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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那次在崑崙飯店,我碰上他們父子當眾爭吵。」雪梅說的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
「一句話,你們就什麼都明白了。」老書記把大衣披上,「我說大黑,大家表揚你精明,怎麼能精明到愚蠢的地步呢!」
「你從來只顧享受,根本不管別的。」雪梅滿肚子的委屈,實在撐不住了。
「那就表決吧。」副書記提議。
「雪梅,我相信你!」大黑緊緊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從眼前溜掉。
「好。新農村建成以後,我們村真成了當年打日本鬼子時候的堅強堡壘了。」副書記讚不絕口。
村幹部們在關帝廟後院半夜三更秘密開會。
「好,我說一說。」大黑從聽到出事的那一刻,就一直考慮如何解決問題,「按照書記的主導意見,老白的賠償問題一定要辦,而且要辦好。外面死人給二十萬,咱們賠償二十三萬,比外面的賠償高,這樣就能堵住老白的爛嘴。另外,也要給村民強調:不能到處胡說,如果發現有人泄露秘密,一經查實,賠償款中的二十三萬,一多半,就是十三萬,必須由『長舌頭』的傢伙承擔,這樣才能從根本上保守秘密。你們同意不同意?」
「不想負責任,不配當村幹部。」一個支委也支持大黑。
「還有……」雪梅臉色沉重,「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想要了。」
「死人有什麼奇怪的!過去開黑煤窯,哪年不死五六個人?現在,死個個把人,說明我們已經把出煤死亡率降到了最低。」副村長過去曾經和大黑一起干過黑煤窯。
「咱們村自從大黑上任以來,通過搞地道戰,徹底擺脫了貧困村的帽子,就沖這一點,不能讓大黑全部擔責任。」另外一個副村長也表了態。
「要賣都賣掉,為什麼還要送人呢?」大黑自從飼養了藏獒,特別關注市場行情,儘管眼下經濟危機,可每條也值不少。
「不會的,你不會。」大黑比較尷尬,「你要是那人,我根本不敢把錢放北京。」
「什麼?你……」大黑驚得站起來。
「老白兒子死了,確實值得同情。」婦聯主任也有些牢騷,「可不能因為這個原因,就敲詐村委會,說不過去吧。」
大黑看到絕大多數人贊成,內心也很高興。可是回頭一看,老書記臉色陰沉,他心裏有些發冷,儘管老爺子在大多數場合都抬舉自己,可眼下有些意外:「老書記,你……」
「這個是不是有些苛刻?」副書記有些不情願。
二十分鐘以後,大黑、雪梅就住進了附近的森林賓read.99csw.com館。
「好吧,等我收拾一下東西,咱們徹底了斷。」雪梅把所有東西裝進了皮箱。
「老書記曾經說過,當支委不僅是榮譽,更重要的是責任。」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兄弟講義氣,大黑的親信副村長站出來發言,「咱們村搞地道戰的前期費用,可是人家大黑出的,到現在還沒有全部償還人家。自古,出錢的不擔事,擔事的不出錢。總不能把一切都推到村長一個人身上吧。」
「賣掉十條,用來保證我的生活,其餘都作為重要禮物,送給你的朋友和社會關係吧。」雪梅顯然經過深思熟慮,「當年,我們飼養的時候,不到幾個月不值錢,現在都三四歲了,到了上價出手的時候了。」
「我怎麼就愚蠢了?」大黑第一次聽到恩人這麼調侃自己,有些接受不了。
「賠多少?錢從哪裡出?」副村長有些沒底。
「放在你那裡和放在我兜里沒什麼區別。」大黑傻傻笑起來。
「你他媽妨主貨!屁的業務不懂,就懂整人!」治保主任看不慣團支書。
「在你手裡,不是由你支配嗎?」大黑覺得納悶。
「經濟的指什麼?政治的指什麼?」治保主任不明白。
「不起疑心了?」雪梅明知故問。
「你要來當尼姑,我就來當和尚,我們每天在一起。」大黑看了看外面紅火的寺廟。
「這是你的東西,拿著。」雪梅推過來一個信封。
「跟我住到賓館,不能住在這裏。」大黑拉她就走。
「看來,我當不成弔橋管理員了。」治保主任最明白,只要書記有疑問就很難通過。
「為什麼?做這種規劃花了三百萬呢。」大黑接受不了。
「將來我給你們負責管理弔橋。」治保主任哈哈大笑。
「金錢、藏獒、孩子,一切對我來說,都是身外之物。」雪梅不想在大黑面前流淚。
剎那間,所有人,包括大黑如夢方醒,恍然大悟!
「對了,那個被綁架的小馬,你把東西送給他爸沒有?」大黑想起患難兄弟的重託。
「當然送給了,他都出來了,目前混在北京。」雪梅沒好氣地回答。
「我已經想好了,要當尼姑的。」雪梅看到大黑認錯,有些動搖了。
后溝村又出事了。
「為什麼要做掉?」大黑顯然不情願。
「還有,藏獒的事情,我想處理一下。」雪梅坐到他的對面,用手摳著小包。
「我建議在新農村外圍挖一條壕溝,把水引進來,形成護城河,從外面進新村,中間鋪設一個大弔九_九_藏_書橋。將來,我們認為安全的人,就可以放橋下來,讓他順利進村。如果我們感覺到危險分子到來,就可以找個借口,把弔橋拉起來,不讓他進來……」大黑把全部想法說出來。
「調整的出發點是什麼?」副村長看不出來。
最後,還是老書記發言:「可能,很多人不明白,當初我為什麼要引薦大黑擔任村長?現在,我告訴大家:一個窮村子要想徹底翻身,需要一個有實力、有責任心的帶頭人。大黑雖然是個小煤窯主,可符合這兩個條件,所以,我就帶來了……」
「那就不管了,出來就行。」大黑坐到沙發上抽煙。
「是不是原來那個滲水的地道發生了塌方?」婦聯主任問了一句。
兩份生死文書,一份村委會存檔,另一份放到了關帝廟關老爺的神像下面。
「什麼東西?」大黑明知故問,不好意思立刻拿過來。
「『二奶』又不是正妻,法律上不承認,一旦攜款潛逃,你就什麼都沒了。」雪梅點破了大黑心裏最難受的鬼秘密。
「老白那個傻兒子死了,上次就是他發現了水,領走了十萬塊懸賞。這次,他在地道里挖煤,不小心發生了塌方,等抬上來的時候已經咽氣了……」村副書記前去作了認真的調查。
「咱們不要玷污這塊聖土了,還是老老實實回北京保胎生孩子吧。」大黑把存摺主動還給女人,「從今以後,我一切聽你的。」
會議的氣氛,開始朝著有利於大黑的方向慢慢扭轉。
「有創意、有意思、有文化。」副村長很滿意。
「國家標準是死一個二十萬,誰家死人誰出錢。」團支書有了書記撐腰,說話很大胆。
「放我這裏,你好像不放心吧?」雪梅把皮箱里的東西拿出來重新整理,「我們在一起生活了好長時間,我還不如一個小痞子說話有分量。」
「我能不能辭職,家裡孩子還小,需要專門照顧。」婦聯主任打了退堂鼓。
「那些公開的煤礦,產權是國家或者大煤老闆的,出個幾十萬上百萬是小菜一碟。而我們的黑煤窯都是村民自己的,村委會只抽一些份子錢。老白出事,說明他家的安全生產沒有搞好,村裡不僅不應該給他錢,還應該重罰那傢伙。」副村長平常對老白意見很大。
「我說,咱們還是應該看大局,把問題消滅在內部比什麼都好。咱們不怕老白在村裡鬧事,就怕他在外面鬧事。如果咱們地道煤窯被關停,住班房是小事,家家戶戶要損失五六萬,整個村子損失https://read.99csw.com將近兩個億,實在算不過賬來,還是要把老白賠償問題處理好。」村支書向來說話最有分量,「我們還是聽聽村長大黑的意見吧。」
「治保主任,嘴巴乾淨點兒。」村支書火了,「小後生說得不是沒有道理,過去死人很平常,現在死人要賠償。這是基本政策,懂不懂?」
大家不約而同舉起手來,一致表決通過。
五台山集福寺過去是個尼姑庵,尼姑庵里的一切本來都是比丘尼的,包括塑像之類,可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在這個尼姑庵里供奉著一個肉身的大男人,而且是九百多年前的肉身男人。
「什麼安全問題?」老書記非常關心。
「為了給你的事業鋪路子、通關係。」雪梅是個很大氣的女人,「咱們的藏獒,三十多條,都是一個血統。按照老百姓的說法,都是『親戚關係』。既然這麼珍貴的東西,都有血緣關係,你把其中任何一條送人,因為狗的緣分,你自然和人家『結了親』。要知道,現在狗比人重要,特別是名貴的狗更沒說的。眼下就能感覺出來,『狗親戚』比『人親戚』管用得多,你和任何一個大人物『結了親』,還用擔心人家不給你辦事?!」
「過去,政策寬鬆,死幾個人不算什麼。現在,從上到下都搞以人為本和問責制,但凡死人都要追究責任的。前段,水峪溝煤礦死了二十六個人,省里有個高官被免職了,礦務局局長、書記也被撤職,礦上的王書記還進了班房……」團支書是個回村的高中生,「咱們地下開礦,本身就不合法,死人的事情暴露出去,整個班子端了不說,還要有人進班房。」
「我不是那種人,可你是那種人!」雪梅當場痛斥,「我這麼好一個女人,給你當不明不白的『二奶』,就是感覺你忠厚仗義,困難時候能幫我。萬萬沒想到,社會上一個小痞子挑撥離間一下,你就上當了。我所有的付出,特別是馬上要生孩子,怎麼辦?反正不能輕饒了你。」
「肯定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大黑把煙掐掉。
令大黑根本沒有想到的是,所有人都贊成,所有人都簽了生死文書,其中包括那些最初的反對者。
「這不是賊喊捉賊,自我暴露嘛!」老書記恨鐵不成鋼。
「不想要你的巨款了?」雪梅知道山西人捨命不舍財。
「不是,新開的一個口子。」副書記回答。
「大黑,你真不愧是當年游擊隊長的孫子。」另外一個副村長喜笑顏開。
「你不相信我,只https://read.99csw.com相信那個患難朋友。」雪梅想起來那個小馬,當初就是他一句話,使兩人感情上產生了很大的裂痕。
「還是為了村裡的安全問題。」大黑詳細解釋。
「你得管我們娘倆一輩子,存摺必須抵押給我!我得有支配權。」雪梅覺得無限委屈,眼淚橫流。
「你怎麼知道的?」大黑自從出來,再沒有見過他。
「是不公平。」團支書附和不為別的,而是為了拍書記的馬屁。他最清楚,這屆書記和村長穿著一條褲子。
「那你說怎麼辦?」大黑心裏沒底。
「是啊,挺好的。外面有河、有弔橋,裏面有人、有地道。」大黑親信也不理解。
後來,國共形成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逼迫親日的閻錫山抗日,閻錫山拿不定主意,前來五台山集福寺拜佛求神,結果就看到最為驚奇的一幕:一尊九百多年前的肉身菩薩長出了頭髮和指甲。
「暫存你那裡。」大黑沒有馬上接,先推了回去。
第一項賠償問題順利解決了,第二項安全生產的責任問題卡了殼。
「經濟的,就是扣除全年崗位津貼三萬元,至於政治的,如果出事坐牢,承包人首當其衝。」大黑這麼辦事,目的只有一個,讓每個人真正負起責任。
「這麼說來,我和市委書記、區委書記、村支部書記、公安局局長、法院院長、黑社會老大等等,都能成了『親戚』!」大黑臉上露出了喜色,「現在有些人,不管當多大官,有多大勢力,只要值錢的東西,都想霸佔,好!」
「以前沒有,始終認為那是你的,跟我一點關係沒有!從現在起,我就沒有那個心理障礙了。因為你對不起我,不相信我,作為懲罰,我就能支配其中一部分!」雪梅憤憤不平。
「別那麼想了。」大黑有了愧疚感,「除了藏獒可以拿出來『結親』,其他什麼都是你的,不能推出去,更不能做掉。」
「那就來吧,跟在一大堆尼姑後面,整天燒火做飯,念經唱經。」雪梅感覺到佛國五台確實是人間福地,這麼冥頑的大黑都能大徹大悟。
「別人出事,我們坐牢,不合理吧?」治保主任也有疑問。
「你連我都不相信,還在乎那些。」雪梅來五台山的目的,就是要和他攤牌,「既然你不相信我,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等一切東西處理掉以後,我就來集福寺當個尼姑。」
剛才那些反對者有些臉紅,贊成者興奮起來。
「恢複原狀,不搞這些不倫不類的東西!」老書記口氣不容商量。
「我說,開黑煤窯、安全連帶責任read.99csw.com,都是大事,可從國家大法上來講,又不合理,屬於典型的土政策,我建議仿照當年安徽小崗村大包乾的做法,集體表決,人人簽生死文書,個個不能置身事外,怎麼樣?」老書記從左到右,仔細觀察所有人的表情。
「怎麼處理呢?」大黑知道北京的飼養場目前最少有三十多條。
「最後一件事,就是新農村的規劃,我給大家說一下。」大黑把規劃圖整體展開,「還是當初江南水鄉的整體設計,只是個別地方做了調整。」
「就是水系和外圍。」大黑用手指著綠線和紅線。
老尼姑講的這個神奇故事,把在場的所有香客都聽呆了,包括前來拜佛的東北妹子雪梅。雪梅回到集福寺的客堂,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情人大黑。
「咱們這是新農村,還是橋頭堡啊?!」儘管團支書開玩笑,但並沒有反對的意思。
「存摺,兩千三百萬的存摺,我以你名字存的,現在還給你。」雪梅極力克制情緒。
「就是煤礦安全生產的問題。」大黑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咱們村搞地道戰,需要一個相對封閉的安全體系。目前,儘管我們在外圍設了三道流動哨,但仍不安全。我是這麼設想的:新村在前,老村在後;新村地勢低,老村地勢高。從外面到老村,必須經過新村,將來老村搞生產,新村作掩護……」
「另外……」村長大黑稍稍停頓了一下,「這次事故,給我們敲響了警鐘。以後,要學習日本鬼子『保甲連坐』的辦法,每個支委負責承包一定戶頭的安全生產,將來,哪家出事由分片包乾的支委負主要責任,包括經濟的和政治的。怎麼樣?」
閻錫山求人破解,高僧點破玄機:肉身菩薩,是宋朝抗擊外族入侵的民族英雄楊五郎,就是民間傳說中的楊家將中的一員。菩薩顯靈告訴你:面對外辱,你的行為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了。閻錫山一聽,二話不說,帶著隊伍下山抗日去了……
說來也奇怪,肉身男人在高台上靜靜站立了那麼多年,竟然在當年抗戰的時候,突然有一天長出來頭髮,長出來指甲,把當時躲在這裏求佛的第二戰區司令閻錫山嚇得魂飛天外。閻錫山本是五台人,曾經留學日本,三十年代以後,中央軍、共產黨、日本人等等都覬覦山西這塊肥肉,閻錫山形容自己的處境是「在三個雞蛋上跳舞,哪一個都不能踩破」。
「是……是……我錯了。」大黑主動認錯,想取得雪梅諒解,「我不應該聽那個朋友的。」
「什麼地方?」副書記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