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作劇
就在此時,我趁勢將五五的步推人五四,而對方打出五五的桂,頂住六七的金。如果我和對方,同樣取五四的步,打五三的步進入五二,很快就可以奪得五三而獲勝。
「身體覺得如何?」她問。
但是,那也只是短暫瞬間的痛快,緊接著,我像是慘遭痛擊的人一般,頹然蔞坐在地上,將一直緊握在左手掌中,已被汗濕的金、銀兩顆棋子丟在桌上,有如失去魂魄之人,茫然不動。
之後,我一口氣說出自己所做的事。
這是個半點都不像是初冬的暖和日子。妻子帶孩子出門,我很難得地坐在書桌前,整理著堆積如山的翻譯工作。想不到,他上門來了,彼此稍微話過家常,就開始下起了將棋。
埋好后,我打了個冷戰,將沾著泥土的圓鍬,隨手丟在旁邊的迴廊底下,跑上屋內。即使是這樣,我仍然沒有忘記收拾善後,掩沒―切線索,這才呆坐者等妻子回來。
那位朋友當然也只好沒趣地離去了。
寒氣讓我咬緊不住打顫的牙齒。我緊緊抱著丟在迴廊底下的圓鍬,拚命地跑向庭院。即使在黑暗中,我還是很清楚,略微被填高的洞穴位置。
我捲起袖管,插入圓鍬。噗……地底傳殺似是呻|吟的鈍悶聲響。樹叢暗處,不知道是什麼恐怖東西,正在凝視著這邊,感覺上好像有某種生物,自我背後襲來。我拚命地揮動圓鍬。
這時,他自言自語似的說:「哼,愚蠢的盤算總是沒用。」這句話是致命的第二關鍵!
他下一手棋,我也下一手,直到中盤為止,兩人的布局,皆毫無失誤,進行得非常順利。至今我仍然清楚記得,這前半段的棋局,就算高段名家,也只不過如此而已。我們就是這樣認真地想分出勝負。
我和他從中學時代起,就同窗至今,彼此有著很深的交情,可是,只要互相見面,批評對方的言辭,總是比打招呼還先脫口而出。
我靜靜地站起來,以有點痛快的感覺,望著他躺在地上的醜陋姿態。
這盤棋本來就充滿了危險性。因為,最近兩人為了細故,總是互相不愉快,面對第三者,經常污罵對方。他今天之所以來訪,或許是想針對那件事,尋求和https://read.99csw•com解也不一定,但是我卻固執地不主動提及,所以,尚未談到那件事之前,兩人就開始下將棋了。
「沒事,全好了。只是去上個廁所。」我回答她說。
因為我輕率的一著棋,攻防立時轉換。我靜靜地盯視著棋盤,久久抬不起臉來,生怕自己如果抬起臉,就必須見到他那帶著冷笑的傲然表情。但是,後來回想時卻發現,如果我毅然抬起臉來,或許會比較好也不一定,畢竟他如果見到我蒼白而且充滿殺氣的臉孔,有可能慌忙縮起冷笑而低頭。
朋友好像在叫我「喂」、「喂」……我回過神來,在膝前、棋盤下的前後左右搜尋。但是,沒有,找不到!……我趴倒在棋盤上,不久,大笑出聲。
他結結巴巴地說:「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沒有想到,你會有這樣可怕的秘密。老實說,昨天你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時,棋盤下掉著角和步兩顆棋子,可是你並沒有找棋盤下,只像夢遊症患者一樣,嘴裏叨叨念著『棋子不夠』地,緩緩走向起居室,倒下。今天你找我過來時,態度還是很古怪,彷彿魂不守舍,所以,我基於惡作劇的心情,利用擺棋子時,迅速藏起了角和步。沒想到會對你造成如此嚴重的打擊!」
最令我擔心的,是昨天來訪的那位朋友。不知道他會去哪裡,宜揚我昨天怪異的行動,不,或許現在就正在向誰訴說也未可知,那麼,摘不好會傳入刑警的耳朵里,那樣事情就糟了!
我趁著對方圍城的玉在三一,並未進人二二,拚命從端和二筋進攻,飛出二五的桂代替銀柱,緊接著推出二四的步、同步、同角、同金、同飛和切角,取得金銀,看起來稍居優勢。
我鑽入被窩裡想睡,可是怎麼也睡不著。雙手被異樣的臭味浸透,不敢放在鼻子前。我極力讓心情冷靜下來,試圖考慮棋子的事情,但是整顆頭不住抽痛,什麼事也沒辦法去想。
雖然聽到另一個房間傳來妻子的啜泣聲,我並不覺得悲傷,只是靜靜尋思,一旦我受刑后,妻子該怎麼辦呢?
沒錯,我殺了人,而且留下了證據,無論如何,都必須奪回https://read.99csw.com來。不知不覺間,我的心化為惡魔,扳開了死人的手指。
眼前的情況就是如此。
證據?……啊……惡魔!……
翌日清晨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身體累得彷彿棉花般鬆軟無力,似乎有點發燒。但我還是惦記著將棋的事情,勉強爬起來,吃過飯後,立刻拿出棋盤試擺棋子,很不可思議,棋子竟然是齊全的。我怎麼也想不出來,這究競是怎麼回事。
他沉吟片刻,打出五五的桂。
我想逃,但是惡魔在腦海里低語:證據要怎麼辦?……
這天晚上,我一邊注意著妻子的鼻息聲,一邊悄悄起床,出了卧室。經過多方考慮的結果,推測棋子一定是握在他的手掌中!平常我就幾近嘮叨地,禁止孩子把玩的寶貴棋子,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消失,如果不想辦法拿回,妻子首先就會懷疑。
忽然,我惶悚呆立當場……
就這樣,平安無事地過了兩、三天。他的家人曾經來詢問過一次,但是我假裝一無所知。每天早上,我都很熱心地,仔細閱讀報紙,卻絲毫沒有發現,有令人在意的相關報導。
我拚命想讓胸中的苦悶平靜下來,思索著應敵的棋步。不過,愈是分析愈發現,自己的挫敗已成定局。我極端不甘心,只是不舍地直盯著盤面,腦海里一片空虛。
不論是圍棋或將棋,被打敗的一方,應該都有經驗,當對手下了一著妙棋,或是自己苦思之後,所下的棋步未能如願,發揮效果時,儘管心中不甘,都還可以忍受;但是最不能夠忍受的是,自己犯下任何人皆能發覺的失誤,讓原本佔有優勢的局面,急轉直下變為劣勢,而且,對方還毫不放鬆地乘勢追擊的時候,那種內心的難堪,實在是無法形容。
此刻,妻子因為白天的疲勞,加上見到我完全恢復正常而放心,睡得很沉。我不聲不響地打開一扇遮雨窗。天空中繁星閃爍,地面則覆蓋著一層白霜,看起來彷彿積雪一般。
我愣了一下,但是,已經太遲了。我盯視棋盤,眼眶熱了,盤面上的棋子,模糊成一團。他那得意的神情,清晰地映在了我看不見的視網膜上。我心中襲上陣陣的後悔念頭https://read.99csw•com:早知道的話,今天就不下棋了。
傍晚,他爽朗的聲音,在玄關響起。我立刻到玄關迎接他,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陪他閑聊,之後,招呼他進入客廳,並表示自己大概將棋下的太多,導致腦筋都出毛病了吧!
這時,妻子微微睜開眼睛。一見到我,立刻翮身坐起來。
摸索到應該是死人的手時,我情不自禁地縮手了。那像冰―樣冷,而且濕濕、黏滑的觸感,即使只是觸摸一秒鐘,我都無法忍受。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想都不想地撲向他。我忘了考慮到在身材方面,他根本是不堪一擊的對手,等到回過神來,他已被我壓在底下,咽喉被我的右手牢牢掐住,全身動都不能動。
這夜,可能是受到異常的精神打擊吧?我反而睡得很熟,但是,從翌日起,我就開始失眠了。自責、悔恨、恐懼之念交相湧現,白天里雖然儘可能不想看,視線卻很自然地,被庭院角落所吸引,半夜裡更是噩夢連連。我開始變得暴躁易怒,食慾顯著減低了,出現憂鬱症徵兆。妻子以為我是平時就有的神經衰弱轉劇。不過,所幸沒有人發覺,我犯下的殺人重罪。
第四天中午,另一位棋友來訪,並沒有發現我不太對勁的樣子,向我挑戰。這位朋友棋力比我稍弱,競爭意識也不強,若是平常,是最好的下棋對手;只不過,此刻的我,實在是沒有下棋的心情。
但是,當時我並未抬頭,反而拚命抑制住激喘,握緊不住顫抖的雙拳,盡量不讓對方知道,我內心的動搖。
我抱起冰冷的屍體,走下庭院,分開洞內的落葉,放入屍體,再從上面蓋滿落葉,用圓鍬剁碎洞穴四周堆高的土塊,一鍬一鍬地鏟土覆蓋在落葉上。黑暗中,緊握圓鍬的手腕,看起來特別地蒼白,好像只有一雙手和身體分開,獨自不停地動著。
棋子不夠……而且,同樣是角和步。
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見到洞穴中出現似是和服的衣擺。我慊忙想轉頭,可是卻如同做了噩夢一般,脖子無法動彈。全身感受到難以言喻的不愉快,冷汗不住地往外狂冒,眼中浮現在黑暗中,瞪視自己的死人的恐怖形貌。我鼓起勇氣,甩開恐供read.99csw.com,丟下困鍬后,用雙手機開落葉。
兩人大笑出聲。同時,立刻在兩人中間擺上棋盤。在排列棋子之間,我忽然有了可怕的預感!而事情果然不出所料。我用有如化石般的身體,以空洞的眼眸盯視棋盤。
「角和步、角和步……那不是他當天拿在手上的棋子嗎?……」
「推出五、四的步,是我致命的失策,真的是名副其實地致命!」
妻子安心了,很快又沉沉睡著。
但問題是,他深知我喜歡下將棋,如果我拒絕,很可能引起他懷疑。所以。我故作若無其事地拿出將棋盤,和他面對面坐下。他迅速從棋盒裡拿出棋子,在棋盤上開始擺放。我也同樣擺放棋子,忽然,發現角和步的棋子少了。我臉色大變。
白晝短暫的冬日,天色已經昏暗。
想到這裏,我又坐立不安了,心想:一定要讓他見到自己輕鬆、愉快,而且笑談昨天的事情。於是,我叫妻子撥電話,至他任職的公司,告訴他說昨天很抱歉,不過今天已經痊癒,請他下班后,務必到家裡來。
這天晚上的電燈,不知道比我現在坐著的單獨牢房的燈光,暗淡了多少倍!不久,妻子回家。我表示自己頭痛,要她立刻鋪被褥,然後躺下休息。她絲毫未露出懷疑的樣子。
他屬於瘦削體形,我則接近肥胖,但這隻是外形的差異,在個性方面,卻都是倔強好勝,帶有些許神經質,所以,基於不被對方輕蔑,兩人的內心,在不知不覺間,燃燒著強烈的競爭意識。尤其是對於將棋,因為是很明顯地分出勝負,我們都希望,能夠徹底地擊垮對方,再冷冷看著對方不甘心的臉孔,享受著痛快的優越感。
想及此處,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之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事。等回過神來,已經躺在床上,額頭敷著冰塊,妻子則很擔心地坐在身旁。一問,才知道我口中一面喃喃念著棋子少了、棋子少了,一面走出迴廊,然後搖搖晃晃地進入起居室,就這樣倒下了。
我們是在數年前,幾乎同時開始學下將棋的,而且,為了不想輸給對方,都很拚命地學習。可能是兩人的天分相同吧?也或許是惡魔的詛咒?……很不幸地,我們的棋力,也在read.99csw.com同樣地進步著,有時候領略到勝利的喜悅,有時候卻因為挫敗而想哭,最主要的是,彼此之間並無能夠徹底擊垮對方的實力差距,多年以來,一直都是互有輸贏。
那是幾乎令人窒息的對弈。如果是經常看我們對戰的人,絕對會感到不可思議。為什麼呢?因為平常我們對戰的時候,總是會一面批評、嘲諷對方,一面觀察著對方臉色地撥動棋子。
說著,他將緊握在左手掌中的兩顆棋子丟在棋盤上。
這時,我完全沒有恨他,對於向他說出心中秘密之事,也毫不後悔,甚至感覺宛如褪去一層覆蓋在頭頂之物一般,整個人完全輕鬆了。
我猜我的臉色一定蒼白吧!一定像死人般蒼白吧!但是,聽完我的話,朋友的臉孔,也變成毫無血色的慘白。
但是,這天我們卻都完全沉默無語,只是盯著棋盤,連下在什麼位置,相互也不吭聲,很明顯,彼此身上都冒出一股殺氣。
現在回想起來,一定是這天半夜的行動,讓我費盡了一生的精力,只是,很奇怪地,我的頭髮並未變白。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天完全黑了。我忽然轉頭,見到倒在旁邊的屍體,立刻下定決心,必須趁妻子還沒有回家之前,先找個地方把屍體藏起來。
雖然不知道是哪一隻手,但是,第一次摸到的手裡並無棋子。我用儘力氣,扳開第二隻手,怎麼回事呢?手掌中空空如也。我慌忙又找到第一隻手,還是沒有。我茫然了,接下來急著再用泥土,覆蓋住冰冷的屍體,將一切恢複原狀。利用洗手盆,將手洗凈之後,如同剛剛從墳場里,脫身回來的人一樣,腳步踉蹌地進入卧室。
幸好,我家雖然不大,卻是位處郊外的獨棟房子,有充分寬廣的庭院,而且,為了打掃茂密庭樹的落葉,角落裡挖著一個大洞。這個洞已經填滿了落葉,而且,妻子從很久前,就一直叫我填埋起來,免得孩子不小心掉落,所以,如果我此刻將那個洞填埋起來,應該不會引起妻子的懷疑。
終於,我順利地將屍體埋妥了。
但是,怎麼會這樣呢?一旦被打五五的桂,頂住六七的金,對方八筋的飛車即可通過,敵角進入了四九,我這邊的情勢,立刻就瀕臨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