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被害者

第七章 被害者

「鯽魚。」一個學生回答說。他手裡拿著一個自編的網,是花井老師那班的二年級學生。
「姐姐沒有告訴我給錢呀。」良子從臉上移開手帕,露出淚痕縱橫的臉,又重複了一遍。
「可不是嘛。有個債主拿出借據給我看,是十萬日元。雖說飲食店連傢具在內賣了二十萬日元,但是初子過去一直沒有付利息,所以,還得拿出相當一部分錢來。另外,她還向魚和肉的批發商借過錢,這時也來要債。儲蓄當然是沒有的。那孩子太可憐了。她也有她的難處和不幸啊。她被害時,手提包里僅有三千日元,這便是她的全部家產了。」說到這裏,澄江再也忍受不住內心的悲哀,用手捂住臉,哭了。
宮內和初子的這種關係在法庭上還是沒有暴露出來。他僅僅是作為一個目睹者證人被要求出庭的。
「不能設想宮內會拿出十萬日元。」
澄江生初子那年,虛齡才十八歲,所以,這時才只有四十歲。
「上田宏攢了五萬日元,我們如果想不要孩子,還是有錢付手術費的。」
對於上田宏家屬來說,對於澄江來說,不用說,都不想談論或接觸此案的事情。喜平打那以後在厚木喝完酒回家的時候多了。澄江的旱地里,旱稻仍然在那裡沒有收割。
「他是那樣的老實,怎麼能幹出那種事來?」面對著眼前的中學生,花井不禁感慨地想。這種感慨,自從那案子發生以來,花井不知發多少了。此時,他不禁又回憶起上田宏在學生演講大會上發表的關於林肯的演說獲獎時的勝利者的姿影。
「歡迎。承蒙您照顧了。」
「是啊,是啊。就是告到警察那裡,也不會理你的,因為他們知道,你下班時經常請美國兵用車送嘛!」
「姐姐沒有告訴我給錢呀。」良子說。
這一帶的農家儘是擁有土地一町二、三反的中農,每家套廊前,都有一個不大的小院。院的右邊利用主要大道的高度做牆。只是壘上從相模川上流運來的岩石,並栽上挖來的榛樹。房后載有從靜岡縣運來的茶樹,大體上可供給家用的。花井此時喝的煮茶就是自家產的。不僅茶葉,在金田鎮,就連雞蛋、牛奶、蔬菜也都是自家生產,沒有一個居民從商店裡買。所以,魚店和肉店是鎮里唯一的食品店。
現在已經清楚:關於良子生孩子不生孩子的問題,姊妹倆發生爭吵,並釀成了這次重大的案件。從良子的話中,也可以察覺出來良子對姐姐迄今尚有怨氣。花井感到:原來良子的這句話是針對母親偏袒姐姐而說的啊!
「是啊。做那種生意是很艱難的啊。」花井也一本正經地附和說。
「謝謝。我想,你這樣做,那孩子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說著又用手指抹眼淚。
「這,我也聽說過。」花井說,「但過去,我並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一層金錢關係。」
初子完全變壞,這使澄江懷疑她是否是自己的女兒,因此拿她並不親向,但是一想到她變壞的根由是後夫在時,她接觸美國兵造成的時候,又感到女兒似乎是挺可憐的。
「一賣飲食店,債主就出來要債了吧?」
「這太可憐了。」花井喊道,「如果你早告訴我,我就告訴菊地先生了。當然,菊地先生只是上田宏的辯護人,不過其他事情並不涉及到哪方。總之,是大家的事情,所以,你什麼都可以對我講。」
「有這個男人,真是不幸啊。初子沒有什麼怨言嗎?」
「嗯。那天晚上的事,我還記得呢。」良子插嘴說,「我和上田宏倆坐裡邊一個小屋子裡旁邊,喝著酒,說話時也很注意九_九_藏_書,聲音很小,他不會聽見。」
「能抓到魚嗎?」
「不。初子幹得很好,飲食店很興旺。只是……」澄江說到這不說了。花井抬眼看著她的側臉。在她那陰沉的側臉上,鬢角散亂的鬢髮大多變白了,非常顯眼,令人感到凄然。
「她不想說。」澄江說,「我一問她宮內的事情,她就不高興。所以,也就沒有再問。」
由於人手不足,從戰爭中和戰爭結束后金田鎮商業發展的時代起,澄江就沒有得到什麼實際恩惠。接著出現了耕地機,方便了,種地一個女人就可以輕鬆地把那點地種完。這時,農民們就變成了賺不了大錢的其他職業的人了。
「呀,是老師啊。」良子說。她似乎很快就要變成母親,她的眉毛稀疏,微笑時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讓人看上去她是那樣的年輕。
但是,初子可不象母親所想的那樣。最近由於她乾脆住在店裡不回家,所以關於她的謠言四起,使母親澄江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澄江絕望地想:我的幸福自前夫死後就結束了。只是,她沒有想到初子被殺、良子又與殺人犯同居、懷孕。
「嗯,在。」
「嗯。初子在新宿的時候,他們就認識。但詳細情況,初子不想告訴我。」澄江回答說。
「就是說拿出錢來讓初子開店的是宮內?」花井問。他心想,菊地要是聽到這個情況一定會很高興的。
「哪裡。出了這種事情真沒有辦法。我也養過孩子。所以,我也希望上田宏的罪盡量判得輕一些。」在澄江開始講這一番話時,嗓子里好象堵住了什麼東西。這一點,花井當然也聽出來了。
「有。」
從公平的第三者來看,不能想象初子會打算給良子打胎費用。但死者家屬美化死者這種心情也不是不可理解的。初子究竟是否真有那種打算姑且不論,但家屬就是這樣認為的。這反映出家屬對死者的懷念和祭祀之心。
「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個女人開店,心情不會是那樣輕鬆愉快的。」澄江不滿意良子說的話。
初子的妹妹良子比初子小四歲,漸漸大了之後,到茅個崎洋貨店工作。這時,澄江要求她永遠留在家裡幫助自己料理一下農活。然而,那時的金田鎮的農家姑娘,初中畢業后不到別處工作的人是沒有的。由於當時姑娘到了成人就燙髮和穿高跟鞋已經成風,所以,良子自然隨大流穿上高跟鞋、燙上發了。其結果,良子才倒了如此大霉。對此,不論澄江如何嘆息,也無可奈何了。
長女初子隨著年齡的増長,不願意干農活了,她在厚木美軍基地的一家貨店裡當售貨員。這時,她的後父尚在。初子晚上下班時,獻媚的美國兵經常用吉普車把她送到家門口。但一個夏天的晚上,她回家很晚,回來時西服滿是泥垢,頭髮蓬亂。此間,她跟美國兵也經常發生糾葛,對此,澄江很快明白了這其中定有緣故。
但是,當她在法庭上一聽到檢察官說上田宏買小刀是為了要殺初子這句話時,心情還是厭惡、怨恨的。當一談起初子被殺,她頭腦就發脹,話也說不出來了。在庭吏拿出初子的血跡斑斑的衣服時,她甚至想:「要是不來多好啊!」不忍目睹。
「那孩子對我也這樣說,我當時也信了。可是,她死後我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澄江難受地說。
「他是花子的情夫。」
花井老師快到兩點時才回到金田鎮,只趕上上最後一節國語課。他在上課時沒有向學生講自己去旁聽上田宏一案的審判的事。雖說在小小的鎮子里,這種事遲早會被人知https://read•99csw•com道,但是,他認為在教室里,對這種事還必須慎重,不講為好。過去,就連他幫助喜平請律師一事也引起了一部分家長的不滿,併為此被叫到校長室受到一陣訓誡:
不過,作為母親還希望初子住的盡量離自己家近點好。她想:如果她們能夠自立,不也是很好嗎?
「即使不說,她是有這個打算的。你沒有錢,這誰還不知道啊?!」
聽到這響亮清脆的聲音,花井立刻知道這是良子的聲音,只見她穿了一件肥大的連衣裙,鼓著一個大肚子,在廚房裡忙活什麼。
「花子借錢的那人究竟是誰?」(這是一個重大問題。)
「初子的飲食店經營的好壞,與案子還有什麼關係嗎?」澄江問。
花井知道:自己竟然站在犯人一邊幫助犯人,這在一部分家長中是沒有想到的。有時候,他自己也好象有點可怕之感:「不管有何理由,總而言之,自己是在為一個殺人犯賣力呀。」「一個人倒在血泊中,失去了生命。你難道能閉眼不見這個事實嗎?!」這種在他內心中的痛苦矛盾的感情,特別是快走到澄江家門口時尤為強烈。
「這太難得了。」花井也興奮地說,「關於此案,我受菊地辯護人委託來向你打聽一下有關情況,就是:聽說初子的飲食店顧客不少,那麼,她的營業情況怎樣?有沒有儲蓄?」花井一邊坐在主人為他拿出來的坐墊上,一邊馬上進入了本題。
聽了這話,澄江大為不滿,於是跟她吵了起來。兩三天後,初子也私自離家出走了。村裡人相傳說道:她被後父強|奸了,她離家逃走是討厭她的後父。也許為了報復,她後父就極力讚揚美國兵的所為。後來,澄江收到初子從新宿工作地點寄來的一封信,在回信時,她告訴初子說道:如果不想回家也可以不回來。其原因可能與她後父有關。另外也是由於跟美國兵胡搞的姑娘,在村中是根本沒有人要的。
寡婦坂井澄江家位於金田鎮寒川一岸。這條河很小,從隔著長后和金田鎮的丘陵地帶流出,注入相模川。在寒川的岸邊,有一所圍著竹籬笆、以稻草為屋脊的房子,這就是澄江的家。
壩上道旁一片竹叢中,有一隻散放著的羊。通過這隻羊的身邊,離路約有二米遠的地方,就是澄江家的房后。花井來到澄江家的後門口叫道:
其時,她的後父正在裡屋喝酒,聽見她的話插嘴譏諷說道:
花井早就想問一下欲問的問題。當他看到澄江不再那樣哭了,就開口問道:
十五六歲以前的初子雖然性格稍微倔一點,但跟良子一樣,是個性情溫柔的好姑娘。長得象爸爸,高鼻樑、濃眉毛,白白凈凈的,逗人喜愛。澄江曾想過:這丫頭一定會找一個好女婿。
澄江說到這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把話說透了:
「到警察去告他們嘛!」
「因為你姐姐勸你打胎,你就記恨她。但你姐打算給你錢動手術呢。可你還說她的壞話:『沒有儲蓄,只有欠款!』你這樣說老天爺會懲罰你的。」
就花井所知,宮內辰造是從東京流竄到厚木與初子同居的。為什麼會到長後來,其理由則不得而知。
「初子借錢買了那所房子。」停了一會兒,澄江喃喃地說。(花井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事。)
澄江很後悔,初子離家出走時,正盡顧勸後夫不要離開自己了,而沒有做女兒的工作。因此,她感到對不起女兒。所以,在她旁聽第一次上田宏一案的審判時,並不象良子那樣原諒了上田宏。只是不論好也罷壞也罷,上田宏畢竟是良https://read.99csw.com子腹中六個月嬰兒的父親,即使是殺死姐姐的犯人,良子似乎也不怨恨他。所以,澄江又想,要是自己永遠記恨上田宏,那麼,對良子來說,也是很可憐的。
聽到花井要參拜初子靈牌,澄江臉上立刻又有了生氣,激動地說道:
澄江家住的村落叫做「淀」,是個小村莊。它座落在一條流自東邊丘陵地帶的叫做田邊川的河邊上。其村名的由來,是由於該河在繞過建有紀念太平洋戰爭的死難者的忠魂碑的小山崗的腳下時形成的一個小淀。
花井漸漸開始後悔答應菊地搞這個調查。認為,至少不應當到澄江家來問她。他想:按照開始的計劃,首先把良子叫出來問她就好了。他把目光移到院子中,默默不語,等待著澄江的回答。
即使有病,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死的。身體各部分通過一種微妙的活動,便保持著生命。要想破壞身體各部,使之喪失生命,如果不施加相當暴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不太清楚。他可能來得稍晚一些吧。」
經在寒川這岸擁有一大片土地的一家本家的介紹,澄江曾經跟鄰村遠房親戚的一個男子在自家結婚。但這個人是個花|花|公|子,把家裡衣櫃里的衣服倒出,又把三反土地偷著賣掉,跟平塚咖啡館的一個女人私奔了。由於這個沉痛教訓,澄江再也不想找男人了,便與兩個女兒相依為命,過著寡婦的生活。
「在那邊杉樹林中,初子屍體放了五天,聽說胳膊腫得象個棒子似的。」
花井決定在第一次公審的當天拜訪被害者家屬,但這天使他感到有點打醋。然而,他想儘快了解到有關案子的情況。他自己對自己說道:不利情況籠統地向對方說一下也沒有關係。過了四點學校放學后,花井便步行向金田鎮南面的坂井澄江家方向走去。他想首先問一下初子開的味美飲食店的財政狀況。
「請繞到房正門進來吧。」
「不僅如此,他還送給初子衣服呢。」澄江一邊說著一邊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座墊。
圍繞忠魂碑的染井吉野樹的樹葉已提早開始由綠變深褐色。面對通向忠魂碑的石階,有一座木橋,是與忠魂碑同時建成。過了小橋,就是淀村。放學歸來的四、五個中學生正在憑橋欄俯視水面,有一個孩子已跳進水中。
「聽說她是用東京攢的錢買的。不是這樣嗎?」
五個小時以前,在橫濱地方法院,花井跟她們剛剛分別。因此,良子對於花井的來訪感到有點奇怪,她迷惑地望著花井的臉。但立即用不慌不忙、沉靜的語調說道:
「你母親在嗎?」
一年前,初子突然回家,並說要在厚木站前開一家飲食店的時候,澄江的心情是「隨你的便吧」。因為,女兒們反正是不聽自己的話的,趁早死了管她們的心算了。
這所草房是她公公留下的。靠河邊有八反稻田,靠房屋有三反旱地,都是坂井家多年來一直耕種的土地。戰爭末期,丈夫應徵入伍,戰死在南方戰場,一個時期曾讓本家種過。
花井理解了良子的心,知道她想說的究竟是什麼。那就是:她不認為姐姐不想給錢,而是恨她為什麼不早告訴她。如果早說了,上田宏的心情就會不同,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成了罪犯。此時,良子的心在慘叫著:「姐姐,你為什麼不早說,不早說啊?」
花井繞過雜亂地放著草席、繩子的廂房,走進農家寬敞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二、三隻雞邊在啄食,邊在搭有梯子和掛有農具的倉庫門前來回走著。
澄江的臉色立即陰沉下來。對此,花井又一次感覺到跟被害者家屬打read.99csw.com交道的難處。他的這種感覺是與他處在擁護犯人的立場的困境緊密相關的。就他本人來說,早晨睜開眼睛的時候,腦海中也不能不掠過這樣的疑問道:對於上田宏到底有沒有價值傾注全力為之辯護?難道他只是一個出自「排除障礙者」這種極端的思想才拿起刀子行兇殺人的天真的十九歲的少年嗎?
就是現在,金田鎮的人通過曬澤時還叨念說道:
九月的秋風搖曳著道路兩旁泛白的稻穗,相模川那方宛如玩具的廠房,在西斜的夕陽下閃爍著白光。夕陽照射在遠處丹澤山脈,染紅了雲彩。花井先生沿著田間小路,向澄江家漸漸走近。
「我覺得錢還是姐姐拿出來的。」良子從旁又插嘴說,「那個借據一定是與姐姐斷絕關係給的贍養費的形式寫的。而且把飲食店賣的一部分錢要去了。」
「那孩子留下的衣物中,在他那裡只剩下浴衣、褲子、梳裝台三件。」
「是的。就是那個宮內。」
「我認為那天姐姐說是去向他討債是撒謊。」良子從旁插嘴說,「她一定是去送錢了。」
從倉庫到與鄰居家為界的一排櫸樹之間,有一小塊地。地里種著旱稻,由於今年天旱,地里的稻子已處於半枯的狀態,仍然沒有收割。這是因為:雖然該是收割的時候了,但澄江由於這次案件被弄得心灰意懶。
中學生們一認出花井老師,便一齊脫下了帽子。
「那個宮內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要出庭。所以,是一個很可疑的人。說是六月二十日良子和上田宏到味美飲食店時正好在場的一位顧客。」
花井邁過門坎,沿著套廊向屋內走去時,澄江從裡屋迎了出來。她上身穿了一件日常穿的衣服,下身穿了一件扎腿的勞動褲,頭上挽了一個垂髻,看上去約有五十歲,相當老。在套廊上,她兩手拄地,鄭重地低下頭。
不過,在法庭上看見上田宏的頭不斷地顫抖時,憎恨他的心情還是漸漸地淡薄下來。這是因為她想到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啊。她心中叨念著:即使把這個孩子處以死刑,初子也不會生還了。上田宏在退出法庭時,跟澄江打了個照面,當上田宏的目光對著她的臉凝視時,深深地向她低了一下頭,從而給澄江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放學后不能玩,應趕緊回家。」但這句話對金田鎮的孩子們也是不適用的。花井教上田宏時,上田宏也是象這些學生一樣的年齡。
「宮內?就是那天初子要債的那個長后鎮的宮內辰造嗎?」
「家裡有人嗎?」
在裡屋的佛壇上還放著初子的骨灰盒。良子想,在上田宏判刑之前,母親是不想把它安放進墓里去的。但良子無論如何也不想在初子骨灰盒安葬之前在家生孩子的。她所以上午在橫濱法院問菊地上田宏「什麼時候判刑」,並聽了菊地回答說是年內後放心,其原因就是在此。嬰兒如果成長得順利,來年一月份便可分娩。
「宮內。」澄江回答。
看母女悲哀痛苦的場面,花井的心是不好受的,他把目光又移到不遠的菜地。
「宮內跟初子是一起來到厚木的嗎?」
澄江追問女兒根由,但初子的回答總是吞吞吐吐。於是,澄江詐她說道:
「總之,菊地先生說他什麼都想知道。」花井一邊說一邊回過頭看著身後的良子。她端過茶來,就坐在套廊上。
花井在來到澄江家后就一直想著別忘參拜初子靈牌。他想,如果不這樣做,就會使澄江感到初子過去不論怎麼說是有毛病的一個飲食店的女人,而這對澄江來說真是太可憐了,因此,他又一次產生憐憫之心。
「不行呀。他們九九藏書根本不理我們。」當時只有十七歲的初子一下子說漏了嘴。
「你可真固執!媽媽六年來一個人生活著,最了解你姐姐了。你想,她既然勸你打胎,就是要給你錢,沒有錢就是借也得為你借。」
花井老師修改過上田宏的講演稿是事實,但他對其他學生的講演稿也修改過。然而,上田宏的講演稿卻與其他學生的不同,花井老師只是改動一下個別詞句。為此,他在同行面前感到很自豪。特別是,上田宏在自己的講演稿中,關於林肯是怎樣為北部企業家的自私而煩惱這一部分的概述,顯示出一個中學生所罕見的理解能力。
「假如說初子開店的錢是宮內借的,那麼,他和初子在這之前就認識了吧?」
「姐姐那時經常生氣,說話總是帶刺。」
「我姐姐沒有儲蓄,只有欠款。」良子淡淡地說。這時,澄江瞪了她一眼,其目光顯得很嚴厲,好象在說,你不應說些對死者帶來恥辱的話。
「現在已不能游泳,會把肚子搞壞的。」花井說。但這不過是形式上的訓誡罷了。因為,他知道這一帶的孩子是游泳迷,身體強壯,不會把身體搞壞的。
「不,不要客氣了。」花井說,「我不是為了幫助你才來拜訪你家的。我來這裏還擔心你是否歡迎我呢。」
但是,當澄江跟大家一塊坐上回家的公共汽車時,一想到法庭上展示初子衣物的場面,她又憎恨起上田宏了。心想:不能饒了他,這對不起初子。這時,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不理解,不理解啊!」花井嘆息著。
花井本身也知道,為上田宏一案,不少人對自己是白眼相看的。上田宏一案不是象推理小說,存在於書本之中,而是的的確確存在於現實之中,存在於金田鎮之中,而且,是伴著血和屍體。不論上田宏過去是怎樣無可指責的好少年,即使他的行為是「一時衝動的結果」,但畢竟由於他失去了一個生命。
「不過,也許後來初子把你們的談話詳細地告訴他了。」花井說。
「不,初子開店僅是個名義。不過,他確實有借給初子十萬日元的借據。而且,宮內與花子……」
澄江家是在一道堤壩的一邊。這道堤壩是戰後防禦颱風引起河水泛濫而修築的。穿過金田鎮跟街道相連的路原來是穿過淀村中心的。但壩上的新路因為沒有彎,筆直,又寬,所以,人和公共汽車自然都走這條路了。
「那邊,就是上田宏刺殺初子的地方。」
花井考慮到再說下去,澄江與良子母子倆好象又要爭起來,便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說道:「明白了。謝謝。菊地先生想了解了解實情,所以,把你們的話傳達給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好,讓我參拜一下初子靈牌,然後告辭吧。」
「為原來教過的學生東奔西走是你的自由。但在金田鎮人多口雜,什麼想法的人都有。所以,希望你不要在學生面前講那種事情。」
金田鎮過去沒有發生過案子,因此,這次案子給人們以巨大的震動,直到案件發生后三個月的今天,人們心中的餘波仍然未平。因此,校長不許花井對學生講有關此案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沒有想要人斷氣的意思,人是不會自我導致死亡的。那些什麼「打中要害」啦、「一時失手」啦等說法,只適用老年人。初子則是年輕力壯,身體健康。
良子用手帕捂住臉,嗚咽起來。花井也落淚了。
「不,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那孩子在家裡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她回家來似乎是個錯誤,不應當從東京回來啊。」
「媽!別說了。」良子說完也用手帕擋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