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針鋒相對
憲兵沒理他。
巧巧的臉又羞紅了:大姐!
井上小林他們追過去時,馮巧巧已趴在一個土包前。馮巧巧號啕大哭,一把一把揪著蒿草,摳抓著土包上的泥土……
四肥子?井上小林驚駭極了。
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
無論前田光夫問什麼,井上小林都沒聽到一樣。前田光夫叫來刀條臉等人,指了指地上的大漢:你們看到沒有?這小子的斷喉功相當厲害。據我看,大架子山死的三個憲兵,狼頭山死的四個日本哨兵,還有,劫持獨眼崔死的人,都是這個手法。這招兒快,狠,招招致命啊!現在看來,這個啞巴決非等閑之輩。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個八路,地地道道的八路!
巡邏兵這才拿出黃油布包著的日本國旗,並說了抓捕井上小林的經過。前田光夫看了寫滿簽名的太陽旗,歪著頭想半天,也想不出眉目來。是的,這個在日本士兵們離鄉時常見到過的日本國旗,突然出現在這個中國啞巴苦力身上,就叫人摸不著頭腦了。
瘦猴兒進了刑訊室,井上小林低著頭,閉著眼睛。
當然,她來中國前,可是芭蕾舞演員呀。
幾個人一聽有情報,精神了,一齊動手,兩個士兵給井上小林翻身,另兩個士兵負責扒衣服、扯開油布,急著看「情報」。
好!井上小林揮了揮拳頭,現在,我們日本八路分頭行動,有陣前喊話的,有畫畫的,有唱歌的,有聯繫內線的,我們已經產生了空前的影響啊!電台多厲害呀,電台這個看不見的精靈,翅膀一樣,會飛呀!我們就是要把這翅膀加長,讓它白天飛,夜間也飛,遠遠地飛!讓它飛向各個軍營,飛到每一個熱愛和平的同胞們心中……
天已大亮,杏花媽做好飯後,看了幾次西廂房,見窗帘還沒打開,就沒有驚動。杏花媽向杏花爹嚷嚷,要是孫三祥,哪能這樣懶?
白天,鳥兒們似乎各自分成若干個小分隊,這裏相對安靜多了,都為生計奔波去了吧?「禮堂」暫時空了下來,只有少數鳥兒還在這裏「排練」。練單曲,或唱單句。即使這樣,因為禮堂大「席位」太多的緣故吧,仍有不少鳥兒掩藏於此。
你這樣干,杏花就能跟你?
緊接著,孫三祥摘下自己的帽子,塞上了井上小林的嘴。
瘦猴兒裝作害怕的樣子,趕緊扮個鬼臉,面向著井上小林。
是!刀條臉掉頭走了。
數十發炮彈把若大的四合院犁翻一遍,「回字形」的房子,大都坍塌,還原成磚瓦碎石木材和泥土。奇怪的是,東廂房卻奇迹般地剩下半截!這半截房子,就像縫在回字形四合院的外側的衣兜。這個衣兜里,裝著寶貝——日本八路的電台設備!
只有老鷹突然造訪,鳥兒們才立馬來個「休止符」。個個都疲於逃命,颳起一陣忙亂的翅膀風……
國旗上,還有密密麻麻的簽字。日本字。
你是什麼地方人?從哪來的?那些人為什麼綁架你?
少跟我說那麼遠。你說這個,根本不挨邊兒!
馮巧巧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盧嫂哄她好一陣,馮巧巧突然問:四肥子,你出來了?對,出來了。怎麼非得我扒呀?這回你出來了,再不要進去的。是的,我再也不進去了。馮巧巧一下撲在盧嫂懷裡,摟緊了:四肥子,我再也不鬆手了……
前田光夫氣得咬牙切齒,二話不說,猛地甩了外衣,皮鞭沾涼水,啪啪啪,狠狠一頓暴打。打得他都累了,前田光夫突然問:你真是啞巴?
巧巧都這樣了,還能上山嗎?
在刑訊室,當幾個打手扒開井上小林的衣服,前田光夫差一點嚇傻了:井上小林的胸大肌,美而結實。厚厚的胸肉,像兩瓣盛開的肺葉那樣美。前田光夫用手掌拍拍,那種硬度和彈性讓他驚訝得「吸溜吸溜」倒抽一口涼氣。前田光夫清楚,自己練了這麼多年,胸肌的造型、規模、硬度,遠遠比不上這個啞巴。美感也不行。井上小林的胸肌造型有楞有角,刀切一樣分明。不知是出於驚訝還是出於嫉妒,前田光夫竟親手揪住井上小林的衣袖「唰啦」一下撕開,他大吃一驚:果然如他所料,井上小林的二頭肌三頭肌也滾圓滾圓,彷彿蛇吞蛋似的,在結實的皮下滾動!前田光夫瘋了一樣,咬緊牙關,哧啦哧啦哧啦,撕碎了井上小林的衣襟——八塊倒扣瓜皮一樣的腹肌,再次震驚了前田光夫。前田光夫甚至忘了他為什麼要來刑訊室,忘情地欣賞著井上小林的肌肉……
上個月,盧嫂給八路軍帶路回來,碰上的巧巧。巧巧趴在一座墳前,已經昏死過去。盧嫂救了她。巧巧醒來后,只看盧嫂一眼,就一頭撲到盧嫂懷裡,號啕大哭。巧巧告訴盧嫂,她的父母和哥哥,全被日本人殺了。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一發炮彈落在巧巧家房頂,巧巧一家人全死了!巧巧去外邊抱柴火,才躲過一劫。巧巧家住人的地方,卻是一個大坑。馮巧巧喊來鄰居,扒了大半天,只找到爸爸的兩條腿,媽媽的一個腦袋……
找到孫三祥后,得知井上小林叫日本人抓去了,鍾老井一拍大腿:孫三祥,你這樣做,要當漢奸呀?!
這天上午,陳鐵拳告訴井上小林,準備出發吧,電台的新地點找好了。一會兒,就有人帶路,把你們送過去。
前田光夫讓瘦猴兒寫個材料,什麼時候認識的,干過什麼活,在哪裡幹活,都要寫上。然後揮揮手,打發了瘦猴兒。
盧嫂說,原來這裏香火可旺了,前年才不行的。四個尼姑正在山坡上收菜呢,突然飛來一顆炮彈,咣,全給炸死了!
下了最後一個山坡,他們鑽進一片原始密林。密林里瀰漫著先天腐朽味道的清香。藤子太多了,紗廠紡線車間一樣,掛得哪都是。綠的核桃,半紅的野棗,黑的葡萄,還有不知名的野果,隨處可見。陽光被層層枝葉截留,只有少數幸運的,才能在地上落腳。林子里黑乎乎的。一隻只腳,在厚厚的腐葉的彈躍中抬起又落下。盧嫂指引大家沿著一條小溪蜿蜒前行。小溪比調皮的孩子還逗,這裏一跳,那裡一拐,把這個隊形弄得歪歪扭扭。「這孩子」一路蹦蹦跳跳跳叮叮咚咚嘻鬧的歡笑,把他們帶出了原始林子……
井上小林的酒早就醒了,可他還裝作醉酒的九九藏書樣子。他非常清楚,這事弄得越來越麻煩了。到了富源屯憲兵隊,說不上會發生什麼事呢!可現在,他只能聽天由命了……
巧巧聽了一愣,假裝生氣的樣子,一嘟嘴:姐——!
想念的巧巧:
孫三祥來到杏花家,當著杏花一家人的面,啪啪啪煽了自己好幾個嘴巴子:叔、嬸,我對不起你們!孫三祥轉過身來,杏花,我就豁上這一百來斤,也一定要救出你丈夫!
前田光夫出去后,井上小美對福田正一說,謝謝你的配合!
孫三祥猛地想起來,昨晚捆綁時,井上小林還說句話:你們是什麼人?
井上小林裸著上身,泥鰍魚一樣飛鑽。在牆角,猛地聽了一句壓低聲音「接著」,呼地飛來一個黑影。井上小林一下子接住,哦,手槍!後邊腳步聲更響了,井上小林來不及跟妹妹說話,一貓腰,沖了出去……
井上小林怎麼也想不到,來給他們帶路的,竟是盧嫂!
井上小美說,我有急事,不行!
面對一片廢墟,井上小林說,同志們,我們應該高興啊!敵人是奔我們的電台來的,可現在,四合院幾乎炸平了,我們的電台卻毫髮無損,這說明,連炮彈都熱愛和平,都長了眼睛啊!無論怎麼難,也要把電台辦下去!原因很簡單,敵人怕了。同志們,你們說,敵人都怕了,我們還能停下來嗎?
前田光夫一招手,過來兩個彪形大漢。
眼見快到紅旗溝山頭了,前方突然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孫三祥正愣呢,山頭已有燈光照射過來。這是日本兵不定期的摩托巡邏。巡邏有時從富源屯上來,過順興屯、忠嶺屯,去振興、過金星的王八炕,從慶雲、玉青、田興那邊轉回來。也可能是相反的方向巡邏。這個路線,大概呈個三角形。
歌兒唱完了。巧巧還沉浸在送別的場景,手指向前方,眼睛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熱淚雙流……
搜!看看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另一個日本兵說。
盧嫂介紹說,這是我徒弟,叫馮巧巧。你們就叫她巧巧吧。
矮個子不明白,歪著頭問,井上小林代盧嫂回答:小毛驢腿細兒,哪有牛和馬力氣大呀?另外,小毛驢一使勁兒,后屁股就松,一松,就下黃蛋子了。
盧嫂嘆了口氣,說,這姑娘瘋得跟別人不一樣呀。她到夜晚就怕得不行,很可能就犯病。一犯病就找墳。不管誰的墳,撲到墳上就哭。一直哭到昏死過去……
瘦猴兒對憲兵說,太氣人了,明天我還來!我、我還拿鞭子抽他!
摩托車在紅旗溝山頭那邊,有山頭擋著,這邊是看不見的。突然看見了,距離就很近了。當頭一個摩托車大燈刺眼地照射過來,孫三祥說聲「不好」,撒腿就跑。其他幾個人也跑了起來。噠噠噠!一梭子子彈飛了過來。
什麼叫芭蕾舞呀?巧巧問。
轟!大家樂了起來。
盧嫂見了井上小林也很激動,一個勁兒握著井上小林的手,說「謝謝!」
報告!我來了!
不要謝我,要謝,就謝日本當局。
前田光夫說,把他弄刑訊室去,對了,把瘦猴兒給我叫來!
好好好。這小子不開口,就得大家確認了。前田光夫說。
一聽這話,幾個人更加沒命地逃。要是被當成「八路」抓住了,肯定要掉腦袋的。幾個人拚命鑽井邱家溝的樹林兒里。
井上小林沒少來這裏干零活。健身房剛建立時,井上小林還幫他收拾過屋子。平時,也見過井上小林的。
孫三祥萬分悔恨,深深低下頭,把自己的頭髮揪起老高。好半天,才說,我、我、我不是人哪!我是天下最大的混蛋、王八蛋、狗蛋、驢蛋!
這個人……你認識吧?前田光夫指了指井上小林。
井上小林這回吱聲了。井上小林連哇啦再比劃,意思是說,這面日本國旗是他撿的。前田光夫歪頭想一會兒,又搖了搖頭。
毛驢還會下黃蛋?矮個子問。蛋還怪呢,沒有蛋皮,光是蛋黃。有那樣的蛋?有哇,個個都是軟皮蛋呢。
盧嫂趕上來后,向右拐了十多米遠,繞過一塊兩人多高的大石頭,說,看見沒,這是天路!
矮個子說得對。電台節目播出后,在日本士兵中影響很大,瓦解了士氣,削弱了戰鬥力。日軍嚇壞了,趕緊採取措施破壞電台設備。先是放干擾,然後派部隊搜索電台設置地。即使干擾之下,井上小林指揮大家:歇人不歇電台,只要干擾一停,就立刻播齣節目!
幾個日本兵一合計,決定把井上小林弄回去。這個啞巴是誰,國旗為什麼跑他身上去……
鍾老井嘆了口氣,這才講了井上小林的故事。
站住,你跑不了啦!
正如盧嫂所說,巧巧以為,土包里埋的,就是她的未婚夫。
瘦猴兒一看,屋內地上躺個打手,可脖子血。瘦猴兒看看沒人(都追井上小林去了),一捂臉,切!輕輕笑一下。
啪啪啪——,戰士們鼓起掌來。
可是,這些動作都白做了。當井上小林花|蕾般的身體還沒打開時,就被網住了。井上小林被大線網緊緊纏住了。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是網線。井上小林越掙扎,網線就收得越緊……
瘦猴兒突然向井上小林舉起鞭子,啪地抽了一下:啞巴,你可把我害苦了,你是八路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可給你找不少回活呀!
刀條臉也說,沒錯,是那個啞巴。這小子,常來這裏幹活的。瘦猴兒總找他。
憲兵這才說,你問我,我問誰呀?
很快,井上小林就找到新的地方。
你們不要光看日本國旗!你們就不會想想,國旗上那些字,是不是暗語暗號之類的?前田光夫說。
兩個人會心地一笑。井上小美這才換了便裝,騎上三輪摩托出去了。拐過工字樓不遠,瘦猴兒提個籃筐突然跑過來:喂?上哪去,捎個腳吧!
兩個摩托相繼停下,向樹林打了一陣槍,沒有再追。
井上小林在空中優美飛翔的一剎那,仍然保持最好的造型。他的身體前傾,雙腿彎曲。雙手雙腿先是花|蕾一樣緊抱,然後突然盛開。速度之快雖然只有零點零零幾秒,也要完成這些動作,在身體落地的瞬間,雙腿彈開,雙手前撲,以防摔傷。
剛出門,瘦猴兒又來了。
你是說……
數十隻手電筒一齊照射過來,前田光夫哈哈哈一陣狂笑:跑呀?你怎麼九*九*藏*書不跑了?
打那以後,巧巧就磨症了。
彎彎的山路腰帶一樣纏在山上,腳脖子、腿、肚子、胸腹,哪都纏。螺紋一樣向上旋轉的,左右彎曲的,直來直去的,怎麼彎的都有。有座牆壁一樣的大山砬子擋住去路,井上小林左看右看,哪都過不過。他慨嘆一聲:完了!這是絕路!
瘦猴兒一把扯住摩托車把,藉機把一個紙條塞車斗里:我給隊長弄吃的,也不行呀?
不會的,天無絕人之路哇!盧嫂說。
日本國旗哪來的?
前田光夫抬頭時,瘦猴兒站在面前。
鞭笞、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子……用了不少刑,井上小林只是咬牙切齒,怒目圓瞪,叫都不叫一聲。一直折騰到午夜之後,前田光夫回去休息前,告誡幾個憲兵:看好了,他要是跑了,你們的肩膀上就不會有腦袋了!
到山頂了,盧嫂說歇歇。井上小林一看,啊,好漂亮呀!
巧巧,我還有好多好多話要說,不過,排長喊熄燈了,今天就先寫到這兒吧!
大家聽了,都很興奮,紛紛表態,一定要把電台辦得更好!
這我不管,起碼,我還有一線希望!
好半天,大家才響起熱烈的掌聲。
怎麼回事?六個日本人都迷糊了。
前田光夫來到機要室后,福田正一告訴他,不光向西豐縣城發了報,還向四平、西安、開原發了報,廣泛徵求一下他們意見。
此致
咦?怎麼有呼呼的風聲?亂亂的腳步聲是哪裡來的?
孫三祥告訴他的同伴,出了恩光屯,一直向南走。紅旗溝口不遠的山坡上,有個山洞子,把井上小林弄到山洞里再說。
瘦猴兒再次遞上去材料:隊長,我重新寫的呀。剛才他跑了,這不,又回來了么?前田光夫剛要擋回,瘦猴兒又說,隊長,聽說他是八路,可把我嚇壞了。這材料,寫得可細了。
太可惜了!
日本當局要是不這樣胡來,我哪能這樣啊!
還寫個屁材料,人都跑了!前田光夫打落材料,氣呼呼地走了。
巧巧這才正了正衣襟,挺挺胸,唱了起來:
瘦猴兒上前一步,故意誇張地向後退,捂著鼻子:醉鬼!醉鬼呀!
一個人照著手電筒,一個人搜身。因為井上小林被綁著,搜身很不方便。日本兵一使勁,「咔嚓」一聲,拽壞了井上小林的上衣。胸前的衣服里露出塊包裹來。包裹是黃油布的,很規整。
井上小林幾個上來一看,個個驚嘆不已!原來,剛才擋住視線的大石頭,只是個「影壁牆」呀。後頭驀然現出一條「天路」!那個高上百米的石頭峰,中間竟齊刷刷現出一米多寬的縫隙來!縫隙刷齊,就像高手木匠從山尖拉下來的一個鋸口!走進天路仰頭一看,立陡立陡的「鋸口」太高了,藍天只是細細的一根白線……
瘦猴兒太快了,急忙奔過來,遞給前田光夫一張紙:給,隊長,我的材料寫完了。
當「情報」完全扯出來時,拿手電筒的士兵立刻尖叫起來:旗!國旗!
井上小林被抬出新房不遠,就醒了。
大家都笑。
好,好好好。盧嫂也緊緊摟住了巧巧。
巧巧,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的近戰功夫,比從前強多嘍!最近,我們排來個日本八路,叫井上小林。這個人可了不得啊,武功特別厲害!上回寫信我說過,我們的陳排長武功很厲害吧?陳排長在少林寺學過,也在武台山干過,告訴你吧,這個日本八路呀,跟陳排長不相上下!更關鍵的是,井上小林可好啦,一有空,就教我們幾個絕招。巧巧,我們哪,別提有多高興啦!我跟他學的招呀,招招都是高招呀!也不光我,我們班,我們排,不,還有好多的八路軍戰士,都跟他學會了不少絕招呀!
盧嫂反應很快,幾句話就打破僵局:別在這兒愣著啦?趕緊的,放下東西,撒泡尿。盧嫂伸手一指,男的,上左邊。女的,上右邊,可不興跑差群呀!
前田光夫又返身回來:對了,井上小美,你去給這啞巴拍幾張照片,連夜洗出來,明天我要用。
孫三祥一下子驚呆了:這個啞巴,怎麼突然說話了?
井上小林安排大家分頭行動,收拾屋子的,砍木頭支床的,安鍋灶做飯的,打柴的,組裝電台的,在「回」字外邊搭茅廁的……
電台設備化整為零,剛上山時,每個戰士還覺得挺輕鬆。可走了一陣子,漸漸累得不行,上氣不接下氣,呼呼喘。
樹葉有多厚,沒人說得清。樹下的人沒少看見這樣的情景:下了小半天雨,四外都濕漉漉一片,樹下,卻是乾爽的。
院內響起尖利的警報聲,探照燈突然亮了!「光手」慌亂的到處亂摸,院內、衚衕、房檐、廁所,都不放過。它像個總數錯數的腦筋不好的傢伙,數過來數過去的,來回數。好多手電筒都亮得刺眼,東掃西照的。各屋的憲兵吵吵嚷嚷奔過來,腳步聲亂錘一樣敲碎了夜……
杏樹起來后,見外門沒關嚴,門左邊的雙喜字還掉了一半,警覺起來。杏樹輕輕敲了敲窗子,沒動靜。使勁敲了敲,裡邊似乎有什麼聲音。杏樹趕忙開開外門,踹開屋門,驚呆了:只見妹妹反剪雙手,被捆在炕沿前的柱子上,雙腿也捆得牢牢的,嘴裏塞著布,滿眼淚水……
怎麼叫「和平鳥」呢?井上小林不解地問。
幾個人聽了,都呆愣了。
可是,這個日本國旗……刀條臉插話了。
轟!大家笑了起來。
這個醉鬼……
什麼?八路?前田光夫「咣」地扔了杠鈴,一下子坐起來,豬肚子臉都扭曲了:在哪?快快,快快快,我看看去!
…………
那次日軍搜查,多虧盧嫂說他是得了傷寒的丈夫,井上小林才躲過一動劫喲!盧嫂怎麼還要謝我呢?
是!井上小美回答。
前田光夫一進屋,濃濃的酒氣熏得他直捂鼻子。井上小林後腦勺朝前,前田光夫沒看見臉。前田光夫喊了聲:轉過來!井上小林沒理他。前田光夫只好走了過去。一看見井上小林的臉,不禁驚訝起來:是他?
別人不再來了?矮個子問。
孫三祥立刻找了他的那伙哥們兒。大家想了好多主意,沒一個適合的。有人提了獨眼崔,孫三祥眼睛一亮,九-九-藏-書獨眼崔現在有百十來號人,他要是肯伸手,真能跟日本人有一拼。獨眼崔驢是驢,可他有骨氣,寧死不當漢奸。上回他寧可放棄跟徐三晃的私仇,也要阻止日本人修大橋運礦石。孫三祥家也沒什麼錢,把祖傳的一對和田玉首飾帶上,上了山。
見字如面。
去吧,快去快回!
怎麼會這樣呢?啊?中國有句諺語,叫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關鍵時刻,你怎麼搞的?
不行!井上小美嚴肅地一扳臉,一擰油門,摩托車轟地一聲竄了出去!
隊長,你也太能鬧了吧?這啞巴來有什麼好審的?瘦猴兒說。
馮巧巧紅著臉扯了盧嫂一把:姐,看你!
你……,什麼意思?
這地方離「雙虎山」不太遠,叫妮姑庵溝。如果鑽山翻嶺,橫穿,也就六七里路。但,這六七里路全是峰連峰崖連崖的深山密林,路不熟,是走不了的。而要從外邊繞,最少也要四十多里路。
聽得孫三祥目瞪口呆,傻了半天,才說,大舅……,你剛才講的,都是真的?
正說呢,巧巧領戰士們灌水回來了,盧嫂故意大聲說,巧巧這姑娘,一喝這小河水呀,嗓子就更好啦!
前田光夫正仰躺在皮面凳子上推杠鈴呢。一聽說抓個醉鬼,前田光夫呼呼喘一陣,豬肚子臉一拉拉,說,抓個醉鬼告訴我幹什麼?
杏花爹逗趣道:咱倆新婚那天,不也折騰夠嗆?
想念你的:四肥子
盧嫂說,老百姓曾找過日本人。日本人說了,不是有意打的,是試炮。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在難留,
井上小林問:盧嫂,巧巧向你學什麼呀?
哪好了呀!白天她好好的,一到晚上就犯病了。
瘦猴兒站在半開的門口,看到井上小林后,眉頭悄悄皺了一下。
前田光夫不理他。再次抓起杠鈴,一較力,「啊」地一叫,舉起了杠鈴。
得知是孫三祥乾的后,杏樹安慰了家人一陣,說,我去找大舅商量一下怎麼辦。沒事的。孫三祥只是嫉妒杏花沒跟他成親,依我看,他不敢把妹夫怎麼樣的。
有這兩棵對摟粗的大樹擋著,這半截房才幸免於難。可是,臨近外側的大樹,下身被炮彈削去半邊,露出白森森的樹肉。好幾個胳膊粗的樹枝折斷,披落下來。井上小林驚訝的是,地上還有死了的小鳥,一隻,兩隻,三隻……竟有成百隻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小鳥!
井上小林一直裝著昏睡。就在前田光夫折騰他時,井上小林還不時打著呼嚕。現在,他的手腳捆綁著,上身幾乎全|裸著。前田光夫隨手拿過皮帶,啪啪抽了幾下,井上小林才睜開眼睛。
沉默了。除了盧嫂、馮巧巧和護送他們的一個機槍班,男人們都是日本八路。日本八路們一個個低下頭,好像這些壞事是他們乾的。
前田光夫也沒心睡覺。他來到機要室,福田正一和井上小美告訴前田光夫,國旗是普通的國旗。國旗上的簽名也只是普通的簽名,沒有什麼別的。前田光夫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意。井上小美向他遞個眼神,福田正一就講起關於破譯密碼的事,滿嘴學術術語,說得前田光夫煩透了:算了算了!別跟我講這個了!這樣吧,馬上向西豐縣城發報,把這個啞巴的外貌、活動經過、抓捕的過程都說了,聽聽他們的高見。
唉!這姑娘多漂亮呀,特別好,通情達理,還勤快。幹活是把好手。起先我說收她當徒弟,其實只是玩笑話。想穩住她。後來我們處得非常好,她把我當親成姐姐。以後哇,巧巧要是好了,我幫她找個好人家。要是不好呢,我們姐倆就一塊過吧!
井上小林點了點頭。
磨症了?井上小林不懂這話。
電台大院幾乎成了一片廢墟。
不能!大家齊聲回答。
巧巧不住地提醒:喉嚨幹了就喝口水洇洇嗓子,不要喝太多。上山累,越喝汗越多呀!
馮巧巧看了看大夥,點了點頭,臉立刻紅了。
最有意思的是,井上小林愛聽歌。這就好辦了,我就給他唱。特別是我男扮女妝,唱《走西口》,他可愛聽啦!巧巧,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唱的那兩下子,跟你比可差老遠啦!我那些歌,大都是跟你學的呢。這幾天,我沒事就練歌兒,我要爭取唱得更好。我相信,我歌唱得好,井上小林一高興,會教我們更多的絕招。可是,今天晚上,我們好幾個人圍上井上小林,想要他教我們幾招,井上小林可能有事吧,沒有答應我。我想,可能他真的累了,要早點休息的。不過,你放心吧巧巧,井上小林可是個非常好的人,只要他有空,肯定會教我們的!
井上小林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瘦猴兒,又閉上了。
井上小林猛然問:你們是什麼人?
井上小林要上前拉她,盧嫂不讓:讓她折騰一會兒吧。折騰累了,會好些的。
孫三祥,我就問你一句話,杏花既然嫁了,你為什麼還這樣干?
八路的,站住!一個日本兵喊。
馮巧巧犯病了。
瘦猴兒大聲問旁邊的憲兵:他……,是八路么?
這一帶時常有八路出沒,憲兵也不敢冒險。不說大架子山三個日本兵被殺的事,也不說兒狼頭山四個哨兵被摳斷了喉嚨,已經抓住的土匪獨眼崔,在前田光夫的眼下底下,還讓武林高手劫了……
你好!
可是,當他們看了綁在木擔架上的井上小林后,還是引起了重視。剛一哈腰,一股酒臭味兒呼地噴上來,幾個日本兵一個勁吵吵,說太難聞了。可是,他是什麼人?為什麼被綁?問,井上小林卻不說話。摘去了井上小林嘴裏的東西,井上小林還是不說話。問急了,井上小林就「哇啦哇啦」。
只覺得頭痛欲裂,嗓子干,胃裡火燒火燎的。胸膛里的火燒得太熱了。井上小林要撲滅它。下意識里,井上小林要伸出手來,把火抓滅。伸了右手,伸不出來。井上小林只好伸左手。可是,也沒伸出來。井上小林急了,雙手一齊使勁——這才覺出怪來,他的手動都動不了。哦,做噩夢了。一定是做噩夢了!井上小林停了手。
井上小美這才把前田光夫領到洗相室。前田光夫看九-九-藏-書到盆里泡了不少片子,說,對,快,快把照片給我。
現在好了?
押回刑訊室后,又把井上小林吊在架子上。
哭了幾天後,孤苦伶仃一個人才決定投奔二十里地外的婆婆家。未婚夫當八路了,她就先跟婆婆過吧。可是,到婆婆住的屯子一看,整個屯子都炸光燒光了,哪裡找婆婆去?
太美了!井上小林感嘆。
井上小林回手一陣射擊,幾個追兵被撂翻。
盧嫂身後,還跟個姑娘。姑娘長得漂亮極了,毛絨絨的大眼睛、瓜子臉,尖下頦,一笑兩酒窩兒。
盧嫂氣喘噓噓地趕上來,指著前方的一簇高聳的山峰,說,看著沒,那個山峰下,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井上小林熟悉這裏的一切,出來后,騰騰騰向工字樓跑。工字樓不遠處有個平房,平房的一個後門直通外邊……他跑得太快,左拐右跳的,很快就甩開了後面的追兵。可是,畢竟在兵營內,憲兵太多了。如果說所有的院落、空地、衚衕,剛才還是「乾涸」的湖澤或河道,那麼,幾分鐘工夫,便有奔騰澎湃的浪潮嘩嘩湧進……
回來后,見馮巧巧帶著淚痕睡了,盧嫂才悄悄掏出馮巧巧藏在身上的那箇舊信封,遞給井上小林。井上小林打開那封信:
這個你放心。這姑娘白天跟好人一樣。不過呢,下晚一犯病別人誰說都不行,跟我還行。
井上小林強忍淚水看完信后,竟嗚嗚啕啕地哭了起來!
矮個子一下反應過來:哇,糞球子呀?!
死鬼,沒正調!杏花媽也氣笑了。
人名怎麼了?人名就不興暗藏玄機?
薄暮時分,他們到了尼姑庵。
杏花擔心井上小林會出事,哭成了淚人。杏枝也火了:孫三祥竟敢這樣干,太不像話了!
可是,你這樣干,是幫了日本鬼子的忙!壞了中國人的大事呀!
盧嫂更能逗:喝多了會尿褲子的呀!
可是,各個衚衕小路,幾乎都潮水一樣湧來了追兵。平房的路鎖死了。井上小林掉轉頭拐進另一個小路。井上小林曾多次在這裏幹活,他知道,這條路通個空房子。如果從空房子後窗跳出去,繞過鍋爐房,攀上一個高高的大鐵架子。大鐵架子上半部,有個伸出來的「探橋」,站在探橋上,縱身一個飛跳,就能越過電網,逃出去的。咳,來不及多想,追兵又擁上來了!
盧嫂沒聽到一樣,向戰士們擺擺手,來來來,都到樹蔭下來吧!上山前咱們先歇一小會兒。這工夫呢,讓巧巧給大家唱首歌,大家歡迎不歡迎呀?
巧巧的臉立刻紅了,笑眯眯地白了盧嫂一眼。
鍾老井跟杏樹連夜進縣城,彙報這個重要情況,商量怎樣營救井上小林。
情報!一個士兵喊。
陳鐵拳想了想,盧嫂說得倒有道理。可他還是不放心,讓一個機槍班跟了去。
哦,就是得精神病了。盧嫂說。
別我說你說了,趕快,把國旗交給福地正一、井上小美,讓他們好好研究一下!
哦,是個啞巴!一個日本兵說。
視線飛過石崖的側肋,艷陽下起舞的群山,沙盤模型一樣盡收眼底。波亮谷暗,色彩分明,光彩熠熠,像無數個木棍一齊「支起來」的華貴綢緞……
他們當兵前,不少人都有這樣的簽名紀念旗。這並不奇怪。可這個中國啞巴,為什麼把日本國旗縫在身上?
隊長,我馬上去趟四平,弄點過來!
盧嫂說,日本壞蛋來禍害我們,保衛每一個抗日戰士,是我們的責任。可你們這些外國人,能掉過槍口打本國的壞蛋,不容易啊!
我不死心!
孫三祥催促道:快!快點!
盧嫂不認字,她跟本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看井上小林臉色慘白,盧嫂慌了手腳:你……你……,你病了?
前田光夫問巡邏兵:這麼個傻乎乎的啞巴,你怎麼說是八路?
可現在,孫三祥突然不想殺井上小林了。啞巴突然會說話了,聽那流利的樣子,他是裝的啞巴。為什麼這樣?這裏一定有玄機。弄清了玄機再動手也不晚。現在,井上小林就是自己手心的一團泥,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原計劃,一出恩光屯就把井上小林殺了。除了情敵,杏花自然就是他的了。孫三祥之所以安排結婚的日子動手,就是要先把井上小林灌醉。不這樣是抓不住井上小林的。另外,孫三祥還留個心眼,一定要在井上小林醉酒後、合房前動手,這樣,杏花就是清白的身子。在哪幹掉井上小林,孫三祥也一再琢磨。在杏花家干是不行的。如果那樣,杏花家的房子就成了凶宅。那樣干,就等於把杏花一家都得罪了。
井上小林跑到鐵架子前,騰騰騰,登上台階。只要他登上鐵架子上半部的探橋,就大功告成了!還好,在井上小林上了探橋后,後面的追兵才過來。就在一束手電筒光照射在井上小林身上,有人說了聲「在那!」,井上小林猛地一個下蹲,然後一個大力彈,騰,飛了起來……
兩個大漢打開井上小林的繩子,將他拖到一個刑訊架前。當他們一人拉一隻井上小林的手,就要吊在扣子上時,井上小林雙臂一較力,雙膝蓋各一擊,兩個大漢哎喲喲倒在地上。一個呲牙咧嘴捂著肚子,一個迅速站起來,操起地上的一根鐵棍狠狠打了過來。井上小林躲都沒躲,直迎鐵棍一個架擋,咔,鐵棍彎曲時,一個順手牽羊,撲!大漢頭部撞在鐵架子上,一下暈死過去。另一個大漢起撲上來,前田光夫也「唰」地抽出戰刀。井上小林一個直拳擊中大漢面門時,猛地一推,大漢撲嗵撞在前田光夫身上。井上小林嗖地一個空翻,翻到前田光夫側身,肘擊其頸,拳打其臉,飛起一腳,咣當一聲戰刀落地。井上小林一回手,抽出前田光夫身上的手槍,啪啪啪,擊斃剛剛衝進來的幾個憲兵。在前田光夫撿起戰刀時,井上小林猛然發現身後有人,回手一個「一剪喉」,大漢「哦」地一聲叫,栽倒在地……
這個醉鬼……有可能是……八路。
瘦猴兒說,你不夠意思,我白給你擦皮鞋了?
東廂房緊挨兩棵大楊樹。電台的天線,就掩藏在高高的樹上。濃密的枝葉隱天蔽日,就是藏了幾個人,也很難看到的。矮個子安天線時,上去好幾次。矮個子說,喜鵲窩呀,各式各樣的小鳥窩兒,多的是呀!可在樹下仰頭看,卻什麼也看不見。早晨,這裏就是鳥兒們的大禮九-九-藏-書堂。鳥兒們開晨會一樣,在樹上吵吵嚷嚷,像討論,像爭論,又像合唱。不時有幾隻「異類」鳥兒,嗓音格外洪亮,高音兒一下跳出來,有的像領唱,有的像演講。不同的鳥兒同場競技,居然產生「多聲部」的音樂效果,和弦一樣,好聽極了。
盧嫂又說,你知道了就行。就裝作不知道。哦,對了,也把巧巧的事兒告訴戰士們,讓他們有個照應。
哪還有人呀?尼姑不死也沒人來嘍!溝口的幾個屯子也給「掃蕩」光了,尼姑廟自然就廢了。盧嫂說。
盧嫂趁熱打鐵道:巧巧一肚子歌呀,唱哪首,一時還拿不定主意,乾脆,就唱你最拿手的《走西口》吧!
剛上山時,矮個子背的東西也不多,一直很興奮。上山還蹦蹦達達的。一有寬點的地方,他就嗖地跑前邊去。遇到造型特別的樹,矮個子就放下東西,左右端祥一陣,或是一貓腰,腳登手攀,嗖嗖跟爬了上去。可上了一會兒,矮個子就不行了。盧嫂逗他道:怎麼樣?小毛驢拉車,沒長勁了吧?
前田光夫一把揪住猴兒後背:回來!
矮個子傷心地一個一個撿起小鳥,把它們埋在不遠的山坡上。矮個子還找個木板,給小鳥立個碑。碑文是:和平鳥之墓。
井上小林睜開眼睛,眼前有恍惚晃動的身影。喲,高天上,怎麼還有一彎勾月?
盧嫂這才拍拍巧巧肩膀:好了好了,不說了。這丫頭啊,就是面矮!
歡迎歡迎!
拐過幾棵胸脯粗的大樹桿,一部山崖陡地逼仄過來,像猛然舉起來的手掌,舞動著,就要拍過來!井上小林倒吸一口涼氣,一扭身,左腳從石縫時抽出來,身子正了,那個山崖也正了過來!
巧巧揣了未婚夫的一箇舊信封,一個人踏上了尋夫旅途。在好心人的幫助下,她沿著「雙虎山」一直向前走。好在是秋天,渴了,喝小河水。餓了,吃野果。碰上人家,再要點東西吃。當她在一個小村子,碰上幾個八路軍傷病員后——這才知道,他的未婚夫也在一次戰鬥中犧牲了!馮巧巧當場就昏死過去……
納鞋底兒呀!盧嫂哈哈哈一笑,我收一回徒,怎麼也得會點武把操兒呀。我一想,除了納鞋底兒,別的我也不會呀!結果呢,巧巧一出手,比我納得還好呢!
聽了這話,好幾個人憋不住樂。馮巧巧「噗哧」一下,樂出聲來。
秋色燦爛,眼前的枝葉蝴蝶一樣翩翩起舞,這裏一群黃,那裡一群紅,妖嬈嫵媚。陽光斜逆著從細密的枝杈擠過來,火柴一樣引著了秋葉,立時,滿眼絢麗!
在那呢,抓活的!
杏樹了嘆口氣,說,孫三祥,什麼都別說了。你小子太混蛋了!我妹夫叫井上小林,在山西時,日本人用五萬塊錢懸賞他,都抓不到他。現在,你卻把他送到日本人手裡了!
井上小林已被押進審訊室。
矮個子嘆了口氣,說,我們的電台是為了和平而廣播。這棵樹,高高舉起我們的天線,也是高高舉起了和平。這些安家於此的鳥兒,也是為和平而死的。它們死在和平電台的天線上,死在和平的樹下……
可是,井上小美剛一出大門,卻被衛兵叫住了:隊長剛剛來了電話,不讓你上四平,讓你趕緊回去!
趁馮巧巧領戰士們上小河打水的工夫,盧嫂告訴井上小林:巧巧是個可憐又痴情的好姑娘,是我在荒郊野外撿了她。要不,她早就死了……
國旗上是日本字,都是人名呀!
晚飯後,井上小林帶一伙人點上蠟燭,正組裝電台呢,院里突然傳來一陣嘶聲裂肺的慘烈叫聲,盧嫂急切地喊:快回來,快回來呀!騰騰騰,一個黑影追了出去……
井上小林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一掙——這才發現,他被人捆綁了!
巧巧羡慕地說,你奶奶那樣漂亮呀?
巧巧的嗓子太好了,純厚、清麗、明亮、生動。吐字清晰,韻味兒迷人。優美抒情的歌兒,一下就把人帶到情侶難捨難分的送別情景……
盧嫂說,就是從小不好好跳舞,爸爸扒光了衣服使勁擂,一擂就擂好啦!
「轟」地一聲,大家又笑翻了。
如果在山外走,還不光是繞遠的問題,要是被日軍發現,麻煩就大了。據說,日軍派了不少股「小分隊」,專門搜索日本八路的電台。
前田光夫接過材料,聲也不吱地走了。
孫三祥一聽這話,也跳了起來!孫三祥說,鍾叔叔,我這樣尊敬你,信你,你卻胳膊肘向外扭,向著外來人。我愛杏花這麼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杏花嫁了,把我的心都剜掉啦!沒有杏花,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孫三的淚珠子都下來了,唉,說這個也沒用,不說了。可是,你憑什麼說我是漢奸?
出發前,陳鐵拳還派個一個排的戰士護送。盧嫂說,送什麼送呀?這條道還有個名字呢,叫鬼見愁!除了少數採藥的人都過,哪有人過得去喲!
矮個子擠過來,踮起腳尖兒眺望一陣,像似看到了,又像似沒看到。是的,幾間藏在深山密林的小房,就像幾個沙粒藏在草原……
井上小林簡直都聽傻了!一個山村姑娘,怎麼會唱得這樣好?井上小林甚至懷疑起盧嫂來,巧巧不會精神不好吧?
你怎麼認識他的?在收燒結草現場呀。經誰介紹的?介紹什麼呀,他這大體格,有把子力氣,一看就是能幹的主呀!他來后,竟幹什麼了?幹活唄。幹什麼活了?哎呀這可多去了,挑煤呀打坯啦裝車喲扛袋子嘍……這麼說吧,力氣活都干過。哎,對了,不還給你收拾過健身房么?
尼姑庵首飾一樣掛在山半腰,玲瓏而小巧。一看便知,這個「回」字形的院落,曾經興旺過的。可現在,卻空無一人。
對不起隊長,我正要說這個呢。您看,顯影葯過期了,泡了半宿,也不出人呀!
途中休息的時候,井上小林講起他的奶奶來。井上小林說他的奶奶當年在瀋陽學中國中醫,親自上山採藥。多麼陡的石砬子,她都敢上。年輕的奶奶愛美,採藥也穿一身舞蹈服裝。有時一身潔白,有時一身大紅,有時一身杏黃。奶奶在懸崖半空蕩著繩子,一手抓緊繩子,一手拿著小鎬,摳挖懸崖上的藥材……
今天杏花跟井上小林辦喜事,孫三祥一直注意這個情況,沒見著有摩托車過去。現在突然冒出來了,摩托車肯定是從「相反」的方向繞回來的。孫三祥他們吃驚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