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年初一,村支書給區委書記張巨海拜年,順便彙報了大黑被綁架的事,張巨海驚出了一身冷汗:「回去以後,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區委的吩咐。大黑既是煤老闆,也是村幹部,社會影響大,目前主要控制好不良消息的傳播,避免引發社會恐慌。」
治保主任順著原來的思路繼續分析:「你們要知道,大黑不僅幫村裡挖煤,自己還倒騰煤炭買賣,是不是欠了人家外地客戶的錢款,沒有及時發煤,被人家綁架了?」
婦聯主任當即否定:「不可能,咱們村挖煤,沒有觸犯任何人的利益,也沒有僱用任何外來人員,怎麼能和煤有關呢?」
「不要說那麼多廢話!」很久沒有開口的村支書,心中有些火氣,「副主任,你幾乎每天和大黑在一起,當著大家的面,說句實話,他是不是經常下歌廳、找小姐?」
「人啊,官當得越大,權力就越大,膽子也越大,根本不知道規避風險。」看著人們送來的滿屋鮮花,楊娟神色非常得意。
「你想把最精彩的謎底放到最後,自娛自樂,也拿我取樂。」趙國忠一臉苦相。
「女人太出色了,也是禍害。」張巨海隨口說了一句。
團支書隨聲附和:「這個嘛,正常!哪個男人有了錢,不想開開葷。」
「既然猜出來了,那你就告訴我最後的謎底吧,看看和我設想的一樣不一樣。」段天生也把遮陽帽扔到一邊。
親信副主任反應很快:「我粗淺了解一些大黑在外的社會關係,到外面調查的事,我來辦!」
「那他有沒有相好?」書記眼睛像刀子一樣盯住他。
「說誰呢?!」楊娟扭頭厲聲責問。
「要是這麼說,大黑被綁架,真成了無頭案了。」楊娟打理鮮花,就和打理自己的頭髮一樣,充滿了創意,不一會兒,家裡凌亂的各種鮮花就有了層次感與和諧感。
「村支書是個芝麻官,比你懂得規避風險。」楊娟把盛開的牡丹,移到屋子正中間。
「領導我求你了,不要一口一個『你們』、『我們』的,我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些綁架者都是東北人或者湖北人,沒有一個山西人。」趙國忠心裏很難受,自己辛辛苦苦給書記提供這麼有價值的線索,他卻一直漫不經心開玩笑。
「什麼?去年春節就知道?」段天生頗感意外,「大黑去年不是好好的嗎?如果你真要事先知道的話,只有一種可能。」
「什麼意思?苦肉計?逃債計?金蟬脫殼計?」段天生擦乾身上的水,躺到陽光下,頭頂也蓋了個遮陽帽。
現場氣氛非常複雜。和大黑關係近的,覺得沒有面子;和他關係遠的,心裏暗自read.99csw.com高興。
「你是幕後的真正元兇!不然,你怎麼會有先見之明?」段天生用手指指他,哈哈大笑,「是不是從去年春節開始,就秘密策劃了?」
「大黑出了這麼大的事,有些人不要幸災樂禍。」書記特意看著一個平時經常和大黑鬧矛盾的副主任,「不管怎麼樣,上次村委會換屆選舉,是我把咱村的煤老闆大黑鼓動回來當村長的,有些人背後說我吃了他的東西,純屬胡說八道。今天,說句良心話,我就想利用大黑手裡的錢、手裡的關係,為咱們村辦些實事。事實證明,我當初的這個選擇沒有錯,你們當中的每個人,都從大黑身上撈到了好處。咱們的新農村也快建成了。可偏偏這個時候,他出事了……」
「這麼說來,『你們』搞的是『絞肉計』。」段天生絕對是個聰明絕頂的傢伙,不然混不到這樣的高位,「『你們』專門把綁架的對象鎖定在中國的新富豪身上,在國內搞綁架,要求他們的家屬在國外付款,對不對?這些年,山西的煤老闆名氣大了,『你們』開始就地取材?」
「當然丟人了,堂堂山西大煤老闆趙國忠,裡應外合綁架自己的同鄉同行,這要傳出去,不僅僅是丟人的問題。」段天生玩笑越開越大,幾乎成了惡作劇了。
「村裡人懷疑大黑栽在外面女人手裡,你覺得可能嗎?」張巨海最後坐到沙發上欣賞家裡層次分明的「花海」,「大家不了解雪梅那個女人,可你認識,是不是因為雪梅的緣故?」
「書記,你知道,我去年是在廣西北海過的年。其實,我根本沒心思欣賞銀灘的風光,而是到了中越邊境的公海上,花了三百萬,把我那個開煤礦的哥哥贖回來!」趙國忠不願公開這件事,一方面為了自己的面子,另一方面想起來后怕。
后溝村村委會在書記主持下,連夜開會,商量解決辦法。不過,這次緊急會議的地點,不在關帝廟,而在書記家裡。
「少啰嗦,輪不上你插嘴!」書記惡狠狠訓斥那個心懷鬼胎的傢伙。
「去年春節就知道。」趙國忠笑了笑。
「理由呢?」張巨海隔窗望去,老頭剛好邁出大門。
得知大黑大年三十晚上被綁架的消息,很多人都吃了一驚。
忙碌的人,只要一開機,總有幾百個電話打進來。這其中,報喜的電話一般很少很少,而報憂報災找麻煩的電話,卻一個接著一個。特別像段天生這樣的市委書記,身處煤城,麻煩多、糾紛多、騷擾多、災難多……為了擺脫那些麻煩事、或者故意與那些爛事保持一定的距離,段天生自己有手機,九_九_藏_書卻很少開機,除非特殊情況。熟悉段天生的人,如果有突發事情找他,一般通過兩個渠道,一個是秘書小孫,另一個就是趙國忠。
「大黑讓綁架了?!」大黑和段天生畢竟認識,大黑出了事,對段天生多多少少有些觸動,「通知市公安局趕快成立專案組,儘快解救人質。」
團支書覺得這種看法站不住腳:「你要了解爭礦的都是什麼人,就明白他們沒有一個人會幹這種蠢事!他們都是什麼人?都是郭天亮、趙國忠那樣有勢力、有背景的人,特別是他們背後,牽扯著許多政府官員,即使有人有賊心,那幫大官也不會允許他們胡作非為。」
「也不可能。」大黑的親信副主任說出自己的看法,「大黑是做煤炭買賣,可他幹這一行有個原則:只要收到人家的錢款,肯定一個月之內要把貨發給人家。據我了解,這麼多年,他發出去的貨多,而收回來的錢少,也就是說只有別人欠他的,沒有他欠別人的。」
「也不可能!」楊娟想起來雪梅凄慘的身世,「雪梅到目前為止,真正接觸過的男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強|奸過她的姐夫,另一個就是大黑。據說,她那個姐夫又懦弱又膽小,根本動不了大黑,也不敢動他!」
「你也是煤老闆,聽你的口氣,知道大黑被綁架的真正原因。」段天生從趙國忠的語氣中感覺出來,他最起碼了解這方面的情況。
「你不懂,在村裡,書記是真正的一把手,村長不過是二把手。他要有那個心思,完全可以書記兼村長,根本不用把大黑引進來。」張巨海望著門外滿地的鞭花碎炮。
「哪有的事,我是說大黑!」團支書慌忙為自己辯解。
「兄弟,對不起,我的玩笑開大了。」市委書記段天生根本沒有預料到,今天大黑被綁架的事件,去年就曾在趙國忠的親人身上發生過,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主動給人道歉:「請原諒大哥的魯莽。」
「既然不是一回事,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你去年就知道?為什麼我就什麼都不知道?要是拿不出對你有利的證據,只能說明『你們』是一夥的,最起碼,你趙國忠給綁架者提供山西煤老闆名單,由他們來實施綁架,最後國內國外一起分錢。」市委書記段天生不依不饒,繼續開玩笑。
「理由呢?沒有理由嘛。」民兵連長也否定他。
「非要說?」副主任再次看著書記。
「那我就直說,也是為了救他,沒有別的意思。」婦聯主任快言直語,「大黑沒有當村長之前,那可是手裡有錢的煤窯主。現在的煤窯主沒有一個不泡歌廳的,是
https://read.99csw.com不是霸佔了哪個女人,被人家男人知道后綁架了?」
「照你這麼說,真成了無頭案了。」張巨海想了半天,始終理不出頭緒來,「我看還是給段書記說一下吧,大黑他畢竟認識。」
趙國忠突然摘掉草帽:「真想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說,說出來丟人。」
「當然,不能撒謊!」書記臉色沉重。
「這麼說,你小子還勾結國外犯罪分子搞跨國犯罪?」從趙國忠嘴裏,探聽出來他了解事情的底細,段天生反倒不急於知道答案了。這樣做,也給自己一個猜謎的時間。
「什麼意思?」張巨海回過頭來。
治保主任琢磨半天,儘管有些可能,但並不確定:「是不是和煤有關?」
書記說著說著,激動起來,幾乎說不下去了,用眼睛看了一下治保主任。
「我覺得不會。」楊娟想起來那個雪白的東北妹子,還有一大群難忘的藏獒,「她自從跟了大黑,心裏特滿足,連那群藏獒都感覺找到了好主人,都歡喜不過來呢,沒有必要報復他呀。」
治保主任皺皺眉頭:「有沒有這種可能:年後水峪溝煤礦礦產就要拍賣,是不是有人綁架他,逼他就範?」
「領導,我明白了你為什麼要這麼惡搞?」趙國忠也猜出來段天生的隱私。
「這才像個副主任的樣子。」書記徹底放心了,「你們分析分析,大黑平常得罪過哪些人?他們綁架他為了什麼?怎麼才能找到他的下落?」
「非你莫屬!」書記最後做了總體安排,「婦聯主任、團支書明早去大黑家,做好老人、媳婦的工作,千萬記住:只能說好,不能添亂;治保主任和我,明天分別到鄉里、區里主要領導家當面彙報一下,村長過年被綁架,畢竟是個大事;其他村幹部老實呆在村裡,做好穩定工作,尤其要防止有人胡說八道、藉機生事!」
「什麼可能啊?」趙國忠意識到書記在和他開玩笑。
「在煤城沒有。」副主任如實回答。
那個平常和大黑作對的副主任,突然感覺到大家的發言,幾乎都是衝著他來的,他明白自己觸了眾怒,趕緊轉移話題:「書記召集咱們大年三十半夜開會,肯定不是為了解決村委會的團結問題,而是為了解救大黑。我在這裏表個態:只要知道大黑的下落,我立刻帶領幾個民兵去鎮壓了那幾個匪徒,把咱們村長救回來,怎麼樣?」
治保主任沒有講完,大黑提拔起來的一個年輕副主任就打斷他的話,接著說:「要從本質和大局上講,大黑是個不錯的大哥,別的不說,就說一點,為人大方,誰也比不了。我們在座的,誰能做到無償贊助每一家兩三萬塊,做https://read.99csw.com不到吧?我相信,只有大黑能做到,所以,村民們才信任他,選他當村長。現在,他出事了,我們要想方設法解救,也算對他的報答,誰要背後使壞,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怎麼規避風險?」張巨海發現水缸中的名貴觀賞魚加快了游弋速度,可能是受到了滿屋花香的誘惑。
「外地呢?他可是經常往外跑啊!」常和大黑作對的副主任,感覺機會來了。
海南三亞,亞龍灣,五星級香格里拉大酒店。春節前後,很多山西煤老闆都到這裏來過年,其中就有我們非常熟悉的趙國忠。看到他瀟洒輕鬆的樣子,我們自然會看到另外一個追求輕鬆享樂的人,他就是趙國忠形影不離的「幕後老闆」——市委書記段天生,他也住在這裏。
治保主任明白書記已經定了調子,下面需要他再添把火、出把力:「不管怎麼樣,即使素不相識的外人遇到災難,我們有良心的人也應該伸一把手。況且,大黑還是我們的村長。我知道,大黑那小子有不少黑煤窯主的不良習氣,比如吃喝嫖賭等等,可看人要看大局、看本質……」
「當然是雪梅啊,那還用說。」張巨海趕忙解釋,「男人一旦擁有了天姿絕色的女人,就擁有了整個世界、擁有了一切。誰要動她一下,就可能遭到滅頂之災。大黑動了雪梅,難道不可能遭到別的男人報復嗎?」
「什麼時候看到結果,就知道理由了。」治保主任回了一句。
「前門安排一個傀儡收錢,後門再把傀儡口袋裡的錢掏出來,這麼做,中間隔著道防火牆,肯定比自己直接撈錢安全得多吧?」楊娟在牡丹花的後面,擺上了鮮紅的杜鵑,「大黑是不是那老頭的傀儡?我看他鬼精鬼精的。」
「他們在國內實施綁架,在兩國邊境線上,特別是與中國相鄰的一些弱勢國家進行交易,這樣既逃避了中國的法律打擊,那些弱勢國家對邊境控制力不夠,也拿他們沒有辦法。交易的地點,經常是中俄邊境、中緬邊境,還有中越邊境……」趙國忠描述得非常詳細,就和身臨其境一樣。
「大黑儘管沒文化,屬於那種土得掉渣的老闆,可為人仗義厚道,不會為了躲債,故意導演這麼一場鬧劇,況且,他也沒有那個智商。」躺椅上的趙國忠,透過遮陽草帽,可以看到斑斑駁駁的天空。
親信副主任一下子被問住了,現場的氣氛突然轉了彎,大家對大黑感激和報恩的心情很快降溫了。
「要等到那時候,說不定大黑腦袋都保不住了。」團支書嘲笑了一句,隨後問大黑那個親信:「除了村裡人,大黑在社會上是不是有仇人?」
「不管你們怎麼說https://read.99csw.com,我堅持自己的觀點,這次綁架肯定和煤有關。」治保主任固執己見。
婦聯主任突發奇想:「大黑那傢伙愛喝酒,自然也喜歡女人,對不對?」
「是啊。」村裡的副書記很納悶,「像大黑那樣性格豪爽的人,一般是不會得罪人的,這方面,我還是了解他的。」
春節期間,秘書小孫在煤城值班,而報告有關情況,就必須通過趙國忠。區委書記張巨海把大黑被綁架的消息,就是通過趙國忠報告給市委書記段天生的。此時的段天生,剛游完泳從海里鑽出來。
「為什麼?」
「這麼說,你小子早就有這個賊心!」治保主任突然發現身邊潛藏著一個好色之徒,「你是不是經常和大黑去歌廳?」
「你們問我,我問誰去?!」看到書記向著大黑,親信副主任也急了,「你們都知道,大黑出門,從來是獨來獨往,他在外面的行為,我一概不知道!總不能逼我說些不負責任的瞎話吧。」
「我看這麼辦吧,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大黑在煤城的情況比較簡單,既沒有仇人,也沒有情人。要想弄清綁架的原因,我們不妨把重點對準大黑外面的社會關係,從中慢慢找出一些線索來。」治保主任說這句話,表面上為大黑著想,實際上暗中幫書記的忙,他倆是多年的老兄弟。
「是!」副主任聲音很低、很誠實,大家聽了個一清二楚。
「策劃實施這件事的人,不僅有中國人,還有外國人。」趙國忠發現遠處的海灘上,有不少老外在裸泳。
「沒有,沒有。」那個副主任毫不猶豫地回答,「你們也了解大黑,他平時愛喝酒、愛唱歌、愛交朋友,請客吃飯十有八九都是自己掏錢,很少佔人便宜,很少得罪朋友。」
村支書連連點頭,離開了書記家。
張巨海的小女人、女老闆楊娟看著村書記離去的背影,悄聲嘀咕:「你說這個精明過人的老頭,會不會是幕後指使?」
書記布置完工作,有人憤恨、有人焦慮、有人著急、有人懊惱、有人臉紅,大家反應各不相同。
「煤炭啊。」楊娟雙手搭在胸前,「現在煤炭行情暴漲,誰當村長,誰就能主宰各方進貢的好處,只要地下有資源,再窮的村子,村長也能撈兩千萬。」
「女人就是心眼兒多。」張巨海幫著她整理鮮花,「老頭和我打了十多年交道,人精是事實,可人品沒問題。」
親信副主任抬起眼皮:「大姐,有什麼話,你直說吧,不要繞彎子,繞得多了,我聽不懂。」
「目前,公安不需要有大動作。」一般事情趙國忠很少表態,對大黑綁架這件事,他看似無意實則有意,主動參与進來,「公安動靜大了,反而對大黑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