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殺意
「刀刃長有十厘米左右吧?」
「如果這樣,為什麼開始你不說?這就意味著你在檢察廳講的是撒謊。這難道是可以的嗎?」
「就是說,象被告這樣年輕人要這東西,那價格可是太高了。對吧?」
「晾衣夾?不是小刀?」
旁聽席上突然響起「啊!」的一聲。這是因為旁聽席上的人漠然地感到:富岡秀次郎所提出來的、那天裝在上田宏上衣兜里的晾衣夾對該案件似乎有某種意義。另外,也是因為在檢察官的申請書中只記載著清川民藏是「刃具商人」、在冒頭陳述中也是記載著「福田刃具店」,而這一點,只有作為賣登山用小刀的店才具有意義。
「大體完了,不過還有一點。」
「就是說,上田宏在二十八日午後過三點來到你家店鋪時,沒有拿登山用刀子一類的東西,對吧?」菊地慎重地又叮嚀了一遍,問。
「只是什麼?」
這套衣著跟初子屍體發現當時的衣著是一樣的,岡部的訊問也是為了確認一下初子跟上田宏離開長后的情況。
「他從哪個方向來的?」
「不,我看見他了,而且很注意他。」
「他的表現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嗎?」
「你沒有問問他家車是否真壞了嗎?」
「打那以後,當天你再沒有見過被告人嗎?」
「是的。」
「你好象說過,你在把小刀交給上田宏后,他好象突然發現了掛在那兒的晾衣夾,並用下顎撥弄它,他這才說道:『另外我還要這個。』是這樣吧?」
「可以。因為他還把瓶起子、小剪子都一一試了一下。」
「是的。認真考慮一下的話,是給人那種印象,」
岡部拿出了據說是檢察官的傳家「寶刀」——「為什麼在檢察廳不講?」來加以威脅。老實說,對於這種做法,他本身也不是願意的。對於堅持證詞的清川,他實在無計可施了,這才迫不得已亮出了這口「寶刀」。
「她長得很漂亮,我想。」
「你也知道跟你家面向同一條道路的福田刃具店嗎?」
「嗯,沒有錯。」因為訊問的情況變了,所以,清川的臉上露出放心之色。
清川既出現在法庭上,供述調查材料理應是不必要的。然而,正如前述,檢察一方有刑訴法三百二十一條這個武器。這條刑訴法本來是規定當證人因死亡或事故不能出庭時其供述材料才可以作為證據。但在日本卻變成了這樣一條可怕的規定,即:證人在法庭上即使推翻自己的前證,這前證同樣不失為作為證據的力量。
「唉?」清川似乎沒有理解訊問的真意,表現出一種疑惑不解的樣子。
「怎麼說好呢?我說不清楚。反正年長的女人,我是很難對她做出評價的。」
「喂,等一下。」谷本審判長制止說,「法庭不是檢察官和辯護人爭論的場所。」
作為辯護人來說,如果訊問與證人的意趣相抵觸,是很危險的,這就會跟證人的關係鬧僵,從而引出對己不利的證詞,甚至會使自己的訊問導致全盤的失敗。對此,菊地是非常注意的。他以溫和的語氣問道:
「但是,在你店裡的所有刀子中,它是不是最快的一種?」
「也沒有問再買什麼,對吧?」
旁聽席上又嘈雜起來。
谷本審判長對宮內沒有留下一個好印象和好的心證,這一點,從他最後特別提醒宮內「在改變住址時要把新的住址通知本法院」這句話中也表現出來。同時,這句話也表現出審判長所得到的一種印象,即:宮內似乎是一個住址不定的人,就是說,在審判長看來,宮內是不可信賴的。
「是的。」
在此,如果可以問「這就怪了,上田宏說是從褲兜里掏出來的」的話,倒是當場就可以解疑,但在此以前曾經指出過,被告人的交待材料應當在審判的最後階段提出。在此前是禁止引用的。
「我討厭隱瞞事實。」
「讀了那份周刊雜誌后,是不是影響或攪亂了你的記憶?」
「這就是說,可以認為:上田宏不是只來買小刀,而是來買兩種東西:小刀和晾衣夾,對吧?」
說到這兒,清川把話卡住了。他似乎真切回想起上田宏買刀不是為了殺人的樣子,目不轉睛地看著菊地的臉兒。但菊地期待的,是希望從他的眼色里能夠看到對於自己引導他說出這種證詞的感謝之情,看到對幫助他免於因記憶不清而造成的陷害他人之惡果的律師的感謝之情。
「就是說,這可以認為是初子來的方向,對吧?」
「是的。」
「而且,上田宏的態度不象是檢察官推測的那樣,說什麼偽裝或裝象,而是極其自然,自然得無可挑剔,對吧?」
「使眼色,具體說這是什麼意思?」
「總之,上田宏不想讓初子知道自己借車的事,而初子則對此有懷疑,對吧?」岡部問。
「可以吧?檢察官,好象馬上就要完了,那就再讓他問一問,怎樣?可是,辯護人,請你簡單一些。」
「是的。」
清川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法庭里充滿了緊張的空氣,寂靜得連針掉地的聲音都可聽見。旁聽席的人也緊張起來,都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等待著清川的回答。
「不,我絕不是撒謊。只是……。」
「晾衣夾,一般不是男人買的東西吧?」
「好好想想的話,就是鼻涕紙,或者是象明信片之類的東西。」
「確實不錯?好好想想再回答。被告在六月二十八日那天到你店去,是第一次嗎?」
「後來,初子問他:宏,馬上就回金田鎮嗎?他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初子又說道:你用車帶著我回去,好嗎?聽了這句話,上田宏站起身來,問道:你回家嗎?初子笑著說道:你是怎麼啦?帶我嗎?上田宏回答說道:『好』。」
根據現行刑事訴訟法,關於訊問證人的規定,有主訊問(即檢察官訊問)、反訊問(即辯護人詢問)、再訊問(即檢察官再次訊問),這些在前面已經提到過。
清川民藏似乎始終強調自己的證詞沒有錯。
「我提出異議。」菊地辯護人站起來,「這是誘導訊問。因為這不是問證人所見所聞。而是在問證人本人意見。」
「請說一下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檢察官,還有要問的嗎?」谷本審判長一邊說,一邊催促似的,望著岡部檢察官。岡部站起身來。那樣子好象在說道:這還用說嗎!
「記不清楚了。」
「原來如此。這就是說她那奇怪的目光只不過是你的感覺,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奇怪,對嗎?」
「這就是說,她在想什麼,你並不知道,對吧?」
「也沒有問是否看刀刃或看附屬小工具了,是嗎?」
「不,我不是在挑你有無營業資格的毛病。我是想問你是否只賣刃具?」
「就是買了晾衣夾,也看不出來上田宏不是為了買刀子才來你店的,對吧?」
「這得看情況。」
這樣,在準備殺人的預謀下,少年買刀的一個場面便形成了。而且,清川是個買賣人,當然是可以按照提供的材料生動而清楚地把這一場面描繪出來的。
「一把賣給火車站前『弁春』食堂的兒子,另一把賣給對個兒的木匠源兵衛了。」
「不,那位老爺子什麼手錶啦,收音機啦,反正精巧的東西他都喜好。似乎也喜歡登山用小刀之類的小工具,並喜歡擺弄隨身帶的小玩意兒。不帶指甲刀和摳耳勺就好象缺少點什麼……」
「你是否看出被告買晾衣夾,是為了掩蓋買刀子作為殺人兇器的意圖?」
「那麼,你店也賣晾衣夾嗎?」
「請你講一下當時初子是穿的什麼衣服?」
清川似乎是在表明自己的記憶沒有錯,洋洋得意地詳細地敘述著。岡部檢察官仍然微笑著,等清川的話一完,他便問道:
「上田宏那天在福田刃具店買了登山用小刀,你看見過他拿的那把刀子了嗎?」
「但是,那只是你個人感覺吧。」岡部對清川說的感覺這個字眼上特別加重了語氣,說,「這隻是你感覺,但實際情況怎樣,你還是不清楚的吧?」
「我忘記說了,插在上田宏上衣前胸兜里的是晾衣夾。」
岡部檢察官對富岡秀次郎的訊問純是事務性的。很明顯,他並不重視這個證人。富岡不過是上田宏作案當天被害人與被告見面時在場的一個證人。而且,從宮內辰造所提供的關於被害人死前心理狀態的證詞來看,似乎對辯護一方有利,所以,他認為:要是過分追究富岡,要他講出初九*九*藏*書子和上田宏見面時的情況是不明智的。
「嗯,是的。」
「當然。」清川似乎又緩醒過來似的,兩眼閃著光輝回答。
「從剛才你講的話中,你們好象沒有說話。」
證人的心理,一般來說都是話既出口就不收回。所以,如果問他「你說的是真話嗎?」是很危險的。這就很容易把關係搞僵。因此,倒不如指出其證詞內在的矛盾之處為好。然而,即便如此,也決不可把證人逼到窘境,如果猛追不放,就只能使證人固守原證。所以,給證人留條後路是訊向證人時的要領之一。
「不,你現在是知道初子是屬於哪種類型的人,我問的是當時你對她的印象。」
清川民藏考慮了一會兒后回答說道:「是的,被告也買了晾衣夾了。」
「當然。他決定要了小刀后,馬上又對我說道:請把那兒的晾衣夾拿給我,我要。」
清川民藏講著講著自己似乎也漸漸地意識到自己的證詞的意義所在,以似乎很吃驚的樣子,偷看著岡部檢察官那方。這是因為他當然意識到剛才自己回答檢察官時說的「上田宏是作為殺人工具才買那把刀子的」這一證詞,同時,他發現在回答菊地的訊問過程中,不知不覺地與自己原來要回答的旨意背道而馳起來。
「噢?可以那樣斷言嗎?剛才我問你:被告看小剪,這是不是在偽裝?你問答說道:不知道。你的意見改變了嗎?」
「那把小刀一般稱為登山用小刀,是帶瓶起子和小鋸等的一種萬能刀吧?」
檢察官再主訊問結束后,辯護一方也可以再反訊問。站起來的菊地律師倒十分沉著冷靜,問道:
「這就是說,其樣子並不是高興,對吧?」
「證人清川民藏進來!」
菊地施了一禮,把臉轉向富岡秀次郎:
「不,沒有。那我的確是……」
「等一下,」岡部檢察官打斷了富岡的話,問,「你說奇怪的目光,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目光?」
「是的。晾衣夾是用圓型或方型的厚紙包裝著,每包三、四十個。他要一打十二個,我撕了一塊長方型厚紙把它包好,交給它。我說道:是不是把刀子也包在一起?他說道:『不,這就可以了。』說完就把包好的晾衣夾插|進襯衣上兜里,走了。」
「哦,是的。」
當清川說這句話時,坐在谷本審判長右邊的主任審判官野口候補法官首先看了被告席上的上田宏一眼。這時,上田宏由於缺少運動而蒼白的臉上突然緋紅,同時身子好象要前傾似的。他的這種舉止、表情,更加深了野口對清川的證詞認為是正確無疑的心證。
岡部檢察官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大聲問道:「這就是說,可以認為被告人是故意作出的動作。他買刀子的目的是為殺初子,然而怕被看破,就特意擺弄那些小工具,用小剪鉸手帕,對吧?」
「在此之前,你見過初子嗎?」菊地辯護人開始反訊問。
岡部檢察官改變了語調,問道:
「我想,哪種都不是。是不歡迎但又無理由拒絕。」
「但是認真想一下的話,不僅僅如此。這把刀子,從他的那身打扮來看,價格有些太高,我擔心他能否買得起,所以就來到他跟前。我對他所以有印象,原因就在這裏。他在看這把刀的附屬小工具的時候,的確就象孩子,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裝模作樣的樣子。他買晾衣夾買了十二個,這也是令人有點奇怪的。不過,我有了老婆后也有過這樣經驗:在外地商店裡偶爾碰到家人用的東西時也買。」
岡部檢察官不懷好意地問。
「請你好好想想。初子離開宮內家向你家走來,這你沒有看到嗎?」
「完了。」岡部檢察官說完便坐下來,語氣中充滿了自豪。他心中想:這樣就可以把供述調查材料申請作為證據了。
「就是說,被告人是以一般喜歡登山的年輕人的態度挑買那把小刀的,對吧?」
菊地站起來,說道:「我提出異議。很快就要閉庭了。這個證人是本日預定的最後一個證人。」菊地說著望了一眼牆上掛鐘。時針正指向三點四十五分,離閉庭時間只有十五分鐘。「我為自己再次提出異議浪費法庭寶貴時間,深感不安。但是,檢察官剛才對證人的訊問也太過分了,不過是『怎麼想呀』?或是『怎樣認為呀』一類車軲轆話罷了。關於被告買刀子拔出小剪等小工具看的情況已被證人確認無誤。對此,檢察官說是被告偽裝,這實際上是檢察官自己的推理。這種推理,檢察官可以在以後的論告中加以充分地論述。然而,檢察官把這種個人的意見強加給證人,這就攪亂了證人的判斷,使其證詞喪失可靠性。我希望檢察官不要忘了:這個證人是檢察官一方的。」
「初子來后就站在那兒看我們幹活。我是跟上田宏挨肩把頭伸向車前。我問他這女人是誰,他告訴我是良子姐姐,是個『討厭的女人』,並要我保密。我想這可能是指借車一事,就對他說道:好。說完我就站起身來。這時,我發現初子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們。」
「唔!有。插在襯衣前胸兜里。」
「因為是夏天,所以沒穿外衣,只穿一件短袖襯衣。帽子也沒有戴。這些沒有錯吧?」
「我問你是這個,請注意聽著,」菊地辯護人為了使對方沉著、恢復注意力,盡量以溫和的語調說,「剛才檢察官問你在現在法庭上講的事實為什麼不在檢察廳講,這是不是由於當時訊問你的檢察官沒有訊問你這個問題?」
「沒有錯。」
菊地吃了一驚。這是因為在他到拘留所訊問上田宏時,上田宏反覆多遍地對他說道:「因為掏褲兜發覺裏面有小刀,才無意中想以此嚇唬嚇唬她的。」
「這就是說,被告人沒有買你店中的最快刃具,對吧?」
「在你店裡,登山用小刀和晾衣夾哪個放在前面?——就是說哪個放在顧客易見的地方?」
岡部檢察官站起來,用一種冷淡的、似乎含有「拙劣的訊問還是早結束好」的戲謔語調說道:「檢察一方沒有什麼再要訊問的。」
「是的。」
「從火車站那個方向。」
「以後。」
「最近一個時期,就是長后鎮的年輕的工人們,也在買小車,所以,年輕人不一定就沒有錢。不過,被告看起來好象還不是那種類型的人。」
「你說過,由於聚精會神地工作,直到初子搭話之前並沒有發現初子來到身邊。在此以前,你是否朝著米子雜貨店方向,即初子來的方向看過呢?」
但是,關於證人提供的證據材料,卻不象日本審判那樣,具有罪證的威力。這頂多可以作為對該證人的信用性的判斷資料即所謂人格證據。對證據的重視,實際上就是對過去那種什麼書面證明材料都可以提出來的舊刑訴法的留戀,也就是對過去「究明」主義的留戀。一般認為不觸犯三百二十一條是辯護人經常注意的問題。
「是的。他的態度確實很開朗。」
「就是說,他們倆人是開開朗朗地騎著車走了,對吧?」
「這麼看來,被告人不是想用登山用刀子對人如何,而是象源兵衛擺弄隨身東西一樣,是為了家庭用才買的刀子,可以這樣認為吧?」
「你店的名稱叫刃具店嗎?」
「就是奇怪的目光,我無法再做解釋。」
「不知道。我沒有那樣想過。」
「這就是說,當上田宏聽到初子要求他用車帶她后,上田宏是不高興的。」
對於檢察官來說,也應如此。但對於今年四十五歲、戰前處理過很多案件的、經驗豐富的岡部檢察官來說,對於證人的最初的印象卻是:「什麼呀!這個混蛋,太傲氣了!」作為一位代表權力的檢察官,有這種反映倒是很自然的。但這種對證人認識的本身,就是很膚淺的,缺少遠見的,至少關於這次案件的法庭審判的經過證明了這一點。
「嗯。是這樣。」富岡吞吞吐吐地說,「上田宏是一個好人,……我並不知道他借車的目的。」
「是的。」
富岡回答說道:「這,要是那樣說,也許就是吧?總之,上田宏把身子轉過去,好象不願意跟她講話。」
「寫刃具店也可以,寫金屬製品店也可以,都一樣。」
「當然沒有。」富岡稍微感到意外,回答說,「我父親說不能把做買賣的車借給別人,但我說上田宏是我的好朋友,這樣,我父親就答應了。」
「看不出來。」https://read.99csw.com
「你是說,是鋁製晾衣夾嗎?」
「被告人買的登山用小刀的價格是八百五十日元,這個價格不算便宜吧?」
菊地律師似乎感到很可惜,看著秀次郎的臉兒,對峙了一會兒。之後,他改變了提問道:
「謝謝辯護人的忠告。然而,最初問證人個人意見的不正是辯護人嗎!」岡部不服氣地反駁說,「買晾衣夾、買小刀,這些東西都是家庭用品——我問的也正是這一點。關於被告是否偽裝這一點,也正是本檢察官想要向證人訊問的。」
岡部檢察官以勝利者自豪的神情把臉又轉向清川,問道:
「原來是這樣。但是,你說過,以前買東西的顧客的心情並不是一一都知道的。這跟現在的『確信』不是相矛盾嗎?」
「上田宏和我說好,車是第二天晚上他來取。車體也檢查好了,上田宏要回去了,他把自行車推過來,邊說再見,邊跟我使了一個眼色,之後,便帶著初子走了。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上田宏帶著初子向金田方向走的時候,它還揣在襯衣兜里嗎?」
「那兩把都賣給了什麼樣的人?」
「是的。手裡什麼也沒有拿。」
「事實真相在案件發生后不久沒有對檢察官講,而在過了三個月之後的今天回憶起來了。這是什麼原因呢?為什麼你在檢察廳的時候就沒有回憶呢?這不是令人奇怪嗎?」
「這麼說,你對這個被告人不是特別注意的,對吧?」
「是真的,是我剛才回憶起來的。」
「把裏面刀子拔|出|來試驗一下快不快,不論哪位顧客都是這樣做嗎?」
這是英、美、法的原則。然而,在日本法庭上,實際情況卻與此稍異:對於為省事問、幫助證人回憶,使其作出切實有效的回答等這一全面誘導性的訊問,人們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對。」
對此,岡部檢察官頗為滿意。他確信:上田宏懷有殺意才買刀子這一點是可以充分立證了。他坐下來。
岡部檢察官的臉色難看起來,問道:
「承認其異議。」谷本審判長立即裁決說。但是,他的臉上似乎露出一點厭煩之色,好象在說道:即使不提出異議,我也會適當地做出判斷的。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大鍾,對辯護一方向證人宮內辰造所進行的冗長的訊問和又提出異議、浪費時間而感到怏怏不快。岡部檢察官改變了問話:
「你在檢察廳沒有講被告人在買刀子的同時也買了晾衣夾一事,這是真的嗎?」
「噢?那是什麼紙?」
「這不是改變不改變的問題。認真想想的話,就會很清楚:他在我店買登山用刀子和晾衣夾離去時的態度,絕不是那種這就去殺人的人的態度。這一點,我是堅信不移的。」
「記不清楚了。」清川望著天棚,稍加思索了一會兒說,「我想,大約三十來個人吧。」
「不知道。」
「這就是說,訊問你的檢察官只問你被告人是否在你店買小刀一事,對吧?」
「是的。」
「完了。」岡部說。他對這些證詞感到很滿意,因為這跟上田宏作案后的行動情況是一致的。他坐下了。
「可以認為:這是為了建立新的家庭,被告人才買的晾衣夾和刀子,是嗎?」
清川民藏推翻了自己對檢察廳的供述,提供了對被告一方有利的證詞。對於這樣的一個證人,岡部檢察官所採取的錯誤態度或做法有二:第一,正如前述那樣,是無視了其證詞的真實性;第二,把證人追到了窘地。
「當然是的。」
「就是說,被告人看上去是以珍愛東西的樣子,或者說是很喜歡要的樣子擺弄著那把小刀的,對吧?」
「那當然。這是從我祖父那個時代就得到了的營業許可證。」清川民藏似乎不悅地回答。
「初子到金田,沒說是到誰家嗎?」岡部問。
「有。但我家不是雜貨鋪,種類不多,只有鋁製品。」
對於岡部檢察官提出的關於二十八日午後兩點半上田宏走進刃具店時的表情的訊問,他回答說道:上田宏顯得神色不安,對於擺在那裡的小刀,他拿起來挑了又挑,看了又看,最後選了一把,還把裏面的刀刃特意拔|出|來,放在指上試快不快,這才付了八百五十日元。
菊地辯護人改變了語調,他這樣說旨在封住檢察官的嘴,省得他再提出異議。這也是經常使用的一種手段。
證人于調查室裏面對檢察官所講的情況和證人於法庭上宣過誓后所講的情況,這二者哪個證明力最強?按常識來說,毫無疑問是後者,然而,法律這東西往往是不按常識行事的。
「我是問你登山用小刀和晾衣夾哪個從外面一看就看見?」
在主詢問中,因為可以自由地使證人講述事實,所以,不允許訊問者帶有誘導性的。在反訊問中,因為證人是對方的,所以,可以巧妙地使證人講出對己有利的證詞;或者使證人講的情況前後不付,不能自圓其說。同樣,再主訊問時,第一次主訊中不允許的誘導訊問,對於在反訊問中出現的事項卻是可以的。
「我沒有發現小刀,裝著晾衣夾倒是一點不錯。一打鋁製的晾衣夾,用厚紙包著,插在胸前的兜里,因為它還露在外面一點,所以我才知道是晾衣夾。」
菊地的訊問戛然而止,使旁聽席上的人不免感到驚疑和失望,因為他們正期待著他追究鋁製晾衣夾跟殺人案件有什麼關係。
「這個……」富岡好象難以回答的樣子,望著天棚。對此,菊地趕緊又補充說道:
旁聽席上發出一種難以抑制的噓聲。清川民藏似乎也驚呆了,回頭看了一眼菊地,不一會低下頭喃喃自語地回答說道:
「哎?金屬製品店?那麼,這份檢察官證據申請書上所寫的『刃具商人』是錯誤的嗎?」
「是穿了一件帶花的滌綸連衣裙,打了一把白色的陽傘,腳上穿了一雙黃色涼鞋,手裡拿著一個淡藍色的尼龍手提包。」
「是的。」
富岡原來是上田宏的工友,是同情被告人的證人,這一點,從剛才作證中也表現出來。因而,是可以從他嘴裏得到對辯護一方有利的證詞的。
菊地訊問的目的,在於暗示出——如果順利的話——當時上田宏也許沒有拿刀子;如果能夠立賣刀子那家店主人的證詞是記錯了,那麼,兇器是誰的問題就會變成未知數,或許是初子的,或許是其他不明的人的。
「到底是鼻涕紙還是手帕,你想起來了嗎?」
「是的。」
清川民藏強烈地堅持說。從剛才的訊問過程中,他本人也知道了自己給檢察廳所寫的證據材料中有使上田宏陷入重大之罪之可能的證詞,所以,他決心在此要彌補回來。
旁聽席上的花井開始猜不透菊地想要問出什麼,但此時他才悟到原來菊地是想從中引出上田宏並不是抱有殺意、等待殺機這樣一個證詞。
「不假。」
在檢察廳的調查材料中,當然是「懷有殺意」才拿出小刀的。但這與刀子放在褲兜里這一點是一致的。
「顧客大都是長后鎮的人嗎?就是說,都是你認識的人嗎?」
菊地考慮了一會兒后,突然說道:「完了。」說完便坐下來。
上田宏是殺死初子的兇手,這是毫無疑問的,從他把初子屍體棄之杉樹林里,又與其妹同居等情況來看,可以認為是一個相當惡劣的犯罪分子。岡部檢察官相信:上田宏一案足以構成殺人罪,所以,他又覺得:買刀子時有殺人之心也好,無殺人之意也罷,辯護人要爭要吵,也用不著跟他太認真,或大驚小怪。當然,他想推翻清川的證詞,但這不過是出自他的意氣而已。
「譬如說,六月二十八日那天有多少顧客?」
對於清川民藏來說,即使沒有對檢察官講過的那種情況,也決不能在此食言,如果食言就好象自己做錯了事,有失身價。另外,既然言之成理,就會使人們感到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此亦是人們共同的心理,什麼真相不真相!
「這就是說,被告最先是要買晾衣夾,進了店以後,發現了登山用小刀,於是試了一下快不快,然後決定買了——可以這樣認為吧?」菊地律師猛追不放。
「就是說,跟平常一樣,對吧?」
這些詳細情況,搜查部擔任此案的檢察官在確認上田宏買刀時就懷有殺意的思想指導下,就已經審問出。不用說,象這樣再次確認一下這些事實,對於正確裁處此案無疑是九-九-藏-書必要的。
「也就是平時的人數吧,我想。」
「你店每天有多少顧客?」菊地律師似乎從不引人注意的瑣事開始問起。
「在別人求自己的時候,一般有兩種態度:一種是嫌麻煩加以拒絕,一種是高興答應,他是屬於哪種態度呢?」
「你說被告在買登山用小刀時,把瓶起子和小剪子都拔|出|來試看好用不好用;然而,你在給檢察廳所寫的證明材料中卻沒有這一點。這是真的嗎?」
「唉!算了!還有一個最終陳述。」他自我安慰地想。然而,把希望寄託于申述意見書上,這是在新刑訴法下最拙劣的做法。這一點,岡部也是知道的。然而,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因為,關於清川民藏這個證人,他已是黔驢技窮,無法對付了。
「那是夏天,店門敞開著。我並沒有發覺他進來了。只見他在擺弄高價登山用小刀,所以就來到他的身邊看著。」
「想起來了。是朝著車站的方向。」
「是的。」
「不過,給我的感覺卻是:因為那是一把萬能刀,所以,上田宏才買的。他把瓶起子、小鋸、小剪等都拔|出|來看了嘛。」
「以後,具體講這是指什麼意思?」菊地奮勇直追,「是指在賣給他小刀后又拿給他晾衣夾嗎?」
「我當然是問你的所見所聞,而不是問別的人在賣貨時間如何如何。」岡部提醒清川說。他提出上述訊問的目的是在於想得到上田宏以前也去過清川店買過東西這一證詞,這樣就可以給法庭造成這種印象:證人可能把這次買刀子跟上次買刀子搞混淆瞭然而,清川乾脆地否認了,這就使他不得不死了心。岡部又追問另外一個問題:
「嗯。」秀次郎一邊扭著脖子一邊曖昧地回答說。
「這倒不是。最快的自然要數菜刀、鑿子之類的。」
谷本審判長沉默了一會兒后,說道:
「嗯,我認為大致知道。」
「哪種快,這得根據所切的對象。我說不清楚哪種快。但登山用刀子是為了切繩子和樹枝用的,還是相當快的。」
「她好象沒有說。」
證人提供證據材料的時間離案子發生的日期越近,其證據材料就越接近真實。這種認識也有一理。特別是被告的交待(儘管是在警察官面前的交待),在英、美、法等國家裡,其證據價值就更大,可以說,它給陪審員的心證以決定性的影響。
「也許可以。」
「這把刀子跟一般刀子比,可以說是非常快的吧?」菊地又問。
「瓶起子和小鋸也都拔|出|來了嗎?」
「你說被告對於借車一事要你保密,你也答應了。關於這一點,你不感到內疚嗎?」
「你說被告人在買刀子的同時又買了晾衣夾子,你這樣說,是不是受到某種暗示,才想起是這樣的?」
「沒有。他家裡也有車,但說是壞了,去修了。」
菊地突然大聲問道:「那麼,二十八日午後兩點半,你在賣給被告人物證第一號登山用小刀的時候,是否同時也賣給他晾衣夾了呢?請說。」
「是的。」
秀次郎接著說出了出乎菊地和法庭意料不到的證詞:
「噯。那小刀是向著門外,我還看見它一閃一閃地放光呢。」
一般認為:要判斷證詞是否正確無誤,注意當時證人的態度是極其重要的,同時看被告人當時的反映也是不可缺少的。因為,這是證人的鏡子,可以反映出其真偽。
「是的。賣給上田宏的那把登山用小刀是我五月份到夏場購買三把中的一把。在此以前賣了兩把。」
「你知道租給宮內辰造二樓住的雜貨商人米子吉成的店鋪嗎?」
「六十七歲的老人買登山用刀子幹什麼用?」
秀次郎所說的刀子插在胸前兜里這一證詞如果是正確的話,那麼,就會使菊地的這些希望化為泡影,同時也暴露出上田宏的交待是不老實的。對此,菊地真是後悔莫及,後悔不該追問證人。不過,對於這個審判,菊地是一直要參加到底的,因此,他也完全無必要認為會因此而導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隨著喊聲,民藏邁著堅實的步伐走進了法庭。他年齡三十四歲,穿一套灰色西裝,乍一看去,其儀錶神態與其說是店主,不如說更象個公司職員什麼的。
「沒有。」
對於他來說,唯一希望的是:儘管自己的訊問拙劣,但審判長因此卻得到了上田宏在偽裝這一心證。然而,他知道審判長谷本也好,審察官野口也好,都主張在審判過程中把心證表露于眾。然而,這兩位審判官的態度都沒有給予他希望。
例如,假設證人在檢察官面前說道:案件發生的那天幾點鐘被告好象沒有在辦公室,但之後證人又在法庭上說道:雖然被告不在辦公室,但看見他從客廳走出來。這兩種證詞究竟哪種應看做是真實的?這完全靠審判官的判斷。在松川案件等一些案件中所以沒有採用對被告有利的法庭上的證詞,就是由於上述條文的關係。
「弁春食堂的兒子今年似乎登了一次谷川岳,源兵衛不能登山了,他已經六十七歲了,哪兒也不能去了。」
「是的,是極普通的那種。」
「這個人數比平時多呢?還是少呢?」
「不,那不是手帕,而是鼻涕紙,是這樣。」
下一個證人就是預定今天出庭的最後一個證人清川民藏。他是上田宏買登山用小刀的那家福田刃具店主人,是一個可以立證上田宏懷有殺意的關鍵性證人。
「嗯。我是讀周刊雜誌才知道的。」
「沒有什麼反常現象。」
「在初子要求上田宏用車帶著她,他顯得不願意的樣子嗎?」
「也不是。」
「你說被告在買作案兇器登山用小刀的同時,還買了晾衣夾,這是真的嗎?」
「你實在是沒有記清嗎?」
「嗯。上田宏進來的時候,我正好在店裡。」
「完了。」菊地也很滿意地坐下來。
所謂供述調查材料,就是說,搜查部的檢察官只有向清川那裡索取。岡部當然申請把此作為證據進行調查核實,然而,辯護一方對此並不同意,故才叫出證人進行訊問。
清川的兩眼盯著岡部檢察官的臉部不動,甚至閃耀著挑戰似的光芒。對於律師來說,當然要最忌諱把證人的心理狀態引導到如此敵對的狀態中去。
「我有異議。」岡部檢察官站起身來,說,「辯護人所議論的與犯罪事實無關。也許是被害人走過證人面前後發現的,這才又折回來說不定呢。證人所看到的被害者姿勢,不能表示出被害人前進的方向。」
「沒有什麼苦惱的樣子嗎?」
岡部心中自然也清楚:通過訊問證人得出一個「沒有問,只好也沒有說」的結論,這不過是辯護一方的慣用手段。然而,他還是明知就範掉進了陷阱里去了。他為自己的失誤而悔恨極了。因此,當審判長以眼神問他對於再反訊問是否進行再再主訊問的時候,他已經再沒有站起來的興緻了,只是默默地、無精打采地微微搖了一下頭,以示無問可訊。
上田宏在清川民藏的店裡不僅僅是買了刀子,僅從這一情況來看,形勢也是有利的。但是,他並不以此為足,而是決心由此引導到否定有殺意上來。
「那是晾衣夾?是的,晾衣夾掛在門口,他對我說道:『請把這把刀拿給我看一下。』然後,一邊把小刀交還給我,一邊用下顎撥弄著掛在眼前的晾衣夾,又說道:『另外,我也要這個,晾衣夾。』」
時間已過四點。清川民藏是這天法庭上最後一個證人。宣布閉庭之後,岡部檢察官以十分失望的心情望著從背後門口消失的三位審判官的后影,但與此相反,菊地律師和上田宏卻是以十分舒暢的心情望著那三位審判官的。
所有這些,對檢察官來說當然是不高興的事情。這是因為辯護一方獲得防禦成功的話,那麼,檢察官一方就不能維持被告人懷有殺意的立證。這樣,就予以檢察官對反詢問的再詢問的機會。因為對再詢問還有再反詢問的機會,所以,原則上雙方一直可以進行到都無話可說的地步為止。只是:再主詢問時,不是什麼都可以問,而是只限於反詢問中所提出的的問題。
「嗯。第一次。至少在我賣貨時是這樣。」清川民藏堅持說。
「在長后這樣的農村小鎮,只賣菜刀和小刀是不行的,這樣店就會垮台,所以,也賣鍋、斧頭之類的東西,經營金屬製品,是金屬製品店呢!」
清川回答說道:「如果老注意顧客表情,九-九-藏-書就不用賣貨了。但是,對上田宏的態度我還是多少注意了。」
「這就是說,他借車的現場被初子發現了,所以,顯得不好辦,對吧?」
「後來呢?」
「作為你來說,對於沒有問的事情自然就不便回答,是嗎?」
「不,這天是頭一次。」
「小刀擺在貨櫃里,晾衣夾用繩系著掛在那裡。」
「也沒有說上田宏買刀子時還看了瓶起子和小剪子等附屬小工具,是吧?」
「知道。從我家向火車站方向走,左側第四個門就是。」
譬如說,對於檢察官的證人清川民藏,辯護人根據對他的反訊問,得知上田宏買刀子不是為了殺初子;還得知被告人不是因為刀子快可殺人才選擇買登山用小刀,而是因為他孩子般地喜歡帶瓶起子等小工具的刀子,以及為了方便於同良子的同居的家庭生活。同時也弄清了這樣一個事實:上田宏不僅買了登山刀,還同時買了晾衣夾。
「就是說,福田刃具店是在你家店鋪和火車站之間,對吧?」
「如果放在褲兜里,倒是看不見,但如果裝在襯衣兜里倒可以看出來。」
「那時被害者前進的方向是很重要的嗎?」谷本審判長問菊地。
「當然。」
「而且,是一直揣在上田宏的上衣兜里,是吧?」
「那是三點鐘左右,我跟上田宏正在檢查他要借的那輛三輪卡車一組電池的情況時,初子走來了。但他發現初子是在初子向他搭話之後。初子從他的背後對他說『宏,你在這幹什麼呀?』一聽了這話聲,他才把頭轉過來說道:『噢,是初子呀。』就再也沒有說什麼,又把頭轉回來伸向車頭裡了。」
「可以看做是例外?」
「是的。刀子快不快對買主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清川民藏關於上田宏買東西的態度的證詞,必須尊重,然而,岡部檢察官對此卻採取了嘲笑的態度問道:
岡部檢察官所寄予希望的,不是富岡,而是下一個預定出庭作證的清川民藏。他是二十八日上田宏買登山用小刀的那家長后鎮「福田」刃具店店主,是可以立證上田宏具有殺意的重要證人,岡部認為:過於拘泥情況的詳細訊問,就會正好投合菊地辯護人的心意,上當,所以,他打算把力量集中在「殺意」和「犯罪事實」上。
檢察廳和警察只是由於跟登山用小刀有關,才寫作福田刃具店的。實際情況是:該店的招牌是「金屬店」,而且,長后的人也都這樣稱呼。
「記不清了,這是毫無辦法的。」岡部說。他的話語和藹可親,好象是在哄小孩似的。「但是,你說的被告人在買登山用小刀后才買晾衣夾,這沒有記錯,決不用擔心會跟其他日子混了,對吧?」
岡部檢察官的這句問話,實際也是誘導,但對此,菊地辯護人不想再提出異議了。這是因為他相信:從今天早晨起,谷本審判長指揮著法庭正在形成對自己有利的心證。另外,他本人也認為:這個證人不是重要的。在他閱讀過的供述材料中發現:富岡對檢察官也沒有講什麼重大的情況。他不同意其供述材料,讓他作為證人出庭,只是因為有些情況想訊問訊問罷了。
「是我今天漸漸回憶起來的。」
菊地進一步抬高嗓門大聲問道:
「沒有。」
「這跟宮內辰造的證詞有關係。就是說道:宮內的家和富岡秀次郎的運輸店都是面對著同一條大道,離火車站約五十米,並且成相反方向。所以,這時初子的前進方向一定會表示出她離開宮內家的時間。如果說,初子打算去金田鎮,那麼,是向著火車站前的汽車站方向走就是很自然的事情,而象檢察官所說,向著相反方向走卻是很不自然的。」
「你認為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這是一個很重大的提問,對此,富岡秀次郎也似乎明白,他表情緊張,欲言又止。證人的這種態度對辯護人菊地來說也是很疾首的。
「那是帶瓶起子、小剪、鋸的登山用小刀,對吧?」
「哦,是的。不過,被告人特別突出。我反覆多次地為他把刀子拿上拿下的。他也反覆多次地把刀子比了又比,試了又試。」
岡部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清川的臉兒。從法庭的規矩來看,如果證人記憶不確實,就意味著不存在那些事實。岡部在問清川這句話時,不用說是意識到這一問題的,並且,從他的舉止言語里也表現出來。但是對於辯護人來說,連上田宏擺弄小剪子這一情況都不確定的話,卻是不妙的。
「三點稍過一點。」
這些事實,清川在向檢察廳提供的證明材料中沒有寫,是菊地在反問中問出來的。岡部對此從反面加以利用,把對方隱瞞殺人的這一情況,作為把自己的起訴工作引向更加有利的境地的重點。在此,不僅可以維持訴因的成立,而且,也含有要擊敗辯護人的職業檢察官的進攻之心。
「沒有問。」
「怎麼說好呢?我不知道別人的想法。但他來的目的還是買刀子吧。因為刀子的價格可貴多了。」
清川的證詞還是很難向著菊地所引導的方向轉。
「我這是在徵求你的看法。」
「被告人以後又什麼時候到你家的?」
「當然是的。」
「是的。我家還沒有一把這樣刀子。但這個人卻買了它,似乎與他的身份不相稱,所以,我記住他了。」
「當時,我也感到這有些奇怪。但我跟他正在檢驗車體,就沒有問他。總之,那天,上田宏拿的東西,我看見的就只有晾衣夾。」
「被告人是為了買快的刀子才到你店來的,這一點是不錯吧?」
「但是,」菊地微笑著說,「初子走到你家門前,從哪個方向來的,從她站著的姿勢中,似乎也可以知道的吧?請好好想想。因為即便初子在道中面向你家門口站著,如果說是走著道的人的話,多少也會是面向前進的方向的。」
「四點鐘左右。」
旁聽席上傳來一陣嗤嗤的笑聲。富岡羞得滿臉通紅。
清川臉上稍微顯出猶豫之色,沒有立即回答。這也是理之當然的,因為作為一個熟知商品的商人的良心來說,究竟哪種刀快,一時還很難說清楚。
「而且,你剛才說的被告人不僅詳細地看了小刀快不快,而且也詳細地看了小刀附屬小工具的情況,同時還買了晾衣夾走了。這是不假吧?」
「但是,法院想了解一切方面的情況,所以也想聽聽這個證人的意見。駁回異議。」
「你說過:他拔出裏面刀子放在指上試試快鈍,對吧?」
「那是當然的。」岡部滿意地點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在案子發生不久沒有回憶出來,反倒在今天回憶出來了?」
在法庭上,最後的勝利者就是真實。這種想法即使有些過於樂觀,但排除真實的裁判在民主主義社會中也是行不通的。應當看到:真實中含有一般約束審判官心證的巨大而無形的力量。
「是這樣。但是,在用刀上小剪鉸紙這樣的行為,當然是在看了刀子之後吧?」
「就是閉一隻眼,給對方某種暗示。我想,他這是要我保密,不要把借車一事告訴她。」
鴉雀無聲的法庭里,不久便響起清川低低但有力的回答聲:「他買晾衣夾也好,擺弄著附屬小工具也好,都看不出他是為了掩蓋為殺人才買刀子這一目的。這一點,我可以清楚地回答。」
「這,怎麼說好呢?」清川民藏歪著頭。看上去似乎有些焦躁、猶豫不定。要說真話,往往也得經過這種過程。
這表明他自己對雞毛蒜皮的事情是不予關心的。
清川頑固地堅持說。在此,出現了證人固執己證的傾向。
「噯,凡帶的東西全拔|出|來了。他還從衣兜里掏出一塊紙,用小剪鉸了鉸。」
清川民藏說完低垂著頭不語了。
「他們倆都是去登山的人嗎?」
「兜里也看不出有裝刀子的跡象嗎?」
登山用小刀的確也是很快的。所以,菊地認為,如果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是很危險的。他改變了提問的方向。
「但是,你在接受檢察官訊問時,檢察官問你那個問題了嗎?」
「這樣,上田宏就是從火車站方向來的,不錯吧?」
「但是,登山用小刀也是相當快的,這也是事實。雖然我並不清楚被告人是出於何種目的買登山用小刀。」清川不服氣地說。
清川民藏的話聲似乎充滿了喜悅。
菊地進一步問道:「初子從哪個方向來?請好好回憶一下。」
「當然。這是當read.99csw.com然。」清川回答,但並沒有發覺這正是辯護人所要求的回答。菊地微笑了,說道:
象這樣的證人在法庭上動不動就變卦,改變了自己的證詞,這固然不好。但決不能小看一般人的正義感,正是因為具有了這種正義感,具有了這種單純的倫理觀念,才能把自己的思想根系深深地扎在單純的真實之中。
富岡秀次郎考慮了一會兒。在此間,岡部檢察官好象又要站起,兩手拄著桌子,但見谷本審判長的臉色后,似乎覺得提異議也白搭,又坐下了。這一點,他做得很聰明。因為秀次郎只回答說道:「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象往常一樣很精神。」
「你當然知道在店裡賣了幾把登山用刀子吧?」
岡部檢察官雖然看到了谷本審判長催促的目光,但並沒有站起身來。自從菊地開始再反訊問不久,他心就想:「糟了。」他問證人為什麼不對檢察官廳講,從而搬出三百二十一條刑訴法,這作為檢察官來說,可以說是最後手段。不過,在使用此手段之前,不用說必須從證人那裡取得對己有利的證詞。三百二十一條規定:證人原來的證明材料如果與證人在法庭上的證詞不同時,檢察官可以把原來的證明材料作為證據向法院提出。然而由於「沒有問,(證人)只好也沒有說」。這條法律對檢察官來說自然也就失靈,不起什麼作用了。
「那麼,我問另外問題。上田宏到你家是幾點?」
「晾衣夾?」清川略感驚異,但立即回答說道:
「但顧客的樣態我是知道的。他把刀子所帶的一個一個小工具都拔|出|來詳細擺弄看了。並且,從兜里掏出紙來用小剪鉸。」
「你說被告用小剪鉸手帕,但手帕是半永久性使用的,不是隨便亂鉸的。這不令人奇怪嗎?」
「但是,也未必不能表示出吧。」菊地反駁說,「我只是問證人目睹的事實。」
「怎麼會揣那種令人奇怪的東西?」菊地一邊說一邊望著被告席上的上田宏。這是因為上田宏迄今為止在他的談話中和交待材料中,都沒有提到過晾衣夾的問題。上田宏面向菊地點了一下頭,因而,可以確認這是事實。
「被告人當時的表現沒有什麼反常現象嗎?」岡部檢察官問道。
「哦,是的。」
「記不清楚了。我們倆在擺弄車,聽到她的話聲才回過頭來,這時,她已經在那兒站住了。」
「嗯。上田宏沒有從中介紹。」
有關審判的材料都是跟一切案件有關的,所以,時常記錯也是難免的。菊地自然也難以發現其中的錯誤。他現在發現這一差錯不過是依據通過訊問富岡秀次郎所知道的晾衣夾這一線索而進行推理的結果。所謂在這個審判中,菊地一直奉陪到底,實際也就是指此而言。但在法庭上,能夠在如此短暫時間內捕捉與這些事實有關聯的問題卻是菊地頭腦機敏、反映快的生動表現。
「你說上田宏用手拿了幾把小刀比了又比,挑了又挑,對吧?」
「你在對檢察廳的供述中說,因為被告認真地看刀刃了,所以你才注意了。」
「被害者初子在三點鐘路過你家店門口時,你和上田宏都在店門口吧?請講講當時情況。」
所謂主訊問是申請證人一方為了引出適合於自己立證內容的證詞而進行的一種訊問;反訊問則是對方即辯護一方以專門找其證詞的缺點或者使其證詞喪失可靠性為目的一種訊問。
「嗯。」清川民藏略帶歉意地回答。
「這倒不是。」
「完了。」菊地辯護人說完便沉靜地坐下來。
「這就是說,被告是靠你的好意,連離家出走用車拉行李的事也沒有告訴你,就把車借走了?」
富岡用年輕人所特有的語調把從在茅個崎汽車裝配廠跟上田宏相識到去年退職幫助家裡搞運輸業的情況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他作證說,因為跟上田宏是合得來的朋友,所以,當上田宏提出借車時絲毫也沒有懷疑;二十八日那天他到富岡家商定借車日期,大約是三點左右到達富岡家門口的。
「如果就這些的話,訊問已經結束了吧?」
「初子和上田宏是什麼時候從你家走的?」
「被告作案后與被害人的妹妹到橫濱同居的事,你當然是讀報后才知道的吧?」
「這是試驗小剪快不快。凡買這種刀子的顧客都這樣試嗎?」
岡部檢察官所提出的「證人說以前對顧客的態度不都是一一注意的,然而對上田宏卻進行了很好的觀察,這不是前後矛盾嗎」這一訊問,乍看卻似乎是有道理的,然而,因為這是很明顯的絕對的矛盾,所以,證人就不能不堅持說明上田宏的態度如何跟一般人不同等這樣一個客觀事實。
「就是說,是初子來時前二十分鐘或三十分鐘,對吧?」
「就是說,是向著長后火車站方向走,發現了你和上田宏在擺弄車,才搭話的。」
「是的,是把萬能刀。」
「你沒有問他借車幹什麼用嗎?」
「第二天,即二十九日天黑以後,他按約定時間來取車。」
「好象是擦鼻涕紙,不,是手帕吧?是從左褲兜里掏出來的。」
他神態自如,毫無惶恐和怯懦之色。他走上證人台,就對答如流地回答完檢察官對他的姓名、住址、年齡的例行訊問,表現出「我與此案毫無關係,只是偶然賣給被告人一把小刀」這樣一種自有主張的執拗態度。
「你是看見了呢?還是沒有看見呢?這很簡單,說看到或沒有看到就行了。」
富岡秀次郎向被告席上的上田宏投去了充滿極其複雜感情的目光,然後退庭。接著庭吏向走廊高喊道:
然而,對於菊地來說,卻不是那樣簡單了。如果不否定有殺意,立證案件是偶然發生的,那麼,傷害致死或過失致死罪就無成立的餘地。因此,必須一步一步地固守證據,而且,這最後的一步——「沒有殺意」也決不能退讓。因此他緊張地等待著清川的回答。
「以後,又說了些什麼?」
「漂亮?就這點?你方才說,你和被告把頭伸向車前時,她是用奇怪的目光看你們,如果是這樣的你不覺得這個女人有點怪嗎?」
「作為你來說只是因為沒有被問,所以才沒有回答,是這樣嗎?」菊地為慎重起見又叮問了一句。
菊地律師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從富岡的證詞中最初得知上田宏還買了晾衣夾的時候起,就直觀地感到它必然是同刀子一起買的,因而並不懷疑其事實,當這一點,此刻又被證人清川在法庭的證詞所證明之後,他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陣狂喜。他這時又看了一眼上田宏的態度,確信這不是清川記錯,而是毫無懷疑餘地的明擺著的事實。
岡部檢察官以嚴厲的態度面對著似乎已經成了辯護人證人的清川民藏。他問道:
「好。但是,你跟上田宏很早就是朋友,被告人的心情,你是知道的吧?」
「晾衣夾是在買登山用刀子后買的嗎?還是在此之前買的?」
「真的。是我剛才才想起來的。」
這是一個關係到上田宏究竟是出於謀殺的目的才買刀子,還是出於為了布置新房的目的才買刀子的重大問題。因此,作為辯護人菊地來說,是一個必須究明的問題。
「是高興的樣子嗎?」
「嗯,好象是這樣。」富岡低著頭,低聲回答,似乎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沒有看到。」秀次郎終於回答說。
也許是受到電視的影響,最近出現了檢察官和辯護人在法庭上進行英美法式的相互攻擊的傾向,對此,谷本審判長是怏怏不快的。
「公判時,也許請你出庭,那時你可按你供述內容講。」這是檢察官于公判前傳訊他結束時對他的要求。
「這個,實在是真對不起……」
「這就是說,她是以一種可疑的目光看著你倆的嗎?」
「是的。被告人一進屋,我馬上就知道他是外鄉人。」
「我不知道。」
「怎麼說好呢?我不能猜度顧客的心理。但是……」清川民藏吞吞吐吐地說。
在菊地繼續追問中,其聲音有力且含喜悅。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清川的回答已陷入懵頭轉向的地步。
「嗯。知道。離我家店鋪有五十米左右遠。跟火車站成相反方向。」
「當時上田宏的神態跟平時一樣嗎?」
「沒有。」
「不,沒有。」清川堅持說,「我親眼看見的,知道。讀雜誌不會影響我的記憶。他的態度的確不是那種為了殺人才買刀子的樣子,而是愉快和爽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