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東京
第六節
進入夢鄉前,眼前浮現出血跡四濺的貧民公寓,但很快就消失了。
每個人都有相同的人權。這是支持民主的巨大假象,一旦加以否定,現代社會就會崩潰。同樣,無論多麼荒唐滑稽,一旦否定「所有國家都擁有平等的國家主權」這個假象,國際社會就無法成立。
「對啊。」秋生說,「事實上,由於避稅天堂國家的存在,對其他國家的稅收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一旦金錢的全球化導致巨額資金自由地流向避稅天堂國家,要對資產徵稅就變成一項不可能的任務。於是,國家只能徵收個人所得稅。結果,擁有巨額資產的人變得更有錢,貧富差距越來越大。這就是避稅天堂被認為是有害稅制的理由。」
然後,誠人喋喋不休地說著麗子是多麼棒的女人。因為是秋生把他找出來的,所以不得不聽他啰嗦。他們約在銀座的咖啡廳,自己遭到男人們嫉妒的視覺攻擊這一段,他前後重複了五次。喝完兩瓶啤酒後,關於麗子的話題才終於告一段落。
「除此以外呢?」
「因為種族紛爭的關係,在1991年陷入無政府狀態的東非國家索馬里有許多難民逃往美國。他們在美國做一些薪水很低的工作,把賺到的美元寄回祖國。他們的故鄉因為內戰而荒廢,所以,他們出外賺來的外匯是他們家人生存的唯一食糧。
由於這些國家不徵收法人稅和資產稅,成功吸引了國際企業和富豪,增加了國民的就業機會,也激活了觀光業、商店和餐飲店,這些國家的財政只要靠登記稅等各種手續費和居民的所得稅就可以維持。愛爾蘭將首都都柏林變成了避稅天堂,成功地吸引了國際化企業在那裡設立歐洲據點,最近才成功地從恐怖活動的巢穴變成了歐洲經濟的「優等生」。對缺乏資源的貧困國家和地區來說,成為避稅天堂的確是很經濟合理的選擇。
「你找到麗子小姐了嗎?」
「若林麗子之後和你聯絡過嗎?」
秋生不發一語搖搖頭。他只知道,那個傢伙已經被推下了地獄。
避稅天堂國家的存在,的確逐漸侵犯了其他國家的徵稅主權。正因為如此,這個問題才棘手。
「這對你有幫助嗎?」
耳朵里聽到的交談聲有一半是中國話。秋生好不容易才學會分辨廣東話和普通話,但他聽到不同於兩者的發音和聲調,應該是福建話或是上海話吧。這一帶的中國大陸餐廳和台灣餐廳也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不少。
「沒發生什麼事。」秋生笑著說道,「我按她的要求,設立了法人,開設了銀行賬戶,就這樣而已。」
這次輪到秋生陷入了思考。
秋生在新宿歌舞伎町的爵士酒吧喝著波本酒。
「然後,她又告訴我去香港的目的,又問你是怎樣的人,說她未婚夫叫她去香港設立read•99csw•com一家公司,很擔心你不願意幫她。對了,秋生先生,你們在香港的時候應該聊了很多吧?」
「那個人就是本·拉登。他把在阿富汗從事毒品貿易賺到的錢帶到索馬里,然後,在美國把錢提取出來。他在美國領出來的美元,是索馬里的難民為了寄給家人拚命賺取的錢,這些資金變成了恐怖活動的資金。怎麼樣?即使不通過金融機構,也可以漂亮地洗錢。」
「我之前在電話中也說過,我問她:『你是做什麼工作?』她回答說,不久之前,在一家不動產公司當高級主管的秘書,因為要結婚,所以就辭職了。她笑著說,正在準備嫁人。聽她說,她今年秋天要結婚,所以地址才會改變吧?」
「她失蹤了嗎?」
「那你為什麼特地回日本?」
「你為什麼對她那麼關心?」
「你不用擔心,我只是聯絡不到她,有點傷腦筋而已。」
走出酒吧,已經凌晨兩點了,歌舞伎町仍然車水馬龍。Coma劇場前,一身窮酸打扮的年輕男人唱著難聽的民謠,幾個金髮女高中生無所事事,神情獃滯地看著他。周圍站著正在發KTV廣告單的工讀生,和一看到上班族就上前拉客的皮條客。年輕人坐在馬路旁,目露凶光。異國女人穿著緊袠著大腿的迷你裙,大衣的領口開得很低,瑟縮地站在馬路上。每次來到這裏,都會發現充滿了人性的慾望。
「如果利用境外市場洗錢變得困難,那罪犯和恐怖分子怎麼辦?」誠人一如既往地展開了問題攻勢。秋生瞥了一眼時間,已經超過凌晨一點了。受倉田老人之託,明天上午要和五井建設一個叫間部的高級主管見面。於是,秋生決定再陪誠人聊一會兒就結束。
誠人想了很久。
「誰都無法預測,一旦超過限度時,到底會發生什麼狀況。」
「這麼說,以後也會不斷有不想繳稅的資金流向避稅天堂……」
「這才是重點。」最後的最後,誠人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機靈。
誠人顯得很難過。
「陳先生還是老樣子。」攔了一輛計程車后,秋生接著說,「我住在這附近,走路回飯店。」誠人似乎還想說什麼,秋生硬把他塞進車子,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叫他如果有什麼情況,隨時打電話聯絡。
「在美國各地工作的索馬里人把拚命工作存下來的美元帶到阿巴拉格,他們的家人就在當地領款,購買第二天的食物。由於哈瓦拉幾乎不依賴現有的金融體制,成本相當低。然而,這種不使用銀行網路的匯款系統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你知道是什麼嗎?」
「完全沒有。」
這並不完全是謊言。秋生雖然和麗子獨處了將近十天,但她除了亂編了一通關於她未婚夫的謊言以外,隻字未提她私人的事。
誠人https://read•99csw.com再度沉思起來。
「如果你見到麗子小姐,一定要告訴我。」
誠人簡直渾身都充滿了好奇心。
「只有你而已。在香港發生了什麼事?」
「索馬里也是伊斯蘭國家,他們在寄錢回國時,也會使用哈瓦拉。有一家名叫阿巴拉格的匯款公司,總部設在中東最大避稅天堂的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在美國各地都設有分支。在美國,不是銀行也可以從事外匯業務,那家匯款公司是如假包換的合法企業。
在新宿大道上攔計程車前,秋生把陳先生委託他的盜版軟體交給誠人。誠人心不在焉的「哦」了一聲,接過軟體,隨意地塞進背包里,然後,他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陳先生最近還好嗎?」平時,他總會興奮地談論他的宅男學識,可見他今天的心思已經完全被麗子佔據了。秋生有點後悔找誠人出來。
目前,在日本國內的都市銀行匯款到國外時,除了匯兌手續費以外,每筆匯款還要收取超過5,000日元的額外匯款手續費。假設外來勞工辛辛苦苦工作一個月,好不容易存了5萬日元準備匯給家屬。如果在國內銀行匯款,差不多有一成的錢會被金融機構剝削掉。以時薪600日元計算,5,000日元幾乎等於他們工作一整天賺的錢。
「在美國打工的人把美元存到美國的哈瓦拉,這時,索馬里的哈瓦拉就必須有相同額度的美元。否則,根本無法領到錢。為了使哈瓦拉的匯錢系統成立,必須同時有做相反交易的人。」
「是銀行的月結單,即使沒有,這種東西也不至於有什麼大礙。既然不知道她新的聯絡方式,就姑且等等看吧。」
雖然全球曾經以OECD(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為中心,研究對付避稅天堂的對策,但至今仍然沒有有效的解決方法。這已經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況且,在國家主權這個虛構的前提下,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去規範它。
「對了,我有一件事想要請教你。」誠人終於改變了話題,「經常有人問,自從上次的恐怖襲擊后,境外市場的規範是否更加嚴格了?我在網站上要怎麼回答?」
誠人睜大眼睛聽著秋生的話。
所以,就出現了這種收費低廉的私人C款服務業者。當在日本工作的外來勞工去業者那裡匯5萬日元時,業者就會通知他們國家的分店。之後,只要家屬去那家分店,就可以領到扣除相當低廉的手續費后,相當於5萬日元的當地貨幣,業者只要在金額累積到某種程度時,再統一匯款就可以了。這麼一來,平均每筆匯款的手續費就會很便宜。雖然叫做「地下銀行」聽起來有點危險的味道,但其實是比一般金融機構更有效率的海外匯款系統。
秋生儘可能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九*九*藏*書訴誠人。麗子沒有和誠人聯絡,而且,黑木也沒有找他。
「這又另當別論了。」秋生閉起一隻眼睛。
「他們稱這種匯款制度為『哈瓦拉』,在世界各地都有分支,穆斯林可以在世界各地,用很低的費用,把錢寄到家人手中。
「避稅天堂國家在意的是牽涉到犯罪的錢。對他們來說,偷漏稅根本不是犯罪。你知道為什麼嗎?」
「設立法人很簡單。我們一起去代理公司,在登記數據上籤了名,就大功告成了,根本沒聊什麼。」
「歐洲正派經營的境外市場都希望和黑金撇清關係,在『9·11』恐怖襲擊后,這種情況更加明確了。所以,他們才會那麼熱心地協助美國聯邦調查局進行調查。」
秋生想要表達以下的意思。
突然,他感覺有人靠近,抬頭一看,誠人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那裡。他應該是從新宿車站一路跑過來的。「對不起,我來晚了。」他話音未落,就脫下了厚實的羽線夾克,對著吧台叫了一聲:「給我一瓶啤酒。」簡直就像到了居酒屋。老闆火大地皺了皺眉頭,但誠人絲毫不在意。
「是嗎?那我今天就發一封電子郵件給她,告訴她,你正在找她。」誠人大叫起來,周圍顧客紛紛向他投以白眼。他終於找到和麗子聯絡的借口,無法按接內心的興奮。
近代社會是建立在國家主權的幻想基礎上。無論是美國、俄羅斯、中國、印度等大國,還是人口不到100萬的小國,在理念上,都是平等的國家。就像在民主社會中,無論比爾·蓋茨這種大富翁,還是上野公園的流浪者,都是平等的人。
「這麼說,以後仍然可以利用境外市場避稅,對嗎?」
「有沒有人來向你打聽她的消息?」
這時,誠人才露出驚訝的表情,拿起杯子說:「是呀,對不起。」
「你和她在銀座見面時,有沒有聊什麼私人的事?」
秋生找來服務生,把賬單遞給他。誠人制止秋生說:「你來日本時,就讓我請客吧。」
誠人的臉漲得通紅。
誠人露出「比方說」的表情看著秋生。
「既然如此,以前的洗錢防治對策到底是怎麼回事?」
誠人又問秋生:「你知道她未婚夫是怎樣的人嗎?」
主權是上天所陚予的,任何人都不得侵犯這種權利。即使是鳥不生蛋的島國,只要是一個國家,就擁有主權。因此,其他國家不具有任何強制力去干涉獨立的國家行使主權。即使避稅天堂的國家為了提供國民就業,使國民獲得幸福而引進有害的稅制,其他國家也無法阻止。
他在來這裏的路上打電話回飯店,倉田老人留言轉達了和間部約定的地點和時間。另一通是偵探事所恩田打來的,說希望秋生打電話給他。他打電話去事務所,沒有人接電話。
「這個系統read.99csw•com太厲害了!」誠人發出感嘆的聲音。
誠人一接到秋生在綾瀨車站打的電話:「我回日本了,今天晚上有空。」他就陷入了躁狂狀態,回答說:「我馬上丟下工作去見你。」秋生花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阻止了他的衝動,約定上十點在新宿見。
「和她沒有關係。是因為其他顧客遇到了麻煩,我不得不回來一趟,想順便把寄給她的信件帶給她。」
誠人似乎並沒有完全相信,但心情終於平靜下來。「麗子小姐只告訴我電子郵箱而已。」說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次之後,我曾經好幾次想寄郵件給她,卻一直沒有勇氣。」
「好久不見了,先乾杯吧。」
資金流出海外稱為「資金外流」。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各國不得不競相降低稅率,事實上,美國基本上已經決定要廢止遺產稅了,同時,目前已經在議會中討論撤銷法人稅。於是,世界各地的企業都會將企業總部設在美國。歐洲則不斷降低所得稅率,將稅收轉移到增值稅上。
這次,他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著秋生。
「那封信件非交到她手上不可嗎?」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誠人拿起啤酒杯。今天,他喝酒的速度很快。「境外市場本身會不會消失?」
「不是。」秋生搖搖頭,「我剛好回日本,所以,想順便把信件交給她。結果,發現她之前留的電話打不通。就這樣而已,如果知道她新的聯絡電話,我也可以了結一樁心事。」
「你怎麼這麼問……」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美元帶到索馬里的哈瓦拉,也有人在美國的哈瓦拉把錢領出來……」
於是,全世界受到「租稅套利」這個巨大力量的操縱。
「比方說,她家人,還有老家,小時候的事,任何事都可以。」
「如果有越來越多的國家不收稅,結果,其他國家不都收不到稅金了嗎?」誠人終於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
誠人把送來的啤酒倒進杯子一飲而盡,連招呼都沒打,就問道。如果不讓他的躁狂狀態平靜下來,根本無法交談。秋生把啤酒倒進已經被誠人喝空的杯子,自己又點了一杯雙份的波本酒。
秋生從口袋裡拿出發黑的紙,放在桌子上就著昏暗的燈光觀察。紙已經幹了,只要稍微用力,就會搓得粉碎。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再度沾到了些許黑粉。他端詳了半天,揉成一團,丟在煙灰缸里。
「是嗎?看來,這個問題很深奧嘛。」誠人嘀咕道。
「只要世界上的國家不放棄國家主權,就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秋生很乾脆地回答,「日本也掀起了『把沖繩變成避稅天堂,搞活經濟』的運動,那些境外市場,其實就是像沖繩這種規模的國家和地區,除了觀光以外,沒有其他資源,很難在經濟上獨立自主。它們和沖繩唯一的不同,九-九-藏-書就是擁有國家的主權。」
秋生原本打算再找個地方喝酒,想起明天的約會,便直奔飯店。他打開房裡的小瓶威士忌,直接喝純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日本有時候也會討論地下銀行的問題。大部分從巴西來日本打工的人會利用地下銀行匯錢,只要他們把錢拿到在日本國內的地下銀行分店,他們的家人就可以在當地的分店領取相同金額的錢。說起來,有點像是互助會的組織,但日本的銀行法規定,除非有銀行執照,否則不得從事外匯業務,所以,這種匯錢的行為就變成了一種違法行為。日本的銀行匯款到國外的手續費太貴了,迫使他們不得不利用互助會。我認為那些規定應該可以稍微鬆綁一點。」
「你就說沒有什麼改變。」秋生回答說,「境外市場的規範,是針對不知道誰是賬戶真正主人的法人賬戶和信託賬戶。只有阿拉伯人的賬戶會引起注意。日本人的信用度很高,日本顧客用經過認證的護照所開設的賬戶,怎麼可能受到監管?海外的金融機構對日本1,400萬億日元的個人金融資產抱著幻想,即使發生了恐怖襲擊,也隨時歡迎日本客戶。即使日本人的目的是逃稅,也和他們沒有關係。」
誠人再三叮嚀,才終於回家。
秋生學生時代經常造訪的新宿爵士咖啡廳在泡沫經濟浪潮的席捲下,幾乎都變成了咖啡酒吧。隨著泡沫經濟的崩潰,又轉型成為色情酒店或是內衣酒店。只有這裏既沒有被併購,也沒有變成色情店,奇迹似的仍然可以聽到20世紀60年代的爵士樂。沿著狹窄的樓梯下樓后,右側是長長的吧台,夾著狹窄通道的另一側,有幾張好不容易才能擠下兩個人的小桌子。可能這裏的空間太小了,無法改造成色情酒店吧。
「穆斯林也經常運用這種互助會式的匯款系統。」秋生喝了一口已經變淡的波本酒,繼續解釋說。誠人聽得出了神。
「即使不運用境外市場,也可以簡單地洗錢。至少,本·拉登是這樣做的。」
誠人想了一下,搖搖頭。
「只要在美國存錢,在索馬里就可以領到錢,對不對?哈瓦拉是不使用銀行的私人匯款系統。這麼一來,最重要的匯款業務是怎麼進行的?」
「避稅天堂國家既然在國際社會上生存,就需要有一定的顧慮。如果這些國家被利用來從事恐怖活動,以及毒品和武器的買賣,或是幼童賣春、買賣人口等犯罪,當然會有許多不良影響。
「避稅天堂的國家沒有所得稅、法人稅,也沒有資產稅和遺產稅。因此,他們根本沒有偷漏稅的觀念。其他國家把偷漏稅視為犯罪是其他國家的自由,反正,他們的國家並不存在這種犯罪,所以,在他們的眼中,存戶不向自己國家繳稅是合法的行為。這也是剛才的國家主權的應用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