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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過招

第四章 過招

在西大坡鏟地,孫三祥在杏花跟前出了丑,一直耿耿於懷。孫三祥恨恨地想,這個仇,一定要報的。孫三祥把報仇的突破口,放在了杏花媽身上。三祥想,只要抓住一頭,杏花遲早會回到他的身邊。孫三祥咬住「來路不明」不放,說他又去了好幾次縣城,連城邊子都打聽了,都沒有這個姓井的。
杏花不回答舅舅,卻對井上小林說,井小林,我大舅呀,比我爹我媽待我都好。我呀,最聽我舅的話啦。對啦,井小林,以後呀,你也要聽我舅的!
瀨古乒怒氣沖沖地說,爬不完十五個來回,誰也別想吃早飯!
鍾老井躲在一棵大樹後頭,觀察一會兒,突然問:有人嗎?
這天早上,鍾老井來到恩光屯,杏樹已在家門口等舅舅。杏樹指指東山的松樹林子,鍾老井明白了,向外甥點了點頭。杏樹示意要陪舅舅過去,鍾老井擺擺手,意思是自己去。鍾老井知道,井上小林跟外甥女在山崗梁的另一個坡呢。鍾老井想悄悄地過去。鍾老井貓著腰,小心翼翼,腳步比貓都輕。可是,在他快要接近山崗梁的時候,撲嚕嚕,驚飛了一隻鳥兒。隨即,撲嚕嚕、撲嚕嚕響成一片,一群鳥兒飛了起來!
井上小林雙腳猛地靠攏,啪地一個立正,向瀨古乒敬禮后,說,報告小隊長,我井上小林錯了,甘願受罰!
瀨古乒一走,士兵們就說,井上小林,這下你行了,你身上的肌肉征服了隊長,以後哇,瀨古乒不會難為你了。
哪想到這個啞巴竟然這樣傳奇,杏樹聽得興奮異常,瞪大了眼睛。
小泉晉一說,十七歲半。
井上小林回頭一看,鍾老井正朝他笑呢。
杏花一下撲上來,勾緊鍾老井的脖子,說舅舅,井小林是好人,以後不興這樣調理他呀!
杏花回頭招招手,說井小林,你出來吧,是舅舅來了!
杏花爹還過得去。杏花爹認為,這個啞巴,除了不會說話,還真的沒什麼毛病。咱閨女嫁不嫁他倒在其次,但人家畢竟救了咱孩子。因此,不能太過格。
瀨古乒也是練武之人,內心非常敬佩井上小林。可瀨古乒心中的惡氣還在聚集、聚集。瀨古乒突然閃出個念頭:跟井上小林過上幾招。自己以逸待勞,肯定能勝他。這樣干,有點趁伙打劫、落井下石之嫌,可碰上這麼個硬骨頭,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不治服這小子,這兵還怎麼帶?
瀨古乒走之前,還對屋裡的士兵說,你們――,給他擦擦身子。
這天,保長挨家挨戶宣傳,說富源鐵礦要收燒結柴草。煉鐵引爐用。老百姓不大相信,說弄了草,也肯定白乾,日本人還能給錢?
不對味兒的地方還不指這個。還有表情。要是杏花不在跟前,杏花媽總是對他吊著臉子。可是,三祥要是來了,杏花媽滿臉的皺紋都笑開了。這還不算摔摔打打。只要井上小林在跟前,杏花媽手裡盆盆碗啦,蓋鍋蓋啦,關門啦,總之,什麼都響。聲音很大。有一天,杏花正好碰上了,實在看不下去了,說,媽,我就跟你直說了吧,從現在起,井小林走哪,我就跟哪!
井上小林一天不吃不喝,已經在陽光下曬了十多個鐘頭了。井上小林嘴唇乾裂,後背上有大圈套小圈的白色汗漬。
瀨古乒把大家叫來了,說,本來井上小林體力有所下降,我也不想趁人之危。可這小子非要逞強,非要跟我叫號!既然這樣,哼!就不能怪我了!
翻過山崗梁,一個見方形、平整光滑的場地呈現在面前。場地的泥土粉末還在陽光里飛揚,說明有人剛剛離去。
真的?杏樹喜上眉梢。
杏樹還要問什麼,鍾老井擺擺手,打斷他的話,說杏樹,我還是說說當前弄燒結草的事吧。我以為,現在只能跟日本人來暗的,明斗,咱鬥不過。日本人現在的勢力這樣大,硬頂,就是拿雞蛋碰石頭。讓咱弄草咱就弄,不就是煉鐵嗎?讓他們煉呀?可是,煉完了鐵,能不能運出去,可就兩說著了。再說了,要是方便呀,咱還興炸了煉鐵爐呢!
杏樹想了想,說,其實,人家啞巴早就要走了,是我舅硬把他留下的。真的?真的。你不會說謊吧?我怎麼會向媽媽說謊呢?快說說,怎麼回事?
瀨古乒知道,井上小林絕不是個等閑之輩。這樣的肌肉,光下功夫顯然不行,還要經過方法得當的正規訓練。瀨古乒甚至當場脫下自己的衣服,跟井上小林比肌肉。應該說,瀨古乒的肌肉也不錯。但,跟井上小林比,小,軟,維度不夠,造型也不行。瀨古乒的目光一直在井上小林的肌肉上流連,好一陣子,才說,看著沒?練成他這樣,才是真正的武士!
杏花認出那把鐮刀是孫三祥的。
除了早晨登的那座小山,這裏幾乎是平原。夕陽偏西,可由於無遮無攔,它還要發動最後一輪的瘋狂進攻,把僅有的熱能傾力釋放出來!
杏花立刻火了,指著那面日本國旗:井小林,這——是怎麼回事?
瀨古乒氣壞了,一跺腳,說,好,好好好,井上小林,那就你就站著吧!
井上小林身子一歪,柴草也掉了下來。
好的舅舅,我聽你的!杏樹說。
就數杏樹對井上小林好些。杏樹話不多,但一說話,就說在點子上九*九*藏*書。關於對井上小林的態度,杏樹說,我看哪,這個人不是個凡人,有點來頭。
杏花媽最怕這樣。杏花媽知道女兒的脾氣,天不怕地不怕的。從小到大都慣壞了,現在想收,收不住了。杏樹、杏枝、杏葉,哥三個,才托起個杏花來,杏花媽最怕杏花有什麼閃失。
可是,第二天,日本人又讓保長挨家挨戶通知,兩條道,第一,趕緊割燒結草去,見草就給錢,一把一利落。第二條道,不割草也行,給錢。
找你呀!鍾老井說。
鍾老井長相確實有點影響市容。扁平臉,趴鼻子,大嘴。尤其是兩個眼睛距離過大,還小,布局謀篇很差。這樣的小眼睛,卻偏偏長兩道粗眉毛。他要是稍一閉眼,眼睛就沒了,光看見那兩道粗眉毛。可是,他要是精神起來,兩個小眼珠轉得飛快,冒亮光。然而,就是這兩隻小眼睛,卻看得老遠老遠。他自己說,十里地開外的蚊子,他能分出公母。這話有點玄,可他的眼力無人能比,附近的獵人們都服氣的。關鍵的還不在這兒。關鍵的是,老鍾的腦瓜太好使,問事問不短他。想事想不過他。杏花家的大事小情,都由他來做主。
早晨,瀨古乒起床后,趕緊來看井上小林。瀨古乒想,這小子,早就躺在地上了吧?一看,瀨古乒氣壞了,井上小林居然在練功呢!一招一式,動作乾淨利落。速度、力量、姿勢、體貌,絲毫沒受影響。彷彿他休息得非常好,精力異常充沛。
瀨古乒丟了面子,氣得不行,想揍井上小林。可伸出手了,又縮了回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遠在井上小林之下。瀨古乒嗷嗷叫一陣,怒吼著:反了你了!我、我一定要處罰你!
井上小林也來了興緻,攥緊自己的左手指,讓鍾老井猜。鍾老井一下就發現了井上小林左手小拇指的斷指來。鍾老井心裏更加有數了,這才用變聲的聲音哈哈哈笑起來,一時間,前後左右上上下下都發出「哈哈哈」的笑聲。杏花瞅瞅舅舅,笑。井上小林也笑。鍾老井覺得時間差不多了,這才說,杏花,我找你呀,就是繡花的事。
這話,不光井上小林愣,旁邊的人都愣了。
那些日子,井上小林連武功都不練了,一喝醉就大喊:我的媽媽是為我而死的呀!
果然讓小泉晉一說對了,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呢,瀨古乒就咣咣咣砸窗子,大聲喊道,起來!起來!爬光棍山!一人爬十五個來回!
這可急壞了杏樹。杏樹想,這樣干,不是支持日本人搶奪中國的財富么?
瀨古乒安排站崗的輪班看守,決不許給井上小林一口水、一口飯。
瀨古乒火了,一腳踢過來。哪知,防攻結合的井上小林的腳更快,后發制人,一個空中攔截,踏死了瀨古乒的腳。同時,一個反腕壓住瀨古乒的胳膊。瀨古乒堅硬的皮鞋殼瞬間變形、踏扁,頓感力壓千釣。腳趾斷裂般疼痛。
杏花在的時候,杏花媽不能表現得太顯眼,就裝作若無其事。當只是井上小林在時,杏花媽可就不客氣了。杏花媽的不客氣,並不直接對著井上小林,而是採取曲線的迂迴戰術,或是指桑罵槐。比如,杏花媽端著盆正餵鴨子鵝呢,有「溜邊兒」的傢伙沒過來,她就說,人家都吃的這樣香,嘰嘰嘎嘎的這樣熱鬧,你倒好,還跑單幫!溜邊兒的傢伙肯定聽不懂她的話,自然不會理會,杏花媽就指著它說,聽到沒有?還不過來?嗯?可惡的東西,不過來也不吱一聲,你啞巴了啦?
其實,杏樹打舅舅旗號說事兒,也不是沒一點道理。那天,鍾老井閉上眼睛,一個勁地抽煙。鍾老井抽煙思考的時候,眼睛就沒了。寬寬的眉毛下,只剩個小黑縫兒。如同靜止的蜈蚣。又像縫合不錯的刀口。如果他閉眼睛時間長了,你會以為那地方原本就是蜈蚣或刀口……抽了大半天,「深井」里的聲音才響了起來:杏樹呀,你回去好好看看,看看這個井小林,左手小拇指是不是少一截?
井上小林知道自己惹了禍,不給瀨古乒個台階下,肯定會惹來麻煩的。
井上小林舔舔乾裂的嘴唇,笑了笑,說瀨古乒,憑我的體力,就是不吃不喝,再站24小時沒什麼問題。
杏花這才做個鬼臉,說舅舅,杏花錯了!杏花在此,向舅舅陪禮了——說完,杏花向舅舅深施一禮,腰彎得太大,幾個人一同笑了起來。
杏花以為井上小林躲著她呢,就故意往前湊。井上小林怕弄壞了這張畫,就把它放在地上。杏花根本不理這畫,而是一下撲上來,勾住井上小林的脖子,說,井小林,我要你畫我,現在就畫!
井上小林看見「紅坎肩」的中心,有一組二層小樓。井上小林分析,這一定是日軍的指揮地。妹妹井上小美,有可能在這裏辦公。
瀨古乒見井上小林這樣抗打,吩咐幾個士兵道:把他的衣服扒了!
可憐小泉晉一,獃獃地站在火辣辣的陽光下……
瀨古乒翻了井上小林一眼,憤怒地吼道:滾開!
杏花這才想起來問,哎,舅舅,這大清早的,你來這兒幹什麼?
「跑單幫」這話,指的就是井上小林,雖然救了杏花,可這人是哪的,從哪read•99csw.com裡來的,都說不清。
但,想在秤砣上做手腳的人也有。這個人就是孫三祥。
一提寫字,杏花媽就傻了。
鍾老井一擺手,說得得得,你可別向我保證。一碼是一碼,可不興一鍋攪馬勺。在親戚關係上,我是你舅舅。在組織關係上,我是你領導。你不能向我保證,而是向組織保證……
杏花媽坐不住了。
一個小時后,小泉晉一的時間到了,瀨古乒放過了他。可是,卻讓井上小林繼續站在烈日下。午飯開過半天了,井上小林連早飯都沒吃呢。他的頭上、身上,全是汗水。小泉晉一怕他中暑,給他弄點水來。瀨古乒猛地一抬腳,「噹啷」踢飛了水壺,罵道:沒我的命令,誰私自給他送東西,我就讓他跪尖石子!
鍾老井悄悄在幾棵大樹後頭移動腳步,從不同的方向問這裡有沒有人。聲音厚重、低沉、旋轉,在樹林兒里蕩來蕩去,彷彿整個樹林兒到處都迴響三個字,有人嗎?
這話一下提醒了井上小林。井上小林知道,退兵有兩種情況,一是病退。二是政治問題。井上小林肯定不會病退的。如果真的那樣,父親會饒過他嗎?想起父親,想起母親的死,井小林渾身強弓一樣繃緊的力氣,一下就泄了……
嗖一下,樹后扔過來一個東西。砰!打在樹榦上又掉下來。
一有空,就拿出「千人縫」來,傻傻地看。喝悶酒。
杏樹聽了后,非常不理解。
井上小林咧咧嘴,一個勁兒地點頭。
舅舅,看你!杏花噘起嘴,假裝生氣。
井上小林見過鍾老井,並不想避他。可是,井上小林一定要找到他!做為一個武林中人,被一串奇特的聲音「弄迷糊」了,這怎麼行?井上小林擺出格外警惕的樣子,雙拳握在胸前,邁著輕捷的貓步,這裏一閃,那裡一躲,要找到鍾老井。這時,鍾老井哈哈哈笑幾聲,樹林里立刻到處都迴響著笑聲……
小泉晉一說,隊長,那……早飯還沒吃呢!
孫三祥還說,嬸,不光是城裡。好幾十個屯子我都跑了,哪有這個人呀?孫三祥最後說,嬸,這個來路不明的啞巴,太危險了!
三祥跟井上小林摩擦的事,還是引起了反響。
瀨古乒已經推開門走了,又返回來,說,你們要好好待他。將來,他沒準是你的副隊長、隊長、中隊長,甚至,更大的頭頭!
是!舅舅!杏樹萬分激動地說。
別說還全副武裝爬了十五個來回,就是光背那條高過他一大截子的長槍,也夠他受的。
聽說是救杏葉的事,杏花媽就不吱聲了。那是全家人的又一個痛。既然弟弟出頭了,杏花媽就無話可說了。杏樹跟舅舅老鍾一向一條藤,弟弟最信任杏樹,這她知道。只是,啞巴怎麼「入了伙」,他能幹什麼,杏花媽有些糊塗。
鍾老井說,杏樹,我先告訴你個好消息。杏葉在永淳修道,就讓他先修著吧。別擔心,有人保護他呢。
瀨古乒一看,上去就是一腳,大吼:快起來,要不,罰你再爬十五次!
小泉晉一緊張得要命,連忙湊過來,說,井上君,千萬不能這樣。你要贏了,他不會饒過你的……
一氣爬十五趟,實在太多了。大家空著肚子,累得不成樣子。一直到上午十點半,井上小林才爬完十五個來回。除了他,最快的才爬了十一趟!
怎麼?胳膊肘向外拐啦?鍾老井說。
杏樹撓撓頭,嘿嘿樂幾聲,說還是舅舅的招兒高。
杏花說,別得意啦,有能耐,你畫畫我呀!
井上小林辨別一會兒,突然認定鍾老井一定藏在左邊那棵樹的後頭,一個飛旋折過去,還沒站穩,肩頭卻被一隻大手按住:我在這呢!
瀨古乒見了井上小林,不認識一樣,歪了他一眼,咣地踢他屁股一腳:快點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井上小林反應很快,一把推開杏花,坐起、跳躍、追趕,動作一氣呵成。井上小林剛跑幾步,杏花喊他,別追了,回來!
瀨古乒叫來全體士兵,讓他們列隊后,說,井上小林,只要你當著大家的面,向我道歉,說你錯了,現在,我就放了你。你要再跟我來硬的,我就讓你在這裏站一夜!
剛立秋,山上一片濃綠。這綠,無異於柴草的脂肪。割下的柴草必須要晾曬些天「減肥」,把脂肪減掉,成了「脫脂」的柴草干,一碰嘩啦嘩啦響,才能拉回來。
瀨古乒一看,膽子立刻大了,一把抓掉井上小林的帽子,怒吼道:沒有我的命令,你不許離開!
井上小林搖了搖頭,沒說話。
鍾老井哈哈哈笑幾聲,瞅一眼井上小林,說杏花,大了,心眼多了,不跟舅舅玩啦?你忘了,小時候像我的尾巴一樣?
瀨古乒想,如果井上小林不敢打,說明他怕了,自己也挽回了面子。如果井上小林不自量力,自己打贏了他,也行。總之,這是個雙贏決策,哈哈!
我還能開這樣的玩笑?鍾老井說。
瀨古乒幾個連續重拳,把井上小林打倒在地。
井上小林還愣呢,瀨古乒說,早看到你這身肌肉,何必這樣?
尤其是「你啞巴啦」這話,更明顯。
杏樹連連點頭,說舅舅,您放心。從現在起,我一切以組織利益為重。我這一百來斤,就交給組織了!
什麼來頭?https://read•99csw•com杏樹雖然沒說,但還是給大家提個醒,小瞧不得。
這三個字在四面八方回蕩……
鍾老這才從衣兜里拿出個小布包,打開后,裡邊有個小盒。打開小盒,杏花驚訝了:哎呀舅舅,哪來的這些繡花針,太好啦!
士兵們都嚇怕了。幾天前,小泉晉一就因為集合慢了點,被罰了。脫去褲子,在尖尖的石頭子上跪了兩個鐘頭!膝蓋上的傷,現在還痛呢!
井上小林為了抄近道,就在一片剌針棵子里鑽來鑽去——突然,剌針牙齒一樣叼住了他。井上小林一使勁,「嘩啦」一下,扯破了墊在身上的衣服。
井上小林得意地豎起大拇指,意思是贊同杏花的話。
井上小林想,這傢伙果然冷熱無常,昨晚那樣欣賞他的肌肉,滿臉堆笑,今早像換了個人,凶煞一樣。
瀨古乒求勝心切,上來就下狠手。一套大力組合拳后,猛地一個飛踢,直奔井上小林咽喉。井上小林知道,這是致命的空手道「絕命腿」。井上小林防攻結合,以攻代防,猛然側身後,左手順勢扯過飛腳,一起腳,踢中瀨古乒左肋。趁瀨古乒立足未穩,肘擊其胸后,再一個大力重拳,砰地一聲,瀨古乒狠狠摔在地上……
杏花顫抖著,井上小林瞪大了眼睛,也顫抖起來,一時不知道怎麼好……
井上小林走到小泉晉一身邊,站在火辣辣的太陽下。
井上小林連連擺手,燙了一樣躲她,表示他畫不了。
鍾老井知道這事後,頭一個響應號召,對保長說行行行,這是好事。老百姓多割點草,腰包鼓了,比什麼都強。草長在山上什麼用都沒有,割下來就能換錢,好事。真是天大的好事。
瀨古乒不時走過來,在井上小林身邊走一圈兒,冷笑幾聲,萬分得意的樣子。
井上小林笑了笑,說瀨古乒,少來歪的斜的,來來來,過招吧!
井上小林看不下去了,特意跑到瀨古乒跟前,啪地一個立正後,向他求情,說小泉晉一這樣瘦小,放過他吧。
井上小林也有這樣的感覺。
杏花看了井上小林畫的圖,說井小林,沒想到,你的手挺巧呀!
瀨古乒一走,小泉晉一說,井上君,對不起。
杏花媽表面上不說什麼,心裏是向著三祥的。杏花媽心裏的疙瘩越系越大:這麼出色的女兒,怎麼能嫁個啞巴?
這麼小,你怎麼也來當兵?
比杏樹份量更大的是舅舅鍾老井。鍾老井看他反應那樣快,長得相貌堂堂,武功也好,就說,這個人,不簡單呢!
光棍山離加強小隊宿舍大概三百多米遠,是個孤山。山不高,也就百十多米。但特別陡,井上小林看了看,大概比五十度角還要陡些。山的亂石頭小樹也多,很不好走。可是,大家連早飯都沒吃,卻要爬上十五個來回,真是太殘酷了!
鍾老井笑了笑,一把握住外甥的手,說好,杏樹,這還差不多!
夜幕即將降臨,瀨古乒對井上小林說,哼,仗你會兩下子,就敢跟我叫板?這回就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兩人較力了足足兩三分鐘,井上小林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的頂頭上司,這才放開瀨古乒。
井上小林說,不要這樣說。我甘願這樣的,跟你沒關係。
樹棵子縫隙里的一張臉忽隱忽現,正盯著他們。
這下,兩個人都驚愕了——扯壞的衣服夾層里,居然露出一面日本國旗來!杏花扯出旗一看,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簽名。杏花中國字認得也不多,更不認識日本字,但,日本的太陽旗,她還是認識的。
割柴草這活不好乾。扛山下來,更累。高高的馬架子搭起來,頭鑽進去,又悶又熱。剛扛起來,覺得輕飄飄的,越走越沉。不光沉,不時還掉下來干葉子和粉塵,直迷眼睛。井上小林在扛柴草時,就把自己的厚衣服墊上。山坡高低不平,身上扛著重物,還要躲過樹茬子、樹棵子,活兒實在難干。
井上小林跟杏花上山割草。井上小林想趁送草的時候混進日本兵營,跟妹妹接上頭。井上小林上山還帶了紙筆。歇氣時,他就在紙上勾畫。站在山尖上,富源屯的房子盡收眼底。整個屯子像一套鋪開的舊衣裳,又黑又舊,破破爛爛的。但,破衣服上卻套件新坎肩。坎肩是紅色的。井上小林知道,那些破舊的衣裳,都是中國老百姓的草房。而新坎肩,卻是日本人的磚瓦房。這些房子圍成一個個方格子,方格子里,有一組高低錯落的大建築組合在一起,還有高高的大煙囪。井上小林知道,這組建築,就是煉鐵爐了。組合建築的四個角,都有個高出房子一截的東西——井上小林知道,這是觀察哨。這幾個觀察哨很厲害的,能看出去好遠好遠,要想近前,幾乎是不可能的。
鍾老井評價啞巴的「不簡單」三個字,秤砣壓在準星上一樣,基本就給井上小林定了位。
鍾老井下山後,杏樹果然在院里等他呢。鍾老井說,杏樹,果然是他!鍾老井指示道:杏樹,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暗地裡,一定要保護他。這個人叫井上小林,老家在日本橫濱。兩年前來中國東北四平當兵。先是看護彈藥庫。打了幾場仗,後來看守一座礦。在一次戰鬥中,井上小林被我八路軍俘虜。起先,這小子非常頑固九九藏書,死不投降。後來,他成了我們的「鐵杆」八路!這次,他是偷偷跑這裏來的,目的是找到他的妹妹,拉更多的日本軍人參加八路……
杏樹搶過話頭,說舅舅,不用說了,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證……
瀨古乒吃完早飯,跟井上小林說了這事。想不到的是,井上小林這小子果然不自量力,居然還敢應戰!
杏枝也起了變化。杏枝少只胳膊,媳婦也黃了,情緒一直很低落。這句話在他心裏翻騰太多次了:說到底,還是讓這個啞巴連累了!
井上小林氣壞了,一直怒視著瀨古乒。瀨古乒哪裡容許部下這樣看自己,二話不說,上來就煽井上小林的嘴巴。井上小林雖然累壞了,可反應速度之快,還是令瀨古乒震驚。就在瀨古乒的手打過來時,井上小林一抬手,牢牢鉗緊了他的手腕。瀨古乒想使勁擺脫,臉都扭曲了,卻怎麼也抽不出手來。
井上小林嘆口氣,沒再說話。井上小林想起自己的父親,不知要比小泉晉一父親狠多少倍,把兄妹兩人都逼到中國戰場……
瀨古乒親自監督,數次數。哪個士兵的動作慢了,都免不了挨他的皮鞭。瀨古乒的聲音無數次響徹這個早晨的山坡:八路軍最善於打速度戰,平時多流汗,戰時才能少流血。這個山頭現在是我們的訓練地,說不定哪一天,它就是我們爭奪的戰場!
小泉晉一一聽,嚇壞了,趕緊起來,里倒外斜地向食堂走去。
十一點半,瀨古乒的東京老鄉小泉晉一才最後一個下山。
杏花媽不識字。
杏花一看,是一把鐮刀。
井上小林的樣子,特逗,杏花一把搶過畫,說你怕什麼?我還能吃了你呀!
到部隊后,井上小林情緒一直不好。
猜中指,杏花小時跟舅舅常玩的遊戲。就是一隻手把另一隻手的五個手指攥起來,捂嚴,只露出指尖兒了。猜的人,要在只露出指尖的指頭中,把中指找出來。找錯了,就算輸。小時候,杏花常常哭鼻子,就是找不準舅舅的中指。
士兵們被小隊長弄糊塗了,可仍然不敢怠慢,把井上小林弄上床,燒了溫水,洗完澡后,還找來醫生,為他的傷口上藥。
當杏樹證實了啞巴左手小拇指確實缺一截,舅舅說,杏樹呀,記住了,這個啞巴,是我們的朋友。
一個日本人,對中國農村婦女這種拐彎抹角旁敲側擊的方式,還聽不太懂。可常了,就覺出不對味兒了。
鍾老井說話的氣流非常足,聲音響,嗡聲嗡氣的,膛音重。飄。旋轉。聲音不走正道。生人聽他說話,難免要回頭回腦的,找不到出處。
鍾老井說,也算不上什麼高招,只是,在敵強我弱的時候,不能硬拼呀!
杏花媽天天晚上跟杏花爹吹枕頭風。杏花爹差點吹得半邊臉面癱,也穩不住架了。
瀨古乒舉起皮帶,啪地抽那個士兵一下,說,打!老子就打你這樣的!
杏樹跑到富源屯去找鍾老井,想研究一下抵抗的事。鍾老井不在,杏樹回來后就暗中告訴大家,日本人不會給錢的,干也白乾。這麼一吵吵,就沒有人幹了。
瀨古乒三次被擊倒后,幾乎爬不起來了。
保長一說數,我的媽呀,好大一筆錢,誰拿得起?保長還說,日本人還說了,如果不割草,又不出錢的,就享受「八路」待遇。這招更狠,享受八路待遇,那就是殺頭……
孫三祥說,嬸,拋開我不說。咱杏花這麼出眾,嫁個來路不明的啞巴,你就放心?
井上小林已經半跪在地上,瀨古乒仍不放過他,兇猛出拳,下下擊中要害。井上小林護住自己的頭部,任其拳打腳踢……
杏花媽還跟老大杏樹叫了板:杏樹,你可是咱家的頂樑柱,這事你得整明白。你要把不好關,杏花一旦有什麼差錯,我就一頭撞死在你跟前!
有個叫瀨古乒的小頭目,是井上小林的所在小隊的小隊長。這個小隊是加強小隊,相當於當時中國部隊編製的一個連。瀨古乒也是負責管理他的精神武士。見井上小林這個樣子,瀨古乒非常生氣。在井上小林喝得爛醉時,瀨古乒一頓拳腳,狠狠教訓了他。井上小林的嘴、鼻子,都出血了。可他仍然在叫、在罵,沒一點屈服的樣子。井上小林反反覆復只說一句話:你打死我吧!死了,我就不這麼痛苦了!
杏花指指自己的鼻尖:找我?舅舅,你跑了好幾里地,專門來找我?
杏樹說,啞巴跟我舅說了,一定要想辦法救出杏葉來。你小子凈扯淡,啞巴連話都不會說,怎麼跟你舅商量?寫字呀!寫字?當然了,啞巴的字寫的可好了!
第四回合,井上小林漸漸處於弱勢。
鍾老井擺擺手,說杏樹呀,關於這個問題,上頭也考慮過。你可不要個人義氣用事。上級領導說,現在對敵鬥爭很嚴駿,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個日本人,是有良心的日本人,是跟我們八路軍類似的正義戰士。不,他本身就是個八路軍。他是在幾千人大會上,舉著拳頭宣誓過的八路軍。不管他是哪國人,只要對抗日鬥爭有利,只要他有正義感,就是好人。只要他是好人,我們就應該支持他,保護他。據說,他在山西河北一帶可了不得,幹了好多驚天動地的大事,發展了不少日本八路。你想九-九-藏-書想,日本人花三萬塊懸賞他的人頭,後來有人還懸賞五萬,就憑這兒,這人也是了不起的英雄。如果他真的拉過來一些日本人,那可是立了大功了!換句話說,他造成日本人軍心混亂,也是不小的成績。至於他跟杏花的事,你也不要干涉。這八下還沒一撇呢,你不要這樣緊張。再說了,就是杏花真的嫁了他,嫁給一個日本八路,也沒什麼不好的。杏樹,你不是一般的人。你在鐮刀斧頭下宣過誓的……
瀨古乒叫住了他。瀨古乒命令小泉晉一在陽光下站一個小時,因為,小泉晉一的動作太慢,拖了全班的後腿。瀨古乒說,如果在搶佔敵人高地時這樣,這仗,我們還能打贏嗎?
瀨古乒的東京老鄉小泉晉一歪了歪嘴,說等著吧,哼!瀨古乒這傢伙認武不認人,連我這老鄉都不放在眼裡。他只崇尚武士道精神,崇尚勇猛,崇尚不怕死,唉,這小子訓兵,狠著呢!
井上小林沒有上前線打仗,而是駐守在四平的一個礦區。這個礦含鐵量很高,日本人相當重視。日本,是個缺鋼鐵,不,不光缺鋼鐵。日本除了海產品,幾乎什麼都沒有。世界上所有的戰爭,大都是為財而戰。日本人向中國東北出兵,也是。中國東北太富有了,領土相當於日本三個大,而豐厚的資源,幾乎應有盡有!
杏花一下從樹后閃了出來,幾步就跑到光潔的場地上,雙手捲成喇叭狀,喊,舅舅――,你在哪啊?
井上小林看了看這個乾瘦乾瘦的小泉晉一,說,你有十八歲嗎?
杏樹都要走了,深井裡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幾天,我還要見見這個朋友。
士兵不明白小隊長為什麼這樣,愣了大半天,說隊長,還打不打他了?
井上小林怕杏花弄壞了畫。這畫對他來說,就是一張結構定位的全景圖。現在他了解了全景結構,等有機會再「鑽進去」了解局部。
給多少錢?有人問。
杏花來了玩興,說好吧。我猜。結果,一連猜了兩次,都沒猜對。杏花還有些不服氣,鍾老井卻一扭頭,對井上小林說,要不?我猜你的?
小泉晉一說,要是瀨古乒玩邪的了,暗中壞你,給你打了「退兵」報告,亂子可就大啦!
井上小林腳下一滑,撲騰一下坐在山坡上。這下好了,杏花順勢按住他,說就讓你畫,畫我!井上小林怕傷著她,不敢動。杏花一看,機會來了,就抓他腋窩的痒痒肉。井上小林一下夾緊腋窩,閉上眼睛,一副甘心束手就擒的樣子。可是,老半天,也不見杏花動作。井上小林睜睛一看,杏花正在解上衣鈕扣。外衣解開了,內衣的扣子也一個一個解開――她胸前那對白白的東西,脫兔一樣跳動……
鍾老井把小盒遞給杏花,說,杏花,拿好了。我先下山了。至於綉什麼,我過幾天再告訴你。杏花讓舅舅留下吃點早飯。鍾老井指著杏花,說你這丫頭,你以為我回家呀?大清早的來了,還不讓我在你家混口飯吃?
唉,沒辦法呀。本來應該我哥來。可我哥有哮喘病,我母親捨不得他來。我父親說,天皇有令,我們怎麼也得去一個呀!這樣,我就來了。
瀨古乒抽下皮帶,咬牙切齒,眼睛都要瞪冒了,他發誓,非要治服這個新兵蛋子!可是,當衣服被扒光后,瀨古乒驚愕了!瀨古乒彎下腰,仔細看著井上小林身上一塊一塊的肌肉,胸大肌那樣凸兀,規整,硬朗,楞是楞角是角的。瀨古乒清楚,練成這樣肌肉邊角近於直角的,決非一般功夫。胳膊上的二頭肌三頭肌太好看了,幾乎擰成了麻花股!瀨古乒又好奇地掀起井上小林的衣襟,看到腹部的八塊肌肉整齊排列,像八個還在蠕動的龜殼!這些肌肉令瀨古乒震驚,更令他欣喜若狂!瀨古乒點了點頭,說井上小林,你他媽起來吧!
小泉晉一又說,都是我連累了你。
繡花?杏花現出驚異的神情。
多少年之後,井上小林曾這樣描述鍾老井:不光長得丑,說話也怪。那聲音像是從枯井裡鑽出來,來自地下,聽起來很遠很遠。其實,他就坐在你對面。鍾老井的外號,就由此而得。他的聲音之怪,還不只是如同從深井裡發出來呢,聲音還會「遊走」——他一說話,生人聽不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飄過來,像左,像右,也像前後,更像上下……
乾瘦乾瘦的小泉晉一累不行了,一下山,一頭扎在地上,呼呼喘,身體麵條一樣軟。那樣子,彷彿再也不想起來。
鍾老井笑了笑,說杏花呀,找你當然有事嘍。不過,這件事么,暫時還要保密的。不過,你要猜對了中指,就可以再商量嘍!
杏樹突然又猶豫起來,說舅舅,我看出這個井小林有來頭,不一般,因此我也贊同他跟杏花好。可是……,可是舅舅,他是個日本人,我……,我還是接受不了哇!
瀨古乒惱怒了,起來后再發致命招術,井上小林自知自己體力虛弱,並不硬拼,而是採用四兩撥千斤的巧勁,避過擊打后準確發力,再次擊倒對手。
鍾老井繼續介紹說,他的妹妹叫井上小美。就在富源礦當報務員。上級指示我們,一定要暗中配合井上小林,在上級沒派人來之前,我們先不要直接跟他接觸。以防引起他的懷疑,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