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尼克!你好嗎?」
這跟他沒關係,葛瑞告訴自己;當時他只是個男孩,八成是弄錯了。再說,他是哪根蔥,有資格發表如此大言不慚的意見?
「是的,謝謝你的慰問信。不好意思,當時我忙得沒法回信。」
「當然可以。今晚一起吃晚飯如何?」
他的客人還沒到。七點四十五分,尼克·巴克里走進了一樓這間小酒吧,牆上掛滿十八世紀戲劇人的畫像(是個預兆?),鑲在巨大的鍍金框里。
另一方面,老柯羅維斯向來都很受不了潘寧頓,「藝術家型」的他是柯羅維斯太太生前最喜歡的孩子。他說潘寧頓軟弱又沒用,事實並非如此,但他說了就算。至於生來就是要當老小姐、有點小貓樣子的艾斯黛,把父親視為偶像,總是支持他,柯羅維斯則似乎對她沒什麼好惡。
「我有看報紙,多謝你關心。就算我沒看,還有電視新聞……」
「在柯芬園,倫敦最老的戲劇俱樂部。聽著,尼克——自從大尼克在大戰爆發的時候跟你祖父大吵一架,把你抓出學校、移民到美國去之後,你就一直在那裡待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但別告訴我像你這麼一個大牌記者會在柯芬園找不到西斯皮斯俱樂部。」
然後他大步走了出去,猛力摜上門。不出二十四小時,尼可拉斯就和太太兒子搭上了「伊利瑞亞」號,從南安普頓航向紐約。
「樂意之至,葛瑞。幾點在哪裡?」
而且,他可以補充說明但沒講出口的是,大為成功的《湯姆舅舅的宅邸》讓他再也不用為錢發愁了。不僅他早年著作的銷售量因而直線上升,現在他寫作傳記時更可以盡情地忠於史實,不怕遭到任何人的異議。
年輕的尼克也沾到了光。他們送尼克去上另一所學校——美國的哈洛,在賓州戈茲堡——接著進了普林斯頓。之後,由於他仍然對新聞很有興趣,他父親便安排他到各地分社去吸收經驗,然後讓他成為《快訊》的工作人員。
身為特派記者,尼克自己也闖出了一點名氣。他被派到世界各地去看所有的東西。尼克性情溫厚、敏銳易感,裝出一副其實與他本性大相徑庭的憤世嫉俗狀,確實在新聞界闖出了一片天。
「唔!這次又是一樣的來去匆匆嗎?」
「那是份很不賴的雜誌,葛瑞。」
「我是參不進去的,你知道。」他在綠叢那又長又暗的圖書室里撐著拐杖宣稱。「這條該死的瘸腿會讓我無法從軍,而從軍是這裏唯一能做些什麼的方法。要是我想發揮任何用處,我就必須去跟比爾合作。給我一千鎊,就當作是下注,你六個月之內就能回收,然後我們再看看。唔,你說怎麼樣?」
嚴格說來,他們不算是很古老的家族。第一批有確切紀錄的巴克里家人——乾淨利落不胡鬧的生意人——大約是一七九五年從北方到這裏來的。他們https://read.99csw.com在拿破崙戰爭期間靠賣鞋給法國軍隊而賺了大錢,然後整個十九世紀都以審慎的投資使他們的財富大增,因此就算有各種稅賦、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所有井然有序的支柱都出現裂痕,但該家族最後的大家長老柯羅維斯·巴克里仍然是個有錢人。
「但我要講的不是那個。」他又說。「事情跟老柯羅維斯有關——我祖父,你還記得吧,他跟我老爸同一個月死的,高壽八十五。現在我似乎被硬塞了一樣我不想要、也不會接受的東西。但我不想整個情況在我面前爆開來——我可不想潘叔叔鬧自殺,或諸如此類的蠢事。」
尼可拉斯離開后,滿腔怨恨的老柯羅維斯行為舉止倒也不太出人意料。他的怨恨之情並未超過尼可拉斯,後者再也沒跟父親聯絡過,只把一千鎊加上以當時利率計算的利息還給他。但柯羅維斯顯然始終一派頑強。他再也不許任何人提起他長子的名字。他說他沒有長子。儘管他不喜歡文雅、學究氣、非常彬彬有禮的潘寧頓,但巴克里家的財產還是必須留在巴克里家人的手裡。他把安德魯·多黎許找到綠叢去,他是個腳踏實地不過也容易受人影響的律師,忠心地為巴克里家服務,就像為他們服務了將近一世紀的父親和祖父一樣。多黎許先生雖然跟潘寧頓同年,但嚴肅的態度跟巴克里家的大家長不相上下。老柯羅維斯的遺囑中充滿了這位律師勸阻不成的各式評語,內容則是將所有東西全都留給潘寧頓。忠心的艾斯黛連提都沒被提到。
在英格蘭東南部,索倫海峽深深橫亘在漢普郡海岸線及懷特島之間,有一處海岸突出一片平地,被稱為撒旦之肘,至於這個名稱的由來則佚失在數世紀歷史的迷霧裡。雖然撒旦之肘這個地名並沒有被附加上什麼不祥的意義,但「綠叢」那棟鄉間大宅卻有著曖昧的名聲——原因則從來沒人告訴過葛瑞·安德森——這房子是由一個顯赫但名聲不佳的高等法院法官懷德費先生,在剛過十八世紀中期的時候在此建造的。不久法官便死了,可能是遭到兇殺;巴克里家從他的繼承人手中買下這棟房子,從此便一直是撒旦之肘的主人。
尼可拉斯也沒猶豫。他朝可敬父親的臉上砸過去的,是圖書室桌上的墨水池裡全部內容物。他咆哮的話則是,「下地獄去吧,別再回來了。」
維多利亞時代,嗯?要是他們知道斐伊的事的話……
「我就知道他會成功的。」小尼克說。
但還是!……
「當然是在倫敦啊。」尼克回答。「我很少隨便打越洋電話的,不像我這行里其他的人那樣。說得更清楚點,我人在克萊瑞治飯店。」
「你這次又是飛來探訪你的前祖國嗎?」
「是的,總還有電視,對吧?」尼克的聲音帶read•99csw•com著滿腔苦澀。「總之!看來你也聽說了,我繼承了我父親和比爾·威利斯的所謂『雜誌帝國』——如今它似乎也沒比其他帝國受歡迎到哪去——因為我老爸三月心臟病發掛掉了。」
他們熱忱十足地握了手,帶著真實的好感問候對方。葛瑞點了兩杯馬丁尼,把酒端到一張桌上,兩人面對面坐下。尼克與他碰杯之後,幾乎一口就把馬丁尼喝乾了。然後他坐直身子,用底下有著斜斜的擔憂皺紋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朋友。
於是,剛過四十歲的葛瑞·安德森——有時候他不無誇張地告訴自己,說他已經開始感覺老了——或可稱得上是個幸運的男人。不完全算是快樂,但絕對是幸運的。他精瘦、充滿活力、長得不難看,或許有點太隨和、想像力太豐富,但也有份譏諷的幽默感來保持平衡。他是個正經公民,頗為認真持重,有責任感。事實上,有些人會覺得他有點古板。
而且,再加上斐伊·娃朵那件令人費解的事……
尼克·巴克里再度遲疑。
但他們並不知道,他也不太可能會告訴他們。《湯姆舅舅的宅邸》的情形只不過是滑稽罷了。
然後,現代的故事開始了。
老柯羅維斯後來成了個留鬍子的暴君,獨攬家中大權,是個很頑強的人。儘管他從來不是很確定自己要什麼,但倒總是很確定——而且大聲地宣布——他不要什麼。子女當中他最喜歡的是結實、精力充沛的尼可拉斯,也就是葛瑞·安德森的朋友小尼克的父親。儘管老柯羅維斯偏愛長子,或者說正因為如此,他們兩人總是爭吵不休。尼可拉斯想要自立門戶做生意,那是錯的。尼可拉斯早早就娶了一個沒嫁妝的太太,那更是錯的。的確,尼可拉斯可以去開賽車,由老爸付錢;尼可拉斯撞壞了左腿,之後那腿再也無法完全痊癒,沒人對這事說半個字。但是要獨立?要自己出外打拚,撫養自己的家小?門都沒有!
「從沒這麼好過。你呢,你這個老馬賊好嗎?」
「一直到四年前,六〇年夏天差不多這個時候,」他說,「我已經將近二十一年沒聽到過你的聲音、沒看見過你了,當時我們都還不滿十六歲。四年前你突然打電話來,就像現在一樣,但那次我只見到你二十分鐘還是半個小時。當時你在倫敦機場,抽出時間進城來喝了一杯。然後你就急匆匆到摩洛哥去了,還帶著一名攝影記者,去看看那些摩爾人在五六年獨立之後建立的新國家怎麼樣了,之後寫篇東西給那個你繼承的光鮮廢物:叫《快訊》是吧?」
「艾斯?哦,她是女孩嘛;別人會照顧她,她不會有事的。」柯羅維斯說。然後更年輕的一代上場了。
斐伊、斐伊、斐伊!他必須忘記斐伊,將她徹底趕出腦海。
「但是你難道不生氣嗎,」之後不止一次有九九藏書朋友問葛瑞,「看到他們把史實搞得一塌糊塗?」
「這個嘛……」葛瑞·安德森盯著電話看。
就這樣,在六月那個星期五入夜後沒多久,葛瑞·安德森在他位於漢普斯戴的公寓里收拾了一包行李,打電話叫計程車來送他去滑鐵盧車站。
然後尼克的聲音里多了一點焦急。
「不是。」他說。「我確實不能待太久,總之不超過一兩個星期。但這次是家裡的事情,非常正經的;有些我不喜歡的東西。喂,你這老土包子,你是不是埋在太多發霉的歷史紀錄底下,連報紙都看不到了?」
但是,當尼克在六月十號星期三那天突然打電話來時,葛瑞感到的不安則有著比較確切的來源。他並不知道這些年來綠叢發生了什麼事,但號稱憤世嫉俗的尼克顯然有心事,而且從他說的話聽來,不會是什麼好事。這晚餐之約葛瑞不想遲到,他早早就開車前往柯芬園,繞了不知多少圈子——如今在倫敦開車就是這樣——才找到停車位,然後在七點三十幾分踏進西斯皮斯俱樂部。
時間一年年過去,對死亡的憂懼讓柯羅維斯煩亂,他變得愈來愈神秘兮兮、脾氣也愈來愈壞。然後……
這兩樁死訊,人在倫敦的葛瑞·安德森都聽說了。尼可拉斯的死在英國媒體上很是熱鬧了一番,老柯羅維斯的死則只在《時報》上出現了不大不小的一則訃告。葛瑞從八卦消息中得知,尼克的潘叔叔不僅繼承了柯羅維斯的錢,也繼承了綠叢,前者他並不需要,後者他深深喜愛:尼克自己則繼承了他父親的事業,四十歲就成了個大亨。
與此同時,在英國,在撒旦之肘的那棟房子里……
「什麼?」
老柯羅維斯照做了,不過是依他自己的方式。他沒有立刻回答或開張支票。他悶不吭聲了一整個星期。他從布羅根赫斯的銀行提出一千鎊,面額全都是五鎊,用橡皮筋把鈔票捆成厚厚一束。他再次跟尼可拉斯在圖書室裏面對面。就連那時候,他也沒有輕蔑地把錢推過桌面或者扔在尼可拉斯的腳旁。事實上,他是把那疊鈔票狠狠地砸到長子的臉上。
葛瑞·安德森居然是西斯皮斯俱樂部的會員,這點讓他自己覺得非常有意思,也跟他變成反諷喜劇般的生活很搭調。葛瑞是個博學的歷史學家,寫了好幾個維多利亞時代政治和文學上重要人物的傳記,頗受歡迎——這些書雖然寫得很好,不乏機智洞見,讓他聲名大噪,但實際收入則只算差強人意,直到他的美國經紀人靈機一動,把其中一本《麥考雷》改編成百老匯音樂劇。
「就約在西斯皮斯俱樂部吧,七點半左右。」read.99csw.com
「很遺憾聽到你父親的死訊,尼克。」
負責演出此戲的是著名的霍爾賓與彼得斯劇團,他們自有一套主張。被席尼·史密斯稱為「穿著馬褲的書本」的湯馬斯·巴賓頓·麥考雷,變成了一個浪漫的男主角,與一名(虛構的)伯爵的女兒有一段熱烈的戀情,而這段戀情給了他寫作《英格蘭史》以及特別是《古羅馬詩歌》的靈感。維多利亞時期初期令人敬畏的名女人荷蘭夫人,則被瞎搞成了一個鬧劇角色,她其中的一首歌〈最近有沒有讀到什麼好書?〉,之後幾乎每晚都令演出為之中斷。麥考雷對著站在下議院露台上的仕女情人所唱的抒情曲〈枝頭小鳥〉,則使得多愁善感的觀眾為之一心跳。就這樣,背景據稱設在一八三〇及四〇年代的倫敦文藝及政治圈的《湯姆舅舅的宅邸》於焉誕生。
葛瑞應贊助者的邀請到紐約去,看到了這個情況,卻因為已經簽了合約而無力回天。儘管有些抗議的意見,但劇評家還是被征服了,《湯姆舅舅的宅邸》大為轟動賣座。
房裡除了他們兩個和酒保之外空無一人。儘管近二十五年來葛瑞只見過這位老友一次,他仍再一次覺得不管在哪裡都能認得出他。尼克的衣服仍然都是向倫敦訂購;深色頭髮,方下巴,眼神機警,身材相當高,這點是巴克里家所有男性的共通特徵;但跟他祖父或父親甚或叔叔不一樣的是,接近中年的他已經開始有點發福了。
「怎麼樣?」他說。
大部分人都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有沒有戰爭,威利斯與巴克里的生意幾乎是馬上就興旺了起來。尼可拉斯立刻就很有用,不久之後更變得不可或缺。戰爭結束之際,他已經是合伙人了;他們的兩份雜誌變成了四份。一九五〇年代初,尼可拉斯買下了一個想退休的合伙人的股份,控制了六份名稱都是單詞的重要期刊,以《快訊》和《時人》為首,前者是有大量圖片的新聞雜誌,後者則深入探看重要男女的生活,但又從不流於低俗的偷窺。
「一開始我的確生氣,但後來那可笑的一面反而變得娛樂價值大過使人尷尬的程度。要是你不能改變事情,就對之發笑吧。而且——」
「嗨!」尼克說。
老柯羅維斯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展現了家傳的精明,娶了個家境富裕的女孩。這段婚姻生了三個孩子,兩男一女:尼可拉斯生於一九〇〇年,潘寧頓生於一九〇四年,艾斯黛生於一九〇九九九藏書年。柯羅維斯太太是個溫和、沒什麼實權的人,在一九二〇年代初期去世。她把自己的錢全數留給次子潘寧頓,這樣一來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可以不愁吃穿。
如果說他對巴克里一家人和他于撒旦之肘的那棟房子一無所知,因此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任何預感,並非事實。
年輕的葛瑞·安德森和年輕的尼克,一九三〇年代後期在哈洛念書時結為好友,後者當時一心想當新聞記者。隨著世界各國的敵意演變成致命的衝突,老柯羅維斯和大尼可拉斯之間的摩擦也更加劍拔弩張。尼可拉斯的美國友人比利·威利斯當時正在紐約準備發行兩份雜誌,希望假以時日、再加上一點運氣,兩份會變成很多份;他看出尼可拉斯很有做生意的天分,一直寫信勸邀他來合作。他的最後一封信在納粹殺進波蘭前不久寄到;宣戰了;空襲警報在三九年九月一個晴朗的星期天早上響起;隔天大尼克就去找老柯羅維斯談。
「西斯皮斯俱樂部?」
尼克·巴克里和巴克里家族的情況大概就沒那麼滑稽了,葛瑞想道,那天是六月十號星期三,他接到電話后邀尼克跟他在西斯皮斯俱樂部共進晚餐。
「把你的錢拿去吧。」柯羅維斯咆哮。「現在給我滾。你說怎麼樣?」
「我是說,你人在哪裡?」
「好啦,老馬兒。多謝了。待會兒見。」
「不過啊,」那同一批朋友就對他說過,「我敢說《湯姆舅舅》讓你尷尬的程度超過你所承認的。在很多方面,葛瑞,你自己就是個維多利亞時代的老古板哪。」
兩天前,星期三下午,電話在這間公寓里響起。葛瑞正劈哩啪啦地打著字,照常咒罵鈴聲大作的電話在特別棘手的一個段落打斷了他的思緒。但他接起電話的語氣就不一樣了。
「聽著,」尼克突然說,「我們可不可以見個面談談?」
一九六四年初春,在紐約,向來總是誇口自己健康強壯的尼可拉斯·巴克里,正在「尖端俱樂部」的健身房裡一手接一手地攀爬一條繩子時心臟病發而死,離他六十四歲生日還差幾個月。老柯羅維斯在三月狂風吹襲的綠叢花園裡閑逛時得了支氣管性肺炎,加入了埋在美地教堂墓園的眾祖先。這並不是結束,事情才剛開始而已。
「哪,葛瑞。」說話的是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聽來有些耳熟,但又沒辦法立刻認出是誰。「我不會要你玩猜猜看的遊戲。我是尼克·巴克里。」
葛瑞始終不明白,潘寧頓·巴克里為什麼全心喜愛撒旦之肘的那棟房子。他多年前應尼克之邀去過一次,那地方讓他感到沮喪又不安。儘管添加了方便的現代設施,儘管四周有著鄉間美景,綠叢仍然充滿陰影、黯淡寡歡,讓人天黑后總是想回頭看身後是不是有東西。陰鬱豪華的房間和走廊總是充滿擾人的波動,這些波動似乎不只是現代的電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