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證人
「呀,是學校老師,對不起了。你找宮內有什麼事呀?」
金田鎮的居民都憎恨上田宏,其原因之一就是他葬送了初子的幸福。他們說道:「她什麼壞事也沒有干,卻遭此毒手。」從而忘記了她作為一個飲食店的女人,特別是使主婦們討厭的那種特質。然而,味美飲食店處於這種狀態,至少說明這種認識問題的前提是站不住腳的。
公共汽車在相模川和境川之間的低矮丘陵地帶的公路上賓士著,車后掀起一片塵土飛揚。花井好久沒有來這裏了,他坐在車廂里,從車窗口眺望著窗外景象,感到這裏的變化可真是太大了。
「不,真叫人沒辦法。我被警察叫去,刨根問底地問我,其口氣就好象我是犯人似的,氣氛真太可怕了。」
「據說四月份,相模川上游一戶農家到厚木賣牛,叫他給搶劫了,成了現行犯,被警察抓過。因此,他就覺得沒臉見人了了吧?」
綜合從澄江那裡聽來的情況和訪問宮內家所得到的印象,關於初子被害前的思想和環境情況方面,在花井的心中已形成一個清楚的輪廓。這就是:初子不是象他過去想象的那種東京賺了錢、在厚木開飲食店、過著自由自在生活、攢錢的正派女人,而是一種靠當情婦為生,在痛苦生活中掙扎的、過著娼妓類型的女人。
「哦,是這樣。是有關審判的事情。」
「不行啊。我也不知道。」
「宮內在家嗎?」花井又問了一遍。
「去哪兒了?」
「謝謝!什麼時候,還請關照。」花井這樣毫無意義的寒暄著,告別了多田。
屬於搶劫流氓犯系統的戶,在長后鎮可以說就是南邊的藤澤一家。宮內是最近從厚木搬來的。他搬到這裏一定是有什麼原因。他所以由東京搬到厚木來,在東京一定是住不上去了。他在厚木鎮糾集了一夥流氓,攔路搶劫二千日元或三千日元的事多如牛毛。因此,這給警察也帶來了相當麻煩,是一個挂號人物。
「這是因為開始都認為是與男女關係有關,所以,凡味美飲食店的常客全被懷疑吧。」
談到這裏,花井不能不感到問題的重大性。他想:不久,菊地辯護人就會提出對上田宏有利的調查報告。
這件事花井也是初次聽說。他想:作為檢察官的證人,宮內竟然是這種人,這對菊地辯護人來說,是很有利的。
原有九-九-藏-書樹林的地方,現已砍伐已空,變為平地,正要在那兒上面建設工廠,遠處的地平線上,聳立著巨大建築物的骨架,推土機在周圍一帶慢慢地移動;靠近公路的一旁,有一戶酪農,牛欄里一頭花斑乳牛正在那兒舒服躺著,與正在興建廠房的工地景象形成鮮明對照。
花井離開米子商店后,又訪問了一個證人。這個證人名叫多田三郎。從他那裡,花井知道了宮內為什麼在厚木呆不去了。多田告訴花井:
前方的一條小河旁,有一塊低矮的水田。汽車一過這塊稻田,道路便是上坡。汽車開始進入長后鎮。道兩旁的排排房屋漸漸地被拋在車后,汽車馬上就要進站了。
的確,從花井的立場來看,不能硬要人家回答自己的問題。圍繞上田宏身邊的事情,在家庭法院審理的階段也調查過,他本身也曾接受過家庭法院的調查官的訪問。所知道的一些情況都將跟家庭法院審判材料一起作為辯護一方的證據予以提出。
「喂,在店門前別那樣大吵大叫的啦!」
「他經常被警察叫去吧?」
「宮內在店內時,顧客要是不注意說價格太貴,他馬上會衝著顧客說道:『你說什麼?!』跟顧客吵起來。因此,招來了不少來自農村的顧客的圍觀。但是,總是這樣,店的名譽就掃地了,到後來,店裡就不是顧客盈門,而是冷冷清清了。我在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到過店裡一次,我已有半個月左右沒去了。當我走進大門時,見宮內沒在,就進去了。這時,初子親切地接待了我。她說,歡迎,歡迎,我想你是變換了工地了吧?若不,怎麼這麼長時間沒有來?對我的服務態度可真是好極了。說實在的,我還有點喜歡她呢。因為她待客就象東京一樣文明和禮貌,熱情和周到。正在這時,上田宏進來了,跟她小聲嘀咕什麼,似乎有什麼怕人聽的話,只對我說道:『三郎,這是我的妹夫,對不起,我去一下。』說完便到外面跟上田宏說話去了。」
「我怎麼會知道呢。」多田苦笑了一下說,「對宮內來說,不管有什麼樣的女人也不驚奇呢。那種男人倒是有一種吸引女人的奇異的力量。」
初子已死三個月了。宮內又有了新歡也沒有什麼奇怪的。不,沒有新歡才是奇怪的。退一步說,就是初子活著的時
九九藏書候,宮內跟她有關係也不是什麼新奇的。
「上田宏那時顯得很激動嗎?」花井又問。
「那天晚上上田宏和初子的談話內容你一點沒有聽到嗎?」花井問。
「見到宮內時你就會知道的。……」
「有十分或十五分鐘吧?這我也記不得了,只是一個朦朧的感覺罷了。」
「什麼審判呀?」
次日,花井又拜訪了上田宏的家和大村吾一老人,但除了已知掌握的情況之外,再沒聽到新的情況。
三天後,花井又鼓起勇氣再次訪問了宮內。但他已從二樓搬走了。
秋天的太陽落得格外早。遠處街道上來往卡車的車燈劃破了黃昏。多田三郎想到厚木去玩,好象急得火燒火燎。
「他為什麼搬到長後來呢?」
「假設如你所說,初子待客好,是一個令人有好感的女人,這其中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呢?」
「這樣說來,在那本小賬里會出現常客的名字吧。」
「是金田鎮的一個殺人案件。宮內要出庭當證人。我是受被害者母親澄江之託才來的。」這番話無疑是花井應變之詞。
「討厭!」女人的聲音變得刺耳起來。「住在哪兒不是我的自由嗎?你為什麼這樣刨根挖底,問個沒完?是感興趣了吧?檢察官和調查官他們輪番來到這裏,都問同樣的問題,真討厭死人了!對象你這種學校老師的人,我想是沒有必須向你回答的義務的呢。」
「宮內不在啊。」
「這我已經說過多遍了:不清楚啊。但只有一點倒是真的,這就是:初子是故意把上田宏領出去的,所以,一定是有什麼怕人聽的話要講。」
「這個,也許有吧。但是,如果幹脆明確地說的話……」多田把話說到半截再不說了。他似乎是一個慎重得跟他年齡不相符合的人。
「你是誰?」女人用粗野的腔調問道。但這句話也正是花井想問她的。
「大家當然都認為初子是宮內的情婦。因為他經常呆在飲食店裡不走。不過他已經討厭初子了。」
「你認為味美飲食店不景氣是由於宮內的緣故嗎?」花井又轉了話題。
「怎麼,事情竟如此般的重要?竟要追到他的去處?」
「不知道。」
應該說,發現這本小賬的存在,是花井立的甲級功勛。如果說初子到長後去的目的是要債,那麼,這本小賬就必然存在於她的手提包中,併到死時也帶在https://read.99csw.com身邊。檢察官沒有把它列為物證,不過是因為他沒有重視罷了。
「小賬本?」
女人的臉上又顯現出一種吃人的樣子,說道:
「對不起了。宮內回來后,請代問好。」說完這種無意義的話便匆匆地走了。花井想:的確,那種女人一定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但自己剛才的所為恐怕也不是值得讚美的。想到此,花井苦笑了一下。
「怎麼說好呢?他好象是味美飲食店的主人,不是一下子就能跟初子斷絕關係的人。」
多田不是厚木市河對岸正在建設中的玻璃工廠的工人,而是建築工地的瓦工。他結束了一天工作后洗個澡,在去厚木玩的途中,正好跟花井相遇,就把花井帶到住處,這樣,花井便有了跟他站著講二十分鐘話的機會。
「那倒看不出來。——不,我真的沒有注意他。她跟花子一塊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好象回家了。後來回到店裡來的就只有初子一個人。」
花井去訪宮內辰造的家是第二天學校放學之後。從金田到長后不遠,坐公共汽車才十五分鐘。
在金田鎮花井教過的農家子弟中,也有被處以「保護觀察」的人。宮內一定是在這夥人中把東京的繁華情況添枝加葉地大吹大擂、胡扯亂謅一通,以討好同夥。
「來一盒光牌香煙。」花井面對窗口說。
「今天,我在來此之前到宮內家去了一趟。」花井說,並把當時情況大體講了一番。
「嗯。……當然嘍,不僅僅是怪他。」
「是啊。誰也不會一一注意的。」
「我是金田中學教師花井。」
「只有我一個人。雖說營業時間表上寫著到晚上八點鐘止,但味美飲食店最近以來並不興旺。所以,初子的臉色也顯得很尷尬,曾經用手把記賬用的筆記本捏皺了呢。」
花井決心要為上田宏提供有利的證詞。但自己有關上田宏中學時代的情況和家庭環境的證詞,究竟會對上田宏的審判起多大作用,卻沒有多大把握。但他相信,現在自己所進行的偵探似的工作,對上田宏卻是大有幫助的。
女人的表情果然冷峻起來。
「什麼?不在?這太不湊巧了。」這時那人已轉身向屋裡走去。於是花井對著他的背影趕緊問道:「他到哪兒去啦?你知道嗎?」
「不在家呢,」
二樓響起開窗聲。花井退了一步,向樓上望去。在用read•99csw•com圓珠毛筆寫的「米子商店」的招牌左邊,有一個玻璃門,已經微開,一個只穿著一件洋式內衣的年輕女人站在那兒。這個女人究竟有多大年齡,花井是估計不出來的,但他認為她是屬於以大和市為中心的周圍一帶大量出現的那種類型的女人是毫無疑問的。花井稍微放心一點,因為雖說是朝晚兩頭都很冷,但一個只穿一件內衣的女人在家這一點倒是一點不錯的。
「親戚?這太令人可笑啦!嗯,也許是吧。」
「總之,宮內是當地的一個掛了號的痞子。」花井喃喃地說。
「是不是到橫濱去了?被檢察廳叫去了吧?」為了使對方說出真情,花井故意試探一下。他所以這樣問,是考慮到宮內辰造是檢察廳的重要證人,既然預定他在下次審判時出庭作證,那麼,被岡部檢察官叫去商量有關事宜是可能的。
「他們倆人是真的發生口角了嗎?」
花井想,他未必不在家,所以又帶有央求的樣子說道:「我是有點急事才來找他的,是有關審判的事。」
女人的話語稍微親切一些,但其語氣仍含有輕蔑之意。花井想:她是宮內的女人吧。
多田似乎是個愛講話的人,不用問便講開了。他在案件發生后的前一天,上田宏去味美飲店時在場的顧客,是檢察官一方的證人。
「那太好了。我是……」花井邊說邊取名片。但還沒有等他取出,對方又立即說道:
女人目不轉睛地望著花井。最後說道:
「這是一個帶橫格的小本本。那上面好象記有我們的欠款。因為就是我們沒有錢的時候,她也很高興地賒給我們。有的人還真欠了不少債呢。」
「嗯。就是還了賬的人的名字也有呢。」
多田看上去有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是個性格開朗、身體結實的青年。他臉色黝黑,額頭窄小,留有分頭,一雙小眼睛始終滿含著微笑,親切地注視著花井。他說道:
聽到這話聲,花井這才發現,原來是剛才那個雜貨店主來到自己跟前,向上翻著白眼,盯盯地望著樓上。花井也意識到自己跟那個討厭的女人周旋了不少時間了。在道的對面電氣器具店門前,不知不覺也聚集了四、五個人,好奇地望著這邊。花井想:自己該走了。於是便說道:
「什麼?你太無禮了!宮內也沒有做壞事,怎麼會被叫到那種地方?」
這一帶是相模川左岸read•99csw.com丘陵地帶的中心。緩慢起伏的馬鞍狀已經削平,成為工廠的工地。離此一公里遠便是連接厚木和大和市的柏油馬路,馬路上大型載重卡車來往不斷。
於是,從裡屋走過來一個穿著肥大衫褲的約有四十歲模樣的男人,冷淡地把一盒光牌香煙用手遞出窗口,眨著白眼看了一下花井。因為他的眼光使人感到意外的刺人、討厭,所以,花井也用眼瞪了他一下。花井一邊付錢一邊不動聲色地問道:「這一帶有一個叫宮內辰造的人,你知道嗎?」花井已準備好挨對方的白眼。
「宮內嗎?他住在二樓。」那人回答。
這女人扭曲著抹了口紅的嘴唇,從樓上望著花井。
「你認識那個年輕的女人嗎?」
「這是當然了。我只是去那店喝一杯,不是去調查初子跟親戚打架不打架的。」
「你們住在一起嗎?」
「顧客除你之外,當時還有誰?」
「雖然倒並不是那麼嚴重,但總之,連我這個到處走的人都能立刻記得他的名字。」多田回答。
關於宮內所租的房子的地址,花井曾問過菊地。有家名叫米子的雜貨鋪就在離車站約二十米遠的十字路口的一角。這家鋪子雜亂地擺著蜂窩煤、肥皂、紙張和晾衣夾等,並在鋪子的一角開有一個賣香煙的窗口。
「不過,我不是常客呢。我到現在這個工地幹活是五月份,一共才去了十次吧?我沒有那麼多錢啊。雖說我確實很喜歡初子,但並沒有那種關係。」
「這樣說來,他搬到長后后,倒幫了初子的大忙吧?」
「你少管閑事!趁天沒黑,滾你的吧!省得出事!」女人說完把玻璃門咔嚓一聲關上了。
「他搬到哪兒,我也不知道啊。」樓下雜貨店的那個主人硬梆梆地回答。
多田雖然講了不少情況,但並不是花井想知道的。他想聽聽對上田宏有利的話語。
「如果知道他去哪兒,我也可以到那兒找他。」花井強忍住心中的不滿,說。
「是的。當然什麼也沒有聽到。當時我也沒有特別留心聽。這我對警察和檢察廳也都講了。」多田回答說。
「你是宮內的親戚吧?」
「這期間大約過了多少分鐘?」
「他上哪兒不是他的自由嗎?」
但是,昨天剛剛才結束第一次審判,岡部檢察官是否會有空叫他尚是個疑問。然而,花井被對方的高傲不遜的態度激怒了,所以,在他的問話中,含有著威脅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