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根導火索點燃大洋兩岸
三祥哎哎叫著起來,可身泥,一瘸一拐的。
杏花實在看不下去了,說井小林,別理他!
井上小林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他一被打哭,父親準會看見?
井上夫人突然想起什麼來,嘆口氣,說兒子,你們真的能調在一塊兒?
快到河沿了,杏花猛地扯一把井上小林衣襟,說,踩水裡啦!井小林本能地一下彈開,后跳好幾步。杏花咯咯咯一陣笑,井小林一看,離河還遠著呢!
空地旁邊,還有個廢棄的石階。一磴磴的青石石階有的埋在草叢裡,有的卻從泥土裡鑽出來,高昂著頭顱。井上小林看了看,覺得這石階質地很好,好像有點「來頭」。
一隻只手伸過來。你一針,我一針,千人縫上的針腳在增多。
那是日本人開的鐵礦。妹妹井上小美,就在鐵礦的日本軍隊里當報務員。他早就咬牙切齒地發過誓:一定要把妹妹拉過來,跟自己干!可是,來這麼多天了,他卻無法靠近那些「紅方塊」……
井上小林擔心地問,我媽上哪去了?井上佐二說,她呀,弄護身符去啦!
井上小林走過來,說媽媽,別上火。我父親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我不走,他不會放過我的。再說,我在家裡受這窩囊氣,還不如到中國去呢!
杏花一直憋著氣呢。下午上大舅家,一進院,杏花就在窗外看見大舅的背影。杏花剛推開內屋門,卻被人一把摟在懷裡!杏花嚇得哇哇叫,那個人這才鬆了手,嘿嘿樂起來。杏花一看,竟是三祥!
井上小林剛上學時,父親竟多次用糖塊哄別的孩子,讓他們打井上小林。而他,在某個地方悄悄看著。當兒子被打哭后,他會突然冒出來,訓斥兒子:不許哭!井上小林,你是男人!知道不,男人,受了多少委屈也不許哭!
井上夫人怕亭子里的幾個人要走吧?眼睛看著亭子,飛快向前跑。可是,她剛上十幾個台階,身子突然一歪,倒了下去……
吃完了飯,杏花剛走,井上小林向杏花媽哇啦一陣,指指自己,再指指柴火,意思是,山上還有撿好的柴火,他取回來。
福田大師也來了。福田大師向大家說了一通客氣話,舉起杯,轉一圈兒,算是一一敬了酒,誇了一通愛徒后,說,井上小林要是不走哇,再跟我學兩年,他的武藝可了不得啦!這一走,可惜呀……
從小到大,父親為了練就兒子的膽識、意志,是不允許他哭的。父親多次這樣說,井上小美可以哭,因為她是女人!父親一次又一次指著井上小林:你,是不許哭的!你是男人!
我願意!杏花扭頭就走。
井上佐二一下站起來,激動異常,啪啪拍了兒子肩膀幾下,哈哈哈大笑,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他又格外柔情地指指兒子的白繃帶,說,兒子,還疼嗎?
杏花實在看不下去了,知道三祥故意難為井上小林。可奇怪的是,井上小林一點也不生氣,居然認真地學起鏟地來。一招一式,極其上心。三祥把鋤桿兒支在下巴上,歪起眼,不時還指手劃腳,呵斥幾句。
六月里,滿山青翠。在這樣的季節撿乾柴,跟抓特務差不多。不容易的。青藤蒿草或樹棵子把乾柴摟在懷抱的深處,很難找的。因此,選准地方,就顯得很重要了。
井上夫人再也沒能起來!
杏花媽白了杏花爹一眼,從房檐下拿過一把鋤頭遞過來,朝西河指指,說,去,攆他們去!三祥一下就明白了,感激地笑笑,說,嬸,我聽你的。
我奶奶說,從前的農民不會鏟地。春天把種子種上后就可地走。邊走邊念叨:草死苗活地發鬆。走累了就坐著念叨,坐累了呢,乾脆就躺著念叨。上帝一看,想,這人們也太懶了!怎麼辦呢?上帝一琢磨,好啦,有辦法了,叫它遍地長草吧。頓時,地里的草長得飛快,很快就看不見秧苗了。種地人一下傻眼了。上帝一看,地荒成這樣也不行。種地的人怎麼也得有飯吃啊!上帝就給人們一把鋤頭,用它鏟草。鋤頭本來是直的,種地人就用它來推草。下雨土太粘,人們推來推去,就把鋤頭推成彎鉤了。可是,這樣的鋤頭鏟起地來更得勁兒,後來人們乾脆就讓鐵匠把鋤頭做成彎鉤的。
杏花剛回來,三祥也跟來了。
井上夫人連忙跑過來,一看兒子可腦袋血,嚇得話都不會說了,東一頭西一頭的亂翻,竟找不到包紮紗布。
杏花在跟井上小林鏟地。井上小林拿起鋤頭,左看右看,覺得形狀有意思。杏花指了指鋤頭,說,我給你講講鋤頭的來歷吧。
杏花媽一聽杏花這個態度,誇張地一瞪眼,咬咬嘴唇,裝出一副「狠」樣,說你個小丫頭片子,敢!杏花嘿嘿嘿,笑了。杏花再次套近乎。夠過來,把腦門頂在媽的腦門上,說媽――,人家……,還有事呢!說完,眼睛歪向井上小林。
井上夫人追出來,喊他,井上小林頭也不回地走了。
井上小林笑了笑,連連點頭。
宴會進入高潮。井上佐二拿出那面日本國旗,讓所有參加宴會的人簽上自己的名字。
三祥對杏花媽說個事兒:三祥上縣城去了好幾天,走了好幾趟街,挨家打聽,一共三戶姓井的,可是,哪家也沒有啞巴呀?
雨還在下。井上小林拒絕了開來的車子,悲傷地抱起媽媽:媽,咱回家。井上小林一步一步邁上大壩上的台階,向上升,向上升。升到壩頂了,逆光里,一個十字架形狀的黑影,映在湖藍色的天幕上……
雨大起來。老天像給捅九九藏書漏了的無底大鍋,也像千萬個盆在一齊潑澆,水如簾。井上夫人卻顧不得,冒著大雨,奔人多的屋檐跑去。從一個地方跑向另一個地方……
努爾哈赤坐天下后,曾幾次來這裏狩獵。累了,就愛站在井上小林練武稍上一點的山頭休息。其實,別看西豐山區山連山脈連脈,卻沒有太高的山。因為,這裡是長白山系的「余脈」。如果把長白山主脈比作騰空翻卷的大浪的話,那麼,逃鹿溝一帶則是柔和低矮的小浪了。可是,這地方,卻最適合狩獵。再高了險峻,再矮了則似人工園林。難怪,康熙、乾隆皇帝都喜歡這裏。為討努爾哈赤歡心,逃鹿七品官花了大力氣修了這青石台階,還在山上修個涼亭。當地百姓叫它們「皇上路」、「皇上亭」。現在,這條青石路大概有一半左右被埋上了,像條潛水的龍,時隱時現。山上的「皇上亭」早淹在遙遠的歲月里,不見了。但,它們的幾隻「腳」還在——六七個若隱若現的石頭基座。井上小林很喜歡這個地方。他回回來拿個鐵鍬,練武前都要摳一段掩埋了石階的土。清理到石階邊時,井上小林格外小心,怕碰壞了。那樣子,不像打掃衛生,倒像一個專家在精心修復、清潔一件珍貴的文物。一個多月後,那條青龍不在「潛水」了!此後,井上小林回回來,都要與它共舞!井上小林倒立起來,雙手當腳,一下下跳著上山。從山根最下一個台階一直跳到最上一個台階,然後跳上「皇上亭」……
井上小林運足了氣力,兩腳生根,樹一樣立在那裡。三祥一看,再次「喲嗬」一叫,說你這是跟我較勁呀,好吧,你個臭啞巴,依仗練兩套花架子,就跟我玩這個?三祥操起鋤頭,說啞巴,有能耐你別躲,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鋤杠硬!
看得出,要不是看在參軍通知書的份兒上,井上小林一定會挨揍的。
路人都很配合她。井上夫人一個勁兒向人致謝。
回家后,見父親還一頭歪在炕上,睡著了。井上小林輕輕搖著父親。父親醒來,見兒子站在眼前,立刻惱怒了,剛要罵,卻看見兒子腦門上的白繃帶。父親沒有罵,卻沒好氣地「哼」一聲,一頭歪在炕上,不理兒子。井上小林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紙,打開,遞到父親眼前。當井上佐二看見「參軍通知」幾個字后,「呼」地一下坐起來,拿過來仔細看,看了又看,當確認那參軍通知書真的是兒子的,啪地拍了一下炕,眼睛直放光,說兒子,你真行啊!
杏花媽聽了,臉都變色了,手搓衣襟,可地轉,不知怎麼辦好。
一回頭,三祥就站在身後。
井上夫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勁兒掉眼淚。井上小林說了誤裝體檢的材料后,井上夫人挺樂,覺得丈夫不該再錯怪孩子了!可她猛地想起事情的嚴重性來,笑紋立刻僵住,臉也變色了,說,完了,完了,這回可完了!
三祥這才「牛」了起來,哼了一聲,說啞巴,我這手藝,能當你師傅吧?
武練完了,杏花總要做些親昵的動作。比如給井上小林擦臉。擦臉時幾乎臉貼臉了。井上小林躲,杏花就不讓了:躲什麼躲,聽話!井上小林真的拿她沒辦法。有一回,趁擦臉的工夫,杏花還「叭」地親了井上小林一下。井上小林連忙躲開。杏花竟咯咯咯地笑起來……
剛才,當醫生驚訝地說,井上先生,你的肛|門出奇地健康,哪有病呀?井上小林愣了愣,說,真的嗎?醫生說小夥子,這是開玩笑的事嗎?為穩妥起見,醫生再次給井上小林做了檢查,結果,什麼病都沒有。井上小林找了徵兵部門,氣得不輕——那些人整理材料時忙中出錯,把別人的體檢材料,誤裝了井上小林的檔案袋……
井上小林趕來后,一頭撲在媽媽身上,號啕痛哭。媽媽早就停止了呼吸。可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千人縫」,掰都掰不開!井上小林一會兒跟媽媽貼臉,一會兒又跟「千人縫」貼臉,四足敲地,悲痛不已……
滾!你給我滾!父親眼裡冒著火,嘩啦一下推翻了飯桌。
杏花這才想起來問,他到底是哪兒的人?
父親總讓井上小林「灌水」。自己的力氣長了,可父親讓他游的距離也隨之加長。總之,每次都讓兒子在力所能及而又幾近極限時,勉強不被淹死。
大架子山出事後,風聲緊,他們不敢輕易出門。杏花特意找件大號衣裳,杏樹的,讓井上小林穿。衣裳雖大,可井上小林穿上,還是脹得鼓鼓的。尤其是胸部,像藏了兩個大餅子,快要脹裂了。杏花照「大餅子」啪啪啪拍幾下,說往回縮,縮,再縮!對嘍,就這樣!看著井上小林縮脖佝腰的,含著胸,杏花咯咯咯一陣瘋笑。杏花也穿上破衣裳,臉上抹了灰,頭上揚了塵土,把自己扮丑,這才挎個小筐,拎了刀,出門了。
三祥向杏花呶呶嘴,說杏花你都看到了吧?你還拿啞巴當師傅?看著沒?他指指自己的鼻尖兒,我,才是他師傅呢!
半個多鐘頭后,井上小林出來了。井上小林先是蹦了幾下,嗷嗷叫,喊了好幾聲「太好了!」附近的人紛紛側目,幾個女人遠遠地躲,以為這個年青人精神不好。井上小林又喊一聲「太好了」,騰騰騰,奔不遠處的那棵大櫻花樹走去。井上小林一頭扎進密密的櫻花樹,讓美麗的櫻花把自己埋起來。在燦爛嫵媚的櫻花懷抱九-九-藏-書,他呼呼吸氣,使勁吸,大口大口地吸。讓迷人的芬芳,塗在衣服上、皮膚上,塗在每一個汗毛孔,更要入口,入肺,在他每個肺管里安營紮寨――感覺好極了!那一刻,彷彿他的整個身體,都是櫻花香型!
井上小林腦門划個口子,他一抹,整個臉成了血葫蘆。路人見他這樣,嚇得直躲。在牆拐角,一個女的突然看見他,立刻捂上臉,嗷嗷大叫起來!
井上佐二一把扯住兒子:兒子,今天你是主角,你走了怎麼行?你媽就在附近,一會兒回來了。不要管她。
這天,井上小林早早就穿好了軍裝。下午三點,部隊就要登船出發。井上佐二拍拍兒子的肩膀,說看看,我兒子穿上軍裝,多威武!
那天抓急了,她對三祥說是西豐縣城人,隨嘴胡亂編的。可一問,井小林突然冷了臉,不說話了。杏花怕他生氣,說,你不願意說可以不說嗎?吊什麼臉子呀?
井上小林看著鋤頭的彎鉤,嘿嘿嘿樂。就好像,那彎鉤是他剛剛做的。
井上小林在同學家住下了。
井上小林說,我去看看媽媽!
笑了一大氣,井上小林才在地上寫: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大舅要找,肯定不是小事。要是別人,是支使不動杏花的。可現在杏花真的不想走。她跟井上小林剛回來,還沒吃飯呢!噯!關鍵是井上小林沒吃飯呀!
父親,你再也不會摔杯子了!再也不會砸古董柜子了!再也不會在客人們面前,抽我的嘴巴子了!
杏花這一副撒嬌的樣子,剛才還叫啞巴「小林哥」,那樣親昵,差點氣歪了三祥的鼻子。三祥沒好氣地走到苞米地,獨自鏟了起來。三祥是個好手。鋤頭在他手裡,魔術棒一樣靈巧。鋤下呼呼生風,草們應聲翻倒。尤其讓井上小林驚訝的是,鋤角鳥嘴兒一樣在苞米苗邊跳來跳去,下下叨在「護腚草」上,卻傷不到小苗。井上小林看迷了,竟鼓起掌來!
真的?井上夫人信以為真,突然孩子一樣露出笑容來。井上夫人說,兒子,要是見了你妹妹,可一定要告訴她,大姑娘了,穩當些,別像在家那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另外,你妹妹胃不好,吃硬的東西,注意點。還有……
井上佐二卻大喊一聲:不許哭!
才十一歲,井上小林就多次奪得學校的游泳冠軍。上中學時,他還拿過橫濱市少年組、青年組的游泳冠軍。當老師說他是游泳天才,記者也追問他為什麼這樣厲害,井上小林說,多喝水,喝飽了,游得就快了。聽的人哈哈哈大笑,以為這孩子「真能鬧」。其實不是的。井上小林才六歲,父親就訓練他游泳了。教會的基本動作后,一次次把兒子扔進水裡。父親大聲說,你自己游上來!游不上來,你就淹死了!水的深度剛好沒過兒子的頭。井上小林害怕,就拚命撲騰,可離岸不太遠時,實在沒勁了,游不動了,身子一沉,咕嚕嚕,喝水了。井上小林即緊張又害怕,只能拚命撲騰。求生的本能促使他一次次猛地露出頭,又一次次因力竭而沉下去。他總是在這樣無數次的掙扎中,游上岸來。
撿柴回來,杏花媽等在門口。見了杏花,說杏花,趕快上富源去,你大舅讓你去!杏花媽理也不理井上小林,幾把就把杏花推屋裡,說妝也不化了,趕緊去吧!
井上小林卻撿起火柴,刷啦一下划著火,彎著腰,給三祥點煙。三祥故意一吹氣,火滅了。滅了點,點了滅,井上小林連續點了四次,才點著。
杏花時刻不離井上小林。哪怕井小林早早起來練功也跟去。對杏花來說,看井小林練功就是最大的快樂。後來,杏花乾脆讓他教她武功。井上小林不幹。杏花說我要會武功了,一旦碰上壞人欺負我,我就不怕了。這倒對。於是,在松樹林兒里的空地上,杏花也開始一招一式地學起來。
看著他們的背影,三祥愣在那裡。
杏花看了,立刻嘟起嘴,說,天底下,你是頭號大傻瓜!
井上夫人急壞了,可哪找兒子。所有的親戚找遍了,還是不見兒子。井上小林包紮好傷口后,怕媽媽著急,他給媽媽捎了信。媽媽來勸他回去,井上小林不肯。井上小林說媽媽,還有沒有道理可講呀,我又沒說不去當兵,是身體出了問題,這怎麼能怪我呢?
井上小林一直惦記他的槍。
後來井上小林才明白,父親實際是在他保護的安全範圍內這樣做的。
多年以後,井上小林提起父親這樣殘酷地對他,還感慨地說,其實,父親的這些土辦法,還是行之有效的。
井上佐二不愛聽這話。立刻冷了臉。福田大師哈哈哈一陣笑,說喝酒,喝酒!
井上夫人擦了擦淚,說兒子,你妹妹去中國,你再去,我……我怎麼放心得了哇?
杏花急了。杏花走過來,夾在兩個男人之間。三祥討好地說,杏花,我在管教徒弟,你別攔著!杏花翻三祥一眼,說三祥,你太不像話!
這天,三祥以送咸狍子肉為借口,又來了。可是,晚了一步,杏花不在,井上小林也不在。三祥鐵青著臉,咣地一下,狠狠把狍子肉摔在菜板子上,氣得呼呼直喘。杏花爹看見了,說你摔誰呢?三祥一看杏花爹,心裏更氣。那天晚上,杏花爹竟把杏花跟啞巴撮合東山去了,真提亂拌餡子!可是,三祥又不敢表現出來,只好假笑一下,說,叔,哎這個這個繩太細……我手指頭勒抽筋了,老疼了。
出了恩光屯,他們一直奔西走,過了河九九藏書,就是孫家溝了。頭些日子,他們從大架子山翻進孫家溝,那個洞中洞救了他們!咳,好懸呢!路上,井小林的目光,不時歪向左側的大架子山。陽光下,巒和峰都很好看。井上小林的目光一直在山坡上掃,試圖找到那棵高高大大的臭李子樹。樹上藏著他的手槍。可是,整個山脈綠濤翻湧,臭李子樹,也淹在波濤里!井上小林緊走幾步,角度一變,噢,看見了!大架子山尖下那團突然翻卷的綠浪,最高的綠浪,就是臭李子樹吧?
井上小林朝孫家溝的方向指了指,哇啦了幾聲。杏花猶豫一下,點點頭。杏花說行喲你,要不,我也想上孫家溝呢!井上小林淺淺一笑。
杏花進屋后,杏花媽一看杏花的臉色,就知道壞事了。自己這樣幫三祥,三祥還是弄走樣了。杏花見了媽,並不像往常那樣急赤敗臉的,而是笑。壞笑。杏花歪著頭,說媽,你行呀?還會調虎離山計了?杏花媽的臉一下就紅了,說杏花……杏花理都不理。
井上小林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彷彿他要再看看那些美麗的櫻花,再聞聞櫻花那獨有的清香。停了好一會兒,井上小林舉起拳頭,在空中搖幾下,這才推開門,一頭鑽了進去。井上小林抄小路進了這家醫院。
三祥丟了大丑,氣壞了。想上來跟井上小林叫板,又膽怯。嗵、嗵、嗵,三祥狠狠跺幾下山坡,掉頭就走。走了幾步,又抹回身來,咬牙切齒地指著井上小林:啞巴,你等著!哼!
杏花連連點頭。從此,杏花不再問這事兒。
井上小林搖搖頭,突然熱淚滾滾。這一刻,多少委屈、難過、感傷,一古腦地冒了出來!
杏花爹在東屋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才喊了聲:杏花,眼見天都黑了,你還不跟井小林練武去?
井上夫人面壁而立,扶著牆,雙肩一齊抖動,極力抑制著哭泣。不大工夫,她竟放聲號啕起來!女兒走了,兒子再走,她怎麼受得了?
井上小林突然樂了。井上小林不明白什麼是「吊臉子」。杏花連說再比劃,可算說明白吊臉子了,井上小林一聽,笑得肚子都疼了。
井上小林往前湊湊,說媽媽,我到中國去也有好處的。我去后,跟妹妹也好互相照顧一下。井上夫人一聽,更受不了!井上夫人說兒子,別唬媽媽了,中國那麼大,你們能在一塊么?
井上小林舉起簽名的國旗,向大家敬禮,連連道謝。
然後,井上小林又找苗垵「護腚草」厚的地方,練手把。叨幾下,還讓三祥指導一下。連三祥都暗暗吃驚,這小子太靈了,不大工夫,他已基本掌握了「叨草」要領。但,三祥是不會輕饒他的。當師傅的感覺,太舒服啦!讓井上小林侍候的感覺,太舒服啦!三祥甚至想,只要把啞巴轄制住,讓他出醜,掉價,杏花自然就到手啦!
他們帶了午飯。吃飯時,三祥可把井上小林折騰壞了,支使他弄來樹枝,扒了皮,當筷子使。支使他摘幾個大柞樹葉,當碗。支使他采喇叭花,當菜。這些,井上小林都愛干。新鮮。有意思。至於三祥支使井上小林遞餑餑,遞鹹菜,遞水,都行。這下,三祥的師傅譜兒,可擺大了。杏花阻止,井上小林還不聽呢。井上小林干這些活,都是心甘情願的。三祥故意把帶來的水弄灑了,讓井上小林上山弄水。三祥指著不遠處的一個石砬子:你去弄點水來,說看著沒?就那。那個石砬子下邊,有個泉眼。井上小林笑了笑,起來就走。
井上小林提起鋤頭,指指它的彎鉤,意思是說,這個,還有故事?
下午,井上小林一陣忙乎,辦好了入伍手續。
讓井上小林學武,父親也用了不少「苦肉計」。直到井上小林師承福田大師,父親那套土招子才不用了。
井上夫人吃不好睡不好,臉色泛黃,眼圈烏黑。一個鄰居見了,居然叫了起來:井上夫人,你怎麼了,氣色這樣糟?
三祥以為杏花也特別佩服自己,決心要把戲做足了。三祥一屁股坐在地壟溝,拿出煙口袋和煙袋,遞給井上小林。井上小林急忙搖頭,示意他不會抽。三祥一立眼睛,說誰給你抽啦?來,給師傅裝袋煙!井上小林把煙裝好了。三祥接過煙袋,叼上,又掏出火柴,啪地扔在地上,說,來,給師傅點上!
井上小林大聲說道,這個家,我沒法呆了!
三祥哄走了舅母,又打著大舅的旗號,騙來杏花。
杏花一愣,立刻明白了,感激地應了聲「哎!」,一把抓起井上小林的手:走,上東山!井上小林還猶豫呢,杏花使勁一扯,說走哇!天天晚上教我,今兒要偷懶呀?
少來這套!杏花說。
突然,咔嚓嚓,一串子炸雷響起。烏雲低垂,窗外立時黑了起來。
一隻手輕輕撥開一大束櫻花枝,牆角邊,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露了出來。牌子上寫:橫濱市醫院。
杏花披一身霞光,進院了。見井上小林正在柴垛前摞柴火,杏花咧開嘴,一個高蹦過來,說歇會兒,歇會吧!杏花一把搶下柴火,嘩啦一下扔了,說,累壞了身子骨,以後哇,就當不成好老頭啦!井上小林歪著頭一陣哇啦,還嗵嗵拍了拍胸脯子,好像在說,看我這體格,是老頭么?杏花這才咯咯咯脆笑起來,用指尖點了一下井上小林鼻尖兒:你呀,真好玩!
井上小林急中生智,說媽媽,我聽說,一家兩個孩子都前線了,是可以調在一起的。井上小林怕媽媽一上火,又犯心臟病,隨便九_九_藏_書編了一句。
一頭沖了出去。走到窗口,井上小林恨恨地回過頭,一個高踢腿,嘩啦一聲,門上的玻璃破碎了。
回來后,井上小林借放柴火的機會,把手槍包好,放在廁所內的牆根,埋了。井上小林還撿塊臭烘烘的粘著糞便的磚頭子,壓上。
一叢叢盛開的櫻花樹,雲朵一樣飄在半空,芳菲瀰漫。橫濱有太多的櫻花樹!路旁、公園、民居、學校、機關,哪怕是不起眼的垃圾堆旁,都有櫻花樹的款款麗影!只要一睜眼,就會滿目燦爛!哦,就是閉上眼睛,也會被陣陣幽香迷惑……
井小林聽了這話,趕緊拿過杏花的小包。從包里掏出杏花的破衣破褲,穿上。褲子又短又破,非常可笑。爾後,他又找出鍋底灰胡亂抹在臉上。還嫌不夠,又隨手抓把帶草末子的塵土,揚在臉上,讓杏花看。杏花見他在學自己,學得這樣像,咯咯咯笑個不停。井上小林也哈哈笑。這麼一笑,杏花更驚訝了,發現他笑得太好聽,跟好人沒什麼兩樣。啞巴為什麼笑得跟正常人一樣?杏花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笑。於是,這異常歡快的「雙聲部」笑聲,在樹縫裡鑽來鑽去,久久回蕩……
日頭吊在西山的肩膀上,像張油汪汪的雞蛋餅。
這是我兒子的「千人縫」,求求你,縫上一針,保佑我兒子平安吧!
見杏花真的火了,三祥這才急了,小話說了一大車,求杏花跟他好。杏花不愛聽,煩透了。說多了,杏花騰騰騰跑到廚房操起菜刀,一揚手,亮閃閃的刀刃就對準了自己的脖子。三祥連連叫杏花「小祖宗」,撲嗵一下跪下,作揖磕頭的,商量杏花扔了刀。三祥說,只要你扔了刀,什麼話都好說。杏花這才噗哧一樂,說孫三祥,跟本姑娘玩這個?你還嫩點兒!
這次,杏花沒有急。杏花知道,一根木棍子,井上小林是不在乎的。井上小林經常掌劈厚板,頭撞牆,腿斷樹。可是,沒想到三祥下了狠手,手腕粗的鋤杠,竟打向井上小林的頭。只聽「咔嚓」一聲,鋤杠斷作兩截。井上小林如若不知。三祥一看,把手中的半截木棍掉過來,再次砸過來。這怎麼行?掉過來那一頭,可是尖利的鐵鋤啊!井上小林頭都沒回,只一牽、一推,閃電般快,三祥就哎喲一叫,翻倒過去,呼隆隆——,球一樣滾下坡,要不是被一棵樹攔住,說不定滾多遠呢!
杏花媽湊杏花爹跟前,說了這事。杏花爹沒好氣地揮揮手,說去去去,一邊獃著去!我哪有空跟你扯這老婆舌?杏花爹的聲音很大,還向三祥這邊瞅瞅,看樣子,這話是故意說給三祥的。
杏花媽向三祥招招手,三祥可算有台階下了,說叔,我嬸找我呢。
杏枝丟只胳膊后,杏花媽開始對井上小林有成見。雖說井上小林救了杏花,卻害了杏枝。這一還一報,扯平了。關鍵問題是,杏花喜歡上這個啞巴,這是杏花媽最不能容忍的。
井上小林練武,力量很大。干土冒灰,樹稍搖動,鳥兒驚飛。井小林很少叫。即使叫了,也是憋住一口氣,氣流呼呼噴發。杏花力氣一大了,就叫。就連嘿、嘿的聲音,也尖聲尖氣的。這不好。這片小松樹林子緊鄰土路,這叫聲會讓人聽見的。井小林也不說什麼,以這片空地小為由,翻過山崗梁,另找片空地。杏花說這片空地也不比那塊大啊,還遠。井上小林卻連連搖頭,堅持在這個地方。
井上小林一聽,立刻火了,咣,一屁股坐在地上,嘆起氣來。杏花這才吐吐舌頭,知道自己「泄密」了,連忙湊過去,近的都要臉貼臉了,說,小林哥,我錯了。對不起啦。杏花還用指頭點井上小林鼻尖兒一下:我就要這樣,哼!看你怎的?
杏花媽湊過來,說三祥,別灰心,嬸再想旁的辦法。
那幾天,井上佐二把兒子的參軍通知書掛藥鋪里最顯眼的地方。誰來了,他都指給他們看。井上佐二不再酗酒了。有人來買葯,他甚至「顛兒顛兒」跑,趕在僱員前頭,搶活干。徵兵的負責人,還組織居民們開了會,表揚井上佐二帶個好頭,姑娘參軍了,現在又把兒子送上部隊。井上小林在早稻田大學才上大二,現在,為了國家,為了大和民族,放棄學業,毅然參了軍……
井上小林興沖沖地回來了。為了快,他索性騰騰騰跑了起來!人還沒到呢,他就在窗外喊父親。他要趕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父親!可是,他剛一推開門,嗖地飛來一個東西,咣!打在門框上。嘩啦啦,碎片飛揚。井上小林還沒等反應過來,又一個碟子飛過來,咣!砍在井上小林的頭上。啊呀!井上小林的頭猛地一痛——井上小林一摸腦門,整個手掌都是紅的……
杏花家的幾塊地,三祥都知道。孫家溝、河上沿、西大坡,都有。可是,除了河沿地,那幾塊地都「補丁」一樣補在山坡上。現在,這些「補丁」又淹沒在樹林里。三祥累壞了,翻了四五個山崗梁,汗水打透了衣裳,才找到杏花和井上小林。確切說,不是找到的。而是聽到的。居然是杏花尖聲尖氣一聲叫喚!三祥握緊鋤頭,悄悄湊過去。只見啞巴正把杏花胳膊扭後背去——三祥氣壞了,罵聲「好小子!」,舉鋤就打!井上小林頭都沒回,一把抓緊了鋤頭。三祥哪裡肯讓,使勁拽。不想,鋤桿像長在大樹上,怎麼也拽不動。杏花「噗哧」一笑,說三祥,你誤會了,他在教我擒拿格鬥呢!
三祥搶前一步,杏花卻扭過身,不理read.99csw.com他。井上小林悄悄走了。三祥可憐巴巴地扯一下杏花衣襟,說杏花,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能嫁個啞巴呀!
當井上小林投進臭李子樹的懷抱,千萬片樹葉一齊舞,千萬個媚眼一塊眨,「萬葉簾」一樣掩護著井上小林。井上小林取出槍后,想立刻下樹,可透過樹隙,富源屯那片大大小小、擺著各種造型的「紅方塊」,一下扯緊他的目光……
晨風徐徐。
水弄回來了,三祥又故意把水弄灑,還讓井上小林去弄。杏花攔都攔不住,井上小林又跑了一趟。可是,當三祥得寸進尺,讓井上小林喂他飯時,井上小林一下緊了臉,不理他。三祥狠狠踹了井上小林一腳。井上小林紋絲不動。三祥罵道,喲嗬?小兔崽子,還挺倔呢!三祥火了,咬牙切齒地一連踹了好幾腳,井上小林還是紋絲不動。三祥站了起來。三祥舉起拳頭,嗵嗵嗵,擊打井上小林的前胸。井上小林理都不理。
酒會那天,井上佐二特別高興,連連向大家敬酒。說我們井上一家全力響應天皇號召,把姑娘和兒子都送到中國去!效忠天皇,建立大東亞秩序,拯救中國人,多麼偉大的行動啊!井上佐二還說,別說一兒一女都去了,要不是老了,我也想去呢!
杏花,這事……不能怪我。三祥說。
杏花咯咯咯大笑起來,連連說,太棒了!太棒了!
可是,就在剛才,不,好幾天了,井上小林始終被「痔瘡」兩個字折磨著!
前邊是個大壩。井上夫人看見壩頂的亭子里有幾個人。風雨瀰漫中,井上夫人邁向水泥台階。這個壩太高了,光水泥台階就近百個。
看得出來,井小林是喜歡杏花的。可井上小林知道,自己的身份太複雜,來恩光屯的因素也太複雜,不能碰這個中國姑娘。再說,他看出來了,三祥愛杏花愛得發瘋。這天,井小林隨手掰個樹枝,就在地上寫:三祥好樣的。他愛你。
退而求其次,井上夫人只能接受這個現實。井上夫人又拍拍兒子肩膀,說,兒子,你到中國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妹妹。
井上夫人凄然一笑,說沒什麼。只是睡眠不太好。
杏花告訴井上小林:哼!算你有眼力。這可不是一般的石階喲!
杏花的臉像潑了冷水,一下緊了。
是,媽媽!井上小林「咔」地一個立正,向媽媽敬個軍禮,井上夫人上上下下看著兒子,不認識一樣。半天,她說,兒子,媽真捨不得你走呀!
雷聲咔嚓嚓炸響,震得人耳膜直疼。風很猛,路樹們彎了大腰,一邊倒。大滴大滴的雨點子稀稀拉拉地掉下來,預示著更大的暴雨就要來了!如平水擊石,人們都驚慌地炸開,四下逃散。井上夫人即使在屋檐下避雨,也舉著千人縫,請躲雨的人縫幾針。
杏花聽三祥叫井上小林「啞巴」,感覺很彆扭。杏花白了三祥一眼,算是警告。井上小林一點都沒在意。井上小林盯盯看著三祥鏟地,很著迷。三祥卻乘勝追擊,說啞巴,你給我當徒弟吧?井上小林再次點頭,也學著鏟起來。井上小林力氣大,鋤頭在他手裡,彷彿沒有重量。鋤板兒,如同浮在水上的魚漂兒。冷丁地,三祥沒好氣地一把奪過鋤頭,說,這樣!要這樣!懂不?井上小林點點頭,再次鏟起來。三祥又沒好氣地奪過鋤頭,笨!真笨!三祥「啪」地打井上小林胳膊一下:後手高點,這樣!
井上小林連忙表態:能的!能的!一定能的!這樣吧,我一到中國,就找妹妹,把媽的話告訴她。我……,我再跟妹妹照個合影,給您寄回來!
好幾天了,父親井上佐二天天喝悶酒。讓父親在那麼多親朋好友面前丟人,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弄得井上小林只好躲著父親。父親只要看見他,輕則罵,重則打。井上夫人捨不得兒子走,可面對這個情景,也只能哀哀嘆氣。井上夫人還不能勸。她知道,在丈夫生氣時勸他,就等於抱薪救火。這些日子,藥店幾乎停擺了。誰來買葯,醉熏熏的井上先生,就紅著眼睛轟人家:去去去,不賣了不賣了!他高興了,就指指葯攤子,說你自己拿吧,那上頭有字,對號入座。錢,就放在櫃檯上吧。
井上佐二可樂壞了,連平時走路都哼唱著小調。井上佐二親自通知了親朋好友,要再舉辦一次像樣的酒會。上次鬧得不歡而散,這回,一定要把面子找回來。
馬路邊,井上夫人手裡托舉著佩帶「千人縫」,向每一個路過的人說,來,縫一針吧!我兒子就要上中國戰場了,求求你。
杏花不想讓三祥太難堪,沒理他。杏花的眼睛,一直沒離井上小林。井上小林學鏟地的樣子,真是太可愛了。
當井上小林的鋤板一頭扎進土裡,越扎越深,翻地一樣,頓時,土浪飛濺。三祥狠狠撥拉井上小林一下,說你他媽的可真是笨到家了!三祥提起鋤頭,直接教井上小林高難動作——鋤角比鳥嘴兒叨食都快,上下左右翻飛,在苗身邊跳來跳去,快,准,下下都躲過小苗,叨起一棵草來。一叨,一叨,又一叨,陽光在鋤板上閃亮,太精彩了!不一會兒,一窩子「護腚草」叨凈了,小苗卻挺直腰桿兒,孑然獨立。井上小林看得非常著迷,眼睛笑成一條縫,啪啪啪鼓掌,嗷嗷叫。可是,鋤頭到他手裡,卻不好使了。沒幾下,一棵小苗「叨」掉了。三祥「啪」地打井上小林一巴掌,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敗家子!你看看!你看看!井上小林看著斷根的小苗,很難過,啪!打個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