說不下去了。
「對,先生,還有冰塊和苦啤酒——」
福克斯坐在桌子的一角,搖搖頭。「當時我和波弗爾特先生呆在這兒,我趕到時丹哈姆已死了。」
「你自己去拿吧!」他的同事在路面上回答他,「我正在找瓶子的碎片!」事實上他的確在找。
「波弗爾特夫人叫我的時候,她搖鈴——」
「是的,我看見了。你知道,波弗爾特夫人,有件事是當務之急——屍體必須送去化驗——」
監察長的眼睛移向站在福克斯椅子旁邊的那位雙手插在口袋裡的年輕人:「你的名字叫泰德里·基爾?」
「你叫什麼名字?」
「不,我反對!」
「嗯,瓶子里有多少波爾本酒,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想是乾淨的。那個活動酒櫃里有各式各樣的杯子。」
「看他?我為什麼要看他?」
「你為什麼肯承認你會看見?」
「我是說,丹哈姆先生認準只喝這種酒。」
「是,先生,我就去。她向我報告說想見市長,還要控告這所城市……」
迪格搖搖頭,「我說過,我喝蘇格蘭酒。」
跨進藏書室的門,戴蒙監察長停下來環顧了四周,重重地嘆了口氣,又看了一遍。十五張臉向他迎來,他深知一個千真萬確的事實,在眾多的眼睛里,隱藏著一雙強打精神,垂死掙扎的眼睛,這是危險襲來時,那些殺人犯用來偽裝自己的慣用九九藏書伎倆,監察長稱此為人們神經器官方面的一種高級功能,他十分驚奇一個人竟能將如此深重的罪惡深埋在心裏,而且絲毫不露聲色……
「不,那時她不在。開始我自己去倒酒時,她在那兒正要調酒,我提議我來幫忙,她就回到椅子上去坐下了。」
「你是走到酒櫃前自己倒的嗎?」
「你指的就是從酒櫃里那個波爾本酒瓶倒的東西吧?」
「那麼他喝酒的杯子是不是乾淨的?沒人用過嗎?」
「他在哪裡?」
「基爾先生,你喝什麼?」
「當然沒喝!她更清楚,正是她抓起瓶子扔到窗外去的!」
「知道,先生。」斯卡福爾做得很高興的樣子,「我一直在考慮這一點,而且希望接受提問。那個藍瓶子里裝了不到半瓶波爾本酒。」
「斯卡福爾,先生。」
「不是來,他本來就在這兒。」
「這邊,監察長。」中尉用一種不失尊嚴的聲音說。
「為什麼——」戴蒙口吃地說,「我理解你的感受,波弗爾特夫人——」
泰德里點點頭:「是的。」
戴蒙迎著她走去。「我是戴蒙監察長,」他沙啞地說,感到有些尷尬,對於通常那種悲憤的奢侈他並不陌生,能絲毫不感彆扭地泰然處之,可這個女人的眼睛讓他感到難為情。那是一雙乾澀的、有神但毫無感情的眼睛。
「確實如此。」迪格·佐里拉低沉的聲音從屋子另一面傳來,戴蒙轉身看著他,「帕里走過來倒飲料的時候,他舉杯喝時,我正好在他身邊,我正在為自己和黑絲小姐拿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
「為什麼?」
一個人開口了:「是我,先生。我放的。」他的聲音並不大,充滿驚悸,然後又重複了四遍,「我放的,先生。」
「丹哈姆在哪兒?」
「你什麼時候放在那兒的?」
「我真是見鬼了。」監察長臉脹得通紅,他的一大缺陷,就是身邊從未有過訓練有素的傭人。他回過頭對著迪格·佐里拉,「你一點也沒喝過波爾本酒嗎?」
「他動沒動你用過的那個蘇打水瓶?」
「怎麼樣?」卡基警官的神態就像他感到罪行發生在自己的地盤而不是這裏一樣。
「不,我寧願親自對你說。除了我丈夫和那個人,當時我們都在。」她指了指,「特卡姆·福克斯。」又指了指,「那是我丈夫。」再指,「那是多拉·莫布雷。」她準確無誤地點著名,就是沒點四個穿制服的——兩個警察和兩個傭人,「開始我們都在這個屋子,後來只剩下我丈夫和福克斯先生在這兒,我們去黃的那間屋子了。就是前面,接待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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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斯!那個傢伙怎麼到這裏來了?」
「不,我倒的是蘇格蘭威士忌,他總是喝波爾本酒。」
「你把事先準備好的裏面裝滿酒瓶、酒杯的柜子推了進來,是嗎?」
「是的。」
「我在這裏,監察長,」一個新來者的聲音插|進來。他快步走過來。「我們3:43到的,他已經死了。四名電技|師已在這兒,我聽說一個酒瓶被從窗戶裏面扔出——」
「那邊一個叫藏書室的房間。我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在那裡並留下了姓名和地址。」中尉拿出一張紙,「除了得到一個丹哈姆倒下前用過的酒杯,這就是我所得到的全部資料。我已把杯子交給卡基警官了。」
「不知道。裏面有十來個人,還不算三、四個僕人,而我所知道的都是特卡姆·福克斯告訴我的——」
「包括波爾本酒?」
「他和你是從同一個瓶子里倒的酒嗎?」
3:49一卡車沒穿制服的援兵到了。一人參加了同穿皮衣女人的辯論;一人爬到車頂檢查那裡目前的問題;其他人分散開來尋找瓶子碎片和驅散圍觀者。一輛試圖靠近的高級轎車被勒令改道3070公路,儘管突然下起了大雨,而車又沒有頂篷,還是被冷酷地趕到三十步以外。四點鐘時,另一輛警車突然拐進人行道,一個手拿黑皮包的人走出來並急匆匆地進了大樓。4:08分又是一輛,五個帶著各種各樣工具的人鑽出來;兩分鐘后,也就是4:10,全體工作人員的頭目露面了。在兩個下級的跟隨下,他從停在街心的轎車裡走出,同一位站在黑色轎車旁邊的人招呼道:
威嚴而公正的法律插手了。
「送走?從這裏?」
「我想那是顯而易見的。雖然我不是特別喜歡帕里·丹哈姆,可我並不認為他自殺是件舒心的事,因為可能發生的事情看起來比已經發生過的事更使人愉快。」迪格慢慢地看看周圍。「我們中間的一個,包括我。」他和監察長瞪著的雙眼相遇。「我沒有像你說的那樣『看著他』,他絕不可能會變戲法吧,除了從瓶子里倒出的酒以外,沒往杯子里放其他什麼東西。」
「我喝了一杯雪梨酒。」多拉的聲音很緊,只得清清嗓子說,「我為自己和波弗爾特夫人各倒了一杯,然後遞給了她。」
「是的。」
「你們呢?」戴蒙左右瞧瞧,「你們誰喝過波爾本酒?你喝過嗎,卡奇先生?」
「伯克先生?」
戴蒙轉向並排站在遠處牆那邊的兩個男僕。「你們兩個,是誰把酒櫃放在那裡的吧?」
「他一點蘇打也沒倒,直九-九-藏-書接把酒喝下去了,他經常那樣,用水送服。」
「黑麥威士忌。」泰德里簡要地說。
「很好,處理好所有的事,我要上樓查看一遍。向那位女士道歉——」
「我簡要地說過,」拿皮包的人插嘴說,「我並不想——」
「從窗子里而扔出來一個威士忌酒瓶,監察長,打在這輛車頂上摔碎了,我們收集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還用滴管收集了一點酒液——」
「那麼當他走來倒酒的時候,你已在那裡兌蘇格蘭酒和蘇打了?」
「你怎麼知道?你喝過嗎?」
「就是說,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沒在現場?」
「這個其他人可以告訴我。」戴蒙提議,「我不想——」
「這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來到一個黃色牆板和布滿黃色傢具的大屋子,走到遠處的那一邊,站下來默默地看了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人。一個跪在那裡的人扭過頭向上看看他,點頭致意,又回到工作上,他身邊有個打開的黑皮包,正在監察長的腳下。監察長轉向另一個人,他曾被分派在屋中央的小組裡,中尉問道:
「丹哈姆喝酒的那一刻你在幹什麼?」
迪格搖著頭:「那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確信多半沒有。他一直在屋子頂頭的過廳里。」
她開門進去,跟著戴蒙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警察,他回身插上門栓,她想推開他,可他搶先擋住她。監察長說:「你不能走近,波弗爾特夫人。」
「你怎麼知道沒人喝呢?」
「沒有,先生。一般推酒柜上來時,如果哪瓶酒不滿一定要添滿,但我記得波爾本酒可以例外,因為除了丹哈姆先生以外沒人喝這種酒。」
「他大聲地叫嚷。」波弗爾特夫人的下巴又顫抖起來,「他對著我大喊大叫,他想走到我這兒來,那臉色——他搖搖晃晃然後倒下了,掙扎著跪起來,又倒下了——」
「這是眾所周知的,先生,這所房子,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丹哈姆先生別的什麼酒也不喝。大多數人喝蘇格蘭酒、黑麥酒和愛爾蘭酒,也可以稱之為推理吧,先生。」
「是哪個混蛋把酒瓶扔出窗外的?」
「星期天下午?」醫生悶悶不樂地說。
她轉過身,他又看到了她的眼睛。「我希望,」她說,「我兒子的屍體被抬走的時候,我在場。」
「這些人當時都在嗎?」
她說話很平靜,小心翼翼的談吐就像對每個口氣,每個單詞仔細地分配過:「這些警察什麼都沒動,他們說他們必須等你來。我的兒子死了,我的獨生兒子,唯一的骨肉。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端著兩個酒杯正要放下,準備關窗子。不知九_九_藏_書是誰打開了酒櫃旁邊的窗子,窗帘被風吹得飄來飄去的,波弗爾特夫人讓我:關上它,可我終究是沒關上,我放下杯子時,看見帕里的臉上有種奇特的表情,那正是他吞下酒的時候——或者剛咽下去——然後他就發出一種凄厲的慘叫。從他喊叫、面部抽搐到倒在地上掙扎,估計還不到三秒鐘,如果是酒的緣故,那簡直迅速得難以置信——」
「是的,我已經下令——」
「莫布雷小姐?」
「是的,會看見。」迪格的眼睛閃了閃,歪了一下嘴巴說,「但是上帝知道我只是說會看見,可事實上我並沒看見。」
電話在下午3:30打到第十九區,3:40一輛無線電通訊警車到達,3:42又來了一輛。一分鐘后出來一位中尉和兩個隨從;他們三人走進大樓,但很快兩名隨從又出現在人行道上,來到一位著制服的同事身邊。他正忙著與一位穿皮衣的女人爭論,這女人坐在一輛黑色轎車的駕駛座位上,車停在二十碼以外的3070公路入口處。一個隨從使勁驅趕一小堆聚在一起的多事者;另一位參加了一會兒爭辯后,爬上車頂,跪在將近中間的地方,俯身向下察看著,然後站起來喊道:
「波弗爾特夫人。」韋德中尉說。
「我不喝酒!」伯克暴躁地喊叫道,他背對桌子坐在一張椅子上,用手掌搓著膝蓋,「我到那兒——你稱它為酒櫃的面前——倒了一杯水,往裡倒了些檸檬汁喝了!」
「同你想知道的一樣糟,中尉,」他不快地說,「死於我們到的時候,死者是帕里·丹哈姆,波弗爾特夫人的兒子。在屋子裡同八個人一起喝威士忌,然後倒在地上痙攣而死。沒有遺書,什麼也沒有,醫生說是氰化物中毒。」
「和他面對面,你正在看他是嗎?」
「你當然是不情願,可你問過我打算怎麼辦,這就是我要做的事之一,必須這樣。儘管很殘酷——現在,這邊請,波弗爾特夫人!」
「當時你在哪兒?」
戴蒙讓步了:「好吧,」他對門邊的一個人說,「陪她去告訴卡基。」那人點點頭,打開門。當門在他們身後關上時,戴蒙轉身掃了掃四周,對兩名警察、一名偵探和兩個傭人,以及在場的那麼多的人看都沒看一眼……只對特卡姆·福克斯皺皺眉,問道:
「我剛從那兒來。」
海貝沒有回答。費里克斯·伯克那慣用的響亮的聲音搶先冒了出來:
「黑絲小姐也和你一起在酒櫃前嗎?」
「不!」阿道夫·卡奇坐在屋子對面的大窗帘旁邊,挨著戈爾達·吐沙爾。顯然是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他吐了吐。「我喝杜read.99csw.com松子酒和苦啤酒。」
「為什麼你要說『如果是酒的緣故』?難道那之前他還喝過別的什麼嗎?」
「誰扔的?」
「我不知道,我是說我沒注意。他一直在同他母親交談。不過我想他準是走過去倒了杯飲料。我最早知道的就是,聽到一陣雜亂的響動和他的慘叫聲時,他在凹形飲料櫃的前面,踉蹌了幾步便倒在了地上,掙扎著跪起來,然後又倒了下去——就是波弗爾特夫人說的那樣。離他最近的是佐里拉先生。」
「是的,先生。」那人向周圍看了看,「是的,大部分部在。」
「那麼你——你已經看見他了——」
「我不知道,先生,我們兩分鐘前才到這裏。第十九區的韋德中尉——」
「不錯,是星期天下午,我也在工作。好了,中尉,圖書館在哪裡?看上帝的份上,去看看是否有誰毒死這傢伙只是為了打擊你並讓你的尊姓大名見報。」
戴蒙走到她跟前:「看這兒,波弗爾特夫人,」他面無表情地說,「你問我打算怎麼辦,首先我打算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發生的。我不能指望咬咬自己的手指就能跳出疑團,現在我只知道你兒子是由於喝了什麼而死的,這可以——」
「謝謝你。」戴蒙充滿暴躁和挖苦地說;然後在死者身邊的地上跪下來,用手撐著身體,將鼻子幾乎湊到不久前還屬於帕里·丹哈姆的嘴唇上,嗅了嗅,然後伸腿站起來,出於習慣地擦了擦雙膝,當看到沒必要后便停止了。他轉向卡基警官問道:
戴蒙將名單掃了兩遍,哼了哼,然後轉向警官:「很好。開始干吧,讓它發揮作用,我要你在裏面找到需要的東西。你把它拍照下來就在下午向各處發送。找出是什麼毒藥摻在裏面——也可能是一種毒性極大的液體。記住,如果是氰化物,在你打濕之前不要去聞它。他們認為在滴管里已得到了一些樣品,拿到化驗室去,並把所有的瓶子碎片都收集起來;還有他喝過的酒杯。讓兩個人守在門口。醫生,我希望你儘可能快地在下午交出驗屍報告。」
「好吧,你正好在那兒。如果他要是從一個小藥瓶、小盒子或是信封里往酒里倒什麼東西的話,你會看見的,對吧?」
「你呢,吐沙爾小姐?你喝什麼?」
「是的,先生。裝波爾本酒總是用一個藍瓶子,因為丹哈姆先生只喝這種酒。請原諒。」
「去那裡面拿個記事本來!」
「還有黑絲小姐,佐里拉先生說他為你倒了一杯蘇格蘭蘇打水,你沒喝波爾本酒嗎?」
「苦艾酒,」戈爾達敏捷而清晰地回答,「我和卡奇先生一起走到酒櫃前,他給我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