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剛才說什麼了?」張大娘反問。
雪梅仍不放心地問:你在老家已經有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了,為什麼還要?
「要住監獄,你住去!我可不住,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呢。」支部書記馬上把那個假仁假義的傢伙頂了回去。
在大家嘟嘟囔囔、罵罵咧咧的氣氛中,村長大黑把今天下午和張大娘談話的主要內容複述了一遍,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這種潛在的可怕事情驚醒了,剛才所有的牢騷和埋怨都被大家拋到了腦後。
幾分鐘以後,大黑媽終於醒悟過來,大呼小叫「大黑被綁架了!大黑被綁架了!」的時候,綁匪連同他的兒子大黑早就沒有了蹤影……
這個意外的災難,前前後後不到五分鐘,站在屋裡窗前一直盼兒子回來的大黑媽,看得都傻了眼……
「真要透了水,不僅村民倒霉,我看村幹部們都得受連累,說不定大家一起住監獄。」最早說話的副主任實在憋不住了。
大黑髮現大家都盯著他,只好把自己不成熟的意見端出來:「剛才,團支書講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透水事故,沒有辦法從根本上治理。我認為:只能進行簡單的預防。怎麼預防呢?想了大半天,辦法也同樣簡單:採取重金懸賞的措施。只要有人發現水線,立即停下來,報告村委會,馬上就可以得到十萬元的獎勵。懸賞的過程,其實是個教育的過程。不懸賞,不會引起大家的重視;不重金懸賞,大家頭腦中對這件事的可怕性認識不到位……」
「那真要發生了呢!」張大娘一點沒有開玩笑,「你要知道,從風水上來說,錢多了,那是因為水多。水多了就要發大災的!」
「你說半山中間怎麼來著?」張大娘啟發他。
市裡特意安排電視台做現場報道,結果讓他們大跌眼鏡的是,當領導振聾發聵地宣布贈送十台二十一英寸彩電的時候,台下不僅沒有眼淚、沒有掌聲,更沒有人高聲呼喊,反而響起了一片噓聲。
三個大漢,像搬運大白菜一樣,把裝著大黑的麻袋,扔到了一輛沒有牌子的越野車後座,剎那間,他們就消失在暗夜中……
村委會辦公室從關帝廟的前院搬到了後院里,只要來村委會辦事的,只走後門,不走前門。前門,專供那些朝拜上香的人出出進進。特別是每月的初一、十五,如果他在村裡,就親自給關老爺上供上香,如果他在外辦事,村委會的會計也要代替他,辦好敬供這件大事。
「不管怎麼樣,都是你干出來的,你是一村之長嘛。」張大娘牙都掉光了,可精神頭十足。
大黑一聽,也有道理。當初,郭天亮把建廟的錢給了他以後,一切建造工作都是自己完成的,大殿里的關老爺,是請鄰村張木匠雕刻的,他儘管手藝不錯,畢竟沒有仙氣,特別是沒有人家關帝老廟裡,整天接受信九九藏書徒們跪拜的那些「關老爺」有仙氣。他按照晉南那個風水先生的指點,很快跑到運城解州的關帝老廟,花大價錢請回來一尊紅木雕刻的關老爺。
和張大娘分手以後,大黑通知村裡所有的主要幹部馬上召開緊急會議。
「大娘,別嚇唬我了,風水上的『水』,和實際生活中的水,不是一回事,差著遠呢。」這個道理,大黑比較清楚。
尤其是親眼看到郭天亮蓋了關帝廟以後,他的礦不僅沒出任何事故,而且買賣一天比一天好,他對面前的關老爺敬畏起來。
「胡說什麼呢,我可不是關老爺。」張大娘雖然嘴上這麼說,可聽到村裡人感激她,心裏很高興。
「我說你是個糊塗蟲吧,你還不承認!」張大娘把拐杖舉起來,「半山中間只要有水,尤其有大水,當然就會發水災了!」
「我徹底明白了,馬上安排幹部通知村民們,只要發現有水線痕迹,為了大家安全,不由分說,立即停工!」大黑從內心非常感激老太太,「大娘,還是你老見多識廣,眼力不尋常,我代表村裡人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那怎麼行!」大黑臉朝著廟裡的「關老爺」,「大娘,村裡人說,你就是他的化身。」
「我沒說什麼。」大黑想了半天剛才的話,沒有一句有價值。
「說吧,讓關老爺炸掉它!」
「你們倆別吵了。」支部書記很不耐煩,敲了敲煙袋鍋,「只要開會,你們就吵架,素質太低了。我給你們提個醒:大年三十緊急叫大家來開會,研究的是下一步怎麼避免窯口透水的事情,不是張大娘的事情。至於獎勵張大娘的事,讓村長大黑做主就是了。」
開完村委會,天就快黑了,大家趕緊回家,忙著去包餃子、放鞭炮、過新年。
大黑在電話里哈哈大笑:孩子就和鈔票一樣,當然是越多越好!
「跟水有關?」大黑蒙了,環顧四周,「咱村是個嚴重缺水的地方,過去人們喝水都要到半山腰去取。前年剛安上水泵,把水抽上來的,大娘你應該知道啊,還擔心什麼水?」
果不其然,沒有幾天,當初捐建關帝廟的郭老闆,還有老張市長,就來到村裡提議搞新農村規劃,並撥來兩百萬的前期費用。大黑為此忙得不亦樂乎,又是跑鄉里,又是跑土地局,又是跑規劃局……
「不過什麼?」大黑明白老太太是村裡唯一經歷過大世面的人。
大黑匆忙接通了北京的電話,誰知雪梅告訴他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肚子里有了孩子!並且徵求大黑的意見:這個孩子要不要?
「我上學的時候,學過一些這方面的常識。」團支書是個才從學校畢業的高中生,是村裡最有文化的人,「預防透水,要比預防瓦斯爆炸複雜得多。預防瓦斯爆炸,只要杜絕火苗,基本上就可以控制
https://read.99csw.com住。而透水呢,誰也不知道哪個地層有水線,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暴發出來。那些大礦,很多是機器設備一流的大礦,面對透水,除了發現險情、緊急撤離、馬上抽水之外,科學預防手段不能說完全沒有,但有效的實在太少了。」大家連連附和……
「村長,說說你的主意吧。」團支書也督促他,「透水這事,科學的辦法沒有效,說不定土辦法有效。就和看病一樣,死馬當做活馬醫吧。」
「那我要說的,就跟財富有關、跟水有關。」張大娘神情嚴肅。
「孩子,你的命真好!」才辦完心事,出門就遇到了張大娘,大黑努力想掩飾住自己的興奮,結果還是讓老太太看出來了。
「要謝,你就謝關老爺吧。」張大娘回頭看看赤面紅須的關雲長,「我也是從他老人家主財主水這一點上,想到了這個可怕的危險問題。」
「如果沒有別的更好的辦法,就按照大黑提出的懸賞措施來執行。」村支書痛快地表態。
對村裡人來說,二十一英寸的彩電,純屬過時和多餘,現場的領導,儘管一再誇讚大黑的工作有成績,可始終掩飾不了自己的尷尬和難堪。而那些現場跟蹤做報道的電視台記者,一時陷入了兩難處境:仔細拍吧,現場氣氛與當初宣傳部布置的意圖相去甚遠;不仔細拍吧,領導一再誇讚后溝村變化很大,自己回去以後不知如何處理……
「既然大礦都沒有好辦法,我們還有什麼好辦法?」婦聯主任一籌莫展。
那是大年二十八,市、區兩級領導前來慰問。大黑知道消息后,提前做了安排,所有「地道」里的所有活計,全部停工,迎接上級領導的到來。
還有讓大黑更驚喜的,自從採納張大娘的建議,村裡搞起了新的「地道戰」,家家戶戶挖起了黑煤,再加上最近運氣很好,煤價一直上漲,每家「地道」里運出來的煤,都賣了個好價錢。農民手裡一有了錢,就憋不住了,有的在城裡偷偷買了房,有的買起了小汽車,還有的經常到外面吃喝玩樂。對他們來說,家裡添置冰箱、彩電、空調就成了家常便飯。
大黑當即給了她非常肯定的答覆。
張大娘用手指指遠處的關老爺,本想說出來,可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咳!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
大家共同議定的選址,是村口和大路交接的地方,那是一片相對平緩的丘陵地帶,過去學大寨的時候,是村裡的樣板田,這些年乾旱越來越嚴重,樣板田變成了龜板田,到處都是不規則的大裂子,根本不能種地。不過,要是蓋新農村,沒有問題,只要把水從山溝里引過來就可以了。最後,只有一個問題存在障礙,那就是土地性質。儘管這片地方,早就成了棄耕地,可在土地局的台賬九九藏書上還是基本農田,所以,土地局不敢在村裡的申請報告上簽字,大黑跑了好多次,都跑不下土地局這個手續來。
后溝村這些偷偷摸摸的變化,大黑心裏清楚,農民心裏清楚,可上面的領導一無所知,在他們心目中,后溝還是那個窮山窮水窮樣子。為此,還鬧了個大笑話。
這件事,說起來非常尷尬,可在大黑看來,還是「關老爺」顯靈了,從一個側面說明,村裡人的口袋已經鼓鼓的,對那些小恩小惠不屑一顧了……
「孩子,我有吃有喝就夠了,其他不需要!」畢竟是經歷過抗戰的老太太,境界和一般人不一樣。
村長大黑也不例外,出了關帝廟後門,他就發動汽車向市區開去,半個多小時后,他來到了自己居住的麗花小區。
「我看,這件事,大黑知道得最早,考慮的時間都比我們要長,他肯定有了些眉目,不然的話,不會這麼快把我們叫來。」治保主任看著村長大黑,發現他神情並不緊張。
領導非常尷尬,也非常納悶,如果不是大黑及時安排一些初中生上來接受禮物,說不定都沒人領情。後來,領導分成幾路把白面和彩電分別送到農戶家中,這時候他們才找到答案:家家戶戶的彩電,不是五十英寸的就是四十英寸的……
「那還用說,水唄!」大黑笑了,「這個問題,小孩子都知道。」
「不是我不懂,而是你把我說糊塗了。」大黑從張大娘一本正經的神態上看出來,她的擔心說不定有道理。
「那有什麼!」另一個副主任裝出坦然的樣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才叫弟兄。」
大黑,從小天不怕,地不怕;不信鬼,不信神。可是,自從出了兩次礦難,村裡死了那麼多人,他開始對鬼神迷信起來。
老市長張國軍知道這事以後,立刻到國土局局長辦公室,把那個自以為是的傢伙破口大罵一頓,最終國土局的大章蓋上了。手續一全,郭天亮的兩千萬資金就到賬了,剩下的資金缺口不太大了,只要家家戶戶籌點錢,一個嶄新的后溝村,馬上就要由圖紙變成現實了……從這件事上,大黑感覺到關老爺第一次顯靈了。
「我說,過去咱們村取水要到半山中間……」大黑回憶起來,是有這麼一句。
「不缺。」張大娘也看著廟裡香煙繚繞的關帝,偶爾皺了一下眉頭,「不過……」
「對啊!」治保主任站起來,「透水要是死了人,不比瓦斯爆炸差多少。上次,咱們鄰縣有個煤礦發生透水,裏面三十多人沒有一個出來,全都被淹死在井下了。咱們村表面缺水,其實,地下水很豐富,這可是懸在我們頭頂上的一把利劍。」
大黑匆匆下了車,剛要進門,一場災難突然降臨到他的頭上:大黑身後,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三個彪形大漢,不由分說,他們提起厚厚的麻袋就套住大https://read.99csw.com黑的頭部,沒等他反應過來,嘴裏又被塞進了一把棉布,堵得密不透風,說不出話來。隨後,一瞬間,那口大麻袋把他從上到下裹了個嚴嚴實實,封口很快被紮緊。
「你就是太笨了,說半天什麼也不懂。」張大娘火了。
得知雪梅懷了孩子的消息,大黑興奮地趕到城裡,又買了許多鞭炮,許多豬肉。豬肉不是自己享受,也不是為了帶到北京,而是為了供奉村裡的財神關老爺;繼續放鞭炮呢,當然是為了讓關老爺聽見他感恩戴德的心聲。
「大娘,為了感謝你,我跟幾個幹部合計了一下,準備給你老人家獎勵一筆錢呢,至於多少,等定下來,我送過去。」這件事,確實曾經在村委會上討論過,大黑主張給十萬,有幾個幹部認為過高不同意,因為此事比較複雜,大黑擔心強行去辦,容易引發告狀,他想過年後再做做其他人的工作。
「不明白。」大黑確實不是那種一點就透的人。
一個村委會副主任,經常和大黑鬧矛盾,他感嘆:「張大娘都快成了妖婆子了,我們看不到的財路,她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災難,她也能預料到。等老人家將來百年以後,我們乾脆把她供到關帝廟裡算了,讓老人家和關老爺享受一樣的待遇,只要逢年過節,咱村人都給她老人家上供品。」
「那你明白沒有?」張大娘追問。
「你他媽說的是屁話。要孝敬,就得趁人家在世的時候好好孝敬。」另一個副主任是大黑的親信,顯然和前面說話的人有矛盾,「人家現在身體還好,連十萬塊錢獎勵你上次都反對。老人真要走了,誰相信你會給她上香火?!」
運回以後,大家看了,發現這個根本沒有上過漆的紅臉關公,氣色很正,特別是眼神亮得嚇人,當下大黑還有不少村裡人就感覺到運道運勢馬上就要變了。
最讓大黑驚喜的還有一件事,這事發生在大年三十中午。他在村裡關帝廟前放了半天鞭炮,現在的鞭炮和過去的不一樣,過去的能聽到炸雷一樣的響聲就是好炮。現在,那可變化大了,鞭炮幾乎和炸煤窯的雷管一樣,只要一點,響聲就能炸得大樹搖晃,房子抖動,甚至鞭炮炸響時的強烈氣流,都能把近處的人掀個跟頭。就是在這樣暴烈的環境中,大黑放了一上午炮,等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才發覺耳朵什麼也聽不見了。
過年來慰問,領導也是人,不能空手而來,他們準備了不少禮物,特別是考慮到山區百姓生計艱難,又要看春節晚會,慰問團特意採購了十台二十一英寸的大彩電,準備作為特大新年禮物,贈送給后溝百姓。在領導看來,這項德政工程,一定會感動山裡人,一定會看到現場許多激動的眼淚,一定會看到很多人高呼領導萬歲……
「我當然知道了!」張大娘顯然心裡有數,「怕就怕你不
九_九_藏_書知道。」「大娘,別擔心,有什麼顧慮,儘管說。哪怕是不吉利的,只要說出來,就沒事了。過年這段時間,家家戶戶給關老爺放炮,為什麼?就是為了讓關老爺趕快動手,把那些不吉利的事炸掉!」大黑預感到老太太有難言之隱。
前幾天,有個晉南的風水先生給他建議:要想轉運轉勢,過年之前,要搞一次分供。什麼是分供呢?就是自己必須親自到運城解州關帝廟搞一次祭拜,從那裡專門請一尊大家共同做過法事的關老爺回來,替代目前這尊草草雕塑的關老爺,這樣,轉運更快,效果更加靈驗。
大黑下意識地把手機拿出來一看,有二十多個未接電話,都是從北京同一個電話上打來的。大黑心裏明白,那是雪梅的電話。他連飯都沒顧上吃,趕緊發動汽車,來到村外一個比較偏僻安靜的地方,這裏遠離炮聲,他的耳朵才慢慢有了些反應。
「過年還缺什麼?」大黑真心想給老太太辦些實事。
「難道這靠抽水機生活的村子,還能發生水災?」大黑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遠啦。」大黑回答非常肯定,「半山中間的水,最起碼離村子有二三十米,當然離村裡人肯定也有二三十米,沒什麼危險的。」
「大娘,那可離村子遠著呢!」大黑看看山下,放下心來,「水只能往低處流,怎麼能倒灌到高處來呢!」
「大娘,村裡人有了錢,不都是你出的主意嘛。」打內心來講,如果不是張大娘想出來「打游擊、挖地道」的辦法,村裡人還要守著金碗要飯吃。
「你這傢伙,怎麼這麼不開竅!」張大娘用拐杖重重敲了他一下,「那些整天『挖地道』的人,是在山上,還是在半山中間?」
「我說的就是這個理。」張大娘又用拐棍敲他,不過,這下力量輕多了,「別看咱們村缺水,可咱們村地下不缺水。當年抗戰的時候,鬼子佔了咱們村,游擊隊員躲到半山腰的山洞里,用槍把子就能砸出一大股的泉水來。」
「不要跟我說高處還是低處,凈說些廢話。」張大娘生氣了,「我問你一個問題:水離村裡人遠不遠?」
「是啊,幸虧關老爺保佑,這段時間沒出事。」大黑幾乎后怕起來,「那些『挖地道』的,挖了半年多,一些人都挖到山腳下了,如果有人不小心,把半山腰的泉水刨出來,那可就糟了。」
「一個從高到低的黑洞,人在下面,水在上面,水要從上往下直灌,躲在底下黑洞里的人能逃命嗎?」張大娘棍子真是敲得再及時不過了,「所以,我提醒你……」
「啊!」大黑終於被敲醒了,「大娘,我明白了。『挖地道』的人在半山中間,泉水也在半山中間,萬一挖到泉脈上,那可闖下大禍了!」
「大孫子,陰陽五行中什麼代表財富?你明白嗎?」老太太故意問大黑。
「要照你這麼說,我就敢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