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訊問
「沒有聽到。」
大村老人被這一系列的訊問搞懵了。法庭上再次騷動起來。菊地辯護人究竟想得出什麼結論呢?三位審判官的臉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是的。我告訴她說把錢送去,但初子說,我去到厚木飲食店時可能關門了,她要來我家取。」
「那麼,你是沒戴眼鏡讀的嗎?」
「口角是人們(至少二人以上)之間的口頭爭論。在一秒鐘或兩秒鐘之間,你一定聽見他們倆人各自都說了些什麼。你聽到上田宏說了些什麼,以及對上田宏的話,初子是怎樣回答的嗎?請只用是、不是回答。」
「原來這樣。你所說的很有道理。」菊地微笑著說,「但是五秒鐘后,自行車不是走遠了,聽不到話聲了嗎?」
「除了上田宏再沒有遇到誰。」
大村老人又猶豫了一下,說道:
「宮內辰造該來了。但我希望還是請他下午出庭。大村吾一占的時間太長了,已經沒有時間了。輯想,午前似乎應該到此結束。……」說完,他望了一眼法庭牆上的大掛鐘。
「只是在味美跟他見過。」
「你記得是初子嗎?」
「你認識宮內辰造嗎?」——當大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簡直懵了,因此,他猶豫了半天才小聲地問答說道:「認識。」——他的這種精神狀態是毫不足怪的。
「五次吧。」
「這正是上田宏作案那天。」
但是,在實際上,法院最重視的是犯罪本身的事實,而對當事者的利害倒並不怎樣尊重。因此,審判長經常不放過任何發現某種事實的機會。日本的裁判之所以不象電視劇那樣,檢察官和辯護人之間發生令人激動的爭吵,唇槍舌劍,你死我活,其原因就在於此。
大村老人似乎不願意再做多想,一邊喪著臉一邊回答,「她身邊有一隻脫下的涼鞋,還有一個手提包。」
「完了。」岡部檢察官說完便以十分自信的神情坐下了,並且,一坐下便向菊地那方望去。他的臉色似乎想要說道:辯護人不論在反問中顯示出多麼高超的技術,上田宏是在現場附近被大村看見的唯一的一個人。——這個事實卻是不可改變的。
「就是說,在作案時間,即六月二十八日午後五點左右,在作案現場附近,你遇到的人只有被告,對吧?」
「證人最近去味美飲食店是什麼時候?」
二、家住長后鎮的、無職業者宮內辰造,三十三歲。他是在上田宏作案前一周的六月二十日那天在味美飲食店聽到上田宏與初子發生爭吵的人。
「是五次嗎?那是何時?」
但是,霓虹公司在舊金山和約簽訂之後便垮台了。這樣,岡部又返回了老巢——檢察廳,成了復歸后的新兵。在他身上還固有舊刑事訴訟的鎮壓主義之殼,因此,這位復歸后的新兵便有一種想擺脫新刑事訴訟法當事者主義框框的鬥爭思想,在法庭上養成了一種好解釋的習慣。他之所以不斷地提出異議,原因就在此。
要是平時,各報社的記者早就回到記者室,寫出一份簡單的報道發出后,開始玩麻將了,但今天,他們還在旁聽席前忙著記筆記。岡部一邊看著他們拚命記筆記的情景,一邊繼繼考慮著:「這全怪搜查部失職,沒有干好,所以才出現如此大的漏洞。雖說因為上田宏的交待已經清楚而沒有進一步調查,但飲食店的女人既然有情夫,會有那種事情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為什麼不好好進一步調查一下呢?!」
「對方打電話來。此時幸好我老伴不在家。我想,她要到我家來,這可不好,就約定好在曬澤下面相見。」
大村老人顯得異常興奮。他想大喊大叫大罵一通。但意識到自己是在法院里,便好歹壓下心中的巨大怒火。他緊握雙拳,恨不能把窗框敲碎,才方解心頭之憤。
「打那以後沒有再去初子的飲食店嗎?」
「真的嗎?」
「完了。」岡部結束了訊問。
篠崎兼沒有立即回答。
此時,法庭正稍事休息。谷本審判長跟身右邊的候補審判官野口低聲嘀咕什麼,岡部檢察官以不安的心情望著他們。他原想審判長可能要對大村吾一問點什麼,所以,當審判長宣布訊問大村證人到此結束的時候,多少感到意外。
「作案現場從那兒向南只有五十米遠的地方,你沒有去那兒嗎?」
大村老人被這意料不到的事態發展和三位顯赫人物的激烈言辭搞得懵頭轉向,摸不著頭腦,只是好象放心了似的,面向法庭正方。不久,審判長開口道:
「當然讀過了。」
「這樣,就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被告人平時是怎樣的表情,證人是不清楚的。因此,斷言說那天在曬澤相見時被告臉色不好是毫無根據的。」
旁聽席上的嘈雜聲此時空前的大。新聞記者和主任審判官的候補法官野口急忙記著筆記。證人席上的大村老人目瞪口呆地張著嘴看著菊地的臉。菊地接著說道:
「可見,最近以來,檢察官辦案也太弔兒郎當,不認真,老爺式的,連這樣簡單的事情也竟然給漏掉!」岡部想,「等審判結束后,我必須要對這個證人進行徹底追問。」因此,他希望菊地早早結束訊問,並認為自己要問的問題現在還是留著不間為好。
「你是否真的見到初子呢?」
「請你明確地說一下到達曬澤下方的時間。」
他來到走廊里,但兩眼卻不見坐在長椅子上的其他證人。當他走近窗前時,法院門前兩旁長著銀杏樹的大道上正好出現身著女式西裝的年輕女人。在他看來,好象是來自另一世界的麗質佳人。
事實也是如此。如果看到這天大村老人被菊地辯護人問得狼狽不堪的樣子,誰都會有這樣的感慨吧:「證人被牽進案子里,連點點好處也沒有啊!」然而,傳訊證人的通知書是法院發的,是帶有強制性的,沒有正當理由是不允許隨便拒絕出庭作證的。
「她兩腿是向著左邊。」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臉上浮現出微笑。這是因為他感到菊地的提問很可笑,併為他能提出這種使人有異議的問題而高興。
「是站著談的嗎?」
「不,是因為自行車後面載著人。」
「那時,你不認為被告是在說謊嗎?」
「這麼說來,你在報上讀過初子被殺的報道了吧?」
宮本審判長深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菊地,又把目光射向大村老人。
「有多遠?」
「走十米遠,你大約走多長時間?」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說道:
「當然。需要的話,請問問他。」
「你決定付給初子錢是什麼時候?」為了使大村的證詞接近案件的核心問題,菊地插嘴問道。
谷本審判長看了菊地一眼,問道:
「你是說,六月二十八日為了去跟初子相見才去曬澤的嗎?」
「但是,初子沒有對你說過,你要付二千五百二十日元嗎?」
菊地辯護人要立證作案當天大村老人在曬澤跟初子有約會的目的達到了。但大村老人遭到宮內的威脅並不是象菊地所主張的那麼重要,因為這其中是否存在犯罪事實,尚是個疑問。因此,岡部頗感放心。這樣,他就沒有多少該訊問的情況了。
「你是被警察問了才發覺的嗎?我還以為你是主動地對他們講看見他倆的呢。」
「嗯,當然沒有戴。」把眼鏡作為問題,這就刺傷了她女性的虛榮心。因此,她有點服不氣似的回答,「照片即使隔很遠看,也能看清楚。」
「當然,沒有事情誰還到那種地方去。」
「筆記本寬十厘米,長十二厘米,是個小本。是被害者記賒賬用的。在這個小本的第八頁背面記有『大村吾一:二千五百二十日元』,並寫明上田宏作案那天付清。凡付賬的都用橫叉註銷。但大村吾一的欠款並沒有註銷,很明顯,這筆錢尚未還。」
「七月一日。你問問厚木木材公司就清楚了。」
谷本審判長似乎也感到菊地的訊問有點太啰嗦。
「是。我在檢察廳看見過她的照片,是她。」
「偽君子!」岡部心中不禁罵道。但他又感到這確實幫了他的大忙,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多少,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沒有喝那麼多。」
「你記得他的臉嗎?」
法庭又重新恢復平靜,鴉雀無聲。審判官和旁聽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證人所要講的證據上。
「這個證人對自己與初子的關係避而不談,因此,根據一百九十九條之三的規定,我認為誘導訊問是可以的。證人所欠的款數記載在被害人隨身攜帶的裝在手提包里的小本里。該筆記本叫檢察官拿去了,我打算徵得檢察官的同意,請求作為辯護一方的物證,進行調查核實一下。當前,我希望檢察官把這份抄件收下,看一下。」
「你告訴檢察官說九九藏書看見上田宏是五點十分吧?」
「不,過去我多次賣給這家公司木材了。我家從老一代人開始就與它有交易。」
「是那樣。」
這是最高法院所獎勵的「事前準備」的一環。而且,不是在審判官面前進行的,所以,也不用擔心會給審判官帶來先入觀。
「是的。」
「你們倆人一邊擦肩而走,一邊談,都沒有站著,是吧?」
「我再問一遍:在那天之前看見被告人是什麼時候?」
「這大致跟上田宏作案時間一樣。」
對於檢察官和辯護人的意見充耳不聞,好愛根據自己一個人的判斷的、陳腐的權威主義的職業審判官,辯護律師必須想辦法使之放棄其強硬主張。即使所提出的材料充分,在方法上有時還必須靈活,見機行事。
「辯護一方用十五分鐘足夠了。」菊地說。
新刑事訴訟法的基本精神是:檢察官僅就自己向法院提出要求調查的證據材料,可以向律師提供閱覽之便。但是松川案件發生以來,因為給人的一般印象是檢察官隱匿事實證據,所以,其方針是:如果辯護人有要求,就應盡量讓看。
「檢察官的意見如何?」谷本審判長問。他問這話的語氣倒可以說是含有著期待檢察官有足夠理由駁回菊地這一立證要求。岡部檢察官一邊笑著一邊站起來,說道:
向證人調查,根據重視當事者的思想,可以交叉訊問,這是新刑事訴訟法的方針。因此,審判官指揮法庭的審判,監視其訊問不脫離軌道,發揮仲裁作用,使審判圓滿、順利地進行,不用說,是一個原則。
「然而,被告不騎車卻推車走。當時你不覺得這是奇怪的嗎?」
「你是怎樣認出是個女人的?」
「沒有馬上認出,但覺得相似。」
這是一個目的在於了解真實情況的公平的提問。對此,篠崎兼回答說道:
岡部檢察官對菊地辯護律師到檢察官室抄寫初子的筆記本,並以此為材料如此無情地追問、捉弄他的證人,心中不禁有點惱火。
菊地辯護人看了一下掛在審判官背後牆上的大掛鐘。這是一種表示他自己並非沒有時間觀念的舉動。
「噢,這是一件稀奇事嗎?」
旁聽席上又騷動起來。在審判官們的臉上也都表現出緊張的神色。
「你在發現屍體時,馬上就認出是初子嗎?」
谷木審判長以懷疑的目光看著菊地。因為在他看來,立證內容並不是象菊地冗長的說明那樣重要。
「是的。見過多次。他從小時候起,就在那一帶到處玩耍,也到我店買過糖塊。」
菊地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后,把臉轉向證人台上的大村老人:
傳訊大村吾一證人是為了證明上田宏作案當時現場附近的情況。當時上田宏臉色如何這並不重要。
他此刻正以失神的目光看著證人席,耳里傳來了大村老人斷斷續續的話聲:
岡部立即站起身來,說道:
岡部今年四十五歲。作為這種單純的案件的出庭檢察官,其年齡過大了些。按照他現在這個年齡,至少是地方檢察廳的第二把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戰後他僅當了四年的檢察官便棄職進了民間一家公司,因此,在檢察官的經歷中,出現了一段空白。
「那麼,初子回答了嗎?」
岡部檢察官插嘴說道:「關於這一點,如果你希望的話,作為檢察官,我可以同意。這是因為即便是被告用花言巧語拉攏、欺騙初子把她載到作案現場也不影響檢察官所要立證的被告犯罪事實。」岡部檢察官用略帶諷刺的語調說,「他們倆人也很可能是一邊走一邊談笑風生呢。證人即使把被告的笑臉誤作『可怕的臉兒』也沒有關係。但是,證人看到的,的確是被告,在他身後的人,即使是面對前方,如果是女人的話,那麼,這個女人就是初子,我認為,這是毫無懷疑的餘地的。」
「如果這樣,你與那家公司的職員也是熟悉的,什麼時候他也可以予以證明。」
「還不能算很早。但我想,因為是一個鎮的人,所以,還是常常遇見過的。……」大村用求援似的目光望著檢察官。
「我提出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說。
「檢察一方反無意提出異議,妨礙審理,但辯護人所提的問題,我認為都是不重要的枝節問題。宮內本來正會作為本庭證人出庭的,所以,倒不如到時候訊問宮內更為適宜。」
「是的。那兒僻靜,鎮里的人不大到那兒。我怕被人見到不妙。」
這天被叫到的證人,除大村老人外,還有四人。他們是:
「辯護人想說的是證人看到的不是被告嗎?」
「說哪去了。厚木木材公司來向我訂貨,我才去看看杉樹林。」
「戴眼鏡讀的。」
「審判長,這是辯護人的個人推測。這是偷換立證宗旨。檢察官一方要求他的發言不要記在記錄本上。另外,我希望審判長禁止辯護人再繼續這樣訊問證人。」
「一米左右吧?」
菊地以有點譏諷的目光看了岡部一眼問道:
所有這些情況都是菊地辯護人所精心考慮過的。他相信:如果把宮內威脅大村老人一事只委婉地點出來,那麼,對於刺|激審判長了解真相的慾望,則足矣。
「我看見了。」
在作案時刻,把很多有關人員都集中到作案現場附近,是推理小說家迷惑讀者的慣用手段。大村老人也是屬於這類人物。
「為了證明那些不大真實的情況?」
關於這個案件,以後許多推理作家在雜誌上大作文章,其原因就在此。這其中,大村老人才是真正的犯人一說也出現了。
篠崎兼稍微躊躇了一下,回答說道:
他所以停止那種冷嘲熱諷式的發言,是因為菊地在這個問題上所提出的反問,在某種意義上還是應該受歡迎的。但是,他認為:菊地的論點是有矛盾的。
「沒有聽到,可他倆人的樣子好象是在吵架。我覺得有些奇怪,便目送了他們一會兒,所以,我看見他們倆,全部時間大約有五秒鐘。」
「是的。」
「這是誘導訊問。初子是否通知證人所花的錢數,不過是辯護人的推定罷了。」
「沒有。」
大村老人臉上略顯躊躇之色。
僅僅是正確漂亮的辯護是不夠的。首先必須要了解審判該案的審判長的情況。審判長也是人,所以,判決也有他個人的偏向。熟悉這一情況使辯護導致他形成對己有利的心證,是辯護律師在法庭辯論技藝之一。
「是這樣。」
「那麼,辯護人可以超越檢察官向證人訊問的範圍進行訊問。」谷本審判長跟主任審判官野口|交換了一下眼色,以消極的語調說。
「你不能再明確些嗎?」
「什麼樣速度?一般速度。」
「我與上田宏擦肩而過之後,就來到曬澤上面,向崗上走去。那裡是一片旱地,沒有遮掩。南面,高爾夫球球場正在擴建,可聽見推土機的聲音。」
「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谷本審判長把臉轉向岡部:
「這……」但立刻說不出話來。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無法形容的怒火。他感到今天的審判,審判長好象是在偏袒、幫助辯護人。
旁聽席上又騷動起來。岡部檢察官抑止不住自己的憤怒,大聲喊道:
「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看見了才說看見了。」
菊地辯護人在說明大村和宮內有關係這點獲得了成功,但關於宮內威脅大村一事卻並沒有立證。岡部想:接著叫出宮內出庭,難道是審判長想幫助辯護人嗎?
法庭里的人隨著三個審判官的站起而站起。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三個審判官消失在背後的門裡。
「不知道。」
岡部檢察官這時想:如果再提出異議,審判長一定會對自己說你自己訊問吧。因此,他小聲嘟囔著「不象話,應當申斥」,咬著嘴唇,憤憤地坐下來。他想:「關於這個案件,辯護律師好象是贏了。菊地在巧妙地使午後出庭作證的宮內喪失信賴性方面獲得了成功。對此,報紙也許會津津有味地大作文章呢。」
「你問去哪兒,被告答是長后,對吧?」
篠崎兼以求援似的眼色向岡部檢察官方向望去。岡部低著頭向下看。
「你認識宮內辰造這個人嗎?」大村老人聽到這話聲條件反射似的,回過頭來望了一下旁聽席。初子情夫宮內辰造,預定作為檢察官一方的證人被叫到這天午後的證人台上。但是,宮內當然現在還沒有到場。
法庭再次騷動起來。谷本審判長說道:
最近普遍存在這種傾向:辯護人在進行辯論時,比起審判官來更注意著旁聽席的反映。這就是所謂「向後的辯論」。尤其是在公案案件的法庭上,出現了一種好象是辯護人和被告人在開演講會的氣氛,也是常有的事,並不稀罕。這些情況雖然引起九九藏書了有心人的顰蹙,但多數人則認為:隨著現代社會的變革和發展,這也是不可避免的現象。
「我不懂深奧大道理。但那時車后載著女人的,確實是上田宏,這一點即使想捂也捂不住呢。」
「我最後問一個問題,」岡部改變了語氣說,「那天,在曬澤,你遇到的人還有誰?」
大村老人的臉上露出驚慌和恐怖之色。
「口頭。公司職員打來了電話。」
「那條道不直。」大村努力回憶著,望著天棚。「大約從十米遠的地方走過來。」
根據修改後的規定,書記官擔任聯絡工作。但是,從現在的書記官的地位和性質來看,審判日程表和決定出庭證人也不是靠書記官的聯絡就能解決問題的。這一點,在專家之間也不過是極普通的常識罷了。
戰後的艱苦生活,靠當檢察官的工資是無法生活下去的。考慮毋寧不幹這行好的,也不止他一個人。當時,他的一個跟軍方有關的朋友,趁戰後經濟混亂之機辦起了一家霓虹公司。於是,他便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加入了這家公司。但對於多年從事法律工作、行使權力的岡部來說,跟民間的凡夫俗子總有格格不入之處。
「你的意思是說,一眼就知道是被告人嗎?」
菊地辯護人應聲站起。
「我是女人,用不著詳細看。只看看標題知道個大體情況就可以了。……」
「不知道。」
審判長的這個裁決,實質上是駁回了檢察官的異議。他當然不知道菊地去橫濱地方檢察廳的時候跟岡部談話的情況。因此,他認為岡部檢察官的「異議」太多了。
法庭牆上的大掛鐘的時針已指向十一點二十五分。所以,午前的法庭可以按照計劃進行,到十二點似乎能夠按時休息。
對此,菊地辯護人反駁說道:「這是一個有關證人是否可靠的問題。這個問題過一些時候就會清楚。」
後來,菊地告訴花井說,至少他對大村吾一的「你在當天是否真的見到初子呢」的訊問,抓住了問題的要害部分,只是對於證人也太可憐了。大村似乎也感到了自己所處的地位的嚴重性。面對菊地的訊問,他搖了搖頭,用提高了的聲調回答說道:
法庭上騷動起來。大村老人認真、嚴肅地巡視著天棚。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記憶是錯誤的。於是,又把目光投向了岡部檢察官求救,然而,看到岡部檢察官低著頭,便回答說道:「也許是吧。」
「怕是殺人之後,嚇得兩腿直打哆嗦的緣故吧?」
但是,菊地把問題又馬上一轉:
岡部檢察官對這個目睹者證人是很放心的。菊地辯護人又問了一遍:
「那你是『味美』的常客嗎?還是由於別的關係跟他來往?」
這些證人回答檢察官和辯護人的訊問時間,合在一起預定是各一個小時。即:午前是大村、篠崎,午後是宮內、富岡、清川。
「我記得我沒有喝那麼多。」大村老人回答說。法庭內並不熱,因為正值秋風氣爽的季節。然而,大村老人臉上卻流淌著汗水。但他並未去拭,繼續說道:
初子的屍體就在大村老人所有的杉樹林向里走五十米遠的地點。這地方人們無疑是不大到的。但是,從金田鎮孩子們經常到這一帶山林中到處玩這一情況看,屍體在此處竟停放五天之久無人發現,人們都說是一種有點奇怪的現象。
「真的。」
「因為是兩個人對走,其時間則會更短吧?總之,你認為在不足三十秒鐘內,跟被告見面,看見被告臉色不好、服裝上沒有反常現象,是吧?」
「我可不會那樣想。那條道是到長后的一條近道。」
「你從檢察官那聽說上田宏是五點十分由曬澤下來的嗎?」
岡部檢察官對於連這樣的事實也沒有搞出來,充實證據材料的搜查部不能不又一次感到憤怒。
關於初子死後經過九十六小時的屍體情況,因為有鑒定書,所以,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沒進行詳細地訊問。菊地在此想確認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這就是說,由長後去金田的人,是從右向左經過你家門前的吧?」
「沒有。你不來拿,我何必特意去送呢。」
「我的訊問完了。」
「檢察官的意見有道理。不過,在此聽聽也無妨。」審判長說到這裏微笑了一下,「還是請你再聽聽證詞吧,怎樣?希望辯護人要抓住與立證內容有關的問題。」
特別是在跟初子的關係上,由於公開了過去不為人所知的事實,這就使他感到在今天到庭旁聽的金田鎮的人面前是無地自容的。他想:「多虧今天沒有讓老伴來啊!即使今後傳到老伴耳朵里也沒有關係,這總比被老伴看見自己被辯護人追問得不得不坦白說實話的狼狽不堪的樣子要好多了。」他因自己被牽進這一案子的厄運,心中湧起一股近似憤懣的感情。
內閣對輿論宣傳也採取低姿勢,國民雖然不知道法務大臣和最高審判長的名字,但會從菊地寫的暢銷書中知道使被告無罪釋放的律師的名字。——這種現象也是有的。菊地由於在書中宣稱松川案件的審判長的判決是「經得起國民批評的判決」而博得喝彩。
「五點。」
谷本審判長的臉上表現出一副注意的樣子。這是因為他對菊地竟提出這樣詳細的錢數感到好奇。
大村彎著個背,顯得極為疲勞。過去,他沒有在眾人面前講過話。因此,在今天法庭的威嚴氣氛中,他的神經就更加緊張了。經過檢察官和辯護人一個小時以上的交替訊問,他感到自己的身心已經是疲憊和憔悴不堪了。
正如已經敘述過的,大村吾人是第一個發現初子屍體的人。在案子發生后的七月二日那天,他來到自己曬澤南面的杉樹林中發現了初子屍體。
旁聽席上的人站起身來,被告席上的上田宏為了讓庭吏帶上手銬,伸出雙手。他一邊伸手一邊望著旁聽席。他的頭照例被推得光光的。在花井看來,他的臉色雖然不大好,但精神狀態卻使人感到意外的好。
在反問中,雖然誘導訊問是可以的,但菊地這時已超越了反問的範圍,所以,再進行誘導訊問,原則上是不允許的。
「我提出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辯護人對證人的訊問,涉及到對警察的搜查,並對此進行不當的推測和指責,這在法庭上是不適宜的。」
況且,象上田宏這樣的單純案件,是不可能有什麼問題的。也正因為如此,菊地辯護人在這次公審的前兩天來到橫濱地方檢察廳檢察官室要初子筆記本看時,岡部便很高興地從身後檔案櫃里取出它,交給了菊地。
岡部檢察官對菊地的這一戰術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所說的「除此以外的目的」,其意思當然是為了引起旁聽席上人的注意。
「最初說口角的是警官呢?還是你?」
一、千歲村雜貨商店的女主人篠崎兼,四十八歲。她是親眼看到那天下午四點左右上田宏用自行車載著初子、兩人一邊向金田鎮走一邊口角射門前通過的人。
「你不認為與被告人的交談是二十秒左右,而不是一分鐘嗎?」
岡部檢察官想提出異議,欠了欠身,但看見谷本審判官那副嚴峻的表情,知道提也是白搭,便一邊在心中嘟嚷著「隨他的便吧!」一邊又坐了下來。
「訊問證人本身的情況和感情是不適宜的。」
「我沒有帶表,記不清楚了。但我是將近五點離開家的,所以,到達曬澤下方的時間應該是正好五點。因為初子沒來,就往曬澤上方走,這時正好上田宏由上往下來。」
「為什麼?這我可沒有仔細想過。」大村老人的臉上有點紅了。「去不去厚木的飲食店,用不著一一找理由。反正聽說坂井初子開店了,所以,只是有時去。」
接著菊地站起來,問道:
「是的。」
菊地辯護人好象在等待這樣的提問。因此他說道:
例如:鎮里在玻璃廠幹活的姑娘提早下班回來,隨後不知誰家的小夥子騎自行車趕上,用車把她帶走等諸如此類事。另外,鎮里出現個什麼事情,象郵局、防火瞭望塔、理髮店的人,只要打對面路上通過,也都逃不過篠崎兼的眼睛。
由於辯護人的反問代替了檢察官的主問,所以,審判長才給予檢察官一個反問的機會,但這不是必須應盡的義務。
「嗯。一般都付現錢。」大村老人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也曾賒過賬。」
「初子的店裡只賣二級酒。三瓶酒一點菜,就要二千五百日元,這太貴了。我說,象我這種人付不起,只給她五百元就出來了。所以,不可能還有那麼多。」
「我提出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來,說,「辯護人是在重複與證人要證明的事項無關的問題。從剛才,辯護人就一直在重複這類的問https://read.99csw•com題。這就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
「是這樣。金田鎮的小孩,我一般都認識。」大村老人為此似乎很驕傲。「最近一個時期,在汽車站前出現了賣紙包的糖果的商店,孩子們現在都去那兒買糖了。但過去孩子們都到我那兒買朝鮮糖果和煎餅。我沒有孩子,我家老伴也非常喜歡來買糖的孩子。」
「是這樣。」
「我只是感到她可能有什麼事情,因為她是年輕的女人,並不可靠。」
「哪裡。誰還會特意干那種事。我是被硬拉到這地方來的,什麼眼鏡呀,年齡呀,問個沒完,我是倒霉透了,夠了!」
菊地認為拒絕提供情報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他之所以于第一次公審之前以忙為借口拒絕在審判室參加三方會談,是因為他認為不論最高法院事務局的官僚們怎樣說得頭頭是道,第一次公審前的「事前準備」也是違法的。
「是的。」
「你們約定幾點相見?」
「去過。」
「據說,證人問被告『去哪兒』,被告回答說『去長后』,這是真的嗎?」
岡部應聲站起。
因為岡部檢察官的訊問聽起來對自己抱有好感,所以,大村老人明顯地表現出沉著的樣子。
「金額是二千五百二十日元嗎?」
「到此結束,辛苦啦。」谷木審判長說。一聽見審判長的話,大村老人便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腦袋一低便下了證人台,在庭吏的帶領下,朝通向走廊的門口走去。
菊地繼續提出反問道:「你跟上田宏相互擦肩而過。曬澤的那條路有多寬?」
「證人只回答提問的有關事項即可。」菊地不注意,脫口而出,流露出當審判官時的口氣。但又馬上意識到這一點,慌忙用手捂了一下嘴。
「這一點,你跟關於被告人的情況的回答一樣。」菊地邊笑邊說,「你跟鎮里的孩子們好象都是好朋友呢。」
「是的。」
如果說初子打算到大村老人家要債這一立證是成立的話,那麼,初子在途中把此事告訴被告是可能的。因此,必須證明上田宏作案跟初子去處毫無關係而是以前就懷有殺心。岡部判斷:菊地在提出有力證據之前,限定初子去處,這是作繭自縛。他所以不顧谷木審判長的暗示,對於菊地向大村老人所提出的問題沒有提出異議,其原因就在於此。但是,菊地的真正目的不在這兒。
「謝謝。這就是說,被告是坦率地向你講了自己的行動,是這樣吧?」
「最長也就是二秒吧。這其間他們倆發生口角了嗎?」
「大約幾次?」
初子實際去哪兒,這並沒有多大關係。被告害怕把私奔計劃泄露給父親卻是作案的動機。如果辯護一方主張是傷害致死罪,那麼,這一點檢察一方就更加有必要強調,否則就不會產生作案機會,從而會使案件變成偶然的一次事故。
「她寫信要過。但我認為沒有必要還。」大村老人固執地堅持說。
「是兩次或三次,請明確一點。」
對此,菊地回答說道:
「二十八日被自行車載的女的,是面向哪邊?就是說是面向右邊坐的呢?還是面前左邊坐的呢?」
「請回答問題。」菊地用一般訊問的語氣說。
「那時我為買豬食的事到厚木一家賣花生的賣店商議買花生,回來途中去的。是四月末。」
谷本審判長說,看了一眼手錶。這意味著對辯護人啰嗦的提問予以警告。
「辯護人對這個證人期望著有如此重大的隱瞞的事實,這是令人感到意外的,不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同意根據你的意思進行訊問。我希望不要再為了別的目的而喋喋不休地談個不停。」
「噢?你是讀得很了?」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身來,說,「辯護人的反問應該是訊問證人本人的意見,但在此所提到的結論卻與此無關。」
「二、三次吧。」
「就是說,不戴眼鏡的話,只能看看標題,對嗎?」
「他在這個法庭上嗎?」
「這位證人是被害人初子經營的味美飲食店的顧客,是非常了解初子的,這一點,根據剛才他的證詞就會清楚。這種情況並不妨礙七月二日他發現初子屍體時沒有立即認出是初子這一事實的可靠性。可以認為屍體經過死後的近百個小時后,就是對於熟悉的人也是很難判別的。但是,證人為什麼對於自己是味美飲食店的所說的常客,遲遲疑疑地不願講?這其中必有其因。我認為這對辯護一方立證六月二十八日即作案當天被害者預定訪問該證人這一點是很有可能的。」
「證人注意。你只回答所問的問題。另外,回答問題時不能摻雜個人主觀想象。」
在法庭以外,跟證人事先商量,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雖說公審前跟證人會見並不費事,但由於忙和懶,稍微一疏忽,便容易產生促使證人捏造偽證的現象,從而影響審判官的心證的正確性。這一點,也是法院方面所必須考慮在內的。而對於缺乏辯護能力,專靠審判官發現檢察廳一方缺點的所謂「依賴」型的辯護律師,法院方面就更加如此。
「也許是這樣。」篠崎兼因自己所提出的意見得到承認而變得高興起來,竟忘記了自己所說的「初子也回答了」這樣一個最重要的問題。菊地以感謝的目光望著正在消氣的篠崎兼,不失時機地問道:
「是嗎?你是受人之託,被迫無奈才出庭作證嗎?」
「我沒有去。」
「你對被告懷有惡意嗎?」
「你認為初子打那個方向來嗎?」
「不,將會有什麼情況我還不知道,如果不回去好好看看的話……」
「你家是在由長後到金田鎮道北,也就是右側吧?」
「為什麼沒有去呢?」
「剛才你不是說不戴眼鏡讀嗎?」
「初子死後,現在你是不是還有二千五百二十日元沒有還她呢?」
法庭牆上大掛鐘的時針已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
「初子也許是在這一天來要債。」大村老人好象不假思索地說。
谷本審判長說道:「好啦,訊問到此結束吧。快到時間了。關於不要重視這個證人的問題,檢察官和辯護人也都同意。如果辯護人再沒有其他意見,我想,就到此休會。」
「這好象是一個出風頭的問題。不過,作為辯護一方來說,對於篠崎兼的訊問準備縮短時間,如果檢察官方面予以協作,全只用三十分鐘就可以了,我想。」
「嗯,這違犯交通規定。就是在我們鄉下最近也沒大有這種現象。只是村裡人在大道上有時發生過這種事。外地人這樣毫不在乎地騎車載女人的事卻是罕見的,所以,注意看了。」
菊地辯護人很顯然是意識到旁聽席、特別是新聞記者席的存在的。因此,他的發言也是考慮到時間問題的。
「不。不是那麼回事。警察方面拿來了上田宏和初子的照片,問我這兩個人是不是六月二十八日射門前經過的,我才想起是這樣。」
「你是說,在被害者死去的時間,跟被害者約會在曬澤相見,並且去了,對吧?」
「這……」大村吾人證人仰望著天棚,稍微思忖了一會兒。他被當做證人來到證人台上是第一次,因此,開始心裏不免有些發慌,但在檢察官岡部的眼色鼓勵下,漸漸地恢復了作為一個五十五歲的老人應有的平靜。對於檢察官的訊問,因為沒有離開材料的範圍,所以,回答得很順利。他所證明的是:案子發生那天,即六月二十八日傍晚五時左右于曬澤坂路口見到上田宏時,看見上田宏臉色不好、身上沒有沾血,以及七月二日進杉樹林發現初子屍體時的情況。
「就談這點嗎?」
「辯護人打算立證的是:『關於這個證人欠初子二千五百二十日元以及他受到宮內的威脅。』」
「這個寬度的話,可以騎自行車了。」
「可以這樣說。」
「完了。」菊地一邊搔著頭一邊坐下。法庭里的空氣立即緩和下來,可聽見鬆了一口氣的喘息聲。審判長最後宣布說道:
「下面,我想問一下關於你發現初子屍體的七月二日那天的情況。」
「檢察官,你有沒有不同的訊問?」
「是的。」大村老人感到難以招架了。
一般來說,不是關係到案件的核心問題,象大村吾一這樣的老人是不希望由於辯護人的反問,而把自己的私生活公諸于眾的。
這天法庭是準時開庭。大村吾一是站到證人台上的第一個證人。岡部檢察官的主問按預定時間三十分鐘結束。所以,此時是十點四十五分。作為對法院審判的報道,如果比這個時間晚,那麼,就不能見晚報。
「我不過是鄉下女人。深奧的大道理我是不懂。看看標題就已經不錯了。」篠崎兼以逼人的目光邊瞪著菊地邊回答。
「你認識被害人嗎?」
「六月二十https://read•99csw.com八日。」
谷本審判長似乎估計到岡部會這樣說,便微笑著說道:
「那麼,被告人褲子上有血,你也沒有發現嘍?」
「嗯。她從東京回家時經常路過我家門前。因為她的穿戴很華麗,所以是一個很顯眼的姑娘。」
「我是確實想不起來了。唉呀——是何時呢?」大村老人手抵著下顎,眼瞅著地板,思忖著。
「你在那兒吃飯是付現錢嗎?」
「嗯。她從小就到我店買糖塊和煎餅,到處跑著玩,所以認識。」
在辯護人的反問中得出意想不到的事實,在沒有能力收集證據的日本律師中是很少發生的事情。這一點已多次指出過。也正因為如此,菊地律師以大村老人為線索所採取的這一招,很可能會引起特別是關心審判的讀者的注意。
但是,在今天的訊問證人中,菊地卻把筆記本當做炮彈向證人打去,這就不能不使岡部怒目以視了。
「證人是否在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有應付給味美飲食店的欠款?」菊地又問。
「不,一邊對走一邊談的。」
「你沒問我才沒有說。我不想讓鎮里說我老纏著初子,家裡老伴也不讓啊。」
不過最聰明的做法是不跟被起訴的人打交道。但是,我們又不知道何時就成為罪犯作案的目睹者。
旁聽席上的花井感到不安了。他想:問得這樣詳細,對被告不利的情況不是更加暴露了嗎?他擔心菊地的提問將會導致不良的後果。
大村老人在想了一會兒之後,回答說道:「我想,我沒有回頭。」
篠崎兼是一個四十八歲的寡婦,在連接長后鎮和金田鎮的公路邊開雜貨店。據說她跟鎮的消防團團長有關係,但是否真的無人可知。只知道她與兒子夫婦為鄰,並讓他們開了一個自行車鋪,她每天實際過著一種隱居生活,貓在自家雜貨店,注意著對面公路上行人的情況。
「是的。稍偏西。」
「是這樣。」
這些情況引起了世間的注目,並從各種角度注視著這個案件,這一點對辯護一方是有利的。這些情況,應該說也是菊地辯護律師所考慮到的。
「你沒有戴眼鏡,視力好嗎?」
「沒有看表,但有十秒、十五秒鐘吧。」
菊地辯護人突然坐下了。岡部檢察官以似乎發獃的表情凝望著菊地的臉兒。不一會兒,谷本審判長問他:
菊地輕輕地向正庭點了一下頭,又轉向證人:「好,再問一個問題。你說被告身上沒有異常現象,襯衣上沒有血,這是真的嗎?」
篠崎兼好象終於發覺所問的問題的嚴重性,以突然吃了一驚似的臉色望著菊地。
「不,不能說不大真實。」篠崎兼再次以挑戰似的口吻說。「初子的臉兒,叫你那樣一說,我是沒有看見,但男的臉卻的確看到了。確實就是那個在被告席上的人。」篠崎兼說完回頭望了一下被告席。
三、長后鎮丸秀運輸店老闆的兒子富岡秀次郎,十九歲。他是上田宏的朋友。上田宏作案當天在與上田宏商量借車的談話中,初子正好路過門口,聽到了上田宏跟初子的談話。
「你去過初子在厚木開的味美飲食店嗎?」
「當然記得。」
但是,面對著岡部的那句開玩笑似的問話,他輕輕地避開了,只說道:
「之後,你做什麼了呢?」
「好。」菊地說,「這就是說,證人在被告長大之後沒有見過面。」
「這一點你剛才可沒有說。」
菊地微笑著問答:
「上田宏如果是那樣說,那就是這樣吧。」
「也許辯護人會提出反問。這時你別慌,要冷靜、沉著。只要把見到的或想到的如實地說出來,是真的就行。如果他提的是怪問題,出庭檢察官會提出異議,使之停止提問。所以,你不用擔心。」
「辯護人想立證的,如果是初子在案子發生當天去金田的目的是為了去見本證人大村的話,那麼,不能不令人認為:證人與宮內之間是沒有關係的。是不是這樣呢?」
「看見了?沒有聽到吵嘴聲嗎?」
「的確是真的。」
「衣服雖然髒了,但確實是女人的連衣裙……」
她回答岡部檢察官的訊問,大體上是按材料寫的。她說,那天四點十分左右,象往常一樣,她在店裡賣貨,這時正好上田宏和初子在門前通過。初子坐在車後座上,用手摟住上田宏的身體。上田宏臉色好象很可怕。他們倆似乎在爭論什麼,其內容雖然不知道,但其爭論聲坐在家裡也聽見了。他們倆是一邊大聲爭論著一邊射門前通過的。
「真的嗎?」
因為菊地辯護人的反問佔去很多時間,所以超過了預定時間,現已十一點二十分。下一個證人按順序應是千歲村雜貨店女主人篠崎兼。但審判官卻沒有叫她的意思。對此,岡部檢察官頗為不安。
「不,我根本就認不出來是她。已經面目皆非了。我只看出是一個女人,就立即去報告給當地警察了。」
「作為辯護人,我認為有理由問一下證人在本法庭上的一些異常言行。好,現在我提出另外一個問題。證人在與被告擦肩而過之後,是否回頭又看了被告一眼?」
「那麼,法庭從現在開始休息一個小時,再開庭是午後一點。」
「證人與被告見面時間不長,只是由於是熟人關係,所以,寒暄幾句就走了——對吧?」
「菊地,我可沒有好好看它,你從中發現什麼新的事實,可不要威脅我喲。」當時,岡部半開玩笑似地說,「你究竟要立證什麼呢?」
「就是說,初子是背向你經過的,你才清楚地看見了她的臉,這不矛盾嗎?」
「對。」
「訊問篠崎兼一定要在午前進行嗎?作為法院來說,如果可能的話,想接著訊問宮內。」
篠崎兼聽了這話臉上感到火辣辣的,有些吃不往勁兒地回答說道:
「沒錯。訂貨日期確實是七月一日。打電話給我的叫井上,打完電話他才來我家的。」
「你是說,六月二十八日午後四點十分,被告人用自行車載著初子,倆人一邊發生口角一邊射門前通過,是嗎?」
四、清川民藏,三十四歲。他是上田宏作案當天買登山用小刀的那家刃具店的主人。
「是這樣。」
「證人說接受了厚木木材公司的訂貨是七月一日。這是簽訂合同還是口頭接受?」
岡部檢察官咬著嘴唇。他想,看來審判長一定要極力幫助辯護一方了。他強壓著心中的憤怒,低著頭。這時,他突然聽到菊地辯護人的意外的話聲。
「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是穿單衣的時候,是四月份吧?」大村老人回答說。他好象沒有把握。
這叫做誘導詢問,辯護人在向證人提出相反問題時,是允許的,尤其是在這種為了幫助證人喚起回憶的場合,則更是允許的。
「同意。請改變所提問題。」
「除殺害初子一事外,他都坦率地說了。」大村老人臉上露出一種惡感。由於出現這種反映,就得切忌勿使對方懷有敵意。
「好。那麼,初子成人後,你見過嗎?」
「你為什麼要提到這種事情……。」大村把話講個半截。他再也講不下去了。
「不,我從很遠就看見了上田宏了。」
「我沒有什麼可要掩蓋的東西,我只是讓你進行正確地回憶。自行車以什麼樣的速度前進?」
「是的。」
「清楚地看到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呢?」菊地問。
「嗯。宮內說我對初子不懷好意,纏著我。當時我們之間沒有怎麼爭吵,很友好,喝完酒就分別了。所說的二千五百日元,當時我沒有付。因為我覺得不會那麼貴,只是喝她的二級酒,再怎能喝也不會超過二千日元。後來,宮內到我家來,威脅我說,如果不交,再加上利息就只會更多,並逼我當場交出五千日元。因此,我就想,還不如交給初子二千五百日元合算。」
不過,關於象宮內這樣的有問題的證人,哪怕是一會兒也罷,如果使審判官懷疑自己跟他事前商定過有關證詞的事,是很不利的。——岡部想。因此,他想回答審判長說宮內還沒有到。但又一想,這樣撒謊雖然能矇混過眼前的局勢,但一旦被知道了是欺騙,就會帶來麻煩,反而更糟。於是,岡部說道:
因為沒有第一公審時的那種驚人的情況,所以,這個報道也只是作為地方版的頭條新聞。在東京的報紙上,也只是在社會欄里的一角登那麼一小塊報道。
「初子的話沒有聽到嗎?」
「哪裡。我在發現初子屍體之前壓根就沒有見到她。」
旁聽席上響起低低的笑聲。
「還沒有到這種程度。我只是想看一下這個證人所講的話是否可信。也就是說,這個證人是否可靠。被告從長後用車載著初子去金田,這一點,被告在法庭上也交待了,是不應懷疑的事實,證人所看到的也許是被告。只是關https://read.99csw.com於口角的問題,我想,我並沒有超出推測的範圍。辯護人的意圖並不是象檢察官所說的那樣,在於使搜查機關威信掃地。我對四處奔跑調查案件的警察官的辛苦表示由衷地敬意。我只是認為這個證人沒有資格證明被告與初子一邊發生口角一邊打她門前通過這一情況。」
「初子決定什麼時候到你家取錢?」
「你當時看到照片后,立即就認出是二十八日那天射門前通過的女人嗎?」
「沒有回頭。」
「你們是通過什麼方法商定的?」
書記官不過是條文的傀儡。一切不過是最高法院事務官僚的理想主義、方便主義的表露。菊地在當時曾這樣說過:「第一次公開審判后,可隨時參加『事前準備』會議。」
谷本審判長以沉靜的語調說道:「駁回異議。但希望辯護人的反問不要太繁瑣。臉色不好,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絕對可靠的客觀事實。我認為不必跟一般臉色相比。」
旁聽席上響起了笑聲。
「宮內知道你賒的二千五百二十日元的欠款嗎?」
「跟那家公司打交道,這是第一次嗎?」
菊地微笑了。審判長似乎想提醒雙方說話言辭應注意不要激烈,欠了欠身欲起,但這時,菊地卻先開了言:
「那麼,我最後提出一個問題。」菊地說著,把臉兒轉向證人席,「你好象是特意注視他們倆人。這是因為他們倆的樣子有什麼異常的現象嗎?」
「既然你與初子約會相見,那麼,你與上田宏分別之後還在曬澤吧?」
「是的。」
「也就是說,在六月二十八日那天,你進杉樹林中也並不是沒有理由的,對吧。」
「根據起訴書及檢察官的冒頭陳述第三部分關於殺人事實之三所說,因為在丸秀運輸店前被害人托被告說『如果回金田鎮請用車載著我』,所以,被告推定這是被害人要把自己與良子私奔的事告訴自己的父親或良子母親,從而堅定了要殺害被害人的決心。但初子去金田鎮的目的並不是在於要告狀,而是在於要訪問該證人大村吾一。我打算要立證的就是這一點。」
「那麼,那天,你是等初子撲空了。對此,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訂貨日期沒有搞錯吧?」
「我的眼雖已老花。」篠崎兼臉上略呈慍怒之色,「讀報不戴鏡子。」
「是的。」
「而且,擦肩而過之後,你又沒有回頭?」
「檢察一方用二十分鐘即可。」岡部說。
菊地憑經驗所知:審判是一件嚴厲的事情。在他當審判官的時代,認為這些批評、風潮是可憎的。但自從改行當律師過了三年之後,深深感到作為一個律師的地位是多麼軟弱。
岡部認為:上田宏在聽說初子到金田鎮時,是認為她這是向自己的父親報告自己與良子私奔到橫濱的計劃。這一點,在他的冒頭陳述中也陳述了。上田宏在第一次公審時也是這樣承認的。
在第一次被警察廳傳去,交給警察廳證明材料時,檢察官強行地要求他說道:「可能讓你作為證人出庭,你要按照這份證明材料回答。」同時,檢察官還教給他如何對付辯護人的訊問道:
「你接受訂貨是什麼時候」?
「這樣說來,跟被告見面,談話,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二十秒鐘內了。」
「左邊是指前進方向的左邊吧?」
「我又一次來往于曬澤,但初子還是沒有來,就回家了。回到家是五點四十分,因為我看表了,所以,這不會錯。」
「一分鐘左右吧?」
菊地邊說邊招呼庭吏,讓他把事先備好的一份打字材料送到檢察官席上。
「一秒鐘呢?或者一秒鐘以下?」
「通過你的門前經過大約多少時間?」
日本法院規定:在一個證人在場回答訊問時,其他證人不得進入法庭。這是為了防備聽到其他證人的證詞之後會影響另一證人的思路。法院並不為待叫的證人準備證人室,而是讓他們在走廊里獃著。走廊里一般放有長椅子,並備有煙灰盒。只給三百日元的補助費和旅費的可憐的證人,在庭吏的冷淡的目光注視下,茫然地等待著。
「是的。」
「你沒有進杉樹林中嗎?」菊地的問話比以前稍微用點力。
「都記不起來,看來這是很早以前了,是嗎?」
當然,案件的審判如何,應當靠在法庭上的爭論才是正確的,而顧慮輿論則是邪道。但是,菊地認為:在貫穿著當事者主義的新刑事訴訟法的情況下,財力貧乏的律師要想跟檢察廳一方進行對等地爭論,就不能不擇手段。
「法院改變一下訊問證人的順序,下一個出庭的證人想叫跟大村證人有關的宮內,他來了嗎?」
「你是不是在報紙上讀了被告人騎車載著初子由長後到金田這個報道后,才意識到自己是看見了他們倆人的?」
「是的。聽說褲子上有點血,但我是沒見到。」
「初子向你要過賬嗎?」
「就是被告席上的上田宏。」
「總之,你看見上田宏臉色可怕(但你所說的『可怕的臉』不知道是副怎樣的臉兒?),而且,只聽見他說什麼,沒有聽見初子回答什麼。那麼,口角是不是到你家去的司法警察官說的呢?」
「那麼,請問證人,你說在曬澤的入口處遇到被告時,他臉色不好。在此之前,你曾經見過被告嗎?」
「在此以前何時見過?」
「同意。」谷本審判長說。
但也有相反的情況:象大村這樣的證人,由於辯護人的訊問時間拖長,結果下一個證人不得不安排在下次公審之時。雖說在走廊等了半天白費辛苦,但對於審判官來說,最重要的是考慮使審判盡善盡美。至於打亂了證人出庭預定順序是根本不在乎的。從一般審判官的思想感情來說,毋寧說倒是希望如此的。
「是六月二十七日。」
菊地所提出的問題,表面看來很有邏輯性和富有機智性。然而,法庭並不是劇場,所提問題如果不是實質性的,就只會引起證人的反感,給審判官以輕薄的印象。谷本審判長感到奇怪的是:有經驗的菊地似乎連這一點也沒有意識到。
檢察官主訊問結束后,谷本審判官對辯護人說道:「辯護人,請提出反問。」
篠崎兼又躊躇了一下,說道:
「當然。」
「不,那兒是一條山中小道,不通公共汽車。我想她是從通向鎮里的公路那方上來,說不定比我來的早,所以就想上去看看。」
「想,可不行,請按事實講。」
「你與被告見面時,談了多長時間?」
「上田宏騎著自行車,好象在說什麼。」
這是一個脫離提問範圍的回答,所以,菊地有意識地不予理會。
岡部是一個經歷了戰時立法的人。這種法律所規定的調查方法是相當寬鬆的。因此,對於昭和二十三年修正的新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追訴手續的死框框,還並不習慣。
在新刑事訴訟法重視當事者意見的情況下,在公審前即使跟證人進行協商,也沒有任何妨礙。特別是在英、美、法這些國家,因為是各個當事者即:檢察官或辯護人親自叫證人,所以,與之商定有關的證詞,是理所當然的。但日本卻是由法院傳訊證人。在過去則是法院在天皇的名義下傳訊證人,因此,證人則被認為就是天皇的證人,跟天皇一樣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種舊刑事訴訟法的殘餘,只靠法律的修正這一辦法是很難掃除乾淨的。據說,檢察官在公審前跟證人相見,是所謂捏造事實幹壞事的階段。事實上也是如此:許多案件中,檢察官動員前科者和有關人員製造偽證的現象也是有的。但檢察官與證人商定證詞本身,從法規來說,這絕不是壞事。按照流行的集中審理的方法,這種做法倒是在獎勵之列。
「嗯。」大村老人應了一聲后,稍微沉思了一會兒,又說道:「是的,就這點。」
「忘了。」篠崎兼好象對警官持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懼。
篠崎兼的店鋪位置,菊地托花井調查過。證明材料里只寫有「坐在自行車後座上通過的。」但一般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的人用右手緊緊抱著騎車人,從右側坐著。菊地所以這樣訊問的根據就是因為他想到了這個簡單的道理。他又一次問道:
「打那以後,你再沒有去過嗎?」
預定午後出庭的證人一般在中午時分來到法院。午前有時也多叫一個證人。雖然每個證人的分配時間是一個小時,但有時一個證人出庭三十分鐘就結束。或者是也有這種情況:證人因病或其他緣故而不來的,因此,預定午後的證人被提前到午前去了。
「在七月三日,即:初子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報紙上登出了初子照片,你看這張照片時,也是沒有戴鏡子嗎?」
「但是,你當時並不知道是被告,是後來警察給你照片看時,才認為是同一個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