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大可不必!」段天生馬上否定了。
「是什麼人跟張書記談話?」山西老鄉越來越迷糊。
「你要這麼說,我就明白楊娟為什麼承諾我們以後可以在那裡免單消費了。」譚小明昨天還以為楊娟是在開玩笑。
「什麼真相?」山西老鄉心裏沒底。
「老領導,張書記是來做說明,那些被抓的法官……」面對提拔過自己的老領導,山西老鄉確實兩頭為難,可再三思量,自己畢竟是山西人,要替家鄉人說話。
「當然是你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段天生悄悄地說,「你眼睛只盯著好朋友楊娟,卻忽視了躲藏在這件事情背後北京媒體的賊眼。現在出了這麼荒唐的事情,北京的媒體就像服了興奮劑,恨不得挖出更有趣的新聞來……」
昨天,電視台著名女主持人蔣雲播報:一批山西假法官,北京明火執仗搶會館。
「好啊,我就是來談案子的。」薛書記居高臨下,毫不在意。
「不敢,老領導儘管直言。」張巨海早就聽老鄉說,老頭儘管退到二線,在政法界的影響還是非同一般。
「紀檢委。」薛老頭一字一句說。
「從這個虛假的包裝上,可以看出來另外一個問題。」薛書記品茶到了極致的時候,神清氣爽,「山西確實是文化大省。」
「我在北京高層也有一些關係啊,幫她疏通疏通。」譚小明品著紅酒。
「您知道?」山西老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是啊,什麼人跟我談?」張巨海覺得老頭危言聳聽,甚至故意戲弄他。
「那好,既然你倆都認為紀檢委應該找我,那我讓公安局明天重新召開一個新聞發布會,宣布事情的真相,看看紀檢委最後找誰。」薛老頭辦案經驗要比喝茶經驗老到得多。
「天生,你給楊娟設計推薦的『狸貓換太子』的買賣,究竟是怎麼回事?」譚小明知道大概,不知道細節,眼下出了這麼大的問題,都是因為那個「大買賣」引發的禍患。
「不是我設計的,真正的設計人是趙國忠。」段天生講起了來龍去脈,「小趙想爭礦,楊娟糾纏不放。可那個討厭的女人爭礦條件不合法,為了讓她心甘情願退出來,小趙就設計了一個『狸貓換太子』的買賣。」
「他們不僅死不了,而且很快就能出來。」段天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那是為了保護你呀!為了保護你這個區委書記。」薛老頭不懷好意指著張巨海。
「好,既然你們都同意公布真相,我就通知電視台立刻照辦。」薛老頭早就準備好了相關內容:「山西煤城區委書記的女人,作為領導幹部的直系親屬,從別人手裡專門買來『資九*九*藏*書產負債包』,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利用自己丈夫的權力影響,不顧中央三令五申領導幹部及其親屬不得插手經濟糾紛的規定,直接動用司法公權力插手經濟糾紛,把堂堂的國家法官當成自家的看家護院,隨意指使,胡作非為,竟然帶領當地法官秘密潛入溫泉會館,強行查封個人資產……怎麼樣?」
「我知道他們是真的!」薛老頭出乎意料冒了一句。
「『狸貓』是一件買賣,『太子』也是一件買賣。」段天生坐下來狠命吸煙,「『太子』就是指爭礦這個買賣。『狸貓』是一筆舊賬,過去福建人黃有水騙過趙國忠一個億的煤款,到現在連本帶利摺合三個多億。黃有水後來人間蒸發了……
「因為他們是真的,不是假的!只要張巨海出面證明,馬上就可以出來。」段天生肯定地回答。
「紀檢委憑什麼找我談話?」張巨海內心不服。
「原來這個『狸貓』買賣這麼複雜啊。」譚小明驚嘆,「趙國忠鬼心思太多了,只出了五百萬,就能利用楊娟的蠻橫、王文獻的報恩,把兩人死死地綁到為自己討債的戰車上,一旦有了結果,死賬就變成了活錢,自己還不承擔任何風險,高明!高明!」
「保護我?為什麼要保護我?」張巨海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諷刺和侮辱,「我有什麼需要保護的?」
「為什麼?」山西老鄉不理解。
……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誰也想不到,誰也預料不到下一步如何進展。目前能控制局面的,就是讓張巨海出面把人領回去,把戴在頭上的「屎盆子」立刻摘掉。
「你們山西人為什麼要挖空心思包裝自己呢?尤其是晉商。」薛書記的提問有些莫名其妙。
前段時間,遼寧警察到京抓記者的惡性案件剛剛落幕,今天又爆出了山西假法官進京查封高檔會館的惡性|事件。
大家都知道,北京是首都,是首善之區,全國的重要執法機構都在北京,就是在這樣一個莊嚴神聖的地方,屢屢發生警察隨便抓人的事件,特別是由於上次遼寧事件處置不當,最後導致山西的假法官也敢跑到北京來,查封一個手續齊全、合理合法的高檔娛樂場所。我們不禁要問:公民尊嚴何在?法律尊嚴何在?黨和政府的威信何在?對於這起惡性|事件的處理,北京包括全國人民拭目以待……
「那還用問,溫泉會館是『老賴』黃有水最優質的資產啊。」段天生回答。
隨後電視里播出了這樣的鏡頭:坐落在北京城的一處江南園林式的溫泉會館,昨天遭到山西幾個假法官突然襲擊。假法官偽造法院公https://read.99csw.com文,借口溫泉會館董事長、福建商人黃某欠他們巨款,訛詐福建商人黃某人民幣三億元,並且以司法保全的名義,當場給溫泉會館貼上了假封條……
「不對吧!」薛書記裝腔作勢,「電視劇里的山西人克勤克儉,連一分錢都要掰成三瓣花,對女人大仁大義,是最典型的模範丈夫。可現實生活中的山西人呢,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那些煤老闆花人民幣就像花冥幣一樣,大手大腳,根本不在乎,好像那些錢都是假的;對待女人,只有性|欲,沒有情義,只有二奶,沒有老婆……這些山西煤老闆,怎麼就是電視劇里晉商的反面呢?」
「楊娟和王文獻昨天還準備當接收大員呢,怎麼今天就成了明火執仗的搶劫詐騙犯了?」譚小明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離奇的事情,「再說,楊娟不是法官,可王文獻那四個人是真法官呀,怎麼會成了『假法官』呢?」
「『狸貓』是誰?『太子』又是誰?和溫泉會館有什麼聯繫?」譚小明越聽越糊塗。
「不用彼此介紹了吧,張巨海書記是貨真價實的煤城區委書記,他是代表政府前來和薛書記溝通的。」大家一落座,政法口的山西老鄉專門把張巨海隆重介紹給薛書記。
「確實應該在電視里公布真相,避免混淆視聽。」張巨海因為知道自己的人受了委屈,所以希望挽回一切不良影響。
山西老鄉聽傻了。
「每一個想接近案件的人,都會成為媒體賊眼的懷疑目標。張巨海出面,不要緊,他既是楊娟的男人,也是王文獻的上級,一切順理成章。你如果出面,算什麼?難道要把咱倆的關係曝光到北京媒體的面前?!」段天生老奸巨猾。
張巨海滿頭大汗……
「老書記,咱們不談文化,不談歷史,不談晉商,能不能說說案子。張書記這次來,是專門談案子的。」山西老鄉明白,再這麼扯下去,薛書記能把山西人的祖宗都諷刺痛罵一遍。
「我不看。」薛老頭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老領導說得一點沒錯。」政法口的山西老鄉曾經是薛書記的部下,對他非常尊重,「我們山西人,都是關公的後代,當年闖天下的時候,無論走到哪裡,都把關帝廟建到哪裡,晉商就是關公的化身,山西人從來把做人放到第一位,把做事放到第二位。」
「怎麼幫?」段天生瞪著眼睛看她。
最震驚的莫過於躲在別墅里享受蜜月期的煤城市委書記段天生和他的情婦譚小明。
「既然知道他們能出來,我們也給找找人,從側面幫幫忙,他們出來以後,也會感激我們的。」譚小明九*九*藏*書於心不忍。
矮胖矮胖的薛書記,禮貌地衝著幾個山西人點了點頭。隨後漫不經心地欣賞起來晉商會館牆上懸挂著的老照片。那些老照片反映的都是真實的山西商人的歷史畫面,有的是走西口的艱辛,有的是銀號開張的熱鬧場面,有的是當年山西商會的議事情景,有的是太原、大同等地的昔日風光,還有的是電視劇《喬家大院》的劇情劇照……
「那些鋪張浪費、不講情義的煤老闆確實把山西人的聲譽都敗壞了。」面對薛書記的指責,山西老鄉不得不承認現實。
主持人蔣雲一臉嚴肅:下面發表本台評論,題目是:惡性抓人案件屢屢爆發,首善之區何日安寧?
「那當然!除了一個女的,都是真法官。」薛老頭話語中充滿了傲慢,「況且,我還知道,那個飛揚跋扈的女人是張書記的女人。」
張巨海腦袋覺得沉甸甸的,山西老鄉也覺得臉皮發燙。
區委書記張巨海不知是地方陌生,還是聽了老薛別有用心的一番話,變得有些不自在。
「我是南方人,過去不了解山西,更不了解山西人。」薛書記口音中帶著濃重的客家話,「後來,看了電視台播放的幾部晉商大戲,才知道過去的山西人了不起,晉商了不起,義薄雲天,誠信天下。」
「為什麼呢?」譚小明疑疑惑惑。
「老書記說得是,當年也是這麼教育我們的。」山西老鄉隨聲附和。
「那為什麼電視上說他們是假的?」張巨海這句話的潛台詞是:既然知道他們是真的,為什麼還要對外宣布是假法官。
「是我的女人。」張巨海到了這個時候沒法迴避。
「真的?」山西老鄉都不敢相信,回頭看著張巨海,「那女人真是……」
「為什麼總是我錯呢?」譚小明不服氣。
「紀檢委應該找你們好好談一談!」張巨海對這個裝腔作勢的老頭十分討厭。
電話那邊的張巨海,得知自己的女人和部下被扣上「假法官」的帽子抓起來,吃驚不小,后怕不已,馬上答應到北京救人……
「他們想的還是太簡單了。原以為只要調查清楚,證據確鑿,就可以把紅紅火火的溫泉會館盤到手,沒想到中間出來這麼大的笑話。真法官變成了假法官,真追債變成了明火執仗的搶劫,太邪乎了!哪個高人出的這個點子,有機會真想見識見識。」段天生覺得這件事像電視劇一樣充滿玄妙。
煤城的區委書記張巨海,通過政法口的山西老鄉,約到了曾經叱吒風雲的薛書記,他們晚上在北京的一家晉商會館吃飯。
公安局接到群眾報警,立刻趕往現場,目前已經控制了犯罪嫌疑人五名,其read.99csw.com中四男一女,女的身份目前查實是一名煤老闆,其餘四個男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法官,但從他們粗暴甚至明火執仗的搶劫行為來看,和法官素質相距甚遠,他們的真實身份正在確認中,警方初步判斷是假法官。
「人家法官都是真的,張書記和這件事根本沒有關聯,我們的公安還把人家當冒牌貨抓起來。如果紀檢委真要找談話,那也應該找我們,不是張書記啊。」山西老鄉在一邊幫腔。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身為煤城第一把手的段天生,預感到暴雨來臨,而且這場特大暴雨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
北京的老百姓向來痛恨司法腐敗,北京的新聞媒體不時爆料離奇曲折的司法黑幕,北京的文化學者最忍受不了的是外地警察到京胡亂抓人,北京的官員深惡痛絕的是外地警察到京胡作非為,挑戰他們的權力和威嚴。
張巨海腦子裡向來只有權力和金錢,這些東西從來沒有考慮過。
「我說得沒錯吧!」薛老頭得意洋洋。
「你說得有道理,我們老家的關帝廟,據說就是當年山西商人跑到福建販茶葉的時候出資修建起來的,直到現在為止,都是我們縣裡的標誌性建築。」薛書記品了一口安溪的鐵觀音,「關老爺對我們的影響很大。從小的時候,老師就給我們講:做人要像關公一樣,光明磊落,俠肝義膽,千萬不能蠅營狗苟,卑鄙下流。」
「為什麼?不為什麼!當然是黃有水背後有高人,他們低估了福建商人的能量。」段天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我馬上通知張巨海攜帶合法手續來救人。」
「還有,山西商人趙某與福建商人黃某,原本是正常的經濟糾紛,按照常理,應當通過人民法院正常起訴、調解和判決解決,在福建商人黃某沒有收到任何司法文書、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個人資產就遭到自稱為『法官』的人扣押和查封,請問司法公正性何在?請問司法透明性何在?請問人民法院是為人民服務,還是為個人看家護院?」薛老頭一句緊接一句:「還有,按照最高法院有關任職資格的硬性規定,無論是誰,只有通過最高法院資格考試,才能具備執法資格。這次被抓的王文獻,雖然在半個月前當選為法院院長,雖然有行政管理權,可還沒有正式參加資格考試,尚未取得法官資格,根本不具備執法資格。這樣的法官帶頭抓人,合法嗎?如果不合法,說他是假法官,沒有多大錯誤吧?!」
這起曲折離奇的惡性案件,經著名的美女主持人蔣雲播報以後,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和反響,不少認識楊娟和王文獻的人都看到了這九*九*藏*書則電視新聞。
「前一段時間,趙國忠到廈門考察,偶爾聽說黃有水攜巨資混到北京,他就想把舊賬要回來,可是缺乏強有力的手段。於是想到了區委書記的女人楊娟,想到了賦閑在家的王文獻。小趙一直給我推薦王文獻出任法院院長,然後把舊賬打包出售給楊娟,還前期墊付五百萬辦案經費,由楊娟作為債權人出面討債,王文獻動用司法工具強制執行,兩人打算要回來舊賬以後,趙國忠只收本錢和前期費用一個億,其餘兩個多億都是楊娟的……」段天生說清楚了來龍去脈。
「因為山西的文化人最善於包裝。」薛書記意味深長地說,「要說我們福建也是文化大省,明清兩朝出了那麼多狀元和進士,包括赫赫有名的林則徐在內,可福建的文化人差遠了,沒有山西文人會包裝自己。能把最奢侈、最肉麻、最殘酷、最沒有人性的山西煤老闆,包裝成誠信晉商的後代,真不簡單啊!」
「溫泉會館是怎麼回事?」譚小明仍然沒有看透玄機。
「我一直有個疑問,想請教一下山西來的同志。」薛書記品茶的功夫非常專業,每喝下去一杯,都要用鼻子和眼睛重新回味一遍。
「不管怎樣,我想幫幫楊娟,她畢竟是我們的介紹人。」譚小明想表現一下自己的善良和仗義。
「你當然需要保護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而且還涉及你的女人,如果不是我專門保護你,說不定在這裏跟你談話的就不是我,而是別人!」薛老頭鷹眼裡透露著兇險。
「楊娟、王文獻也不傻,憑空成了一筆大賬的債權人,對於別人來說,動用司法工具很難,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段天生詳細解釋,「趙國忠這麼做,也是摸透了楊娟的心理,給她許諾一個空頭蛋糕,讓她心甘情願從爭礦中主動退出來。他也知道,空頭蛋糕只有到了楊娟手裡,才能變成真正可以品嘗的熟蛋糕,別人沒有這個能力,包括他自己。」
「老首長,我作為一級政府的主要領導專程來給您說明,那些法官,不是假冒的,而是真的,這是區里出具的相關證明。」張巨海把隨身攜帶的文件恭恭敬敬遞過去。
「錯!大錯特錯。」段天生的看法和譚小明截然相反。
到發稿為止,這起建國以來罕見的假冒法官名義,進行巨額敲詐勒索的大案,正在深入調查中……
「保護他?為什麼?」山西老鄉陷入迷魂陣。
「這……這……這……」張巨海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沒有絲毫的思想準備。
「不是刻意包裝,而是我們山西人就是那個樣子。」山西老鄉趕忙回答。
「為什麼見死不救?」譚小明埋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