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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自白

第十五章 自白

07

所謂嫌疑犯的自白心理,很是難以捉摸,不過,據說嫌疑犯通常希望,能夠在官階較高的人面前自白。這到底是階級意識在作祟呢?或是認為,至少能比較正確,傳達自白內容呢?無論如何,總是非常奇妙的一種心理。
支倉喜平只是徑自地,朝著茅草叢生的原野中前進,阿貞靜靜地跟著。
翌日,他起床后,立刻被帶去沐浴,並在署長善意的安排下,請來理髮師,幫他修剪蓬亂的頭髮。因此,他可以神清氣爽地,靜待懺悔的時日來臨。
但是,為這種問題譴責署長,可能稍微苛酷了些吧!既然居於保護社會安寧秩序,又必須檢舉、控告罪犯的職務,面對頑強的兇嫌,或具有明顯反社會思想之人,不但有需要以溫情諄諄勸說,有時候,雖然明知毫無可能,卻仍勸說只要自白,將可減輕罪刑,應該也是情非得已吧?
除了殺人之外,支倉喜平也自白了可怕的縱火罪行。他首先在最初居住的橫濱,為了詐領保險理賠而縱火,沒想到順利地成功;吃到甜頭以後,在遷居神田時,他又再度企圖縱火。他在某天晚上,假裝整理書籍地,將棉屑沾滿了揮髮油,丟在書箱後面,然後利用半夜點火。
歷經警察署長在內的,眾多刑警們的輪番訊問,支倉喜平已經是非開口不可了,於是,他終於回答說,將小林貞子賣至上海。但是,接下來,由石子刑警和渡邊刑警接手,絲毫不放鬆地追根究底時,支倉喜平的回答,卻又變得含糊不清,而且,許多事情無法解釋,讓人忍不住懷疑他說的「賣至上海」純屬他在瞎扯蛋。
在目黑下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庄司署長如果在讓支倉自白之後,稍微冷靜思考一下,再採取適當處置,由於支倉當時,對庄司警察署長的溫情,流下感激之淚,當著任何人面前,皆反覆稱頌其事,後來將絕對不會隨口反噬,署長也將完成其有始有終之美。但卻因為一時稍微欠缺防備,導致日後惹生極大麻煩,遭極少的一部分人士,批評是犧牲支倉喜平,作為自己的晉身之階,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凡是身為警察署長者,皆以查緝罪犯,作為自己的重要職務之一,所以,若說每一位警察署長,皆是以罪犯為墊腳台往上爬,應該也不為過,但若因此即受責難,警察署長將處處受到掣肘吧!……
也不知道谷田正好是居於,易受懷疑的位置呢?或者是他的答話,引起了警察懷疑?遭到警方傳訊后,一直未能獲釋,被拘留將近一個星期。

04

有人攻擊庄司利喜太郎署長,認為汲汲於功名利祿,陷害無辜,讓支倉喜平成為犧牲者,對此是非曲直,以下將為詳述。
靜子想要回答丈夫,卻被意志力無法控制、有如泉涌的唏噓之聲遮蔽,很難發出聲音。
從新宿回家時,他故意選擇搭乘山手線電車。當時阿貞暫時居住的朋友家,距離目黑車站不遠,所以,支倉喜平能夠不引起她的懷疑。
在場的所有人,皆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戶外,不論有罪者或無罪者,都沐浴著難得的春光,用高興自由的腳步,輕快漫遊。但是在這狹窄的房間里,眾人卻目睹丈夫因為可怕罪名受縛,為悔悟之淚哽咽;妻子則雙膝併攏,坐在未鋪褥墊的木質地板上,為不幸的命運,而哭泣的人類生活黑暗面,又有誰能夠不受感動呢?
不過,在控告支倉喜平犯罪之際,列舉全部査出的八項罪狀,還是稍嫌遺憾。這當然是一方面,支倉給予人們的,是極兇惡之人的心證;另一方面,當然也是害怕,如果不完全列出,若是檢察廳或預審法庭,追究出一切的話,有可能變成警方失職。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因而批判,警察當局汲汲於功名。
支倉喜平既然已經徹底覺悟,再也無所保留地,逐一敘述犯下的罪行。他那可怕的犯罪過程,如果加以潤飾,絕對會是一篇動人的小說,但是,現在只依其自白內容,予以記述。
強|暴小林貞子,以及導致被追査出,與本事件直接關聯的偷竊《聖經》之事,他當然也完全自白了。

06

畢競是那樣的事件,嫌疑犯又是那種人物,或許訊問方法方面,存在著少許遺憾,也未可知,但是,單看嫌疑犯自白的場面,如此光明正大,應該就無所懷疑了,任誰也想象不到,支倉喜平在日後,會全盤顛覆自白的內容。
等到支倉喜平那漫長的自白,告一段落之後,庄司署長放下了心頭重擔,臉上綻露喜色地說道:「嗯,太好啦,如此一來,我的職責也就達成了,而你應該也會輕鬆許多,接下來,只剩下接受法官的神聖審判。你所犯下的罪行,只要真心悔改,相信神一定會寬恕你的。不過,基於國家的法律,你必須接受懲罰,對此,https://read•99csw•com你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那麼,署長是在故意欺騙支倉喜平嗎?……
「不、不必了。」靜子用手帕擦拭著眼睛,劇烈地搖著頭,「你沒必要擔心,我不需要錢。你才需要錢來使用,不是嗎?……你就帶在身上吧! ……」
大正二年秋天,一個天高氣爽的早晨,因為支倉喜平,而被染上諱疾的小林貞子,抱著羞澀之念,在伊皿子的某醫院,接受過治療,正頹喪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見到佇立路旁的男人,她頓時驚呼一聲,愕然停下腳步。
燒毀自己的房子后,他玩弄可怕的奸計。亦即,他偷偷地寫信,向錦町警察署密告,說可能是鄰居谷田義三,為了詐領保險理賠而縱火。這樣一來,就算被査出是縱火,也可以將嫌疑,轉移到鄰居身上。這是何等可怕的計劃啊!
可以說,如果沒有庄司署長,支倉的犯罪事件,或許永遠不會被揭發。
走齣電影院時,由於秋天天色很快就黑,四周巳是一片昏暗。支倉表示,要請阿貞吃晚飯,帶她去吃排骨飯。看著高髙興興吃排骨飯的少女,支倉喜平當時,會是一副什麼樣的心情呢?
「阿貞,我等你很久了呢! ……」支倉喜悅地端詳著她驚異的臉龐,「我是想帶你,去找更好的醫生,以便能儘快治好你的病。一起走吧!」
阿貞的父親,當然滿眼血絲地,四處尋找女兒行蹤,同時,前文也曾提過,她的叔父定次郎,認定支倉可疑,也再三向支倉糾纏要人。但是,支倉完全推稱不知,毫不理會。這一點,由當時支倉寫給神戶牧師的信中,即可窺知一二。
無論如何,神戶牧師得知支倉自白之事時,心情並不激動,同時,也不會因為憐憫,而沉溺於感傷情緒之中,能夠充分理智地,見證支倉喜平的懺悔,這一點,既可窺知他個性的一面,也成為日後法官對支倉,判處罪刑的有力因索。
三個人皆沉默不語……
支倉在署長和神戶牧師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低垂著頭。
尤其是他所說的「對啦,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就用這筆錢,替阿貞蓋建墳墓好了」之類的話,既能解釋為,是替自己並未殺害的人,付出如此犧牲;也可解釋為,雖沒有殺害對方,卻因心生憐憫,加上想博取妻子的同情,而故意講出的這種話。儘管這件事情,目前己成謎團,但是,若依我們當時的印象,應該是如俗諺所說:「鳥之將死,其聲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視之為犯有竊盜、縱火、詐欺、強|奸、殺人等罪行的支倉喜平,在短暫幾分鐘內,聲淚俱下地表示懺悔與感激,證明其也有人性。難道這是錯誤?就算他在法庭上,並未一一地坦承罪行,由其靈性深處,湧出的真摯自白,豈非是更肯定的聲明?
至於庄司利喜太郎署長,他當時剛剛畢業不久,因此,筆者相信他,不但有軒昂的意氣,更有充分的職業良心……不,甚至連莊司利這個人都與眾不同,不管到了多大年紀,都絕對不會捨棄良心,而且,永遠充滿蓬勃的意氣和鬥志。
「這次的事情,承蒙費心幫忙,敞人由衷感激,不知該如何致謝,相信主耶穌基督,一定會對您有所面報。(中略)
綿綿不絕持續著的、宛如哀鳴的啜泣,讓滿座之人,彷彿陷入了無止盡的哀愁,與異樣的恐懼之中。
「很對不起!……我已經不會再有所隱瞞了,願意招出一切,請讓我見署長吧。」
「啊……說得也是。既然你有這種想法,我就收下了吧!……」靜子猶豫著點頭收下錢,「我完全不需要,就如你所說,替死去的阿貞蓋建墳墓,以供日後憑弔吧! ……」
神戶牧師完全感動奠名。對於當時的情形,他這樣寫著:
見到雙手置於膝上,一邊忍住啜泣,一邊肩膀劇烈顫抖,無盡悲嘆的靜子,連署長也情不自禁地眨眼了。
「小小的署長辦公室的中央,有兩張安樂椅,庄司署長坐在其中一張上面,我坐在另一張裏面,我隔壁坐著,被傳喚為證人的威廉·森傳教士。隔著桌子,支倉喜平的妻子靜子也在場。不久之後,一位刑警進出辦公室,幾分鐘后,支倉喜平背後拖著繩子,緩緩地進入了室內。當然,有兩位刑警跟在他後面。喜平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庄司署長立刻曉以,我們這些多年之友,前來面會的善意,然後,首先由我向他訓誨。」
「不!……」支倉喜平阻止妻子繼續說下去,「我已經不需要用錢了。對啦,如果你真的不需要,就用這筆錢,替阿貞蓋建墳墓好了。」
根岸刑警聽支倉說,要當面向署長告白時,本來就經驗豐富的他,不但沒有絲毫不快,反而內心大喜,立刻報告給了警察署長。警察署長也雀躍不已,迅速趕至刑警偵訊室。

03

基於此種意義,庄司署長乃是司法警察的殊榮,他是應該得意,那麼,他控告支倉喜平,是個窮凶極九*九*藏*書惡之徒,當然,並非為了功名利祿吧!……
査獲支倉喜平,使其自白可怕的犯罪事實,不論如何,都是警察當局的一大成功,而且說,是因為當時庄司利喜太郎擔任署長,才有可能做到,這也不為過。他那壯碩的體格、鋼鐵般的神經、不屈不撓的意志,完全震懾住兇惡的支倉喜平。
神戶牧師無意識地凝視著她……
現在的目黑車站,下車乘客成群,相當擁擠混亂,但是,在大正三年的當時,還是一個沒有多少乘客,上下車的冷清車站,即使是在大白天,上下車的乘客,往往也只有四、五人左右,更何況入夜之後,幾乎沒有人上下車。這是因為,通往大埼的道路,並不像現在那樣,住家林立,只是大馬路上,有著幾戶人家,而大馬路背後,就是現在所謂的「池田之原」。雖然只是剛剛入夜,就已經沒有行人來往了。
隨著警察署長的說話聲,神戶牧師將椅子稍微往前挪動,盯視著支倉喜平。當時的情形,神戶牧師回想時這樣寫道:
神戶牧師盯視著支倉喜平,諄淳說道:「你可能從今天早晨,就在擔心沒臉見我,但是,無此必要,聽說你已經坦白,陳述了自己往昔的一切罪狀,這樣非常好,既然講出隱藏胸中多年的罪行,就不需要再顧及,有無面目見人的問題,心情應該很輕鬆才是。尤其你信奉基督教,更應該了解這一點。耶穌基督降臨塵世,乃是為了與有罪之人共死,贖其罪便能獲得永生。所以,你就抱持純潔的信仰,前往檢察廳吧! ……」
關於此信,神戶牧師對於支倉為何反覆述及,已經解決了的事件、而且,口口聲聲累述,不知道小林貞子的行蹤,雖覺可疑,卻萬萬沒有料到,當時,支倉已經殺害了這位可憐的少女。
在此,最大的遺憾就是:當時的庄司署長,還是太年輕氣盛,雖然査出如此重大的案件,可惜尚缺乏經驗,沒有根據支倉的自白,深入地搜集有力證據,早早就將支倉移送檢察廳。
支倉終於抬起臉來。不斷灑落的淚水濡濕了雙頰,表情因悔恨、慚愧和感謝交錯,而顯得異樣扭曲,身體劇烈顫抖,聲音悲痛地說:「很抱歉,給大家帶來了困擾。特別是署長的盛情,我一輩子也無法忘記。我犯了無可挽回的重罪,實在對不起各位。」
最主要是,調査偵訊的方式,是否心狠手辣?是否強迫無辜?是否使用卑鄙手段?……等等,但是,支倉事件有上述情況嗎?
雖然是累述太多無趣的話,可是,若不詳述事情始末,讀者們對於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支倉喜平與庄司利喜太郎署長的抗爭,還有另一位東都律師公會的代表性人物——能勢的出現,所形成的本書最有趣的三雄相爭,將會無法理解。
第三次縱火,較前兩次又更巧妙,而且大胆。地點是在品川警察署轄區內。他僱用了一位流浪漢,在自己的房子縱火,本人則若無其事地,與妻子同床共枕而睡。品川警察署同樣完全被騙過,對支倉喜平再次毫無懷疑。
沒多久,房門開了,神情僬悴的支倉之妻——靜子,在刑警的陪同下,臉色蒼白地低頭進入。一進入室內,她就這樣,在木質地板上坐下,頭也不抬,彷彿傀儡般動也不動,雪白粉頸后的汗毛,微微地顫動著。
以庄司利喜太郎署長而言,再怎麼說,當時也才只是三十歲出頭,正值壯志凌雲的時期。彼時的日本教育,自孩童時代,就積極培養強烈的戰鬥意識,教導孩童,要以立身出世為目標,而要達成目標,自然態度必須稍微積極,有時不得不排擠他人,一旦站在前面的人倒下,更是絕佳機會,可以踩過屍體,往前大步奮勇邁進,像宇治川的爭先上陣,或佐佐木的矇騙尾原之類,根本就是司空見慣。
現在雖然已非那樣,但在距今十年前,屬於公立大學的帝國大學畢業生,其氣勢可謂咄咄逼人,一心一意想出人頭地,這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剛剛脫離純真的學生生活,不了解世態的複雜,看不慣前輩們的做事方法,對社會上的爾虞我詐恨得牙痒痒的,認為自己絕對不會這麼做,而且只要一出手,商官顯爵唾手可得。何況,他們多少已經厭倦學生生活,對於出社會工作抱持無限的興趣與期待,所以剛畢業的學生意氣軒昂,充滿職業良心。這點,不管是誰,只要回想自己剛畢業就職當時的情景,一定都會有同感吧!
屍體再經過六個月後,才被打撈上來,成為無人指認的自殺屍體,埋葬于大崎的公墓,直至三年後的大正六年二月,才又被神樂坂警察署挖掘出來。如前所述,靠著殘留的一部分衣物,以及犬齒的特異發達,死者被確認為小林貞子。
事實上,在庄司警察署長的眼中,支倉絕對是窮凶極惡之徒。而且,說支倉是窮凶極惡之徒,應該也無人會有異議吧!
但是,讀支倉日後,在獄中所寫的日記,或控訴神戶牧師等人的信件,幾乎是宇宇含血、句句逼人,令人無法卒讀,若是read•99csw.com完全不了解,事情前後因果之人,或許真的會如他所述,相信他是受到冤屈,也未可知。
這些事以後再詳細敘述。反正,這時的支倉喜平,被依據犯有詐欺、竊盜、偽造文書、強|奸、傷害、賄賂、縱火、殺人等八項罪名,移送到檢察廳。
春天的午後陽光,暖和地照射在窗戶上。窗外有小小的庭院,矗立著幾株搖曳的庭樹,小鳥在枝梢上飛來飛去,時而啁啁叫聲傳入室內。
「太好了。你的一句話,讓我無比振奮,我太幸福了。」支倉的兩眼炯炯發光,凝視著妻子,不久,似突然想起,「對了,往後的日子,你可能會不好過吧!……我目前的身上,約有八十元現金,應該是由署長保管著,其中我只需要二十元就夠了,剩下的六十元,你就拿去好了。」
為了讓她安心,支倉先帶她到赤坂的順天堂醫院。但是,他根本沒有讓阿貞,住院接受診療的意念,讓她在擠滿人的候診室里,暫時等待片刻之後,就表示今天醫院病患太多,不再接受挂號,帶她離開醫院。
「是的,」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般,低頭哽咽的支倉喜平,終於抬起臉來,「我已有所覺悟。對不起,這段時間里,給你們帶來很多困擾。你的關懷,我不知如何表示,我內心的感激,以後仍請你繼續關照。」
接下來,他帶少女前往新宿。兩人進入某家電影院打發時間。阿貞完全不知道,魔手已經從背後悄悄逼近,即將引導她走向死亡深淵,她只是充滿少女情懷地,看著愛情文藝片,這又是何等諷刺的命運呀!……
「啊……」支倉喜平終於大哭出聲了,「我什麼都不需要,也沒有任何遺憾了。署長保管的錢,我全部給你,以後的事情,就要麻煩你了。」

01

談這種話題,讀者們一定覺得很無聊,不過,由於與日後發生的事件,多少有關聯,所以,不得不稍微述及。
在此之前,支倉喜平由於內心的不安,與受到良心的苛責,夜裡根本無法安詳地入夢,但是這天,因為已經完全自白罪行過後,終於能夠毫無牽挂地熟睡了。
神戶玄次郎牧師被支倉的真摯態度打動,已經忘掉一切困擾,面對支倉喜平,他說道:「如果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忙的話,不必客氣,盡量說出來,我絕對會設法替你完成。」
「當時在署長室里,約莫有三十分鐘,我們幾個人所見到的,情景之嚴肅莊重與滿足,是我迄今為止,仍舊無法忘懷的美好記憶。」
支倉喜平被以詐欺、竊盜、偽造文書、強|奸、傷害、賄賂、縱火、殺人等八項罪名,移送檢察廳。在此,稍微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庄司警察署長和手下的刑警們,在催促支倉自白時,反覆說要,設法幫他減輕罪刑。一旦縱火和強|暴殺人並列,即使犯了其中之一的罪愆,都免不了會被判處重罪,更何況,再加上其他各項罪名,根本毫無減刑的希望。也許警察署長自始至終,就不認為支倉的罪行,有酌量狀況的餘地。
另外,根據小林定次郎的指控,當時的髙輪警察署,雖然派出兩位刑警調査,也傳訊支倉,不過完全只是形式上的調査,簡單地製作筆錄后,立刻讓支倉回家。
「可以。」署長爽快答應支倉的請求,「我立刻安排一切,你可以休息了。」
支倉喜平繼續哽咽著,但是,像是忽然想到,轉臉面對妻子:「靜子,原諒我,我是無可救藥的大惡徒。你一定會恨我,對不對?一定十分後悔,會有我這樣的丈夫,對不對?」
威廉·森也接著說道:「連耶穌基督被釘的十字架,兩側的強盜們,都能夠獲得基督的救贖呢!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關於有人批評庄司署長,只為一己的榮華富貴,犧牲了支倉喜平,在此不得不說幾句話。
不過我是這麼認為的:牧師的「雖然不太願意,還是勉強地答應了」乃是一時疏忽所寫,事實上他想表示的,只是很普通的「提不起勁」。
「沒問題,我說到做到。那麼,等你的自白書寫好后,請在上面按上指紋,這樣本警察署的職務,就算宣告完成了,會立刻將全案移送檢察廳。不過,如果你希望的話,可以讓你見妻子一面。」
這種軒昂的意氣,與職業良心極其可貴,如果能夠善加使用,力量非常強大,但是,很悲哀的是,不論政府機構或是公司,由於組織上的缺陷存在,無法坦然接受,導致新鮮人的意氣,逐漸變得沮喪,精力消耗蔞縮,最後被下一屆學生,視為沒有企圖心的前輩。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支倉喜平在獄中,縷縷敘述冤屈的心事,也實在很可憐,如果沒有眼淚,也不會戰慄,可能無法閱讀,他的獄中記吧!也難怪會出現多數同情他的人。
事件將會有什麼樣的轉變呢?……
前面已經多次提及,阿貞這個女孩子,當時年僅十六歲,而且有點笨拙,個性又內向,所以,根本不知道舊主人,會有什read•99csw.com麼可怕企圖,也不敢反抗,只好默默地跟在支倉身後。
警察署長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子前的扶手椅上,並排的另一張扶手椅上,正坐著神戶牧師。一旁的普通椅上,坐著被以證人身份傳喚前來、困惑蹙眉的外國籍傳教士威廉·森。即使只是這三人,這間狹窄的署長辦公室,已經再也沒有多少剩餘的空間了。
雖然支倉喜平的罪行,不可饒恕,四處逃竄,更是令人氣憤,執拗的持續拒絕態度,也讓警方頭癰不已,可是,他一旦自白,卻立刻毫無躊躇、明白說出一切的態度,也讓包括署長在內的全體警察佩服。
支倉喜平似乎因妻子的這句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身體顫動不已。他的臉上,溢滿感激之情:「你真的這樣認為?」
不久,在接近原野中央的古井時,支倉故意放慢腳步,和少女並肩走著,然後撲向她,用事先準備好的毛巾,將她一把勒斃,再將屍體丟入古井中。
即使這樣,神戶牧師也很可憐,僅僅為了和支倉的這半個小時會面,以後長達數年之久,必須遭受到難以言喻的不快與騷擾。或許,他之所以會感到「提不起勁」,正是潛意識中,有所預感吧!
「是的。」靜子的答覆雖短,卻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02

回顧當時的事,神戶牧師這樣說:「……這是庄司署長的說明。聽著每一樁事實,我內心感到極度震撼。前己述及,至當時為止,我都是堅持認定:支倉喜平沒有必要藏起阿貞,所以將這整個事件,視同警方在炒作新聞。但仔細回想之後,的確是有著相當的跡象存在,尤其支倉喜平昔日的所作所為、其狹窄的心胸,歷歷浮現在我的眼前。庄司署長決定,在這天下午,將支倉移送檢察廳,要我見支倉一面,我雖然不太願意,還是勉強地答應了。」
倒霉的自然是谷田義三:失火與縱火的區別,有時候,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警官,也不容易分辨;而就算判定是縱火,想要找出嫌疑犯,也是相當困難的。所以,當警方接獲密告時,會首先懷疑谷田義三,也是情非得已。
但是,庄司警察署長並沒有這麼做,也無此必要。這是因為支倉是由衷懺悔地自白,絲毫沒有遭強迫的痕迹,不僅這樣,還反覆對署長表示感激之意。

08

05

「謝謝你。」支倉臉上浮現感激之色,抬頭望著署長,「我是想見妻子一面,但是……」
或許讀者諸君,會對神戶牧師的最後一句「我雖然不太願意,還是勉強地答應了」感到疑惑,因為,所謂的牧師,是以拯救世人為職志,況且,支倉又尊奉他為老師,既然支倉想要懺悔,應該主動聽其懺悔才是。
「雖然牧師先生如此幫忙,可是,對方非但不繼續上醫院診治,兼且避不見面,這是何等不敬啊!只不過,先生既然己經提出,我也只好忍痛,拿出一百元來,再多的話,我就無能為力了。賢明的牧師先生,希望你就不要再計較了。」
「昨夜,他完全自白了。」署長靜靜說道,「而且表示希望,在你面前桿悔,你願意讓他懺悔嗎?」
由此可知,支倉喜平自白的場面,嚴肅感人,應視之為由衷的真摯自白,絕非受到強迫的虛偽自白,也所以當時的警察署長,才會完全相信他的那番表演。
「哦,是嗎?」同樣已為人父的警察署長,也被親子恩愛之情打動,黯然說,「那麼,我會儘快地,找你妻子前來。」
接受神戶牧師和威廉·森傳教士的曉諭,既然因為懺悔而得救,應該進入純潔的信仰生活,坦然面對法律制裁,支倉喜平一直低垂著頭,兩眼不斷流出淚水,忍聲囁泣。
妻子靜子忽然抬起,被淚水濡濕的蒼白臉龐,強忍住齊涌而上的哽咽少年宮,絞盡似已肝腸寸斷的聲音,面向丈夫,傾訴似的、鼓勵似的,開口說道:「親愛的,你聽到剛剛牧師先生、和傳教士先生的教誨了嗎?的確是這樣沒錯。我沒有什麼話對你說,只希望你能夠秉持他們所說的心情,去坦然面對這一切,至於家裡的事情,你不必擔心,我會好好撫養兒子,也會誠摯地替你弔唁阿貞,一切請你放心。」
這時,接獲警察署長的通知、心中抱著疑念,趕到警察署來的神戶牧師,在署長辦公室里,聽過署長詳細說明,支倉喜平所犯下的無數罪狀,內心非常震驚。
……當時審訊的過程與談話內容,日後造成了事件的困擾,反而更令人歷歷回想起,當時審訊的情景。為何他那時美好的懺悔,會急轉而變呢?讓人不得不懷疑,難道他當時的懺悔,另有其他意義?
這次雖然只是半毀,但支倉卻賄賂品川警察署的警察十元,讓他們更改調查記錄;又給了保險公司調查員三百元,要求報告房子全銀,順利地領取了全額的保險理賠。像這樣屢次重複,read.99csw.com進行惡性詐欺,著實令人驚異。
停頓片刻,他結結巴巴接著說:「我不想見兒子。」
庄司利喜太郎署長真的強迫支倉喜平,做出無罪之罪的自白嗎?……揭發三年前發生的、卻幾乎被埋沒的恐怖犯罪事件,身為警察署長,他絕對會引以為傲;尤其嫌疑犯是極盡狡獪能事的人物,在費盡千辛萬苦、日以繼夜的訊問之後,好不容易讓其自白,他心中的雀躍,自然不言可知。日後法官判處支倉喜平罪行的時候,出現證據不夠充分的破綻,可以視為他在喜悅之餘,所產生的百密一疏,更可因此見證,他的善良人性。如果他是毫無溫情的冷漠人物,對支倉的自白,顯露出多少強迫痕迹,或許會考慮到,對方事後可能翻供,否認自白內容,當然會全力搜集,不可撼搖的證據,甚至在搜集證據時,還要玩弄更毒辣的手段。
神戶牧師後來,對於支倉自白當時的場景,敘述如下:
一個星期以後,支倉喜平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前往警察署替谷田說情。這也是極端巧妙的方法,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立場。警方信任他的傳教士身份,對他毫不懷疑;所以,當他一臉同情地熱心辯稱,谷田絕非會做出那種事,的人的時候,警方完全被他騙過了。
四周一片靜寂。燦爛的陽光,仍舊映照著玻璃窗,小鳥悅耳的叫聲悠閑。但是在這狹窄房間內的人們,恰似處於另一個世界裏面的人,超越時空,遠離醜陋的肉體,靜靜體驗著靈魂與靈魂的結合。
問題在於,支倉喜平的自白,是真實或是虛偽。當然,各位讀者已經知道,他的自白場面真切感人,任何人皆不會認為,那是虛偽的演技,主要是後來他顛覆自白,才會受到懷疑。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在神樂坂警察署,受到嚴刑拷問,或是被冠以欲加之罪。雖然支倉後來,述及他受到各種折磨逼供,可是事實上,當時他曾經淚流滿面,稱頌庄司署長之德,所以,即使後來說出那種話,對他還是非常不利的。
支倉喜平望著牧師,眼眸泛出新的淚光,回答道:「謝謝你,牧師先生,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不過,已經沒有什麼事由,需要你的幫忙了。我如果在天國重生,再來報答各位的恩義。」
由於後來支倉在獄中,屢屢反覆提及這點,所以,必須在此事先說明。
讀者們皆知道,神戶牧師對支倉喜平的第一印象,並沒有什麼好感。小林貞子的事情,他是情非得已,居間協調,但是,對於支倉不適合置身宗教界的各種行徑,以及事件前後,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他非常不以為然,牧師的內心,一定有著不希望再與支倉,扯上任何關係的念頭。畢競,從事拯救世人大業的宗教家,絕對不能有感傷情懷,不,毋寧說,宗教家需要有卓絕的理智和理性。
但是這也難怪!因為支倉的自白,實在太完美了。如同在場見證的神戶牧師,適才之言所敘述的那樣,支倉喜平的自白,絕對是真摯、不容懷疑的。不僅這樣,他還再三表達,對署長的感謝之意!這是因為署長的偵訊,極盡情誼之理、巧妙衝擊人情焦點,令支倉深刻感動,任誰做夢也想不到,他後來會試圖反噬署長。因此庄司警察署長,並未再進行搜證情事,只以支倉的自白為基礎,將其移送檢察廳。這是事件日後長達數年之久,陷入混亂,支倉變成活生生的詛咒之魔,讓很多人戰慄的重大因索。
支倉事件的送檢方式是否錯誤?訊問方法是否失敗?……這些乃是次要問題。另外,也不要說無論任何事情,只要誠心誠意以對,就是正確的,至少,庄司署長在這次事件中,並未昧著良心。
在目黑車站下車的支倉,故意選擇走巷道,帶著少女往池田之原方向走去。
支倉喜平微笑站立著。
「支倉!……」警察署長柔聲叫他,「能見到你平素尊敬的神戶牧師,你應該很高興吧!……心裏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來。」
嚴肅的警官們,也都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好不容易終於平靜下來,靜子劇烈搖頭說:「不……沒有這麼一回事啦,我一點也不後悔的啦。」
滯悶的沉默持續數分鐘后,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不久,房門倏然打開,腰間綁著繩子的支倉,悄然進入了房間。石子刑警和渡邊刑警跟在後面。
支倉喜平那個美好的告白場面,就這樣結束了。他立刻被移送到檢察廳。
最後,又輪到根岸刑警訊問了,他抓出所有矛盾處之後,再度勸對方最好趕快自白,訴諸署長的慈悲時,支倉似乎非常感激,俯首認罪了。
陪同的刑警立刻離去。過不久又匆匆進入,環視一下裏面的情形后,再度離去。似乎在暗示著,即將發生的事件一般,異樣的靜寂,讓全部的人們,產生了窒息般的緊張。
「還有一件不情之求,希望能夠安排,讓我見一見神戶牧師,我想在他面前,真心懺悔。」
雖然盡談一些無趣的論述,但是,若在這個過程中,不稍微作一點敘述,將無法對日後發生的複雜事件,下一個正確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