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大哥真是好身體,三輪大戰下來,仍然虎虎生威,好讓我羡慕啊!」趙國忠看著他飽滿的神情,由衷地讚歎。
大宅院那大大小小几十間房子,外表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就是坍塌危險的局部,進行過加固處理。裏面卻花了不少工夫:不結實的木樑,全部換掉,取而代之的是原汁原味的新材,並且進行了細微的描繪處理。房間裏面的結構,進行了完全的改造,通水、通風、通暖,特別是專門設置了外表看來古典考究的衛生間,徹底彌補了老舊建築的天然不足。
「不說吃什麼、喝什麼、玩什麼,單單就憑讓客人大開眼界,多高的價位,也不過分。」段天生選擇了一個風情別緻的大套房,客廳里擺放著古代的鴉片床,躺上去非常舒適,往裡面一看,不用多問,就知道那是傳說中的「豹房」。
只有像段天生這樣的人,來到這裏,會感到滿心歡喜,物有所值。那些別人看來黑糊糊、油乎乎的老舊傢具,卻是貨真價實的明代紫檀;那些別人看來暗淡無光、陳舊破敗的書畫,卻是原汁原味的黃公望、王原祁、傅青主的真跡;那些別人看來奇形怪狀、毫不入眼的破舊擺設,卻是唐代渾源窯、宋代介休窯、元代霍州窯、明代陽城窯燒造的精品;那些放在位置顯眼處外表風化、斑斑駁駁的佛像,卻是毫無懸念的隋唐「聖物」……
在這裏吃飯、洗浴、聊天、喝茶……一切消費行為都要付出昂貴的代價,在那些不懂行的人看來,這個地方有些漫天要價,每一項消費都要比豪華的五星級飯店高許多,心裏多多少少會有些牢騷和不滿,有人發作出來,有人即使不發作,也流露到表情上。
「我們這些中年人,和你們這些欲|火焚身的年輕人不一樣。」段天生看著窗外的煙雨江南。
「快進,快進,說那麼多廢話幹嗎!」裏面顯然急不可待。
「說得沒錯,我當這個破官,就是為了金錢、女人。」段天生沒有任何迴避,「金錢呢,有你這個大款兄弟,我不愁沒錢花;至於女人呢,自從碰到譚小明,我就感覺到,她是我的前世姻緣,是我的最愛,有了她,其餘任何一個女人都黯然失色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采陰補陽』。」段天生好像開了眼界。
「為什麼?」趙國忠不明白,市委書記段天生最熱心文化產業,主政煤城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過任何實際動作。
最讓他們接受不了的,是這裏穿著唐裝的接待員,他們針對客人的不滿,不僅不做任何解釋,反而隱隱約約流露出來鄙視的神情,弄得彼此非常尷尬……
「他們不懂,可是你懂啊read.99csw.com!」趙國忠回敬了他一句。
「當然。」段天生用筷子夾起來一片醬鴨肉,沒有送到嘴裏,夾到半空欣賞,「就和這江南風味一樣,品嘗文化產業的人,一方面需要很好的經濟基礎,另一方面需要很高的鑒賞水平。不然的話,這片最富特色的江南醬鴨,和咱們鄉下農民做的鴨肉沒有什麼區別。」
「還是我那個老辦法。」段天生說話的速度要比吃飯的速度慢很多。
在兩人短暫的沉默過程中,不知什麼時候,窗外飄起了淅淅瀝瀝的春雨,自去冬以來,北京第一次看到了雨,開始輕飄飄的,像細細的雪花,幾乎發現不了它的蹤跡,後來逐漸加大,淋濕了窗欞,滴出了微微的響聲。窗外的那幅《江南園林圖》,似乎被輕輕打濕了,更有了一番春杏江南的味道。濕濕的江南味道,從外面飄進來,濕潤了整個屋子,也濕潤了兩人的心。
「你什麼時候才能從『情魔』陷阱中爬出來?」趙國忠眼睛急得冒出了血絲,「絕色女人到處都是,這裏就不下幾十個,你怎麼就被一個女人迷成那樣呢!」
「可我怕……」趙國忠心事重重。
大宅院,曾經是明代一個王爺的府邸,大大小小几十個房間,磚牆陳舊,門楣無光,甚至院落里的地磚因為經歷了太多的風風雨雨,變得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如果能看到整修的痕迹,那就是走廊和後面的花園,過去蜿蜒曲折的走廊,年久失修,倒塌不少,近來有人把廢墟清掉,重新做了一次彩繪,當然不是那種艷俗的濃墨重彩,而是輕描淡寫之後又重新做舊,不仔細看的話,以為是前朝遺物。
「看看唄。」段天生也意識到這裏的高消費,不僅僅是展覽、吃飯,肯定還有別的項目。
看來,自己精心設計的大戲,第一場如願開鑼了,他哈哈大笑。
「別人我不知道,你當官,就是為了金錢和女人。」趙國忠還是不假思索就回答。
珠簾背後,「豹房」的前面,是晚明風格的木雕大型龍鳳洗浴木桶,鴛鴦們赤身裸體鑽進去,漂浮著雪蓮的熱水就慢慢沒過上半身……
「個別細節戲弄戲弄、個別人物挖苦挖苦,這樣才有看點嘛。」段天生臉色微紅,不是因為聽了小趙的批評,而是因為喝酒太快,「只要總體不錯,能讓山西露臉,能讓個人露臉,我就很知足了。」
總而言之,在這裏每一件不起眼的東西,只要任何一件流落到香港或者國外的拍賣行,就是一棟大樓也換不來的天文數字。
「不是我說的,而是很多北京人都這麼說。」段天生嘴裏含著東西,說起話來齉聲齉九_九_藏_書氣。
「沒有什麼意思。『盛唐彩雲』給我搓了澡,東洋藝伎給我活血按摩,女主持人跟我聊了好長時間。」段天生認認真真回答。
「那我就讓大哥品味品味東洋藝伎的身體和才情。」趙國忠精心設計的「大戲」第二場正式上演了。
「什麼采陰補陽?」段天生皺著眉頭。
大宅院的新主人對宅院真正動過大手術的地方就是後花園,因為經年曆久,王府花園變成了垃圾堆放場,人們從這裏都要掩鼻而過。
段天生和趙國忠躺在客廳的鴉片床上,從木雕花窗往外看,那是後花園的「江南園林圖」:奇石、飛泉、圓亭、名花、奇樹……
隨後,趙國忠輕輕擊掌,門外風輕雲淡似的飄來三朵「盛唐彩雲」。「盛唐彩雲」從上到下配的都是唐代大畫家周舫《簪花仕女圖》裏面的貴妃妝:珠圓玉潤的臉龐上面,綰著牡丹花一樣大小的髮飾;胸部豐|滿的雙乳,一多半袒露在外,一少半被長長的衣裙遮擋。她們裊裊婷婷飄落到段天生的面前。
等明星女主持人走後,趙國忠進了「豹房」客廳,段天生已經躺在外面的鴉片床上,紅光滿面,精神亢奮。
趙國忠趕忙來到「豹房」外的客廳,段天生仍然意猶未盡,赤身泡在木桶里。
過去的王爺,就是一邊看著木雕的春宮動作,一邊雙手扶在架子床上,身臨其境,做著各種魂飛天外的動作……
兩個小時以後,三朵「盛唐彩雲」從裏面飄出來,裊裊婷婷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思。」段天生反過來安慰他,「放心,你爭礦的事,我一定盡最大努力。我和譚小明的感情,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兄弟之情,這完全是兩碼事。」
「書記,你錯了。」趙國忠好像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糾正他,「現在這個年代,細節決定成敗,細節決定一切。現在的電視劇,編劇、導演、演員一起糟蹋山西人包|二|奶,做土匪,當奸商,嫖女人,賄賂官員……那些骯髒的細節,可把山西人名聲糟蹋壞了。這樣的電視劇,影響越大,山西人形象越壞。再這樣下去,山西人的名聲連河南人都不如。」
「做不起來。」段天生當頭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別聽北京人的,他們忽悠你。」趙國忠一語雙關。
「兄弟啊,你越來越有品位了,能找到這麼『奢侈』的地方。」段天生一邊走一邊誇讚。
「還有東洋藝伎,喜歡嗎?」趙國忠隔簾垂詢。
當然,最舒服的,還不是鴛鴦木桶洗浴,而是那個特別精緻、雕滿明代春宮圖的檀香木架子床,它體量龐大,像個小閣樓一樣,有上下兩層床那麼高,中九-九-藏-書間有扶欄和護床。
「有你這麼好的師傅,怎麼也能帶出一個會消費的弟子吧。」趙國忠從書記喜出望外的談話中就能感覺出來,自己精心設計的大戲悄然拉開了成功的序幕。
「兄弟,還是那句話:你還沒有碰到那個讓你從生到死的人!」段天生眼睛里流露出來異樣的神情,「對了,你還要給我準備兩百萬零花錢,我要用來接待盧老。」
「這還不明白?」趙國忠給他詳細解釋,「我們做|愛,純屬為了享受,一直會耗到筋疲力盡。你們呢,就不一樣了,做|愛,很有節奏,既享受了女人,還能通過有節奏的動作,從女人身上採集陰氣,彌補自己的陽氣。」
「而山西呢,有錢的都是山裡的土老帽兒,像大黑那樣的人佔了大多數,他們有了錢,想的就是買房子、買汽車、去賭博、搞女人……他們根本不懂在文化領域投資和消費!」段天生鄙夷不屑。
這場戲,前前後後又是兩個小時。
「為什麼呀?」趙國忠大失所望。
「大哥,這是三朵並蒂蓮,都是搓澡、按摩的高手,體驗體驗當年來自西域的大漠胡風?」趙國忠努努嘴。
「你過去不是這個樣子的!」趙國忠還想把他拉回過去。
「我認為不是忽悠。」段天生近來常常和趙國忠意見相左,「我想也是這麼回事。」
「不為什麼。」段天生笑起來,「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沒安好心,故意拖我下水的。」
「好!好!好。不過,兄弟,你可不能走掉。」段天生喜出望外,在三朵並蒂蓮的攙扶下,進了裏面的「豹房」。
「我懂,我敢在那個破地方大手大腳地消費嗎?我那不是吃多了自我暴露嗎?再說,光咱們幾個人就能把煤城的文化產業消費起來?」一連幾個反問,段天生就把趙國忠說得啞口無言。
這場意外到來的春雨,給趙國忠精心設計的大戲正式拉開了帷幕。
「原來政府和我們煤老闆一樣,在文化上不思進取,不扶持原創,只是在花錢買虛名啊。」趙國忠一下明白了那些轟動全國的電視劇是怎麼回事了,「怪不得好些山西題材的電視劇,都在糟蹋山西人。起初,我還以為本土作家、藝術家因為個人失意,藉機發泄仇恨。原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人家一開始就戴著有色眼鏡觀察我們,戲弄我們,你還給人家大把掏錢,實在太冤枉了!」
「沒有,我已經給你說過了,根本沒有『開葷』。」段天生輕描淡寫地說。
「當然不一樣。我們呢,乾柴烈火,玉石俱焚;大哥你們呢,肯定是有張有弛,采陰補陽。」趙國忠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放心吧,兄弟。匯海集團是你的https://read.99csw•com,也是我的,不對!說錯了,是我花錢的靠山。」段天生把手一抬,「兄弟,我這裏不需要你操心。爭礦的事,我會給公安局、國土局和辦公廳打電話的。你把下面擺平就行!」
當然還少不了許多名貴的樹種,當水滿為患、野鴨成群的時候,一幅江南園林的畫圖,就完整地展現在人們的面前。
經過大規模的投資整修,垃圾全部被清理出去,地下的大坑重新鋪上石頭,種上荷花,引來清泉,大坑的周圍,遍植柳樹,並且從河北曲陽買來大批的珍貴石頭,最後堆成了一座崎嶇高聳的假山,更讓人想不到的是,假山上還建造了圓錐形的風波亭,圍繞這個制高點,零零散散布置了幾個建築小品:迴廊、碑亭、小橋……
「那你說怎麼辦呢?文化產業,不是一般的產業,裡面包含著祖先給我們留下來的精神財富,做大文化產業,也能把祖先的精神發揚光大。」趙國忠這個時候,像當年的詩人、當年的教師,充滿了責任感。
「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我就是段天生,根本沒變。」段天生突然認真起來,「兄弟,我問你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當官為了什麼?」
「消費人群層次太低。」段天生嘗了一口江南小菜,特別地道。
「怎麼回事呢?」趙國忠把溫好的古越龍山花雕酒給他斟滿。
「你就能讓我從生到死!」趙國忠幾乎控制不住了。
「這麼說吧。」段天生把酒一口喝下去,「不管什麼產業,消費主體都是有錢人,只要有錢人喜歡的,這個產業發展得就好,比如房地產、豪華汽車等等。文化產業也如此,北京的大款里,文化人居多,所以這裏的文化產業特別發達。一個小畫廊、一個小古玩店,就是我們一年的收入……
趙國忠非常得意地走出了門,到旁邊的茶亭里品茶賞雨。不久,那間豪華「豹房」里就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和瘋狂的浪笑。
「只有在電視劇里做文章。國家台也好,北京台也好,誰做山西題材的電視劇,咱們贊助他三五百萬,但必須給我們署名,必須給我們榮譽。至於人家怎麼具體操作,怎麼掙錢,我不管,也管不著。只要這些片子一播,老百姓不明就裡,看到署名里有我們,大家就認為政府在文化產業上是很有作為的。」段天生在這方面的經歷,屢試不爽,名聲不小。
「這和消費人群文化層次有關係嗎?」趙國忠理解了他的半句話。
在大多數人心目中,豪華娛樂場所,都是在交通顯眼的路口,都是在高檔大酒店裡,都是在山清水秀的風景區里,都是在金碧輝煌的霓虹燈下。
「什麼意思?」趙國忠腦子有些發空。
九_九_藏_書「裡屋架子床上的春宮圖裡就有這些。」趙國忠說完有些納悶,「不對啊!你沒照著那些動作模仿?」
「大哥,這裏還有更好玩的,要不要看看?」趙國忠眼睛專門盯著裏面的那些古代「設施」。
「那你真的沒有……」趙國忠感到迎頭棒擊。
「你沒有資格跟我講清高吧?煤老闆沒有資格談山西形象問題吧?難道,你們比我還懂人心、細節、藝術和文化?」段天生簡單幾句反問,把趙國忠噎得說不出話來。
「當然好啊。」裏面的段天生聲音興奮,「十九世紀末,山西人閻錫山、姚以價他們遠渡重洋,到日本留學,那時候的日本,誰也看不起東亞病夫。只有溫存迷人的東洋藝伎,用她們的才藝和身體溫暖了來自弱國的留學生,鼓舞了年輕人的勇氣,最後促使閻錫山他們提著腦袋鬧起了革命……」
趙國忠內心說了一句:這才是真正本色的段天生段大書記!
「你是說,咱們的煤老闆,有錢但沒有消費品位,所以,咱們的文化產業做不起來。」趙國忠發現,段天生已經把那片醬鴨送到嘴裏,細嚼慢咽,認真品味。
江南春色,盡收眼底,讓人心曠神怡。在他們欣賞風景的同時,一桌古色古香的飯菜,就擺滿了鴉片床中間的細長條桌上。
「什麼辦法?」趙國忠加緊動筷子,下面還有「大戲」要唱。
「嗨!這場大戲砸了!」趙國忠內心非常痛苦,「我的好大哥,這是你嗎?」
「難道不在這裏『開葷』,就不是我段天生?」煤城的市委書記得意大笑。
「咱們煤城要有這麼一處高檔會所就好了。」趙國忠說話,向來有言外之意,「又是文化名城,又是大款雲集,好像咱們那裡也有不少過去晉商的豪宅,改造成這麼一個樣子,既能展示文化底蘊,又不缺乏消費人群。」
「這三場大戲下來,我只吃了『素』,沒有『開葷』。」段天生坦然地說。
「大戲」第二場落幕的時候,段天生已經躺在木架子床上,趙國忠繼續隔簾垂詢:「還有一個當紅的電視女主持人,怎麼樣?要不要進去?」
說完,兩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走進了「豹房」……
一個玲瓏小巧的大眾明星,作為「導演」趙國忠「大戲」中第三場的女主角,進了「豹房」。這場戲,時間很短,不到一個小時就謝幕了……
可北京最高檔的一個私人會所,卻顛覆了所有人的思維:這是一處外表看來非常普通的幾進院落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門前冷落,寂靜無聲,除了大門口掛著幾個吉祥的紅燈籠,紅燈籠上懸挂著私人會所的名號:黃氏溫泉會館。其他沒有任何跡象能看出來,這是紙醉金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