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你們家族的律師,是吧?」
「他是怎麼被省略掉或者被騙了?」
「她是金髮嗎,葛瑞?記不記得以前在瓦特福,住你家附近的小米麗·史蒂文斯?你對她真是死心塌地到十五歲的人能死心塌地的極限。米麗就是金髮,你當時發誓說……」
「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今年三月二十號,我父親在他俱樂部里的健身房心臟病發作,一小時后死在長老教會醫院。接下來那個星期,我們正忙著辦喪禮、處理事情,艾斯姑姑寫了最後一封信給我母親。
「這聽起來像是《時代》周刊。」
酒保調了馬丁尼,倒在杯中,然後悄悄退下。神氣活現、天性善良又誠懇的尼克,一手搭在吧台上,另一手舉起他那杯酒。
「曾經結過。」尼克以哲學家姿態噴出一口煙。「我是曾經結過婚沒錯,不過行不通。爾瑪和我早就分了,此後我就專打游擊。愛她們然後離開她們:這是我的座右銘,雖然不是很有原創性。
「誰?」葛瑞催道。「怎麼樣?留給誰?」
「不過誰想得到老麥考雷會是這麼個讓人笑破肚皮的電影明星?還記得萊頓·史崔契是怎麼寫他的嗎?『他就在那裡——蹲著,一副冬烘相,話講個不停——在巴納塞斯山上。』宮內大臣又看他哪裡不順眼了?」
「不用了,謝謝。」
尼克把手中的酒杯朝大衛·蓋瑞克扮演馬克白的半身畫像指了指。
「對,根據一份四八年擬定、交給安德魯·多黎許保管的遺囑。柯羅維斯並沒有把這點當作秘密。『你不配得到這些,潘寧頓,但你是我兒子。』就連艾斯也知道那份遺囑的內容,說潘不配得到它。」
「沒什麼,就當我沒說吧。我喝多了。」
「他還能說什麼,既然這個女孩顯然每方面都符合理想,而潘自己又已經不年輕了?要是你以為一切都變得光明美好,那你就太不了解柯羅維斯了。但就連他似乎也喜歡她,在最後的那段日子脾氣也似乎稍微沒那麼惡劣了。反正他可以等。現在我們就來到爆炸性的最後一幕了。
「好吧,隨你。坐下來,把事情講給我聽。」
「怎麼樣?」
「我喜歡潘叔叔。」他突然以防衛的態度補充說。「以前我喜歡他,現在我也喜歡他。他是個大好人,向來都是。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被省略掉或者被騙。」
「我不是提過了嗎?所謂的鬧鬼呀!打從他們發現柯羅維斯的第二份遺囑開始,就有個東西在暗中來來去去,搞出各種醜陋又難以解釋的花招。」
「不行,葛瑞。不能這樣。」
「你這樣做很正派,尼克。」
「那不然呢?」
「一份親筆遺囑,是柯羅維斯在沒有見證人的情況下擬的,但筆跡是他的,絕對具有法律效力。你看,柯羅維斯始終都悶不吭聲地在盤算,慢慢地等。他寫了遺囑,然後藏在屋裡某個遲早會被發現的地方。找到遺囑的過程似乎是個很戲劇化的故事,不過我還不清楚所有的細節。
「但我還是不明白啊,葛瑞。宮內大臣有什麼不高興的?」
「祝好運。」
「總之呢!這份新文件的日期是一九五二年左右,推翻了前一份遺囑的內容。潘叔叔被撇下了,艾斯姑姑也還是連提都沒被提到。柯羅維斯死時所擁有的
read.99csw.com一切,現金、證券、房地產——當然也包括綠叢——都無條件地留給他的『長子,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或者如果上述的尼可拉斯·巴克里已經不在人世,一切就依然無條件地留給……留給……」
「我現在彷彿還可以看見他當時的模樣:比你瘦——但他是瘦弱,你則不然——而且身體一直不好。我現在彷彿還可以看見他在花園裡漫步朗誦詩句的樣子,不過我當時對詩的概念恐怕只有吉卜齡的東西,或者你那位朋友麥考雷寫的《橋畔的賀瑞修》。他讀的則是真正的詩:濟慈、鄧恩、莎士比亞。但柯羅維斯很討厭詩,也很討厭戲劇。現在我們知道,那老妖怪對我父親反抗他這一點,心裏是偷偷感到讚賞的。」
「嗯?那麼綠叢一直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吧!是怎麼回事?」
「等一下,尼克!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老柯羅維斯從墳墓里爬出來亂晃吧?」
這間落著灰塵、掛著鑲金畫框畫像的老房間,這棟柯芬園南側的老房子,隨著天空中噴射機飛過的咆哮聲微微顫動著。尼克·巴克里猛地站了起來。他忍著喉頭的顫抖,指著那兩個空杯。
「是的,我了解。晚飯前再喝最後一杯?」
「看來,很多年前潘確實是有出軌過那麼一次。那是一九二六年春天,我還只是個小娃兒,潘叔叔自己頂多不超過二十齣頭。我祖母是二三年死的,留了很大一筆錢可以供他花用。有一天,爺爺對他大發一頓脾氣,連艾斯都跟他吵了一架,之後他就悄悄地打包離家出走了。接下來他們就聽說他在布萊頓租了間別墅,跟一個小女演員同居,不過她的名字我要不就是忘了、要不就是從來都不知道。
「留給我。」尼克大聲說道。「『留給我心愛的孫子,尼可拉斯·阿登·巴克里二世,我希望他會比他父親更配,也確定他會比他叔叔更配得到這份產業。』真是敗給他了吧,老天?你有沒有聽過這種事?」
「比他小二十幾歲?」他複述。然後說,「那女孩是誰,尼克?長什麼樣子?」
「什麼怎麼樣?」葛瑞問道。
「有何不可?照我現在這種心情,還不如喝醉呢。弗瑞德!」
「就是《時代》,封面人物特別報道。」
「拜託,他們以為我是哪種貪心的王八蛋啊?潘叔叔會拿到遺產的,艾斯姑姑也會不愁吃穿。而且不管別人怎麼說潘,至少他絕不是一毛不拔的小氣鬼。在他還以為自己是遺產繼承人的那將近一個月當中,他正在安排要讓艾斯終生每年都有三千鎊可用。這一定要維持下去,如果這數目夠的話。除此之外,潘會得到遺產的大部分,尤其會得到綠叢。他活在過去,所以他那麼愛那個地方。這些會需要變一些法律上的戲法,多黎許說,但是可以辦得到。」
「你另外還有件心事,比其他這些事情通通加起來還令你煩惱,但不知為什麼你連提都不提。有什麼不對勁?」
「當然正派。這樣做才公道,你也很清楚。老天,葛瑞,不然我還能怎麼做?這筆錢對潘叔叔沒有意義,他反正已經很有錢了。但我不能奪走他心愛的綠叢,儘管——」尼克突兀地停下來。
「一切過得如何啊,你這幸運的傢伙?從我上次跟你見面之後,你好像已經成了大名人了嘛。」
「我怎麼會知道?我有跟哪個親戚說過話或寫過信嗎?」
「我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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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說完行不行?」
「呃……」
葛瑞的眼睛再度瞪著過去:「呃,就像你說的,我遇到了一位女士。」
「很正常啊。然後呢?」
雖然是很普通的一句話,但卻字字戳進了葛瑞·安德森的腦海和內心深處。他感覺這間空氣很悶的小酒吧似乎變得愈來愈狹窄,朝他擠壓而來。
「至少據說有一個鬼。但不只是這樣。一份新的遺囑。一些神秘的女人,有血有肉的女人,出現一段時間然後又消失,彷彿從來沒存在過。」
「你可真有資格啊,是吧,」葛瑞,「還說別人是走運的渾球?『大亨巴克里,統御他供給的一切。』『公司或許是我的,』巴克里說,『但我仍然報道任何引起我興趣的新聞。』」
「哪,葛瑞!我不是這俱樂部的會員,沒辦法付酒錢,連點酒都不行。但,想到你剛才的提議……」
那個靜悄悄的酒保連忙過來,調酒倒酒,然後又悄悄地迅速退下。酒吧窗下飄起了更多煙霧。
「不管我有沒有遇到什麼人,」葛瑞沉著臉說,「都跟眼前的問題沒關係。究竟怎麼回事,尼克?是什麼事讓你這麼煩惱?再來一杯?」
「別激動,尼克!」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葛瑞也同樣突兀地問道,「說有血有肉的女人出現然後又消失,彷彿從來沒存在過?」
無形的藍色憂鬱惡魔聚集起來打鼓。大衛·蓋瑞克、席登斯太太,一大堆從十八世紀到維多利亞時代末的戲劇界名人,都擺著僵固的姿勢冷眼旁觀。葛瑞擦燃火柴,火光在逐漸暗下去的酒吧里照出一小點光亮。
「不,當然不相信!潘叔叔和安德魯·多黎許也一樣不相信。只不過是有人在裝神弄鬼罷了。但是是誰?為什麼?又是怎麼辦到的?融進硬邦邦的牆壁里!穿過鎖著的門!我希望這件事不會變成你那個老朋友基甸·菲爾博士的案子,你以前信上常提到他。對了,菲爾博士怎麼樣了?」
「不,謝了。我現在有點不對勁;一整天我都沒吃什麼,可不想在晚飯前就醉倒。」
「事實上不完全是這樣。我父親從沒寫信給柯羅維斯過,只把他那一千鎊連本帶利還給他。天知道我也從來沒寫過信。但有時候艾斯姑姑會寫幾個字給我母親,我母親也總是很有良心地回信。信不多——也許一年一封,或者兩年一封——但確實能讓我們偶爾知道那親愛快樂、被捏得緊緊的老家發生了什麼事。老柯羅維斯——關於他嘛,大概還是少說為妙……」
「老柯羅維斯怎麼說?」
「成名的原因全不對就是了。」
「恐怕是有的。打從他們在煙草罐里發現那份遺囑,家裡就一團混亂。對了,是艾斯發現的。潘叔叔這陣子身體不好。他平常在屋裡穿的是六十年前的人穿的那種老式吸煙夾克,他甚至有個醫生乖乖陪在旁邊。當他得知到頭來他還是當不成大宅的主人,差點就承受不了這個打擊。
尼克頓了頓,在煙霧和飄浮的塵埃中。
「十八世紀!」他說。「賀瑞斯·懷德費爵士,懷德費法官大人,那個兩百年前蓋了這棟房子的缺德老法官。不過至於他為什麼要跑出來亂晃,又為什麼偏偏選在這時候,我跟你一樣沒概念。」
「《九_九_藏_書湯姆舅舅》里那個被演成天字第一號大壞蛋、為了君王的榮耀而鞭打折磨印度人的總督,是個真有其人的官員,他的子孫現在還活著。除非他們把他重寫成一個顯然是虛構的人物,否則宮內大臣不會准他們演的。」
「我有啊。他們說你不在城裡。」
「她的名字是迪蕊。」尼克摁熄他的煙。「我只知道她出身一個非常好的家庭。沒有錢,但其他各方面都相當不錯,就連老多黎許都承認這一點。『一位迷人的年輕女士,』多黎許說,『又非常溫良。且容我這樣說,她對潘寧頓很好,對你祖父也有好影響。』就我所知,潘叔叔是在音樂會之類的場合認識她的。他們偷偷去登記結婚,就像我父母在二二年做的那樣,然後潘把她帶回家去住。」
「所以你跟多黎許先生談過了?」
「我多年前見到他的那一次,他似乎沒有那麼糟嘛。」
「是的。」
他們再次碰杯。
「好啊,很樂意。你需要精神支持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唔,誰在乎?何必抗拒呢?不管你是否對它有責任,《湯姆舅舅的宅邸》都是出頗為轟動的戲。我看了兩次,恭喜你啦。他們什麼時候要到倫敦來演?」
「我問你,這什麼意思?」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在第二幕,麥考雷公然反抗印度總督:先是講了一段關於民主的長篇大論,然後唱了一首振奮人心的歌,歌名我記不得了。」
「事實上,老正經,我問你結婚沒的時候就覺得你的表情有點奇怪。用你演藝界朋友的話來說,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位女士?」
「鬧鬼。」尼克說著突兀地站起來。
「太不幸了。但我真正想問你的不是這個。你的私生活如何,老馬兒?結婚沒?」
「我明白了。但你要怎麼把事情搞對?」
「嗯,我想是吧。那是六二年的秋天對不?古巴危機?不過,要講到可惡的話……」
「我今天早上到了之後,打了通長途電話給他。我們已經通過一大堆航空信了。他明天要進城來把整個來龍去脈告訴我。講到這我想起來了。聽著,葛瑞!周末你可不可以陪我到綠叢去,搭星期五晚上從滑鐵盧開出的火車,給我一點精神支持?」
「沒錯。娶了一個比他小二十幾歲的太太。」
「不過!」尼克補充說,彷彿在仔細挑選措辭。「潘叔叔或許是有一點神經兮兮,這種個性緊張的人通常是這樣。在我看來,他緊繃的程度超出任何人以為的。要是他先前想到他會被踢出家門,他搞不好會發瘋做些傻事,比方射顆子彈到腦袋裡之類的。但我好幾個星期前寫信給律師事務所時,提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潘叔叔綠叢一定要給他,這是他應得的。所以這點已經處理好了,起碼我希望是這樣。可是!潘太太這陣子很擔心他,能說她大驚小怪嗎?」
「好了,我們已經閑扯夠久了。尼克,別再打哈哈了。從你在電話上說的話就可以清楚聽出來,有事情很讓你心煩,那麼你何不說來聽聽?」
「你明白了吧,葛瑞?那個老傻子把遺產留給了我,但我既不需要也不想要也不會接受它。這樣不行的。所以我來到這裏:來把事情搞對。」
「我想這事也沒什麼吧,但當時意義重大。去年五月,寫完《狄斯瑞里》之後我有點閑,就到巴黎去短短度了個假。」九九藏書
「老了,跟我們一樣,不過還是很活躍。他那個朋友艾略特現在是刑事偵察組的副隊長,他們有時候會來找我聊天。」
「我年紀慢慢大了,葛瑞。」他相當自負地說。「要是我不小心點,可能兒女成群哪。你看,我頂上的頭髮也有點稀了。倒是你呀,你這個老土包子!看起來健康極了,瘦得跟耙子一樣,頭髮還是那麼濃密,你這個走運的渾球。」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當然啦,青少年從局外人的角度可以聽到很多東西,但他們不了解自己家裡的大人,只覺得他們喜怒無常、沒什麼人性。到很久之後,我才真正去想過這一點,或從我父母那裡追問出一些資訊來。
葛瑞又叫了兩杯馬丁尼,兩人都點起煙。尼克隔桌咯咯笑著。
「哎呀呀!助長競爭對手的聲勢一定讓他們肉痛不已,不過他們依然很有風度。但我還是覺得你很可惡。《湯姆舅舅》首演的時候你到紐約去了對不對?你為什麼沒來找我?」
「哦?還發生了什麼事?」
「我跟你說,他是個大怪物。葛瑞,我們一家都很怪,不穩定,神智可能也不太清醒,但我祖父是數一數二的怪胎。除了某人生日這麼個多愁善感的小小習俗之外(別管那習俗是什麼;誰知道,或許這習俗仍然被遵守著),柯羅維斯要不就是鬧彆扭、要不就是發脾氣,把整個家裡弄得烏煙瘴氣的。我父母和我住在綠叢的時候就已經夠糟了。我們搬走之後——乖乖!你得從艾斯的信里讀出言外之意;雖然她把老頭當成萬能的上帝,但你還是看得出來。他把每個人都弄得慘兮兮,但尤其是、總是不停地拿潘叔叔開刀。」
「這不太能算是牢騷……」
「是的。不過,因為我這人有點多疑,你們差不多就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總之,沒錯,有麻煩。一直以來在綠叢和其他地方都是如此:是潘叔叔,是艾斯姑姑,是所有的一切;我只希望我能應付得了。」
「我想我曾經在信上跟你說過,」尼克繼續說著,坐回椅子上伸手拿煙,「說我父親跟我那可敬的爺爺斷絕關係走人之後,兩家就再也沒有聯絡了?這我告訴過你是不是?」
「你知道我會的,葛瑞。有什麼牢騷?」
「新遺囑?」
「總之呢,事情就是這樣。廚子和女僕都吵著要離開,迪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艾斯姑姑也病了。簡言之,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儘管……什麼?」
「你的潘叔叔有沒有反抗過他?」
「『我帶著傷痛之情向你報告,』類似這樣的句子,『可憐的父親星期二晚上過世了。但不需哀慟:他得到了安寧。』(當然安寧,要跟我賭多少?)之前柯羅維斯冒著東風在園子里亂晃,對幾個園丁大吼大叫。雖然我們現在有那麼多神奇特效藥,但就算你還不到八十五歲,支氣管性肺炎也不是可以等閑視之的小毛病。總之……」
「鬧鬼?」
「我喜歡潘叔叔。」尼克重複道。「可能是因為他有種戲劇性的態度。他那麼熱愛戲劇,如果能成為這個俱樂部的會員,大概要他割耳朵他也願意。但當時他完全把我當成大人來對待,這種態度能贏得所有孩子的心。他總是有時間談話,而且老天,潘叔叔真的很會說話!他講故事給我聽:大部分是鬼故事,而且挺嚇人的。他並不相信超九_九_藏_書自然現象,對死者會回來的說法嗤之以鼻,但他跟許多同類的人一樣,總是很著迷於這種事。
「不行。有心事的是你。我看得出來,提到神秘女人的時候你突然變得激動,然後我說到潘的太太比他年輕很多的時候你的反應更是明顯。有件事一直讓你很煩惱,說出來對你比較好。說吧,歷史和傳記的老繆思!說吧,你這很有當壞蛋潛能的維多利亞時代土包子!你難道沒有什麼事要告訴我的嗎?」
「我不認為是你喝多了的關係,尼克。有什麼不對勁?」
「你是說真的,對吧?你會跟以前一樣全力挺我?」
「還沒。你結婚了吧,我聽說?」
「我的耶穌基督!」尼克雙手一攤驚嘆道。「你能想像柯羅維斯目瞪口呆,還有可憐的艾斯激動得發抖的樣子嗎?但那沒有持續多久。老家——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對潘的吸力太大了。同年九月,他已經回到了綠叢,他的離經叛道行為和那個小女演員暫時被遺忘了。」
尼克點起一根煙,以異常專註的眼神隔桌盯著他看。
「好啦,快說吧。」
「哇哈!」尼克的笑意短暫地回來了一下。「我是不是碰到你的痛處了?」
「是的,抱歉。弗瑞德,再來兩杯一樣的!」
「而且事情還不只如此。」
「要是我能這麼形容的話。現在我們必須往後跳個幾十年——事實上是三十多年——到一九五八年的夏天。那時候柯羅維斯的遺囑早就擬好了。儘管綠叢的情況並沒有改善,不過至少看來也很固定了。然後呢,已經年紀一大把的潘叔叔,突然在五十四歲的時候秘密結婚了。」
「老天,不是啦!」
突如其來的嚴肅神情除去了尼克臉上的笑容。酒吧里很暖,空氣也一如往常地很悶。一道傍晚的陽光穿過窗帘邊緣照進來,照在尼克的左眼角。他緊張躁動地喝乾了酒,摁熄香煙。
「柯羅維斯不再給大家找麻煩了,至少我們是這麼以為的。然後爆炸性的來了。四月中旬,英國又來了一封信。這次不是寄給我母親,而是寄給我的。不是艾斯姑姑肉麻兮兮的信,而是萊明頓的多黎許與多黎許事務所寄來的正經八百長篇大論。我們來來回回寫了好幾次航空郵件,終於把事情搞清楚了。綠叢那裡並非一切平順。他們發現了一份新遺囑。」
「這樣你還要問我,」尼克一邊快速啜著酒一邊繼續說,「我為什麼需要精神支持?可不是因為鬧鬼的關係。這整件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讓我反胃。我要去到那棟房子,而那畢竟是別人的房子,然後表現得一副不可一世又寬宏大量得要命的樣子……」
「他當然沒那麼壞,只要你從來不在任何方面惹他生氣不高興。這世界上沒有人不能用這句話來形容吧?」
「結婚?」
「唔,干吧。」
「不對勁?」
「『別踐踏他們,總督:他們會殺了你』。要不要我用口哨吹給你聽?」
「我想你不相信這個鬧鬼的事吧?」
「暫時?」
「不能哪樣?……」
「不過,」葛瑞插話道,「不過,就我所知,他還是把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你的潘叔叔。」
「我可以跟你談。」他說。「經過二十五年,大部分人會變得完全陌生,但我並不覺得你是陌生人。我可以信任你;我可以信任安德魯·多黎許……」
「不能。」
葛瑞眼睛瞪著過去:「嗯,或許是有吧。我希望你會保密?」
「還沒,說不定永遠來不了。宮內大臣不會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