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三封信

第十九章 三封信

「天氣相當炎熱啊,牧師先生的工作如何?……像我們,在這種大熱天里,可真是難過。」
牧師本來就不是故意要將信藏起來,只是在木藤上尉前來,催促交信時沒有找到,現在支倉如此窮追不捨,他終於也忍耐不住,在家中到處翻找,終於很幸運地尋獲,交給法院。但是,信上的內容,並非如支倉所述!
支倉喜平自從初審,被宣判死刑以來,他耿耿於懷的,無非如何能夠逃離死神的手。因此,包括律師在內,只要見到人,就訴說自己遭受冤屈。他寫信向審判長反覆申述,自己是在神樂坂警察署遭受刑訊逼供,而不得不虛偽地自白;另一方面,他也每日寄信至神樂坂警察署,內容寫滿對庄司署長,和手下的刑警們的恐怖威脅言辭。這樣做,他還意猶未盡,既不斷向各方面放出,對庄司利喜太郎署長的惡意批評,還毎天寄明信片給司法當局,要求將庄司署長免職。
「這麼說,你又要被傳喚為證人出庭了?」
「神戶先生,你若是真正的牧師,請不要說謊,如果因為你的說謊,而令我更加困擾,我將絕食而死,詛咒你的子孫孫。
「如前所述,我對他並未抱持惡意,所以,如你所說,今後就儘可能地,繼續對他抱持好感吧!……」
「神戶先生,當時我寄信給你,詳細敘述小林貞子與我的行為,以及我何月何日,付給高町醫院醫藥費和住院費,並且說明並非強|奸等等內容,這些信涵請你交給法院吧!還有,詳述我二十六日早上何時出門,前往何處,做了些什麼事,幾時幾分回家的內容之信,也請你交給法院吧!二十六日早上,至回家為止的一切行動,當時我都詳細對定次郎和你說過,而且,應該也在書面上詳細述明,請你趕快交出來吧!」
神戶牧師完全不認識,什麼救世軍的木藤上尉,注視著名片良久,不過,對方既然說是為了支倉喜平的事情,也無法避不見面,因此,他只好要妻子請對方人內。
支倉喜平提出上訴之後,當然仍得回監,但是,他在獄中幾乎可說,每天——實際上,或許每個月四、五次,不過對牧師而言,已經感覺像是每天——都要寄信給他,內容千篇一律是:「神戶先生,請說出事情真相,不要和庄司同流合污,欺負我,請說出真相。」
此人五短身材,看起來頗為壯碩,不合身的士官制服,緊緊繃住身體。
「提到對他有利的證言。」神戶牧師肅容道,「也就是不能照以前所說的,必須為了庇護他而扭曲事實?」
「這是我最高興聽到的read.99csw•com話。還有……」木藤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關於小林貞子的事情,支倉喜平當時,應該寫過幾封信給你,現在他認為信的內容,與自己的利益有關,希望向你全部借回,不知意下如伺?」
「原來如此,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身為宗教家,皆必須有拯救可憐的囚犯、落難的娼妓、或是貧民窟的窮人之俠義心腸,但是,那也需要視情況而定。像眼前這樣,已經成為法律上的問題,我無法基於俠義,去拯救正在法庭上爭是非曲直的他。只要站上法庭,在強權之下,我就必須陳述我認為真實之事。」
「那當然!……」木藤上尉點著頭說道,「不過,先生如果能夠同情他……」
在大正九年二月二十日的第五庭,能勢律師提出,支倉喜平在監獄中,詳細記錄的上中下三卷六冊,作為參考文件。審判長和列席的法官、檢察官閱讀之後,表示有進一步詳讀的必要,宜告當庭保管。不過,這也是後來每次開庭時,支倉隨身攜帶的包袱中,必備的文件。
「且慢!……」神戶牧師打斷對方的話,「從你方才至今說的話中,好像認為我怨恨支倉先生。不過,如果你這樣認為,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絕對沒有恨他,甚至對他還充滿憐憫之情,但是,身為宗教家,我認為無法干涉他,乃是法律上的罪人之點。或者,你有他真的是冤罪的確實證據嗎?」
接到信件的時候,支倉喜平的嘴角處,浮現出了陰森的微笑,仔細看著自己寫的每一封信。但是,讀著讀著之間,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轉為遺憾的表情,因為,信上無法如預期般,找出對其有利的內容。
神戶牧師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法院傳票,眉頭立刻深深皺了起來。他的腦海里,清晰地浮現出了不愉快的回憶。
支倉喜平一方面向審判長,提出如此浩瀚的記錄文件,另一方面也不怠於寄出懷恨信件,給庄司署長和神戶牧師。當時神戶牧師接到的信,有著如下內容:
「我為何要殺害阿貞呢?請你仔細想一想。先前事情猶未解決時,我都沒有殺她了,何況是已經解決呢?而且,阿貞又不是在和我仍有關係之間,行蹤不明。
「可惡的神戶牧師,一定是受庄司利喜太郎那個狡猾的警察所託,藏起來了對我有利的三封信。」支倉再度大叫。
大正六年冬天,也就是前年,他第一次被傳喚至神樂坂警察署,聽到支倉喜平各種恐怖的罪狀,也見證其自白,直到去年夏天,初審結束時為止,無數次被以證人身https://read.99csw.com份,傳喚出庭,那種痛苦的內心折磨,實在使他終生難忘。
他盯視昏暗的牢房一隅,不久他發現,依照自己的記憶,寫給神戶牧師的信,還差了三封。他兩眼圓睜,劇喘不已,神情恐怖地呻|吟出聲:「混蛋,一定是被藏起來了。」
神戶先生,請你不要與庄司串成一氣地欺負我了,請你不要把我的信藏起來,趕快將那三封信還我,否則,我會對你提出控告。
「但是……」木藤上尉也不屈服,「法律上的罪人,也應該有拯救之道吧!譬如,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中,米里哀主教不也救了主角冉·阿讓嗎?」
「或許吧!……」神戶牧師嚴肅說道,「所以我就是依自己的解釋,在法庭上進行的陳述。當然,我曾經表示拒絕,但是,既然已經說出,我的觀念就是完全負責,今後也不會再有所更改。」
「原來如此。」神戶牧師頷首道,「你所謂的『救他』,是該怎麼做呢?」
神戶玄次郎牧師聽信救世軍的木藤上尉,所說的是「支倉的希望」,將支倉以前寫給他的信交給木藤。
「哦?……」牧師看著對方因暑熱而通紅的臉。
在此,話題再轉到支倉喜平的身上……
「信?……」神戶玄次郎牧師的臉上,掠過不快的陰影,「我並沒有保留信件的習慣,所以,支倉當時寄來的信件,也不知道是否保留下來。不過,那真的有關他的利益嗎?」
從大正八年二月七日,第一次公開審判二審的審理;至同年五月三十日為止,總共開了四次庭。之後,能勢辯護律師聲請:「被告支倉喜平,從以前就記錄本事件的真相,上卷已經完成,中卷應該近日內會完成,至於下卷,則尚需要一個月的時間左右,因此,希望延期審判,至記錄全部完成。」
「不……也並非那麼嚴重。牧師先生的證言,最主要是心證的問題,就算沒有扭曲事實,憑著觀點的改變,也可以做不同的解釋……我說的對吧?」
缺少的那三封信,對他真的那樣有利嗎?恐怕還是一大疑問。但是,對於目前集中全力,想要脫罪的支倉喜平而言,發現少了三封信,絕對會像釣魚人認定,逃掉的都是大魚一樣,不,這樣的比喻太欠缺嚴重性,因為事關生死存亡,他一定認為這三封信,能讓自己死裡逃生!
神戶牧師一面想著這些事情,一面凝視庭院時,妻子拿著一張名片進來了。
而且,剛開始時,雖是哀嘆、懇求的語氣,卻逐漸帶著惡意,最後變成侮辱咒罵。
神戶牧師站起身,走九_九_藏_書向角落的書櫃前,拉開抽屜翻找,沒過多久,手上拿著一沓信回來,並坐回了原處。
「這個人想要見你,說是為了支倉的事情。」她不安地窺看著丈夫的臉。
「當然會吧!……」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表示想借回,所以,希望你能夠找找看。」

02

「那當然。」木藤點頭道,「但是,我也並非完全相信他是冤罪者,因此,重點不是他說的話正確與否,而是他現在已經流著悔悟之淚,何不懷著俠義心腸,去救一救他呢?」
「不……我們也是一直不太順利。」救世軍士官不住地拭汗道,「對了,今天冒昧前來,是為了想請求你,幫忙支倉喜平之事。」
對於五、六年前發生的事件,而且,還是毎次都要反覆提及的證言,神戶玄次郎牧師隨時皆得準備重新陳述,若不算是痛苦是什麼?問題是,神戶牧師的痛苦,並非僅止於此!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木藤上尉摸了摸頭說,「也就是,希望你可憐他,陳述一些對他有利的證言。」
神戶玄次郎牧師盡量不予理睬,但久而久之,對支倉喜平的執拗做法,他也開始氣憤了,每次見到信,就忍不住心煩氣躁。
「我為了別的事情,前往東京監獄,忽然被支倉叫住,告訴我他的遭遇。雖然我不知道,他所說的話,是否全部是事實,卻覺得他是個可憐人,才會前來找你,希望牧師先生,能夠想辦法救他。」
「不……不是的,我也充分承認他是惡徒。可是,正因為是惡徒,才更需要拯救……不是嗎?」

03

名片上印著「救世軍上尉·木藤為藏」。
他搜尋以前的記憶,在腦海里思索著各種反證材料,忽然想起昔日寫給神戶牧師的信。認為在這些信件里,應該有自己針對小林貞子的問題,譴責小林兄弟的行徑,詳細申辯自己立場的內容,若是握有這些信,應該可以打開有利的局面,於是,他拜託對自己甚表同情的救世軍士官木藤,終於拿到這些信件。
神戶牧師並未注意到,為了借出這幾封信,日後反而替自己帶來極度的困擾!
大正十年,公開審判只開了一庭。
「當然啦,你們一定很辛苦吧!……我們雖說是在工作,很慚愧,和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同。」神戶玄次郎牧師謙虛地說。
支倉喜平那一封又一封充滿怨恨的信,一直未停歇地持續寄來……不,毋寧說是更加頻繁。
妻子不再開口,望著丈read.99csw.com夫。牧師也望著妻子關懷的臉龐。妻子明顯地嘆息,丈夫悄悄在內心嘆息。
去年夏天初審結束的翌晨,他的妻子以分不清是不安或是心安的神情,問他說:「支倉終於被判處死刑了?」
但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他情緒變得更加惡化的事件。

04

「嗯!……」神戶牧師無精打采地回答。
妻子擔心見面的結果,前來詢問,神戶牧師只是淡淡回答:「沒什麼。」
「又來了呢!……」他的妻子也是每次見到信,就臉色大變,抱怨著說。
「是嗎?謝謝你。」木藤隨手將信塞入口袋說,「你的盛情,支倉一定會很感激的。」
「借給他倒是無所謂。那麼,請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找。」
審判長當時威儀並重地問:「剛剛呈上的書冊,所記錄之事都是事實,而且沒有遺漏?」
盛夏的午後,陽光雖然已經稍微西斜,卻仍然在庭院里,投射灼|熱的炫眼亮光。牧師神戶玄次郎端坐在書桌前面,讓看書看累的腦筋,稍微休息片刻。若有似無的和風,吹響掛在檐前的舊風鈴后,穿透窗帘,輕撫一下被汗濕單衣透濕的肌膚,然後逸失無蹤。
支倉喜平認定神戶玄次郎牧師,受到庄司利喜太郎警察署長所託,藏起了三封信,內心憤怒如狂,後來也為此,嘗試控告神戶牧師偽證罪,造成牧師無比的困擾。
「當然啦! ……」
「他還會再上訴吧?」
大正九年公開審判開了第五、六、七、八、九庭,皆只是反覆調查既有的事實,唯一出現的新事實就是,警視廳照相課的技|師,根據小林貞子的照片,計算出其身高。
「是的,完全是真實記錄,也毫無遺漏。」支倉神色自若地回答。
神戶牧師雖認為延緩審判,是辯護律師的策略,卻也無可奈何。隨著審判的延擱,被告僅止於調査報告的犯罪事實,印象逐漸薄弱,證人們開始厭煩,法官也開始失去熱心。辯護律師如果趁此機會,巧妙運作,結果應該能讓本案,變成證據不充分吧!

01

「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木藤一坐下,立刻大聲打招呼。
「你可能是誤解了吧!」神戶牧師注視著上尉的臉,「支倉喜平在獄中,無數次地寫信給我,說什麼:『神戶先生,你是牧師,請說出事情真相。』或者是『如果因為你說出事情真相,讓我能夠得救,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想,他對你應該也是講相同的話吧!九_九_藏_書也因為這樣,你才會要我在法庭陳述虛偽的證言,對不對?……你或許是最近突然遇見了支倉喜平,聽他說是被冤屈入的罪,也許你完全相信了他也不一定。可是,我認識他已經很久了,也見證他的自白,所以,如你現在相信他說的話一般,我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自白。就像你,既然相信他現在說的話,應該不能不相信,他以前說過的話,不是嗎?」
翌日,他立刻提筆疾書,寄明信片給神戶牧師。
後來他才明白,這個姓木藤的人物,是廢娼運動的急先鋒,經常在青樓艷窟,進行廢娼演說,援助娼妓的自由廢業。他受到青樓老闆們的強烈壓迫,但是毫不屈服繼續行動;他也曾經被暴力組織分子包圍,飽嘗鐵拳的厲害;更曾經遭無賴漢持刀追殺,誠屬邀游于生死之間的壯烈之士。
「別管它,把信丟掉。」牧師大都是尖叫回答。
「牧師的意見我很了解。那麼,能否在法庭的證言以外,對他多少表示好感呢?」
所以,公開審判就這樣被延擱下來,其間,只有聖經公司撤銷控訴時,短暫開庭。轉眼間,這一年又結束了。
支倉喜平果然提出上訴。審理又再度反覆展開。由於被告的身體狀況、辯護律師的時間配合、法院的庭訊安排,公開審判延期又延期,一年又如做夢般地過去,審判卻未能順利進行。
「支倉當時寄來的信件,只留下這些了。」神戶牧師將信推向木藤面前,「我想這已經是全部了。當時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碰到這種麻煩事,可能沒有一一保存。如果對支倉有幫助,你就拿去吧!」
木藤上尉講了一些感激之語,並說今後仍請多多指教,便起身告辭了。
況且,一再延緩審判,對於每次皆必須以證人身份,出庭的神戶牧師來說,承受的痛苦程度也愈來愈大。
「對於拯救惡徒的說法,我沒有異議。不過,那是在宗教有關的範圍內,無法及於法律之上。」神戶牧師不知不覺間狂熱起來。
「不敢當,請多指教。」牧師懇切地回禮。
上尉離去之後,牧師覺得有點倦意,同時又想起支倉喜平,懷恨自己的那種神情,彷彿頭頂覆蓋著灰色的不快雲朵般,心情抑鬱。
很快地到了大正十一年。自初審開庭迄今,支倉喜平已經身系獄中滿五年。其間,他持續執筆,陳述自己含冤受罪,也持續寫詛咒信,實在是個可憐的人!
當時的支倉喜平頭尖如針,一心一意只專註于如何脫罪。由於他本來就有過人的智慧,每當夜闌人靜,在牢房裡輾轉反側時,頭腦反而更加空靈,絕對時刻進行著種種謀略的策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