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更糟糕?」斐伊重複。
「我又沒有大聲說話,不是嗎?」
菲爾博士高舉火柴,以他那種笨拙的步態帶頭走向門口。葛瑞跟在後面,一手攬著斐伊的肩引導她。艾略特走的時候讓那扇門大開著,菲爾博士也將它保持如此。他帶著另兩人斜越過通道,朝右走向音樂室的門,那門也一如他們先前離開時那樣大開著。他把他們安置在音樂室一進門的地方。火柴熄了,菲爾博士詛咒一聲,點起另一根,以悶悶的聲音低語。
「葛瑞?」
「很好。哦,啊!走吧,中央大廳,我馬上就去。」
「是的,我明白了,」葛瑞說,「而且情況很符合。潘寧頓假裝他父親的怒氣並不太會煩擾到他。但是——」
「情況並沒有變得更糟。如果說有變化,也是變得更好了。老柯羅維斯喜歡潘寧頓的新婚妻子。她很有魅力,這點我們都知道。她看起來健康、坦率、不複雜。潘寧頓有理由相當滿意地展望未來。老爸不可能永遠活下去。等到這個障礙除去了,天空就會一片靜謐,夢想就會載著他飛向幸福。
「先生,」菲爾博士不耐煩地說,「你想想證據好嗎?」
「在那之前,他對那個鬼的態度一直很矛盾。他矢口否認有鬼,希望藉此讓某些其他人——艾斯黛和提芬太太——相信有鬼。畢竟這屋子裡唯一鬧過的鬼就是他自己。而在艾斯黛身上,這招成功了。
「為了那一點,」菲爾博士回道,「也為了其他的事。容我繼續講故事,請記住他從四月到現在之間那苦澀沮喪的心境。就某種程度而言,他扮鬼是一種反擊。但黑色的沮喪爬在他背上,還有個黑色的偽君子在他耳朵邊傾倒毒素。這個折磨他的人在他耳邊說,那個新繼承人就要來了。潘寧頓·巴克里會變得一無所有,不再是這棟宅邸的主人,會永遠被趕出綠叢。因此他決定……」
「葛瑞、葛瑞,現在是誰說話大聲了?」
「他把左輪丟在靠近左側窗戶的地上,匆匆跑進衣帽間。衣帽間的衣櫃里有兩件夾克,跟他身上受損的這件很像。他把有火藥燒灼痕迹的夾克掛進衣櫃,匆匆穿上另外兩件中的一件。然後回到椅子上坐好,準備大展身手演戲。等到你們進去的時候,他的故事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對方回答。「幾分鐘前。」他補充。「穩住,各位!」
菲爾博士突兀地停下來。圖書室朝通道的那扇門被艾略特副隊長打開了。他背後的通道是一片漆黑。艾略特手上拿著手電筒,一下開一下關。菲爾博士轉過頭去。
「在接近黃昏的時候,他站在那扇窗戶旁邊,看到一個穿著長袍、帶著面紗的人影從花園的東面入口走出來。它的模樣看起來就是這棟房子特有的那個鬼;它在秋天的草坪上移動著;它突然朝他跑過來,彷彿打算把他抓走。而那個鋼鐵性格的柯羅維斯被嚇得暈頭轉向。
「噓!放輕鬆點!」
「現在暫時先別管這一點。專心去想所有證人都進來之後,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關於那個戴面罩的闖入者?沒有。」
有人在黑暗的通道上,從中央大廳的方向拖著腳步走過來。
「他當時躺著的?」葛瑞質問,一手放在斐伊肩膀上。「他現在不在那裡嗎?」
從西側窗戶照進來的月光已經又前移了幾寸,照到圖書室門口的西側邊緣。那個在黑暗裡潛行的人不再完全置身黑暗中,而是短暫地被月光的邊緣觸及,他遲疑了一下,走進那扇開著的門。月光照在他手裡拿的某樣東西上反射出光亮,葛瑞認出了那鬼鬼祟祟的聲響。潛行者懷著某種意圖進入圖書館,正在將一把直刃式刮鬍刀在另一手拿著的磨石上磨快。
「這麼說的並不只我一個人,娃朵小姐。」
菲爾博士喉間發出咕嚕聲。
潛行者陡然轉身,低著頭似乎要衝向前攻擊。葛瑞的視力逐漸恢復了,他身後發出轟隆一聲,是書櫥那間的門砰然打開。一嘴張牙舞爪read.99csw•com鬍子的哈洛·維克督察長以不祥的姿態大步從壁龕里走出來。
「請讓開,先生!」他對葛瑞說。「我們這裏不想有人插手。」他對潛行者說,「安德魯·多黎許,我以謀殺潘寧頓·巴克里未遂的罪名逮捕你。我必須警告你,你說的一切都會被寫下來,可能會在你受審時當作證據。」
「噓!拜託,噓!」
「那昨天晚上出現的鬼又怎麼說?」
「如果我們看到任何人走進去,但為什麼會有任何人要到圖書室里去?」
「我誠心希望沒有。」
月光從西側窗戶照進通道,在地毯上延伸了十二或十五尺。這棟老屋似乎是絕對的沉寂,連木頭的吱嘎聲都沒有。但是有某種聲響。葛瑞緊緊抱住斐伊好讓她不發抖,急切的耳語在黑暗中交錯。
「同時,你剛剛正說到,巴克里先生決定扮鬼。我知道他做了這個決定。我看過他在口述信件或者只是在朗誦時的樣子,他會非常忘我。他把自己想成了那個老法官的鬼魂。他要扮演那個老法官,把那兩個女人嚇得閉嘴。他沒有成功,但那不是重點。他用了什麼道具?不可能是將近四十年前他用的同一批東西吧?」
菲爾博士把手杖夾在左手臂下,拿出一盒火柴。他伸出手關上桌旁的立燈。除了朝西的窗戶上銀色的月光,濃重的黑暗籠罩住這間見識過許多情緒的房間。然後火柴嚓的一聲,小小的火焰映照著斐伊的眼睛和嘴巴。
「正是。想想看。但在那些耳語達成功效之前,想想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潘寧頓·巴克里的心境已經很苦澀、很悶悶不樂了。而在發現第二份遺囑到能對此做出任何決定之間,那個鬼在一星期內出現了兩次。
「如果兇手要再試一次,他們設下陷阱……」
但他沒說話,不管是大聲還是小聲;不需要說話了。他們吻了好一會兒,想像力往另一個方向一發不可收拾。他不知道他們吻了多久。遠處有低沉宏亮的鐘聲,敲了午夜過後一刻鐘,他聽出是起居室里那座長鍾。過了一陣子,斐伊勾住他脖子的右手臂突然伸出去,好像要指什麼。葛瑞——神經緊張,眼前的幻夢全消——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直起身子來。
「我不知道!」斐伊打著冷顫。「有時候我似乎以為我知道你要講什麼,然後卻又變得一團模糊。但這個折磨他的人也就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我也許猜得不對,但我想不是圖書室。」葛瑞的想像力已經一發不可收拾。「我想是衣帽間。我想是潘叔叔。」
「後來葛雷格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知道,也不是很重要。我們知道的是,同年九月(尼克是這麼告訴你的)潘寧頓·巴克里就回到了這裏。他仍然很少說話,聳聳肩面對咆哮,外表看來沒受到什麼影響。他任人指責,並沒有還口或辯解。但在十月一日——注意這個日期——十月一日柯羅維斯就見到了鬼。
「安靜跟我來。」
「他根本不在他房間里。菲爾博士不肯回答這個問題。我敢說他一定是堅持要待在他的小窩裡,他們就在衣帽間的沙發上幫他鋪了床。」
「還有誰?」
這可不行。葛瑞掙脫試著抓住他的斐伊,大步走過通道。但他沒有發出聲音。他停在圖書室門口,眼睛在月光斑駁的房間里搜尋走在他前面的那個潛行者。神秘和謎題終於要結束了!未知者的臉終於要看見了!為了這受到熱切期盼的精彩結局,就算潛行者轉過身來攻擊他,也是值得冒這個險的。
「哦,你愛怎麼認為就怎麼認為吧!但那麼多年以前的事是一回事,今年發生的事又是另一回事。巴克里先生居然會這麼做,像個在廢棄屋子裡惡作劇的男孩?」
「怎麼樣?」斐伊低聲說。
「菲爾博士,這個折磨他的人到底是誰?」
「鬼有出現在他認為支持他、親近他的人面前嗎?鬼有出現在他真心愛著和珍惜的迪蕊面前嗎?有出read.99csw.com現在他誠心喜歡的你面前嗎,娃朵小姐?有出現在他喜歡且以其恩人自居的佛提斯丘醫生面前嗎?沒有。這些人都沒有見到鬼。見到鬼的是提芬太太,還有艾斯黛·巴克里。
「一九二六年春天,潘寧頓·巴克里才二十二歲,尼克最多不超過兩歲,當時綠叢受到了爆炸性的震撼。年輕的潘·巴克里跟父親大吵一架,也跟艾斯黛起衝突之後,不聲不響地打包離家。接下來聽說他消息的時候,他已經在布萊頓跟一個年輕的女演員同居了,那個女演員的名字——多年後由艾斯黛口中說了出來——是梅薇斯·葛雷格。
「但是他難道不生氣嗎?難道不嗎?於是他想出了這個計劃。當時他還是個年輕人,比現在更沒有顧忌。他那些道具——長袍、面罩、其他任何他認為需要的東西——都很容易買到或製造。柯羅維斯假裝不怕鬼、不相信有鬼,是嗎?好,潘寧頓就要讓他好看!他疑心這個暴君有這麼個弱點,所以他就要攻擊這個弱點,他要把那老暴發戶嚇個魂飛魄散。
「當然,如果他承認了,我是一定要相信的。但是,除非他半瘋了……」
「那麼請你繼續說下去,告訴我們。我不會再打岔了。巴克里先生決定——決定什麼?」
「正是。」
「你們也聽到了,口令是:『穩住,各位!』」菲爾博士自己看來並不怎麼穩。「然而,你們兩個沒有理由不該待在一起。如果你們想看到這場戲的結局……」
斐伊舉步朝前,但仍然保持沉默。開口的是葛瑞。
「但佛提斯丘醫生也確認了——」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雖然之後他掩飾起來,甚至愚蠢地發誓說他從沒聽說過這件事。」
「親愛的,我就在這裏啊。我要怎麼更靠近?」
「哦,葛瑞,這樣行得通嗎?有可能行得通嗎?」
「此時此刻,套句俗話說,他是全神貫注地坐起來了。但他很衰弱,而且滿心悔恨。」
「你自己就有點浪漫主義者的調調。我要勸你,克服你那種悶著頭亂想的傾向。你有享受生活的天分,但那要你容許自己運用它才行。享受生活吧,娃朵小姐,讓安德森幫你的忙。同時……」
微小的火焰搖晃著,沿通道朝中央大廳前進,然後閃爍消失了。菲爾博士沒有再點一根,但就算在地毯上,他們還是可以聽見他那沉重的腳步聲。
「我必須過去!」他自己的眼神回答。「有人在朝圖書室走去,就快走到了,而且……」
「現在,他需要解釋左輪開的那一槍,所以就抓住那個形象,把它變成一個戴著面罩的惡意闖入者,對他射了一發空包彈。他出的紕漏,當然,就是在於他不知道左邊那扇窗子是關上鎖住的。他看到右邊那扇窗戶開著,以為另一扇拉著窗帘的窗戶一定也開著。他的故事說得很好,他的聲音和神態有種催眠的力量。但臨時起意的說謊者常常就是在這些意想不到的枝節上出了紕漏。」
「但是——」
在葛瑞和斐伊等著的音樂室門口,進行了一場沉默的掙扎。在微弱的光線中,他勉強能看見她的臉,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傳達出來的訊息清晰得幾乎可以聽見。
「他不會承認企圖自殺。他不會承認任何事。他可以迅速編出一個故事來解釋這一切,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你自己也說過——事實上,好幾個證人都強調——你、尼克·巴克里和安德魯·多黎許,耽擱了好一會兒才繞過來跑到圖書室的窗前。
「潘寧頓·巴克里自己。」
「可能會有事情發生,」他以他那種笨拙的方式說,「或者可能不會。如果有,就會在接下來的十五分鐘之內發生。你們待在這裏不要亂跑,不要離開門邊,不要坐下。前一兩分鐘你們可以講話,但之後就不要再講了,而且無論如何都只能小聲說悄悄話。如果你們看到任何人走進圖書室……嗯!不管你們看到或聽到什麼九-九-藏-書,都不要說話、不要動、不要插手干預。如果在我說的這段時間里沒有發生事情,我們就必須用不同的方式結束這齣戲。如果發生了——穩住,各位,老天保佑我們!現在我失陪了。」
「菲爾博士,你瘋了嗎?」
「菲爾博士,」她叫道,「如果你這麼說,那我就相信!」
「菲爾博士說我們可以講一兩分鐘話的。巴克里先生為什麼要在那裡面?」
「真的是每個人都知道嗎?至於說到菲爾博士的建議……」
「但是,葛瑞,為什麼要——」
「提芬太太呢?關於廚師的部分,他只有暗示而已。提芬太太自己提供了部分解釋,不過我認為她的解釋並不正確。這兩個人處不好。根據提芬太太的看法,潘寧頓·巴克里相信她是故意要做些惹他生氣的事;至於他則是認為——很簡單,可能也很正確——她的手藝很糟。他絕對不會辭掉一個做了十八年的僕人,就像他絕對不會讓艾斯黛窮苦伶仃一樣。他絕對不會擾亂現狀。但他能怎麼做呢?
「某個人。」斐伊開始劇烈顫抖,使葛瑞再度坐回椅子扶手上。「你說某個人?」
「而我們也可以推論,當時另外還有一個地獄正在為他準備。所以我要你專心想,從十點多到快十一點之間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另外某個人一直在祈禱盼望他自殺,也看出他的嘗試失敗了,而且知道他為什麼失敗。某個人猜到了一切。某個人看出這情況正好可以拿來利用進行謀殺,巴克里自己的謊言會提供完美的掩護。我要請你記得那一幕是在你眼前演出的。如果你專心去想,就會看出——」
「而且他有別的撫慰。那個年輕人不再年輕了。他年紀漸漸大了,他感覺自己開始走下坡。在年紀相當大的時候,他十分神速地認識、愛上、娶了一位年輕女士,就是我們所知的迪蕊·巴克里。然後呢?」
「然後呢?」葛瑞問道。「緊接下來?……」
菲爾博士的煙斗又熄了,這次他沒有再點燃它。他把煙斗放回口袋裡,笨重地走過另兩人身旁,到書桌處,然後轉過身來。斐伊和葛瑞都站起來轉過去面對他。立燈明亮地照在書桌和吸墨紙上,後方沒拉窗帘的窗戶浸在銀色的月光中。
「不會!」斐伊頹然收聲。「我了解你的意思了。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說的。原諒我!沒有什麼怪異或愚蠢的事情是我做不出來的。我有什麼資格評斷別人?」
「他決定要自殺了,那麼要怎麼做呢?他有一把左輪槍;他有一盒子彈;左輪槍裝滿了子彈。但事情不只是這樣。雖然他絕望不已、非常認真地想這麼做,但還是抗拒不了戲劇化的場景和戲劇化的色彩。
「我愛說多大聲就說多大聲。過來這裏。」
「而這兩個人,我認為,是另一個不太一樣的情況。
「一聲槍響,一陣令人呆住的震驚,火藥燒灼他吸煙夾克的胸口,傳來一陣疼痛。然後——什麼事也沒有。他跌坐在椅子上,還是什麼事也沒有,只有令人驚恐的反高潮。他的妻子掉包了槍里的子彈,他朝自己射了一發空包彈。」
尖銳的喀嗒一聲。燈光大亮,葛瑞一時間什麼都看不見。然而就算在那時候,直到他幾秒鐘后恢復視力,他腦海里都清楚留下了潘寧頓·巴克里的影像,他在沙發床上靠坐著,背後枕著靠著牆的枕頭。潘寧頓·巴克里也是一時間看不見東西,他手上握著一條長長的電線,連接到懸垂在上方的電燈泡。但即使他什麼都看不見,也無礙於他對站在沙發尾端處的潛行者發話。
「會行得通的,我的甜蜜女巫。一定要行得通!」
「我們的品味也許文明,或至少我們是這麼抬舉自己的。我們的情緒也總是這麼文明嗎?所謂年紀會帶來智慧,這種說法與人類的經驗不合。這是性格脾氣的問題。而且我要問你另一個問題。你認為你絕對不可能做出像巴克里所做的這麼愚蠢的事,但如果你真的做了這麼愚蠢的事,九*九*藏*書你會願意承認嗎?」
「是的。」
「嗯……」
「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柯羅維斯感染肺炎死掉了。但我們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靜謐的日子過了不到一個月,那個煙草罐就摔碎了,露出第二份遺囑。狡猾的柯羅維斯進了墳墓還能再打擊他一次。而我必須首度告訴你們,對潘寧頓·巴克里來說,當時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
「想像一下,安德森,」他繼續說,「假裝時間再度回到你昨晚坐車來這裏的時候。但這次想想他心裏在想什麼。他打了一封要寫給《泰晤士報文學增刊》的信的草稿,度過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晚,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他的準備都完成了,黑夜逐漸降臨,他聽見車子的聲音了。他把槍舉在胸前——但並沒有真的抵著胸口,自殺的人很討厭傷到自己——然後咬牙扣下了扳機。
「『待在一起,』他說,『你們兩個沒有理由不該待在一起。』也沒有理由不該待在一起更久吧?娃朵小姐,你願意下嫁給我嗎?」
「現在,艾略特?」
「又是悔恨?」斐伊相當不屑地說。「但為了什麼?為了嚇到那個潑婦艾斯黛?」
「巴——巴克里先生?他怎麼了?」
「菲爾博士,」他回話道,「你說的聽起來很真實。我現在眼前就看到了又高又瘦弱的潘叔叔,那張憔悴的臉和有催眠力量的眼睛主控著我們,試著說服我們相信他的故事。他在精心安排的場景里嘗試過自殺,結果失敗了。他描述那個扮鬼的闖入者出現;那也失敗,雖然我被說服了。現在我知道他當時一定有什麼感覺。他已經走過了好幾個不同的地獄……」
「再試一次?明明每個人都知道有警察守著他?」
他猛然站起來,煙斗里散落出煙灰。他那斜視的眼睛從對方兩人的頭上方看過去,盯著圖書室那扇左側的窗戶。
「所有證人都提到他臉上有身體疼痛的神色,他稍後也顯示出身體上的不適。這是有原因的。他被空包彈的填紙擊中了。他身上穿著一件有火藥燒灼痕迹的吸煙夾克,底下的灼傷皮膚在作痛。至於空包彈的填紙,他真的把它丟到窗外了嗎?之後下了大雨,使警方無法好好搜索一番。或者,因為衣帽間里沒有廁所,他是不是打開水龍頭,把它衝下洗手台的水管去了?我會投後者一票。
「沒有,但……什麼事?」
「於是他決定自殺。昨天晚上在這間房間里,面對一群證人,他幾乎是承認了他企圖這麼做。安德森,我要請你回想昨晚。
艾略特朝東走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前方黑暗的通道里閃來閃去。菲爾博士朝斐伊和葛瑞眨眨眼。
「怎麼樣?」
但潛行者沒有攻擊他。潛行者沒有轉身。潛行者沒注意到他。他手上那塊上了油、包在破布之類的東西里的磨石,一定是收進了他的口袋。從他左手裡射出一道小手電筒的窄窄光柱。他朝壁龕里的衣帽間走去。葛瑞跟在他身後四步。他伸手去握門把,打開了門,細細的光柱探進去。他右手的刮鬍刀已經備妥,試驗性地在空中從右到左揮了一下。他朝衣帽間踏進一步……
「時間一年年過去,時間就是有這種習慣。人可以適應習慣任何東西,甚至是習慣柯羅維斯·巴克里那種人,潘寧頓也設法做到了。他用過了超自然的武器,他勝利了。但以後他使用它一定要非常小心。這張王牌他打過一次了,一定不可以再對同一個人使出這一招,以免別人懷疑鬼是他扮的。有時候生活令人非常不愉快。但他有他的夢想世界。藝術、文學和音樂可以撫慰很多人。
「娃朵小姐,一定有證據指出這一點吧?」
「我親愛的安德森,昨天晚上沒有人看到那個鬼。」
那情景在葛瑞的腦海里非常鮮明。
「那是誰假扮的?不太可能是柯羅維斯那個實事求是的長子,更不可能是那個把他視為偶像的女兒。但是潘寧頓呢?你開始明白了嗎?」
「他一點也沒有瘋。」
「進來吧,我親愛的朋友。」那個渾厚的聲音說。「你又試了一次,嗯?但當然,這一次是要他們認為我割了自己的喉嚨吧?好了,督察長,現在你最好把他帶走吧。」
「無論如何,在證人從窗子進來之前,真正發生了什麼事?
菲爾博士用力喘著氣,用手杖戳戳那張織錦椅。
斐伊做了個抗拒的手勢。
「你該不是要過去那裡吧?」那雙眼睛懇求著他。「他叫我們待在這裏。你不會是要過去那裡吧?」
他也沒辦法確定真的聽到了。抓住他注意力的與其說是一種可以辨識的聲音,不如說是一種有某處在動的印象,一種空氣的擾動,一種有人在不懷好意地接近的感覺。這個在走的人慢慢接近,摸索著路。他真正聽到的第一個聲音並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微弱、輕聲的刮擦,彷彿有金屬慢慢地拉過一個硬的表面,然後再拉。
「現在我們必然都已經看出,」菲爾博士把煙霧揮開,繼續說,「艾斯黛只要一見到她哥哥就一定會嘮叨或者斥罵個沒完。她可以、也確實發瘋似地說個沒完沒了。他在她面前可以控制住不發脾氣,雖然控制得滿困難的。他可以安排每年給她一筆錢,而且如果這產業繼續歸他所有,他確實會這麼安排。但他真的喜歡她嗎?你自己回答這個問題吧。
「不,不是!我認為——」
「他這個年紀的男人?這真是怪異又愚蠢!而且,不管你怎麼說,他這麼一個文明的男人?」
「不,不是。」菲爾博士用煙斗指著。「那些東西——長袍、有眼洞的黑絲面罩,甚至一雙尼龍手套——他是在伯茅司弄到的。艾略特搜索屋子的時候沒找到東西並不令人意外。一直到巴克里自己告訴我們之前,我們根本無從得知東西就在他房間里,藏在他當時躺著的床墊底下。」
「然後呢?」斐伊質問。
「哎呀呀!」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現在我舉證的事實,」他繼續說道,「是來自尼克·巴克里頗費一番口舌告訴我的一段家族歷史。我相信,這跟他星期三在西斯皮斯俱樂部跟你共進晚餐時所說的一樣。就讓我們開始重建事實吧,這是有用處的。
然後他明白了。
「他妻子到布羅根赫斯車站去接新繼承人了,大約十點會回來。其他人會跟她在一起——包括,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那個他故意派去辦事的秘書,她跑那一趟其實根本沒必要,那些書大可以寄給他。他們所有人都將聚在一起見識到這史詩般的行動。時間很快就會到了。當他聽到車子開進來的時候,他會站在書桌旁這張織錦椅前面,舉起手槍,朝自己心臟開一槍。」
菲爾博士的煙斗燒了;他拿根火柴往褲子的臀部一擦,重新點燃煙斗。
「這麼說,」葛瑞質問,「他的故事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了?」
「我要說,」菲爾博士回答,「他一瞬間就想通了這一點。同時他也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徹底的嫌惡。他做得太過頭了,幾乎讓自己出了洋相。但現在他不再絕望了,他要轉過身來奮戰。
「為什麼行不通?看在老天的份上。因為你或許認為迪蕊和尼克不是認真的,是這樣嗎?」
「我要強調,當時他的情緒已經是很苦澀、很悶悶不樂了。更火上加油的是,他妹妹和廚子還要在家裡跟他起摩擦。她們不喜歡他,嗯?她們合起來對付他,是吧?好啊,他就要讓她們好看。好啊,這一定會嚇到她們!因此鬼就出現了兩次,消失的方式我們則已經猜到了。」
「他已經到了盡頭。黑色的沮喪和藍色的憂鬱贏了。正如好幾個人所擔心的、某個人所熱切希望的,他決定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