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那迪蕊?……」
「當然不可以!他自己也認為他是絕對可靠的。老天也很快就給了他機會。
「嗯,你們開始明白了嗎?
「什麼不行?什麼一點也不可能?」
「別人也是,這樣講起來的話。」尼克凶凶地說。
「佛提斯丘說的是謊話?」尼克問。
「請容我從最開始講起,」他說,「而不是像我剛才那樣似乎從一半開始說。我們不妨從安德魯·多黎許這個人想起。
「嗯!」菲爾博士說。「你應該記得,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就發生在多黎許說那些話挑戰他之前不久。你自己也挑戰了你叔叔的故事,因為你發現左側的窗戶是從裏面關上鎖住的。這你還記得清楚嗎?」
「在他自己也發表過意見的那一團混亂的掩護下,多黎許在大家於十點四十分被趕出圖書室之前,偷了桌上的左輪槍。他在起居室里跟我說話的時候,槍就在他口袋裡。他穿上藍色長雨衣——穿得太早了,因為雨一直到凌晨滿晚的時候才開始下,但他是個謹慎的人。他戴上了他的圓形禮帽,拿起裏面只裝了一件偷來的吸煙夾克的公事包,走出屋外走向他的車。
「但他沒有開多遠。他只開到屋子四周空地的範圍之外,把車停在那裡,然後走回來。他從不靠近屋子的入口溜進花園,走到花園的東側入口旁,面對著那扇仍然開著、燈火通明的窗戶,這時他的計謀完全水到渠成了。
「因為這樣就只剩下燒壞的那件。假如預定的受害人可以被騙、被哄,或者被迫換下他當時身上穿的那件夾克呢?巴克里相信衣櫃里掛著兩件夾克。現在不是這樣了。如果由於某種不可抗拒的因素,他不得不——違背他的意願——再次穿上那件他之前穿的、有火藥燒灼痕迹的夾克,要謀殺他就變得容易了。書桌上放著一把裝滿子彈的左輪,在那麼一團混亂之下,這個大胆、虛張聲勢的律師隨時可以把它偷走。他可以開一槍,如果需要的話,從遠處開。只要潘寧頓·巴克里一彈穿心,夾克上已經有的火藥痕迹會讓這看起來像是自殺的近距離傷口。
「你要說的是,」菲爾博士同意道,「故事是關於一個殘忍而相當聰明的謀殺陰謀。好!我們就回到安德魯·多黎許身上,當時他站在圖書室里的眾人之間,拚命想辦法想得滿身大汗。
「警方派人監視多黎許。另一方面,就算這位多才多藝的先生半夜三更開著車出門,也不能確定他是要攻擊巴克里。必須有人跟蹤他,也確實有人跟蹤他。一直到他經過了離這裏不到十五分鐘車程的美地村,艾略特才接到一通電話說,這位先生可能會來造訪一番。陷阱設好了,太過自信的罪犯從前門進屋,走進了陷阱。除了其他餘波盪漾的情緒部分,我真的認為這個故事講完了。」
「拜託!」她插口道,把杯子在桌上移來移去。「你們在爭論指紋的時候我不在場。你們爭論大部分事情的時候我都不在場。但那並不太重要,不是嗎?重要的是那個意圖謀害別人的人,還有他的陰謀。安德魯·多黎許——迪蕊還以為他絕對可靠呢!在這整個過程中,他腦袋裡在想什麼?」
「試試這個實驗,」菲爾博士堅持,「左手掌握著一雙橡膠手套去把這樣的一扇窗子往上推開。這樣你或許會留下清楚的指紋,就像那些一樣。我說或許會。但請容我告訴你另一點。要這麼做,你手上所握的捲起來的手套,一定會在塵埃上留下很寬的污痕。
「我們必須承認,他為我們在他辦公室里可是演出了一場好戲!但還是不夠好,而且這不只是因為懷疑,更有實證。他先前告訴你們說,他不記得老柯羅維斯·巴克里第一次看到那個『鬼』是什麼時候的事。他說他那天早上才查過日期。但那排他說他用來放日記的書櫃(記得嗎?)玻璃門上的灰塵之厚,顯然已經好一陣子沒擦過了。他記得那個日期,他一直都記得,但就像許多罪犯一樣,他想把他的故事編得完美。
「怎麼樣?」葛瑞說。
「最後!
「或者,甚至在沒有鏡子可照的時候,」菲爾博士說,「還是有擦亮的銀獎牌和擦亮的書櫃玻璃門等等可以照。這些在他的辦公室里都有,我們星期六就去過那裡拜訪他。
「然而多黎許怎麼會知道她的事?根據娃朵小姐自己的說法,只有巴克里太太知道她過去的事。巴克里太太很擔心,曾想過要去向維克督察長問問警方是否還在追查她朋友。娃朵小姐要她答應她不會這麼做,巴克里太太答應了,也沒有食言。但身為好朋友的巴克里太太,還是很急著知道娃朵小姐如今在法律上的處境如何。她會怎麼做?她會去問誰呢?
「但他的良心一直不安。他認為自己是個靠富有慷慨贊助人吃飯的食客。但這個食客的職位還是很不錯的。他必須盡到職責,至少他是這麼認為。他必須讓自己值得被養。因此,當他聽到養他的人說出一堆他知道或者感覺到是漫天大謊的話時,他就全力支持對方。如此而已。」
「但他做的不只是這樣。武器必須放回圖書室里,這樣別人才不會知道它曾被拿走過。既然是自殺,它必須在那人的屍體附近被發現。於是這殺人未遂的兇手又冒了一個險。他跑過草坪、跑向窗戶,好把左輪槍丟進房裡。這風險並不太大。月光黯淡,他低著頭跑,舉起左手臂擋住他的臉。
「怎麼說?」尼克問。
「但並非如此,眾神可沒有拋棄祂們偏愛的人!你們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艾斯黛照例跟她哥哥大吵起來,手上那罐蜂蜜揮得太激動了。我要堅持,我們不應懷疑艾斯黛跟多黎許有任何共謀的嫌疑。以密謀共犯的角度來考慮,艾斯黛會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密謀共犯。她只是像如今人家所說『容易發生意外』;她九九藏書張大著眼睛也會出意外;這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她手上那個罐子已經揮舞了好一會兒,她的動作變得太誇張,罐子撞到了壁爐台,蜂蜜灑滿了她哥哥的外套。
「他買那雙手套是為了進行采指紋的實驗,至少他是這樣告訴你們的。他確實採過一些指紋,雖然他沒有這麼做的需要。他說他是想要查出那個『鬼』的身份。當然,現在你們也可以明顯看出,他的指紋測試只是個煙幕。既然扮鬼的就是他自己,他測試指紋只是為了讓別人不會懷疑到他身上。
「那是一場美麗的夢,老弟。它現在是、過去是、未來也只能是一場夢。除非警方有什麼事立刻要找我,我再過幾天就要到紐約去了。而且我是一個人走。如果迪蕊跟我走,她會永遠良心不安的。我有點認為,在她內心深處,她真正在乎的只有潘叔叔一個人。而我的感覺又是什麼呢?誠實坦白地說,這些偉大的戀曲,老天,它們是全世界最大的騙局和幻象!所以我想問你一件事。這二十四小時以來,我聽說你們兩個要結婚?」
「他一次殺人沒殺成,會不會再試第二次?看來相當有可能——如果他認為他可以逍遙法外的話。我很謹慎地告訴他說,艾略特傾向於懷疑巴克里是企圖自殺。事實上,一直到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時候之前,艾略特確實有這麼納悶過。是的,我很徹底地扮演了誘惑者的角色。只有多黎許一個人不知道,有個警察守著那個差點死在他手下的人。在那位先生許許多多的運動獎項當中,我看到有一座獎盃是他在畢斯里的全國左輪射擊競賽當中得了亞軍。我有點不小心地嘀咕了一聲『畢斯里!』,不過你們兩個聽成了『鼻子里』,在那個情況下我就沒有多做解釋。
菲爾博士放下他的海泡石煙斗。
「老索隆沒有看到那些吧?其他一切他都看到了,但那些他沒看到,因為那些跟罪案無關。」
「不過真抱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又跑到故事前面去了,現在我要回到這個故事。
「那些文件確實是她在她父親書桌的一個暗格里發現的,除了其中的一份之外。既然我們都會保密,我就提一下那份不是她發現的文件。那是老人那份遺囑的附加條款,偽造的,內容是贈與她一萬鎊。那是她自己偽造出來放進去的。被揭穿之後,她發誓她這麼做不是為了錢,這點我相信;她這麼做是為了證明父親沒有忘記她。
「我想我看出來了。」葛瑞說著,雖然沒有全懂但很努力地在摸索。「他要的是衣櫃里那兩件吸煙夾克之一。」
「她把偽造的附加條款放進那堆沒有價值的文件當中之後,就採取了她一貫的戰術。她對哥哥嘮叨不停,對忠心的律師嘮叨不停。她相信多黎許是正人君子,催他趕快把這些文件拿去檢視。他會發現那份附加條款,它會證明艾斯黛·巴克里對父親的忠誠沒有白費,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我閉嘴,」尼克宣布,「我乖乖閉嘴。從現在開始,跟我這永恆不變的沉默比起來,獅身人面像根本就是個吵鬧的話匣子,而教友派的聚會也像是八卦菜市場。好啦,索隆,告訴我們內幕吧?」
「好啦!」菲爾博士長長喝了一大口麥酒,砰然放下大杯子。「密室就此完成,簡單又完整。我跟艾略特說過,這密室是因為我們誤讀了證據。然而這畢竟還是個有模有樣的密室,這齣戲里每個人的舉動都完全符合他的性格。到頭來是潘寧頓·巴克里差點騙過了我們,雖然這一次他完全無意騙人。」
「是的,」葛瑞回嘴道,「只要你閉嘴五分鐘,讓菲爾博士好告訴我們。」
「他……什麼?」
「同時,他檢視了那些文件,之前他已經對艾斯黛的堅持表示了疑心,現在他發現了那份偽造的附加條款,於是也加以利用。為了更加鞏固他的地位,他會先譴責艾斯黛,再表示要保護她。
「他被叫到窗戶旁。黑暗中一道閃光。有某個不是空包彈填紙的東西擊中了他胸前同一個地方。先前他講了一大堆鬼的事,至少是說有一個穿黑袍的人闖進來。花園裡有一個人影朝他跑來,那件深藍色的長雨衣看起來可能就像長袍或者任何其他東西。他沒有認出攻擊他的人是誰,所以星期六下午我們耐心地詢問了他好一陣子,才讓他確定他看到了什麼。在那模糊的光線下,就連那頂圓形禮帽他都認不出來。他只覺得帽子錯了,或者頭上戴的東西不一樣了。
「還有一件事情需要澄清。艾斯黛離開律師的辦公室時,再度深信她哥哥又在跟她作對,沖回家去打算大罵他一頓。總是慌慌張張的她終於出了意外。她衝上樓梯,搞錯了方向,從樓梯間平台上摔了下來。沒有造成什麼永久的傷害,這位女士會康復的。但我看這個六月十三日大概不能算是個很快樂的生日。
「鏡子!」尼克又敲了一下桌子。「我的天,當然了!圖書室里的壁爐上方有一幅威尼斯式的大鏡子。他站在那裡、站在迪蕊旁邊的時候,一直朝鏡子瞄他自己。對,我注意到了!但我怎麼也想不到……」
「當時他還戴著手套,而且我可以證明這一點。等一下!」
「這對兇手來說正是求之不得。這下子巴克里一定會換夾克了。這可不只是袖子上抹到黏膠而已。就算他發現那件完好如初的夾克不見了、只剩下上面有火藥痕迹的那件,但把火藥痕迹跟身上那件沾著的黏兮兮、亂七八糟的污漬比起來,一個挑剔的人還是會寧可選擇前者。巴克里不可以離開圖書室,他不可以去參加生日會。但他何必離開圖書室?也沒有人能進去把他拉出來。他把兩扇門都上了栓。當然啦,多黎許則另有不同的特別命運。巴克里就要死了。
「一點也不是父親式的?」斐read.99csw.com伊問。「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時候,我聽到艾斯黛又做了另一個似乎命中事實的離譜猜測。她說他對迪蕊的興趣超過應當有的程度。這是真的,不是嗎?」
「但是,你們會問,多黎許要怎麼讓他穿上那件燒壞的夾克?當時(在此我縱容自己想像)他還不確定。他應該已經離開那屋子了。事實上,艾斯黛試著趕他快走。他還不肯走。多黎許——上天挑選、眾神偏愛的人——那不屈不撓的腦袋還在想方法。就在他還在想的時候,又出現了另外一樁讓我們混淆不已的插曲。艾德華·佛提斯丘醫生出現了,確認了巴克里所說的有人戴面罩闖入的故事。
「多黎許走進衣帽間,那堆文件他這時候還不要拿,因此把它塞到沙發下面免得礙事。所以後來我才會去看沙發底下,但到了午夜它已經被拿走了。這不重要,我們現在說的是多黎許在企圖謀殺之前的行動。他把文件放到沙發底下之後,就把那件完好如初的吸煙夾克塞進了公事包。
「是啊,他做了什麼?」斐伊質問著,雙手一開一合。「圖書室還沒有整個鎖起來,對不對?左側的窗戶還是大開著?」
「是真的,」菲爾博士同意道,「這個傾向非常明顯,就像安德魯·多黎許熱愛照鏡子這一點一樣明顯。」
「當然,多黎許不管是在那個時候還是任何時候,都沒有扮鬼的打算,他是個想要殺人的實際的人。然而在那千鈞一髮的時刻,他的神經差點斷掉。他一心只想擺脫那把武器,把它弄進圖書室里。但他的受害人居然要關窗子!他顧不了指紋,而事實上他也沒有留下指紋,因為他只握著槍柄。總之,多黎許把武器扔過受害者身旁、扔進房裡,槍飛掠過地毯,落在那張織錦椅附近。
「多黎許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再試一次殺死他的受害者。巴克里堅持要當陷阱的誘餌,他那種態度你們想必都很熟悉。我有技巧、深表同情地打了通電話給多黎許,以他做為家庭老友的身份,告訴他巴克里這下子又發了什麼神經:要人把他搬到樓下,靠近他心愛的圖書室。
「你確定他沒有嗎?就拿斐伊和我來說……」
「因此他等著。在十一點半到十一點四十五分之間,我們都在做其他事情的時候,他從西廂通道那扇開著的窗子溜進屋裡。十一點四十五分,在艾略特和我第一次去察看圖書室的十五分鐘之前,他手臂底下夾著那疊文件溜出來,而且我猜想他另一隻手底下夾著他的帽子。菲莉斯從遠處看到他,把雨衣看成睡袍、那疊文件看成包裹,讓整件事又增加了不可思議的成分。
「你們三個在滑鐵盧搭火車的時候,他已經在堅持潘寧頓有自殺的可能。他沒有強調得太過火;他覺得自己講過頭了,於是加以收斂;但他還是一直在這麼建議。他訴苦說他非常擔憂潘寧頓會自殺,要是有辦法預防這一點就好了!
「我說,這是她的計劃。安德魯·多黎許另有盤算。他一直在想辦法完成他自己的計劃。他或許會說好運是屬於大胆行事之人的。他要大胆地、更不用說是厚顏無恥地行事,老天畢竟不會棄他于不顧的。因為這下子他似乎有了絕佳的機會。」
「聽著!」尼克堅持著,那有力的陰鬱眼神盯著斐伊。「回答之前要好好想清楚。我喜歡你們兩個,我希望看見你們快樂。像你們這樣的兩個人可以處得非常好,只要不把它稱為愛。如果你們認為自己戀愛了,結了婚,那你們就完蛋了。我知道的,我結過婚。在這個年頭、這個時代,你們有多大的機會能成功?一點也沒有!聽聽尼克叔叔的話,聽聽過來人的經驗談。別這麼做,別發瘋!不管你們多努力嘗試,前人累積的智慧都說不,你們能有什麼希望?」
「你叔叔,」菲爾博士說,「是真的不記得了。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提供答案。跟你的印象相反,先生,他開窗的時候還戴著手套。」
「但是多黎許呢?」尼克質問。「在所有奸詐狡猾的王八蛋當中……」
「無辜的插曲?為什麼一定要提呢?」
「當然清楚!又怎麼樣?」
「草坪、人影、月光,在潘寧頓·巴克里的眼睛里全都扭成一團。是有某個東西逮住他了,他可能大限已到。他赤手抓住窗扇,把窗子拉下關上,留下我們後來發現的指紋。他手的側邊奮力推向勾扣,把窗子鎖上。他試著直起身子,從窗邊退開。他轉過身,搖搖晃晃地朝房裡走了幾步,終於站不穩,倒在被丟進來的左輪槍旁。
「巴克里感到非常震驚和怖懼,那彷彿是他自己的想像力反過來攻擊他了。他的反應完全出於直覺。他必須保護自己,擋住這個靠近的人影,他必須用什麼東西隔開他,他必須關上窗戶。他站不穩了,但他還是伸手去抓窗子。
「是的,你叔叔也信任他。」
「怎麼樣?」尼克質問。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他就得安排他被殺。我們知道,巴克里差一點點就真的自殺身亡了。多黎許來到現場,在暮色中聽到那聲槍響,卻發現他自殺沒有成功。他必須改變他全盤計劃。
「如果多黎許真的再試一次,他會用什麼武器?有可能用另一把左輪,但原來的那一把在警方手上,而且這次一定不能讓人懷疑不是自殺。巴克里刮鬍子是用直刃式的刮鬍刀,雖然佛提斯丘把他所有的刮鬍刀都鎖起來了,但刮鬍刀是沒什麼個別特徵的。刮鬍刀的主人可以是任何人。
「得意洋洋的多黎許離那扇窗戶六十尺遠,這是打靶練習的標準距離。他只消隨便喚一聲,就可以把巴克里叫到開著的窗邊。你們也看到了,任何站在那扇窗前的人都會被左右的燈光照得清清楚楚。而且多黎許有個靶子:那件紫褐色夾克左胸前的火藥痕迹。
「但是,九*九*藏*書」尼克爆發出來,「偷走一件完好如初的夾克對他到底有什麼用啊?」
菲爾博士把那張紙收回胸袋裡。
「因為這讓我確定安德魯·多黎許一定是有罪的,」菲爾博士回答,「也因為這跟你有關。」
「哦,去他的吧!」菲爾博士做了個苦惱的表情。「要記得,多黎許不只是家庭律師,他也處理刑事犯罪案件。他認識警方,警方也認識他。如果他真的想要阻止巴克里買槍械,私下跟警方打個招呼應該就行了。這樣巴克里永遠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會拿不到執照,也就買不了左輪槍。要這麼做容易得很,我可以引述一些這麼做的實例。但多黎許什麼也沒做。他說的這些假惺惺的話指出了兩件事:他可能對槍械的使用很精通,這點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是事實;還有就是,在他扮演巴克里好友的面具底下,潛伏著醜陋的一團混亂。他對巴克里太太那種誇大、表面上看來是父親式的感情……」
「那它們是怎麼印上去的?」
「現在我們要辦的,」尼克幾乎是在低吼,「就是再喝一杯。每個人的杯子都空了。要喝什麼?都一樣嗎?」
「怎麼樣?」斐伊說。
「如果我這麼說不冒失的話,葛瑞,你跟斐伊怎麼樣啊?」
「跟我有關?」
「哦,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斐伊一手打翻了吧台上的一個玻璃杯。那是別人的空杯,無關緊要。「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我說……」
「是的,娃朵小姐。」菲爾博士拿起煙斗,和藹地看著葛瑞和尼克。「這位年輕女士,」他繼續說,「不到兩年前才在西部牽扯進一件毒殺案,她是無辜的,但受到了很大的驚嚇。艾略特和我知道這一點。艾略特認出了她,也知道她是無辜的。星期五晚上很晚的時候——或者該說星期六凌晨很早的時候——他拿這件無辜的事跟她對質。在那之前這位女士不肯合作。現在她的情緒潰堤了,把整個故事都說了出來。
「是的,」斐伊同意,「這解釋了所有的事實。但這下子我們呢?我們現在要怎麼辦?」
「我們已經聽過了很多證詞。我們聽過了四個人——巴克里太太、尼克、葛瑞·安德森和安德魯·多黎許——從布羅根赫斯開車到撒旦之肘時一路上說了什麼。我們聽過了七個人——前面的這四個,加上潘寧頓、艾斯黛和佛提斯丘醫生——在圖書室里說過的一些重要對話,在潘寧頓十點四十把大家趕出來之前。在這些事情中,這位可敬的律師開始顯得非常奇特。」
「所以是老寇克加利托頓乾的羅?」尼克大聲地說。「好吧。但是他為什麼這麼做?你是說他干下這麼多壞事,是指望得到迪蕊?」
斐伊抬起藍色眼睛望向葛瑞:「嗯,總之,」她快樂地說,「我們要試試看。」
「『別在這屋子裡的這些人當中待太久。』有人在另一個時候聽到他說,『他們大部分人都對謊言和愚行上了癮。』他說的是真的。每個人,不管是無辜還是有罪的,都有某個小秘密要隱藏。但每個人的言行全都受到他或她自己的性格影響。我請求你們,記住這一點:不要太苛責艾德華·佛提斯丘。」
「多黎許舉起左輪,開槍。
「當時就快十一點,潘寧頓·巴克里在圖書室里,如多黎許預料的穿著有火藥燒灼痕迹的夾克。不遠處的音樂室傳來很響亮的吉伯特與蘇利文集錦樂曲,可以蓋過別的聲音。
「關於手套的事,你是這麼回答艾略特的。『我的印象是他先把它脫下來、握在左手裡,然後才衝過去開那扇窗子。但這隻是個印象而已,我沒辦法發誓保證。』你說你就是這麼回答你叔叔的。安德森和多黎許只回答說他們完全不記得。安德森這麼說是因為誠實,多黎許這麼說是因為他看不出任何答案會對他有所幫助。但你是這麼說的沒錯吧?」
「潘叔叔發表過評論?可不是嗎!『你去吧,安德魯。』」尼克引述道。「『拜託你,別站在那裡一副顧盼自得的樣子!你的頭腦很不錯。』還有,『但別站在那裡顧盼自得,好像麥考雷在做評斷一樣。』這是真的,不是嗎?」
「但是巴克里呢?他死裡逃生只因為子彈射得稍微低了一點點,在那瀕死的可怕的最後一刻,他在想什麼?
「就這樣,各位朋友,這位厚臉皮的大師就邊扣著公事包邊從房裡走出來。你們真的有看到他收起那些文件嗎?沒有。他為了聲東擊西、為了誤導你們,讓你們信服,因此拿出了一張紙——一張收據賬單——塞在公事包的蓋子底下,讓它明顯地露在外面。艾斯黛把這張紙奪了過去,他叫她把紙還給他。你們幾乎願意發誓說你們看到了所有的文件。這下子他就可以帶走他真正要的東西:衣櫃里那件完好如初的夾克。」
「星期五晚上快十一點的某個時候,潘寧頓·巴克里胸口被開了一槍。這不是他企圖自殺、卻因為空包彈而失敗的那一次,那我已經跟你們描述過了。這次是真正的攻擊,真正想置他于死地。
「請容我插一句,」斐伊抗議道,「這點根本不重要啊。這完全跟主要的故事無關,故事是——」
「可能,」菲爾博士銳利地說,「但並不是。」
「我會告訴你們的,娃朵小姐,但我要先提另一件無辜的插曲。」
「等一下,亞里士多德!」尼克說。「你這推得太快了,我聽不懂。做什麼的絕佳機會?」
「記住那件雨衣——一件輕型的藍色長雨衣,之後我們有看過,掛在他辦公室外面的走道上。也記住那個公事包。我們稍後還會回來講這兩樣東西。
菲爾博士極為專註地摸索著外套內側的胸袋,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張寫著要點的紙。他把紙攤在桌上,朝尼克眨眨眼。
「聽著,老小子!」尼克壓低聲音,來者不善地說,「關於索隆提到九九藏書的那些餘波盪漾的情緒……」
基甸·菲爾博士盤踞一角,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大杯麥酒。斐伊坐在他對面,正在啜飲她的第三杯香檳雞尾酒,一側的尼克·巴克里喝著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另一側的葛瑞·安德森則喝琴酒調製的雞尾酒。煙霧幸福地籠罩著他們。
「答對了!」菲爾博士說。「正中紅心!由於他對受害者所有習慣的細節都很熟悉,這一點他也知道。衣櫃里掛著兩件吸煙夾克,跟巴克里身上穿的那件很類似。巴克里試圖自殺的時候打了一發空包彈。那兩件夾克之一現在必然有嚴重的燒灼痕迹,另一件則完好如初。他必須拿走那件完好如初的夾克。
「一直到那時候為止,在我散漫的思考中,我都相信多黎許大概是有罪的。但那只是我的揣測,我也可能大錯特錯。如果他做了我認為他做的事,那麼他就是想把這次的槍擊弄得好像自殺一樣。但他還有另一道防線:這些聰明的傢伙總是如此。如果其他一切都沒成功,如果警方拒絕相信這是自殺,那麼一個曾經涉嫌謀殺的女孩就是最適合不過的第二個受害者了。簡言之,她是替罪羔羊。
「他當然是說謊。但請記住我的警告。佛提斯丘醫生不是個壞人,他甚至並沒有特別不誠實。你們見過他、聽過他說話。你們可以判斷他的個性。就算在我們這個福利國家——我對這種制度沒什麼好感——也沒有法律規定醫生一定要加入全民健保。佛提斯丘喜歡輕鬆的生活,這點他也會告訴你們。他是個沒有野心的醫生,在這裏也沒有太多的工作負擔,這職位可以說是難得的好差事。
「那時候他有沒有得知巴克里沒死?或許有,但我不這麼認為。看起來比較可能的是,他是一直到尼克第二天在電話上告訴他時才知道的。
「凌晨一點多,」他繼續說,「當我和艾略特在圖書室里討論這一項證據時,你也在場。一組潘寧頓·巴克里的完整指紋——雙手都有,拇指朝下、其他手指朝上——清清楚楚地印在中間窗扇的塵埃上,就在勾扣的兩邊。然後你重複了你的證詞,說那些指紋一定是你叔叔開窗的時候留下的。但是這樣不行,你知道!一點也不可能!」
「怎麼樣,各位朋友?
「我的意思是——」
「這裏,先生,是你自己的陳述。你對其他證人這麼說;你對艾略特和我也這麼說;艾略特把內容逐字記錄下來,而我也費了點事抄了一份。
尼克一拳敲在桌上。
「我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先生,在不止單一方面,多黎許都相信他碰上了一樁好事。潘寧頓·巴克里是個有錢人;要是他死了,他妻子會繼承他的財產。多黎許的動機有多少是由於那位女士本身、又有多少是由於她會有多少錢,這點我們只能猜測。但他的眼睛看到了光明的未來。他在巴克里耳邊嘀咕的話已經讓他快自殺了。如果他成功地散播了疑慮,如果巴克里自殺了,那就太好了。如果他沒有自殺……」
「然後他做了什麼?你不打算告訴我們嗎?」
「他到底要怎麼樣迫使受害人穿上那件燒壞的夾克?我想他當時已經沒有必要讓你們注意到書桌抽屜里的一管黏膠。他是不是想——我再度縱容自己想像——他是不是想把黏膠灑在巴克里身上,讓他必須換夾克?不,不可能!除了不太可能有人只因為袖子抹到黏膠就要換衣服,更何況巴克里不會願意穿上那件明顯有他嘗試自殺的痕迹的夾克。一切看來似乎都沒希望了。
「喂,索隆,」尼克叫道,站起身來吸引注意。「現在都過了這麼久,你不需要這麼謹慎得要命了。我們知道潘叔叔自己拿槍射自己。自殺沒成功,潘叔叔只是受了好一番震驚,還有一件吸煙夾克被燒壞了。他把那件燒壞的夾克掛在衣櫃里,穿上另外一件。布萊史東和葛瑞和我沖了進去。潘叔叔跟我們,還有稍後進來的其他人,說了那個有人闖入的鬼故事。你說的一點也沒錯,老多黎許猜到潘叔叔做了什麼。他們兩個就像是在決鬥,他半吼著要潘叔叔承認他有嘗試自殺,而潘叔叔毫不認賬。『今天晚上,』多黎許說,『你原本是那麼沮喪、那麼消沉,幾乎——』潘叔叔頂回去說,『幾乎什麼?』然後多黎許問他說有沒有別的話要告訴我們。
「但是什麼?」
「是嗎?」葛瑞問道。「但讓我們來確認一下事實。我向她求婚,但她差不多等於說是叫我去見鬼。」
「但他確實是有指紋卡,」菲爾博士繼續說,「也有橡膠手套,他在你們面前把它戴起來了。之後有一番爭論,關於他跑過去開左窗的時候到底有沒有戴手套。」
「當天下午和晚上,我與艾略特和維克督察長分別談過,顯示出艾略特和維克所做出的結論都跟我有幸瞎猜到的結論一樣——多黎許與多黎許事務所財務狀況不佳似乎已經有一陣子了。悔恨不已的潘寧頓·巴克里說出了他嘗試自殺的細節,讓我們所知的內容更加完整。
「你看不出來嗎?」菲爾博士問。「他同意把衣帽間里的文件拿出來。但他要的不是那些文件,他那時候還不要拿那些文件。他走進衣帽間,把門關起來不讓艾斯黛進去。衣帽間里另外有一樣他要的東西,一樣他可以裝在公事包里拿走的東西,一樣或許可以打開成功之門的東西。怎麼樣?是什麼?」
「左側的窗戶,」菲爾博士同意道,「還是大開著。」
「他的行為,」菲爾博士同意,「確實不能說是模範。然而他還做了其他什麼,很快就能明白。他還不能回家。他必須拿走那疊文件。他表面上已經取走了它,事實上卻是塞在衣帽間的沙發底下。
「喂,索隆!」尼克幾乎是在哀嚎。「窗子上確實有潘叔叔的指紋。你的意思是說,那些可能是舊的指紋?」
「read•99csw•com是的,娃朵小姐。艾斯黛的猜測對了不止一次。多黎許有點太愛繞著巴克里太太轉了。他太常在她身旁或者碰觸她,就算沒有需要,他講話的時候還是會扯到她的名字。像他那樣極端虛榮的男人一點也不會懷疑,一旦她丈夫死了,他就能說服迪蕊·巴克里投入他的懷中。」
「我想,」菲爾博士回答,「她連做夢都沒想到這一點。巴克里太太個性熱情、衝動,也許有點太容易信任別人。她絕對信任安德魯·多黎許。」
「然而在開車到綠叢的路上,你們又得知了什麼?潘寧頓·巴克里有一把點二二左輪槍。『那把左輪槍是個錯誤,』安德魯·多黎許說,『我實在不應該允許他買的,更不應該教他怎麼用。』我想多黎許確實有這麼說吧?」
「因為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艾斯黛·巴克里從衣帽間衝進圖書室,激動地說她在她父親的書房裡找到了一大堆文件,說她跑出來的時候把文件留在衣帽間里。
菲爾博士喝乾杯中的酒,放下酒杯。
「啊,是的。」菲爾博士做了個誇大的手勢坐起身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在想什麼?他在做什麼?他的腦袋一定翻攪不已,內在的眼睛轉了又轉,想找出方法把好運搶回來!難道他的一番深謀遠慮全都要白費,讓潘寧頓·巴克里繼續頑固地活下去嗎?
「我想,把他呈現在世人面前的假面跟他私下的真面目做一番比較,是頗有意思的。那假面是一個堅定的、實事求是的、相當沒有想像力的家族老友。真面目他雖然努力隱藏,但還是不時會顯露出來,那是一張很不同的臉。他很聰明,反應靈敏;他說的每一個字背後都帶著一種嘲笑意味。他並非沒有想像力,正好相反。當他忘記假裝的時候,即使只有一刻,他的舉止就變得跟潘寧頓·巴克里一樣戲劇化。他最突出的性格特質就是虛榮。這個人充滿了虛榮。他有擺姿態、顧盼自得的傾向,這一點要不注意到也難。我相信潘寧頓·巴克里就有對這項特質發表過評論吧?」
「但說起來,這依然只是猜測。但我感覺到已經確定了。我感覺我簡直可以高唱讚美主,寫下Q.E.D.『證明完畢』。我那散漫的嘮叨是正確的:多黎許有罪。這下子我們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出他必然做了什麼事。
「完全同意,」尼克繼續說著,彎身俯過桌面,「但這我們都知道了。我們已經相信了這一點。當時圖書室里似乎發生了一些意義非常重大的事。是什麼事?別管小心謹慎了,索隆。發生了什麼事?」
「布萊史東就得安排他被殺?」
「一字不差。」葛瑞同意。
星期天晚上,在安靜的雅座酒吧那安靜的一角,其他的顧客並不多,因此他們必須壓低聲音,也因此他們感到某種壓迫感。這對尼克和菲爾博士特別是種壓迫,甚至連斐伊·娃朵都受到了壓力。
「喝一樣的,」葛瑞說,「但這次我請客,我去叫。你坐下好不好?要我講幾次啊……」
「接下來所有事件的答案,都在你們于潘寧頓·巴克里嘗試過要自殺之後面對他時,多黎許的言語和行動中。多黎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問的問題就顯示出,他猜到了巴克里之前的每一舉每一動。當然,」菲爾博士辯論似地說,「在那個時候,在星期五晚上檢視證詞的時候,我不能發誓說我對多黎許逐漸起疑心是有道理的。我們還需要更多資訊;我們需要有東西確認我的疑心,而後來果然得到了確認。」
「我第一次見到這位先生是星期五晚上,當時他出來招呼艾略特和我,講了很多話卻沒有提供什麼資訊。之後他穿上了他兒子留給他的那件雨衣,拿起一個裝得滿滿的公事包,然後(或者看起來是)開著他的車走了。
「答案很響亮、很清楚地從我的弗洛伊德式下意識里傳了回來。為了完全保密,她會去問安德魯·多黎許:他是律師,他的職業就是要保密,而且她完全信任他。後來我們詢問巴克里太太,證實了她確實有這麼做。要不是運氣好,娃朵小姐差一點就輕易落進他的手裡了。
那間非常吸引菲爾博士的酒館,是布萊克菲的「漢普郡侍從」。六月十四號星期天,在布萊克菲更過去一點的佛利,煉油廠火光將夜空映成橘紅。牆上罩著紅色燈罩的燈將「侍從」的雅座酒吧照得舒適宜人,有一場算是小型派對的活動正在這裏進行。
「至於多黎許離開綠叢、據說要回家的時候做了什麼事——」
「是的,我是這麼說的。」尼克回道。「又怎麼樣呢?」
「好吧,你說了什麼?不管這裡是不是酒館,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在那扇窗檯的灰塵上——艾略特自己說到了這一點——沒有這樣的污痕。窗子上完全沒有污痕,除了在離指紋遠遠的兩側有一些痕迹,是戴著手套的手碰到窗檯所留下來的。艾略特說出了這一點,我自己也確認過了。這其中的意味變得很明顯。你叔叔開窗時,用拳頭側邊敲轉勾扣、把窗扇往上推的時候,手上還戴著手套。這就是它個中的意味,唯一的意味。」
「你叔叔難過又煩亂,這並不令人意外。受到懷疑令他感到憤怒或屈辱,他跑到左側窗戶旁去把它打開了。容我提醒你,在這之前他戴上了一雙橡膠手套。
「如果我這麼說不冒失的話,你跟迪蕊又怎麼樣啊?」
「聽著,老小子!我說的那些我對迪蕊的看法和感覺,我一個字也不會收回。但是……」
尼克站了起來,一手插在口袋裡。他還來不及爭,葛瑞就拿起眾人的杯子,放在原本端來時用的托盤上,然後把托盤端到另一頭的吧台去。吧台里的女侍重新斟滿每一杯,然後走開。但葛瑞背後有某種壓抑的緊繃感。他準備端起托盤時往旁邊瞥了一眼。尼克站在他的一邊,斐伊站在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