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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釜底抽薪

第二十章 釜底抽薪

送情呀郎一直送至呀啊大呀門西呀啊,
崗田氣得呼哧呼哧喘,猛地舉起戰刀,剛要喊,卻沒有喊出聲來。崗田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你們好!
人越來越多。
不少姑娘出來了。除了杏花的好友外,姑娘們主要是來看井上小林的。她們從前特別嫉妒杏花,杏花的名字常常掛在小夥子們的嘴上,也是媒婆讚賞最多的姑娘。如果在當代,肯定是網路上點擊率很高的人物了。現在不了。現在,她們要來找找平衡。即使自己的對象也不盡如意,可畢竟還不是啞巴。
送情啊郎一直送至呀啊大呀門東呀啊,
歡迎酒還沒喝完呢,兩個人就向八路軍的首長要求,立刻參加八路!首長哈哈一笑,說不急,不急。後天吧,怎麼樣?
西豐縣城離這裏不過百八十里路,汽車為什麼傍晚才燒毀呢?
孫三祥一下台,杏花趕緊走過去,說,三祥,謝謝你!
烏雲撒手而去時,太陽的臟臉蛋早就滾下了山丫口。很快,夜幕接管了整個天空。
上天眷顧,機會終於來了!
崗田的隊伍翻過歡喜嶺不遠,就得打開車燈了。走到房木岔路口,正要前行,前川二雷忽然向左一指:隊長你看,火!
本來,八路的首長安排好了一切,先是找來醫生,給他們檢查身體,然後,做了最豐盛的飯菜,喝酒,八路的首長親自參加,組織了最熱烈的歡迎儀式,給他們接風洗塵。然後,八路首長徵求他們的意見,如果著急回家,他們立刻安排人——不惜動用八路的地下組織,也要安全的送他們回日本。
它肚大嘴敞發音就大。
對了,還有孫三祥送來的刺蝟蝟肉、狍子肉乾兒。不過,沒有太多,一桌一盤恐怕不夠,還要配點別的菜。狍子肉乾兒很好看,像秋霜打過的花瓣兒。
那秤砣還綁釘掛著呢,我多咱敲它也不響。
它不是竹子嘛,竹子不發音。
那篩子不是扁扁的嘛,扁扁的就不能發音。
我竟然碰上了威震四方的井上小林!
直到歡喜嶺的光線有些暗了,崗田的心怦怦怦狂跳不止,這才抓起電話,要了開原八棵樹據點。那裡,崗田的頂頭上司計劃要進行一次對八路的圍剿行動,這才要他增援的。當對方說哪有武器,哪有三輛汽車時,崗田頭上立刻浸出汗來。但,他的汗,還不是小泉晉一帶隊起義,更不是他的三車禮物已送到八路手裡,崗田根本就沒往這上想……
對了,他們兩個還讓我向你們問候,希望你們平安。並讓我轉告你們,要想真正的平安,就像他們倆一樣,趕緊棄暗投明,參加八路軍!因為,這樣做,不僅自己真正的生命平安,還有精神平安,良心平安啊!還說,他倆永遠是你們好兄弟,他們——將和更多的日本八路、中國八路一起張開臂膀,迎接你們!
就是現在,我仍然保存著許多書籍、照片和中國朋友贈給我的字畫。我珍藏著一本《社會科學基礎知識》,這就是日本學生在延安學習的聽課筆記。
現在,我就跟同胞朋友們講講我的故事。四年前,我還在東京大學上大一。聽了國內當局的虛假宣傳,我和不少同學,都放棄了學業,來中國參戰。來中國后,我也跟大多數同胞一樣,以為自己是為國而戰,為了世界和平而戰!後來,在娘子關北部一個叫岩會的地方戰鬥時,我迷惑了,我們攻下一個類似堡壘的牆垛子后,發現沒一個成人八路,死的幾個人,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其中有個姑娘,我過去時,她剛把尖刀插入自己的胸口。就是看見我的同時,她還咬緊牙關,可臉血,雙手狠命摁著刀柄……
崗田一看,涼泉溝里的山腳下,燒起濃濃大火來!什麼火燒得這樣猛烈?
在八路軍隊伍里,我經歷了今生今世最值得自豪的事!
夜,靜極了。整個恩光屯都熄燈了吧?在杏花看來,白天的熱鬧,彷彿是老早的事。要不是看看布置一新的洞房和躺在眼前呼呼大睡的井上小林,杏花都不相信眼前的現實。咳,井上小林,我們終於成親了!杏花很陶醉。杏花也喝了不少酒。睏倦襲上來,呵欠一個接一個。乏了。杏花依在疊起的被子上,沉沉地睡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杏花覺得呼吸困難。睜眼一看,啊!嘴裏塞上了毛巾!杏花的脖子上架了兩把尖刀。五六個蒙面人站在眼前。杏花有點武功,怎麼能甘心束手就擒呢?可她動不了了。一看,手腳早已被捆上了。杏花眼睜睜地看著井上小林被人捆綁結實后,抬走了……
起先,大家偷偷傳看,後來,不少人傳抄起來。很快,就有無數個手抄本廣為流傳……
孫三祥暗暗握緊了拳頭。
川島信說,土原西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呀,你怎麼這樣小瞧我?不瞞你說,來之前,我就偷偷看了不少八路的宣傳單,我還跟井上小林先生偷偷聯繫過呢,就是你不參加八路,我也要參加的呀!read.99csw•com
月亮從山後的樹尖上出來了。清麗的銀輝灑滿山野。
從頭喝到尾,連圍攻他的那幫小夥子也不得不向他豎起大拇指。
家家都窮得叮噹三響,能弄成這樣,夠氣派的了。來的人都說,杏花家人緣好,人氣多旺呀!
那不是把它掛起來了嘛,掛起來一敲就響。
孫三祥上台向各位躬手抱拳施禮,說,各位老少爺們兒,兄弟姐妹,今天是杏花大喜的日子,為了這個,我才請來戲班子。可是,太葷了怕是不行。怕杏花不高興哪!
有眼就能發音,篩子還有眼呢,它咋不發音呢?
井上小林說了小泉晉一「起義」的故事,杏花一下推開井上小林,看看窗外,見二哥杏枝正向院外走去,說,真的?這麼大的事,我哪能開玩笑啊。這麼說,你可立了大功嘍!不光我,這件事,是大家一塊乾的。太好了!這回,那件事得辦了吧?哪件?杏花伸出手指,颳了一下井上小林的鼻子:你呀,竟敢跟我耍滑?井上小林這才明白過來,杏花是指他們結婚的事。井上小林爽快地說,當然!馬上辦!馬上是什麼時候?井上小林略一沉思,說,跟爹媽商量一下……商量什麼呀,人家早就默許嘍。井上小林再一沉思,說,這樣吧,哪天辦,讓大舅定吧!
井上小林什麼時候被抬進洞房,一點知覺都沒有。
他們倆來到八路的隊伍,看到那麼多自己的同胞、如今已是日本八路的人歡迎自己,男男女女都有,他們個個快樂,個個親如兄弟姐妹,他們倆個感動壞了,臉上一直滾著熱淚,也一直綻放著笑容。沒想到,他們猶豫了那麼久才跑出來,卻像回家一樣親切,如同在兄弟姐妹中一樣溫暖。
一隻健壯的手伸過來,杏花故意扭過臉去。
美軍曾派18個人參加的「迪克西使節團」,到中國考察對日俘虜工作。1944年7月1日,《紐約時報》發表評論說:這裏的日本俘虜並不是被關在集中營里,共產黨人使他們相信,幫助八路軍就是幫助日本從軍閥和戰爭的重壓下解脫出來……
當他們拐彎兒前行,一換角度,發現那是三堆大火!
杏花想擋駕,怕井上小林喝多了。孫三祥哪裡肯讓:怎麼?新郎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喝酒還這樣不敞亮?
杏花一身紅衣紅褲,頭上矇著蓋頭。井上小林一身黑衣,胸前戴朵大大的紅花。在鍾老井的指揮下,二人共牽一根紅繩,來到門前。
井上小林的胸口一下堵住了,臉一紅,感到憋悶。可他又想,一個日本人,能娶上這麼好的姑娘,也等於奪了這些小夥子們的愛啊!尤其是孫三祥!這輩子能娶上杏花,今天就是醉成一癱泥,也值啊!我井上小林決不給杏花丟臉,喝!豁上了!井上小林揚揚臉,故作笑容,哇啦哇啦一陣,舉起酒碗,咔咔咔,挨個跟大家碰,跟每個人喝一碗。
我在一次戰鬥中受傷后,首長決定讓我參加延安的日本工農學校。在這個學校里,先後有500多名日軍戰俘在這裏學習,他們後來都參加了八路軍、新四軍以及日本人在華的反戰組織,有些人還堅決要求參加戰鬥。我在聯盟總部工作期間,還兼任工農學校的幹部。
對,來個帶色的!
請告訴伊騰哲夫,即使我們遇上他,也不會出買他的!
撤!崗田沮喪地喊。
首先,我要告訴你們個好消息,前天夜裡站崗的哨兵土原西前和川島信,並沒有被八路殺害,相反,他們先是成了八路的朋友,現在,他們已正式加入八路了!
放下電話,崗田有些懵:小泉晉一根本沒去呀!怎麼回事?
竹子不發音,那笙管笛簫都是竹子,它咋能發音呢?
現在,土原西前和川島信,已經是正式的八路軍戰士了!
送情啊郎一直送至在呀啊大呀門外呀啊,
我跟隨部隊又打幾仗,漸漸發現不對頭。我們一再說「皇軍是來幫助中國的」。可我親眼看見一個村子幾乎全被燒光,一家五口慘遭殺害,活生生的事實讓我渾身顫抖,充滿著「被欺騙的憤怒和愧對被害者的內疚」。在「雙虎山」附近,那麼多村子被夷為平地,成了廢墟,成了「無人區」。面對日軍慘無人道的暴行,中國人的反抗不是天經地義的么?我聯想那幾個戰鬥的孩子,那個自殺的小姑娘,聯想到八路軍對我們日本俘虜的寬大政策,我突然省悟:我們才是劊子手,是在造孽呀!侵略人家的國土,搶奪人家的財富,殺害無辜的平民,連婦女和孩子都不放過,有這樣「幫助」的嗎?
井上小林得知這個消息,樂壞了,渾身燥熱、膨脹,血脈噴張!井上小林一較力,渾身的肌肉像朵朵花|蕾,就要開放!
咱們倆人難呀啊舍又啊難離呀啊。
我當時就糊塗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也參加戰鬥?
來個《十八摸》吧!
站在小狼洞溝山尖上的孫三祥,向杏花家一看,也吃驚不小。杏花九_九_藏_書家人氣太旺啦!黑壓壓的人頭,擠滿了院里院外,像漂滿河面的黑榛子殼。密密麻麻,一個挨一個。要不是三合院房子、院牆擋著,「榛子殼」還會更多。榛子殼上,不時遊走幾個長方塊的東西,孫三祥看了半天,終於明白,那是「撈忙的」高高舉起的「托盤」。太遠了,聽不見撈忙的喊借光嘍借光,油嘍油嘍!但,這個情景孫三祥可太熟悉了。孫三祥設計了多少次這樣熱鬧的場面,他跟杏花披紅戴花,向每一個「趕禮」的人問好,如今,他在山頭上賣獃,新郎卻是那個啞巴……
對,熱鬧就好,挑趕勁兒的唱!
井上小林又哇啦幾聲,表示回應。
一把手拉住情郎呀你的衣呀啊,
井上小林聽到響聲,這才返身回來。
咱們倆人難捨呀啊又難啊離呀啊,
土原西前激動得直抹眼淚:川島信,要回你回吧,從前我一直誤解八路,今天眼見為實才明白,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軍隊呀!有志氣,勇敢,個個精神振奮,更重要的,他們不是為戰爭而戰爭,他們是為了和平而戰爭,為了更多的老百姓能過上安寧的日子而戰鬥——這,可是太好了!我不回了!今生今世,我為能遇上這樣的軍隊而驕傲,我一定要參加這樣的軍隊!哪怕是,我把這條命留在中國的土地上,我也心甘情願!
杏花和井上小林也擠在人群中。
伊騰哲夫的信,在日軍中影響很大。
夜如白晝。
崗田四下看看,沒有一點戰鬥的痕迹,也沒有一具屍首,哪怕是一星蛛絲馬跡。汽車殘骸前十幾米外,就是一條羊腸小道。小道上的浮土都踩酥鬆了,很明顯,小泉晉一的小隊士兵集體走過這條小道。那麼多武器,也從這條小道走進了森林!現在,小道沉寂極了。要不是三輛汽車殘骸還在燒,誰也不會想到這條小道竟會發生這樣驚心動魄的事!
那晚,當西碉堡前方的日本中慰向陳鐵拳他們發起攻擊時,碉堡上矮個子的探照燈終於激怒了中慰。但,中慰的連發炮彈擊毀了探照燈,卻絲毫沒有傷到矮個子。矮個子順著碉堡的電話線,溜了下來!前邊說過,矮個子身輕如燕麻利如猴兒,只要有個「抓手」,他就能上下自如。矮個子下來后,陳鐵拳他們已經向東西碉堡和中慰發起猛烈的阻擊,另外兩個打阻擊的團,也在開炮,炮火相當猛烈……如果矮個子追趕陳鐵拳的部隊,完全是能追上的。可是,矮個子跑了一段路,又跑回了碉堡。碉堡頂被炸塌了。木頭梁和木頭棚子坍塌下來,著火了。藉著火光,矮個子找到了那部電台。矮個子把電台背到一個破房子前藏好,又返身回來,背走了電台零部件……太好了!井上小林樂得不行,啪地一拍大腿:有了這部電台,我們對日軍的反戰宣傳,又多了個好辦法!哪是辦法呀,是多了雙翅膀,不!是多了許多雙翅膀。這些隨著電波飛翔的翅膀,可不管是誰,也不管哪些地方,只要有收聽的,它就無孔不入呀!
崗田站在二樓看了好幾次手錶,一個勁向歡喜嶺方向眺望,眼睛都瞪酸了,也沒有看到小泉晉一他們回來。歡喜嶺在縣城西南方向,它像個高昂的頭。頭中間凹陷的地方,就是公路。汽車的前臉從凹陷的地方一露頭,崗田就能看到。傍晚,那個地方真的出現過幾次車,可都太小了。一次是驢車,另一次是驢車,還有一次,也是驢車。本來這條路也走馬車牛車的,可那天晚上,都是驢車!
杏花羞極了,連忙裝作沒站穩,咚地一聲坐在炕上。
土原西前不認識一樣看著川島信:太好了!隨後,他張開雙臂,撲了過來!兩個冒死投誠的兄弟,緊緊擁抱在一起!
孫三祥同兩個驢車一道來到杏花大門口。人們一看車上花花綠綠的,姑娘小伙妝都化好了,驢車上還放一面大鼓。兩個喇叭匠高舉著手,生怕碰壞了銅傢伙,大夥看清了,這才「轟」一下圍了上來。這兩個驢車上,原來是一個唱「蹦蹦戲」(二人轉)的草台班子!
過去看看!崗田下令。
來個葷的!
得知這台戲孫三祥請來專門為她慶賀新婚的,杏花緊緊握一下井上小林的手,兩隻大大的眼睛已經含珠帶露。
據孫三祥說,來這麼多人,尤其來了不少年輕人,都要看看杏花的。在興隆溝,杏花的名氣太大了。小夥子們都要最後一次爭睹芳容——尤其是聽說杏花嫁給一個啞巴,小夥子們紛紛跑來,就像跟自己崇拜的明星遠走他鄉前做最後一次告別……
杏花心疼極了,給井上小林弄了醋湯。沒用。井上小林睡得死死的,怎麼也叫不醒。杏花爹看后,說,醉成這樣,怕是要睡兩三天呢!
我叫伊騰哲夫。四年前,我跟你們一樣,曾經抱著報效國家的理想,熱血沸騰地來到中國。
沒事兒,唱吧!辦喜事兒,熱鬧就好。
羊腸小道線蟲一樣鑽進森林。風搖林動,浩浩蕩蕩的森林海濤一樣翻湧。奔涌的林浪高低錯落,落差很大。波翻浪卷之中,仍可感覺出支撐它們的山骨架。夜幕下,樹木的空隙不時擠出嗖嗖涼風,陰森可怖。羊腸小道一頭九_九_藏_書鑽進的森林,正是「合頁」形的山谷。崗田知道,如果遭遇伏擊,他的人馬一旦鑽進「合葉」,就如穀物鑽進磨眼……
鍾老井這才張羅起來,讓大家靠邊站站,他就要在西廂房門前舉行典禮。西廂房窗下,掛了一排掛貼。掛貼上有人物、走獸、花鳥、山水,非常好看。不少女人們指指點點,嘁嘁喳喳,不住地讚歎杏花手巧。門兩邊,各貼一個大紅雙喜字。
崗田仍然沒想到「起義」二字,而是擔心:一定是汽車出了故障。哪怕一輛汽車出了問題,另兩輛也會等的。
我們家那口鍋中間有臍兒呢,敲它咋不響呢?
壞了!崗田叫道。
摘了我們興隆溝最美的花,連點酒都不讓我們喝痛快?
說了半天我沒你口才好,咱們還是唱一段《盼五更》吧,看誰的嗓子好。來吧,你先取個調吧!
井上小林也走過去,哇啦哇啦幾聲,微笑著伸巴掌,點頭致謝,要跟孫三祥握手。孫三祥假裝沒看見,向眾人擺擺手:你們聽好了,典完禮我們接著唱!
同胞們,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可跟八路軍首長甚至領袖們有過不少交往呢――在山西,我曾與朱德總司令同場打籃球,你爭我奪,好不熱烈;老羅(羅瑞卿)在我生病時帶來了極其奇缺的奎寧針;赴延安前,劉伯承、老羅和左權將軍在大院里親自為我餞行;在延安的窯洞前紡線、在寶塔山上開荒、在延河水中洗澡;親自接待毛主席和周副主席(周恩來)觀看我們日本八路演出的話劇《島田上等兵》……
日軍高層震怒了!
一個富人丟棄的四合院位置不錯,就成了電台工作地。電台是個俄國造,性能還不錯。頭一期節目就是伊騰哲夫的信。就在播出的當天晚上,劉伯承司令員就給陳鐵拳打來電話,表揚井上小林幹得好,這封信,一定會在日軍中引起反響的!井上小林一聽,幹勁更足了!井上小林組織的一個班子,有男播音,也有女播音,有寫稿的,有唱歌的,有朗誦的,每天都廣播一次。除了文字內容,思鄉的日本歌曲,改編的「黑豆歌」,都非常有感染力。幾天後,他們的節目就在日軍中流傳開來……這天,井上小林幾個人剛剛開始播音,一發炮彈呼嘯著飛來,咣!在小房邊爆炸。緊接著,一發接一發的炮彈呼嘯而來,飛向播音小房……
二人看孫三祥下台了,男的扮個鬼臉,逗了幾句「葷口」,大夥蹦著高嗷嗷起鬨,說好,太好了!女的臉突然一板,推了男的一把,說太黃了不好,要男的規矩點。男的問怎麼規矩,女的說要讓大夥笑,但又別太葷了。男的趕忙說,好好好。這對男女又舞蹈了一陣,說開了:
親愛的日本同胞,你們知道嗎?這位首長,就是大名鼎鼎的八路軍129師師長、縱隊司令員劉伯承啊!
那葯要都響了,你還敢進藥房嗎?
再來一個!
情郎走後多暫呀啊來呀啊,
我正猶豫呢,牆角突然「咣」地打來一個大棒子,我被俘虜了。醒來躺在八路軍的病床上,我知道自己死定了。因為,此前日軍一直宣傳「如果被八路軍抓住就會被打死」。然而令我奇怪的是,八路軍不僅沒有打死我,還對我特別客氣,向我出示了一份優待俘虜的文件;更令我奇怪的是,行軍的時候,八路軍自己走路,卻讓我坐牛車、馬車;八路軍自己吃小米,卻給我吃大米飯、炒雞蛋、豬肉和青菜。我以為他們這是裝的。我想過逃跑,想過自殺,我甚至,在跑不了的時候,撞牆自殺。都被八路救了。在八路軍總部———山西武鄉縣王家峪村,我碰到了同樣被保護得很好的兩個同胞俘虜,他們在這裏第一次開始看書———日本馬克思主義學家河上肇的《第二貧困物語》、早川二郎的《唯物辯證法》和毛澤東的《論持久戰》。這時,我有點活心,可一想,我是大和民族的,寧願死,也不與八路為伍。於是,我還是一心想逃跑。八路軍看我這樣堅決,就放了我。這樣,我又偷偷回到我的部隊。可是,我知道,我要說自己被俘,肯定不行的。我沒有說實話。
我沒有想到,自從1939年11月7日,第一個日本人反戰組織「覺醒聯盟」在山西遼縣(現在的左權縣)麻田鎮成立,隨後反戰組織大舉建立,遍及敵後戰場。這些組織後來合併成在華日本人民解放聯盟。
他們向伊騰哲夫也發出懸賞,開口價就兩萬。還有個附加條件:還官升兩級。可惜,一點作用都不起。八路軍對伊騰哲夫等日本八路,實施了周密的保護措施。「和平據點」或內心跟八路友好的日本兵,見了中國八路就打聽:
當兵的扔手榴彈,不也是生鐵蛋子嘛,咣地一響,能把人炸面乎了!
八路軍首長特別照顧我們日本八路的安全。日本八路除了少部分人拿起槍奔赴前線外,其餘大多數人在後方做勸降日本士兵的工作。我們要麼散發傳單和慰問袋,要麼用電話和擴音器向同胞們喊話。
井上小林裝作沒聽出什麼,還是點頭微笑。
那天,當井上小林先生向我們的碉堡喊話時,我的心都要蹦出來了!我想,一旦有機會,我一定逃出去,再也不幹傷天害理的事了!read.99csw.com
杏花家的院外,支起木頭架子,搭了兩個大棚子。棚子里,搭了好幾個鍋灶。鍋灶是「糖葫蘆串」形的,一個長條鍋灶上,一字排開安了四個鍋。四個鍋里,有四隻手,四把菜勺子,有的噹噹當地「叫勺」,嫌幫廚手把慢。有的喊,快,扒兩瓣大蒜!有的則說,我操,怎麼把面鹼當鹽放鍋里了,我說怎麼不對味兒呢?!
禱告一聲老天爺,下雨別颳風呀啊
親愛的日本同胞們:
這天,矮個子兵的突然出現,又給了井上小林一個大大的驚喜!矮個子竟告訴井上小林,他把一個電台藏起來了!
孫三祥一直看著遠方。看著泉河山頭。當泉河山頭拐過兩個螳螂一樣的驢車,孫三祥才跑下山來……
吃也沒有太好的東西。大豆腐、大白菜、大蘿蔔、土豆酸菜地瓜一類。最上講的東西,是胡蘿蔔。最上講的過油菜是玉米面炸果子。最香的菜,是井上小林跟杏枝在水泡子里撈的魚。這些魚有鯽魚、花棒魚、白鰾子、泥鰍。兵荒馬亂的,這些菜,這就很不錯了。
一隻手剛剛伸上去,剛扶了杏花胳膊肘,杏花卻一下扔了紙,抱住了那隻胳膊。
可是,土原西前和川島信不幹。
情郎走後多暫呀啊來呀啊。
鬧什麼呀,杏花!杏枝一說話,杏花嚇了一跳。
怎麼樣?我說過你結婚時我會來,我說話算話吧?孫三祥說。
謝什麼呀,你的大喜事,我哪能不捧場呀!
反了!真是反了!崗田暴怒地大叫。
井上小林急忙收了就要張開的翅膀,愣了愣,立刻感動起來!掉了一條胳膊的杏枝,這個未來的二大舅哥,正幫助自己布置新房呢!井上小林真想向大舅哥敬個標準的軍禮,深情地道一聲,謝謝!可他不能。井上小林恭敬地向杏枝哈下大腰,行個禮。然後又指指胸口,哇啦幾聲,以示內心的感謝。杏枝抬起頭來,笑了笑,說,哎呀,別來這虛頭巴腦的了,你呀,該幹啥幹啥去吧!
這隻手也翅膀一樣飛過去。她熟悉的指尖、手掌、衣袖,就在碰上她的鼻尖了,杏花這才「噗哧」一笑,迴轉身,一頭撲進井上小林的懷抱……
杏花翹起腳尖兒,雙手夠上窗框上邊,正在貼一張紙。
娘子關安倍洪武起義的事,在日軍中震動很大。
兩個人都迫不及待,焦急地問,為什麼要後天。原來,首長告訴他們,還有20多名日本軍人,也要參加八路。後天要召開八路軍某師團戰前動員大會。在這個動員大會上,他要親自主持他們加入中國八路的儀式!
我們倆去?
崗田近前一看,傻眼了,三堆火,正是三輛汽車的殘骸!汽車前臉沒了,木圍欄沒了,膠胎沒了——燒得只剩骨架了!
不!再帶上一個小隊!
這話太有誘惑了,能甩開肚子大吃大喝一頓,真是太好嘍!
噸兒啦么喲依喲,
井上小林再次點頭致謝。孫三祥這才說,喲,啞巴也懂得禮貌呀?
挺大個砣子,不能這樣狗熊吧?
遠遠看去,驢車像個瘦瘦的螳螂,露出頭,露出身子,爬上坎頂,又爬下來。
孫三祥向戲班子頭說了聲「開始吧」,喇叭一吹,鑼鼓咚咚咚一敲,人們潮水一樣擁過來,戲台前立刻擠得水泄不通。
昨天就聽爹媽說,孫三祥送來了刺蝟蝟肉和狍子肉乾兒。今天,他又自掏腰包請來戲班子祝興……
西碉堡丟了兩個日本士兵。兩個叫土原西前、川島信的哨兵,夜間出來巡邏的士兵,出來后,就再也沒有回去。碉堡的頭頭為了遮人耳目推託責任,說讓八路暗殺了。可第二天夜晚,撲騰一聲,有個類似石頭塊子的東西拋了過來。哨兵撿起來一看,不是石頭,是個木頭疙瘩。木頭疙瘩上綁封信。信上寫:
那大鑼還是扁扁的呢,一敲鐺鐺直響。
杏花說,三祥,小林謝你呢!
旁邊的人聽了,因為離新娘太近了,不敢多議論,有的點頭。有的臉上現出疑問的神情。
他媽的,小泉晉一,大大的壞了!崗田像頭髮怒的困獸,對著羊腸小道吼叫。
叫一聲情郎哥呀你把頭呀來抬呀啊,
杏花的臉騰地紅成了玫瑰花。杏花錯把二哥當成了井上小林。
噸兒啦么喲依喲,
一拜天地、夫妻對拜倒沒什麼,都是老規矩。二拜高堂時,孫三祥的話聲音很小,還是很剌耳:哪有結婚父母不來的?要我說,這小子來路不明……
日暮時分,烏雲潑婦一樣纏住太陽。弄得太陽臉蛋兒又臟又舊,像個沒洗臉的頑皮小子,無奈地吊在山丫口。
崗田的眼睛再次盯向歡喜嶺,聽後頭有腳步聲,頭都沒回,向剛剛進來的前川二雷擺擺手:你騎上三輪摩托,我們去看看!
肚大嘴敞,那大竹簍子肚子大嘴敞,它咋不發音呢?
追!隊長,我們一定要把他們追回來!副大隊長前川二雷也喊叫起來。
那裡頭不是有葯嘛,有葯才能響呢。
那不九_九_藏_書是有眼能吹才發音嘛。
兩天後,東碉堡有六個日本兵集體自殺。他們自殺的情形很悲壯,幾個人上了碉堡頂上后,一起唱《櫻花謠》。碉堡里的頭頭聽到后,火了,喊話制止他們,可他們根本就不聽。頭頭火了,提著戰刀罵罵咧咧地上來,要耍耍威風。可是,他剛一上來,噠噠噠,一梭子子彈塞進了他的胸膛。碉堡里的人知道上邊出事了,可又不敢輕易上來。呼呼號號張羅了好一陣,才來到通向碉堡頂上的門口,團團轉,誰也不願上去。他們就像擁堵在水塘壩某個回水渦的雜物,干打轉不動地方。就在他們你推我搡的時候,碉堡頂上響起沉悶的槍聲。半天沒動靜了,士兵們才上去。六個日本士兵倒成一圈兒。槍口對準前面戰友的胸膛。一個對一個。他們身邊飄散了不少紙張。那是日本八路的傳單……
杏花爹早就誇下海口:夥計們,敞開肚皮吧,菜管吃管添,管夠造!
我真不明白,蛤蟆叫喚的聲音咋那麼大?
杏花從屋裡出來,看看井上小林,又瞅瞅二哥杏枝,輕輕笑了笑。杏花這美美甜甜的一笑,就是春天的水渦兒,五月的花朵,秋天的果香。井上小林立刻沉醉了。怕杏枝看見,裝作很平常的樣子,向杏花咧咧嘴兒,扮個鬼臉兒。這些表情,風兒一樣刮進杏花的心裏。杏花痴迷地笑笑,用下巴向外點點。井上小林以為杏花要出去呢,乾脆站住不動了。等她。哪知杏花是讓他注意點二哥,然後,立刻進裡屋來。就在井上小林返回身時,杏花急了,喊:快來快來,我夠不到窗縫了!
典禮后新娘划火點煙,新郎挨個敬酒,一口半小碗,不大工夫,井上小林就喝得臉紅脖子粗。酒是普通的散裝小燒。可是,都是酒溜子,度數高,一口喝下去,火一樣燃燒,嗓子眼向下,熱了足有半尺長!到孫三祥桌時,十好幾個小夥子都站起來,都一齊嚷嚷,要敬新郎井上小林酒,一個一個輪番敬。
有葯能響?藥鋪里儘是葯,它咋不響呢?
那秤砣不是生鐵蛋子嘛,它咋能響呢?
那不是生鐵的嘛,生鐵的就不那麼響。
此時,井上小林迫不及待地跑進西屋,恨不能一下抱起杏花,分享這驚天動地的快樂!
八路軍首長對我們的好,就不用說了,我們學員伙食有羊肉、豬肉、粉條、豆腐、白面饅頭、麵條,而八路軍的領袖們卻天天吃小米飯……
剛唱完,台下掌聲熱烈,嗷嗷哄,好多人急不可耐地喊:
噸兒啦么喲依喲,
人太多,院子是進不去了,孫三祥指揮戲班子把驢車靠在柴火垛邊,卸了車后,把兩個驢車屁股對屁股靠一塊,支好,搭成戲檯子。孫三祥前後左右看了看,說了聲「太小」,就又張羅杏花上下左右鄰居們拿來門板,支,墊,捆綁,不大工夫,一個長方形的「戲檯子」就對付上了。
井上小林砰地撞開門,一下愣了:外間廚房裡,杏枝正有一隻胳膊刷漿糊,往一個大肚子缸上貼「雙喜」字呢!
杏花還要說什麼,孫三祥卻轉身走了。
井上小林喝了多少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這時候,我一心想逃出碉堡,逃到八路那裡,掉轉槍口,向那些殘害平民的戰爭狂人開槍!
大鑼中間有個臍兒,一敲打中間那臍兒就響。
留我情郎住呀啊幾呀更呀啊,
唱完了這齣戲,眾人的熱情又掀高潮。這時,鍾老井悄悄對孫三祥耳語:婚禮就要開始了,戲先停停吧。
行!孫三祥答應后,再次登台,再次給大夥抱拳施禮,說,大家注意了,現在馬上就要進行結婚典禮了,戲先唱到這兒。典完禮后,頭一悠先入席,沒搶上槽的過來湊熱鬧,咱接著唱!
誰說的?我們家半拉那棵大樹下,有個大鍾一敲,咣咣咣三響。
伊藤哲夫還好吧?
………
婚禮操辦得不小,恩光屯家家都來了人。下至富源屯、安民、永淳、寶豐、怡河,西至田興屯、玉青屯、慶雲屯,上至紅旗溝、泉河、拉拉屯、靠山屯,以至於順興、忠嶺,都有親戚好友來祝興。恩光屯街道上的人流,不斷流向杏花家。老遠老遠,就看到杏花家熱氣騰騰,煙氣繚繞。人還沒進院,就有嗡嗡的聲音漂過來。那是人們的說笑聲、打招呼聲,幫廚「撈忙的」相互吆喝的聲,以及三一夥倆一串說東道西拉家常的聲音……
對了,說了半天,你們還沒聽說過我的故事吧?
頭一個節目是《小拜年》。只見一男一女兩個人上台了。女著紅裝,男穿一身綠,兩個人擠眉弄眼幾下,迅速開始跑台、舞蹈、調情,幾個回合后,女的輕舒水袖,男的猛地來個倒立后胳膊翅膀一樣張開的造型,開唱了:
伊藤哲夫真大氣!他,才是我們日本士兵的驕傲!
杏花一頭扎進井上小林的懷裡,竟嚶嚶地哭了起來。井上小林不知發生了什麼,連忙問杏花怎麼了。杏花也不說話,一頭埋進井上小林寬闊的胸膛里,就像一朵含羞欲放的荷花埋在闊大的葉片中。井上小林問了再問,急得不行,杏花這才破啼為笑:人家高興唄,你呀,真傻!
留我情郎住呀啊幾呀更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