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子的母親康子在那個公寓殺了人而入獄服刑。平成十一年（1999年）10月假釋出獄。牧丘醫院的吉岡光代說：「若林康子之前在長期療養，但因為自殺未遂，才被送到這家醫院。」很顯然，她知道這件事。康子用螺絲起子之類的東西毀容，挖掉了自己的一隻眼睛，一旦被發現是在監獄的工廠內發生這種事件，管理人員的飯碗絕對不保。這種情況也很難送到監獄醫院，所以，才會送進精神病院。即使為她申請生活救濟，也絲毫不足為奇。

「等這件事落幕後，我會考慮。到時候，也許需要你幫忙。」聽到他這麼說，陳先生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時，秋生想到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麗子如何將50億日元這麼一大筆資金換算成4，000萬美元匯款？

「這個女孩真不錯。」陳先生說，「你配不上她。」

在「請查收信中的其他數據」這句公式化的內容后，用手寫著：「我猶豫了半天，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無法判斷，所以，還是一起寄給你。」

他們總共找到了40家業者。不過，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即使打電話過去，恐怕也不會有人接。就算有人接聽電話，也會覺得奇怪，只能從第二天早晨開始工作。

香港政府對偷渡管得很嚴，如果只是走私魚肉、蔬菜，官員收取賄賂后，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然而，同行之間的糾紛不斷。一旦知道走私生意可以賺錢，競爭對手頓時倍增，時常為了爭權奪利而展開火併。

秋生和陳先生一直喝到凌晨零點過後，才搭計程車回家。當他在富麗華飯店下車，發現櫃檯有一大堆他的留言。他慌忙打電話向阿媚報備，阿媚質問他：「你在哪裡混到這麼晚？我打了不下十次電話。」

「起初，我不習慣血腥味，幾乎每天都會嘔吐。」

閑聊了一陣子后，陳先生問道。

秋生和阿媚分頭在網路上搜尋，把有英語網站，同時接受國外顧客的香港信箱服務業者全都列成一張清單。陳先生似乎閑得發慌，在事務所內晃來晃去。阿媚說：「陳先生，如果你沒事，就先回去吧。」他氣鼓戟地說：「我在想事情。」

阿媚的臉紅了。陳先生又哈哈大笑起來。阿媚真的生氣了，用力踹了陳先生的小腿一腳。

「去搶嗎？」秋生和阿媚不由得互看一眼。

假日和深夜，他在中國餐廳洗碗，在工地現場打雜賺錢。在到香港的第三年，他用好不容易存的錢買了一個攤位，開始在路邊做生意，用便宜的價格出售從屠宰場流向黑市的豬肉。差不多在相同的時候，遇見了同樣從廣州偷渡到香港，擺路邊攤的一家人。因為陳先生把豬肉批發給他們，認識了他們的女兒。一年之後，他們租了一間小公寓，結婚、生子，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阿媚吃著料理，笑著說：「我爸一定氣瘋了。」

這是今天陳先生第一次說正經話。

阿循的父親是玫府官員，但似乎和陳先生很熟。秋生身為外人，無法理解香港人的人際關係。

「我知道了。」秋生輕輕叫了一聲。

是恩田寄來的資九-九-藏-書料。恩田應該在昨天接到秋生的電話后，立刻寄出來的。裏面是麗子的戶籍和住民票。秋生粗略地看了一下，和他在電話中了解的情況相同。

陳先生情不自禁地探出身體：「在哪裡？」

「這個？剛才收到的，我都忘了。」

然而，秋生卻被自己的話點醒了。每一家銀行為了滿足客戶的這種需要，設有定期存款和通知存款只要把錢轉到這些定存帳戶中，就無法用信用卡動用資金。既然如此，她為什麼需要兩個賬戶？只要一開始把錢匯入網路銀行，一個賬戶操作起來不是更方便？

三十分鐘后，就收到了銀行的傳真。

「阿媚就像我的親生女兒。如果你可以讓她幸福，我負責去說服她的頑固老爸。」

秋生走回辦公室，打開筆記本電腦。阿媚跑過來問：「你起來沒問題嗎？」秋生回答說：「我已經完全好了。」阿媚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話，把手放在他額頭上，確認沒有發燒，又檢查了他的舌頭和瞳孔，才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你的氣色好多了。」秋生道謝后，向她保證：「改天我會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

陳先生眼眶濕熱地笑了笑。

麗子得知母親出獄后，立刻去探視她。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之前和母親疏遠的理由。

秋生咂了一下嘴。為什麼之前竟然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問題。

他們兩個人第一次這麼靜靜地喝酒。

陳先生從中國內地偷渡到香港后，一直找不到工作。他找到同樣來自廣州的人，基於同鄉之誼，終於找到了工作，卻是在屠宰場分割豬肉。

「如果我女兒那時候沒有死，現在應該跟阿媚一樣。」陳先生淡淡說道。

如此這般，麗子秘密地申請了兩個賬戶。其中一個是為了匯入50億日元的賬戶。另一個是可以在網路上登入的銀行賬戶，以便在日本活動時使用。因為，要在黑木他們的眼線底下打國際電話或是利用傳真和銀行聯絡實在太麻煩。

陳先生一時詞窮。

阿媚說著，轉頭量著秋生的脈搏。「看來，你的心臟還在跳。」

之後，陳先生設計了許多把麗子賬戶里的錢佔為己有的愚蠢方法。當發現沒人理會他時，他在一旁負責接聽電話，最後說：「我去買點東西回來吃。」不知不覺中，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其他事務員已經回家了，辦公室里空蕩蕩的。秋生和阿媚繼續在網路上搜尋信箱服務的業者。

「我還是回銅鑼灣的家吧。」

「阿秋，你對阿媚有什麼打算？」

秋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果真如此的話，即使自己知道了其中的理由，又能怎麼樣？

秋生不敢說自己和陳先生喝到這麼晚，只能隨便找借口說，在整理出國期間未完成的工作。

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竟然被這種騙小孩子的手法蒙蔽了。

想要申請賬戶，需要一個可以收到「若林麗子」信件的地hｔtpｓ://rｅａd•９9ｃｓｗ•com方。她當然不可能使用和真田共同生活的南麻布的住家，她母親在綾瀨的公寓也無法列人考慮。如果是沒有鎖的信箱，信件不知道會被誰拿走。而且，麗子的住民票上清楚寫著她的地址。

秋生髮現包裹里還有一個長方形的白色信封，是恩田寫給他的。

陳先生打了幾通電話，預約了兩晚位於中環的富麗華酒店的單人房。那是位於麗嘉酒店旁，漢莎航空集團下的飯店，因此，有很多來自德國的住宿客，服務質量很實在。秋生把家裡的鑰匙交給陳先生，「阿秋住在飯店，我可以隨時叫服務生去看一下。」阿媚也表示同意。這代表每隔三十分鐘，就會接到她的電話。如果不接電話，飯店工作人員就會衝進房間。

有一天，陳先生回家后，妻女不見蹤影。三天後，在垃圾場發現了面目全非的母女屍體。

當時，鄧小平推動了改革開放政策，華南一帶迅速走向開放。廣東省和香港之間有了貿易，但走私的情況更加嚴重。

日本也有提供相同服務的業者，但由於這種業務屬於灰色地帶，很可能和黑道有關。當然，黑木應該會發現這個問題。一旦用「若林麗子」的名義申請信箱，等於自投羅網。

「我會好好珍惜她。」秋生說，「我向你保證。」

快到傍晚的時候，他感到有點疲倦。雖然已經不想嘔吐，但還不時感到頭痛。阿媚看到秋生臉色很差，一再勸他回家休息，不過，秋生打算今天之內，把信箱服務業者的名單查出來。結果只好請阿媚在下班后留下來幫忙，他暫時在這個房間休息。

秋生躺在陳先生事務所接待室的沙發上。狹窄的房間內，勉強塞進了這套沙發。房間的角落堆了很多紙箱，還有好幾個積了厚厚灰塵的花瓶。

秋生終於了解麗子盜取巨款后，為什麼非來香港不可的理由了——麗子是來香港領取信用卡的。

「你說得有道理。」陳先生很乾脆地收回了自己的推理。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在推理。

秋生問有沒有問題，阿媚回答說：「小事一樁。」

秋生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話。

「陳先生，你別胡說八道。」阿媚生氣地說。陳先生當然不以為意。

陳先生自嘲地笑了起來。

「麗子在申請法人賬戶的同一家銀行，也申請了個人賬戶。錢只是從法人帳戶匯到了個人賬戶而已。」

果然不出所料，當她說出麗子的姓名、信用卡卡號和生日，負責信用卡的承辦人就上當了。他深表同情，答應調查后，立刻用傳真通知。阿媚成功地扮演了一個捲入麻煩的小富婆，她的演技也可圈可點，絲毫不輸給真紀。而且，還特彆強調自己正在旅行，很不容易取得聯絡。這麼一來，承辦人應該不會特地打電話去家裡確認。

「怎麼拿到手？」

麗子用某種方法在香港申請了新的信箱，向法人賬戶的境外銀行要求變更地址。一旦拿到印有新地址的月結單，就可以作為地址證明，同時附上經過認證的護照複印件和匯款，在任何一家銀行開設賬戶，她只需要第一封賬戶號碼的九九藏書通知；所以，可以另外付費，轉寄到日本的郵政信箱。一旦得知賬戶號碼后，可以讓日本的信箱立刻作廢。這麼一來，就不會被黑木發現。

「那就讓阿媚看看你精神好的樣子，不然，她每隔五分鐘就問我，哪家醫院比較好，到底要吃什麼葯，根本沒辦法工作。」說著，他一如往常大笑起來。「你不妨都試試看，就知道哪一種葯最有效。這麼一來，我老了以後也不用擔心了。」他的笑話還是很不好笑。

「對了，這是什麼？」秋生指著陳先生手上的包裹。

「8日下午三點左右，足立區綾漱一丁目的公寓內，發現一名男子全身被菜刀砍殺身亡。調查發現，死者是居住在附近的柿山浩二先生（56歲），無業。警方以殺人罪嫌疑逮捕了住在該公寓的若林康子（45歲，無業）進行進一步的偵查。」

「阿秋，你還好嗎？」陳先生走進來問，又一臉正色地說，「我想，你最好還是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乾脆趁這個機會做一次全身檢查。我會拜託我認識的醫院院長，用折扣價格為你準備最高級的單人病房。」

「然後，你就說『請立刻幫我查一下到底是用哪裡的ATM提款的』。你說，你是在香港朋友的公司打的電話，請對方打電話或傳真到這裏。」

一個小時后，陳先生抱了一個大紙袋回來。他把料理放在桌上，有餃子、燒賣等點心，以及炒麵、炒飯、雞和海鮮，還有杏仁豆腐。阿媚調侃說：「陳先生，你在開餐廳嗎？」

30分鐘后，陳先生打電話來說，秋生的公寓並沒有異常。

「他會更擔心。」

實在太簡單了。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在轉移50億資金的情況下，不引起銀行方面的懷疑。

秋生瞥了一眼月曆。

「陳先生，你以前結過婚嗎？」秋生驚訝地問，他以前從來沒聽說過。

「你知道什麼了？」

「我幫你訂附近的飯店。我回家的時候，會順道去你家看看。」然後，又看著阿媚說，「你既然這麼擔心，今天也陪他住吧。」

「誰都不願意在信用卡可以提現的賬戶里存一大筆錢。」秋生反駁。

在東南亞，香港的物價和東京一樣居高不下。擁有7，000萬人口的廣東省的物價水平卻不到香港的十分之一。只要把中國內地的肉類和蔬菜拿到香港販賣，等於是不勞而獲。所以，開始出現了大規模的走私。

秋生一直以為麗子取消陳先生的信箱，是因為她在藏身之處，也就是新宿附近申請信箱，請銀行把月結單寄到日本。

陳先生滿臉詫異地看著秋生。

信封里裝了一張B5大小的紙。上面簡短地寫著：

「你在飯店住兩天再回去吧，明天晚上，我會再去看看。」陳先生說。

陳先生沒有具體說下去，想必涉及了黑道內幕。

陳先生也收起了路邊攤，成為走私商人。他趁著黑夜，用小船將深圳一帶集積的物資運到香九_九_藏_書港。而那些專門偷渡人口的人被稱為「蛇頭」。

秋生曾經把簡單的情況告訴陳先生，所以，他扮演起偵探了。

「這些菜就放在桌上吧。我明天上午會早點來整理。」

ATM總共使用了8次，其中6次是在新宿東口花旗銀行的ATM。秋生認為，麗子把行李放在大久保的公寓后，住宿在新宿附近的各家飯店。在國內的飯店入住時，不需要出示身份證明。她完全可以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直接入住，住宿費用都用現金支付。有許多人住飯店想要隱藏身份，飯店方面已經見怪不怪了，她住在新宿的飯店，然後不時去大久保的公寓檢查信箱。

「麗子在香港申請了信箱，開了兩個銀行賬戶。為什麼要這麼麻煩？銀行帳戶只要有一個就夠用了。」陳先生繼續推理著。也許，他覺得不在阿媚面前秀一下很沒面子。

陳先生捧腹大笑起來。阿媚又紅了臉，用廣東話罵著陳先生。兩個人鬥了半天嘴后，阿媚再三交代，「你回飯店后，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才搭出祖車回家了。

「那個叫麗子的女人偷了錢之後，試圖申請假護照，冒充他人。」陳先生說，「如果不是壞透頂的人，不會想到這種主意。」

等到傍五點，阿媚撥打了電話。

——難道，她在香港另外申請了一個信箱？

秋生重新看了一次報紙的影印內容。事件發生在1988年。在此之後，麗子為母親殺人的公寓持續付了13年的房租。榻榻米和拉門都沒有更換，完全保留了當時的現場。到底為什麼？應該不是為了等母親刑滿出獄后，母女兩人繼續在那裡生活吧？

「言之有理。」陳先生頷首稱是，「現在知道錢的下落，接下來只要把錢拿到手。」

「我來香港度假，檢查了一下月結單，發現好像有我不知道的ATM提款紀錄。」

回到陳先生的事務所，秋生向阿媚解釋了步驟。歐美國家的人根本分不清中國人和日本人的區別，他們會以為只是倫敦和利物浦之間的差異。即使聽到阿媚自稱是若林麗子，帶著廣東腔的英語，也不會產生任何懷疑。

「阿媚就像我女兒。」他又重複了一次，「她和我死去的女兒同年。」

「沒那麼複雜。」秋生說，「如果她是從日本申請的，一定是可以在網路上查到的業者。而且，必須能用英語交涉。只要縮小到這個範圍，相信應該不會超過50家。」

下面貼了一張舊報紙的複印件。簡短的報導內容只有四行而已，旁邊用紅色原子筆寫著「1988年5月8日」。

「阿秋，你呢？」陳先生轉頭問他。

然後，他開始娓娓道來。

陳先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老酒的酒瓶，直接倒進杯子，遞給秋生。

「我會幫你打電話，你不用擔心。」陳先生說。

在其他的兩次提款紀錄中，昨天是在世田谷區經堂的車站大樓內，VISA的ATM。第一次是在十天前使用信用卡，地點在香港的國際機場。

麗子九九藏書是1970年出生的，事件發生時，她才18歲，就讀高中三年級。

秋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很清楚，對陳先生不能說謊、敷衍。

「麗子是在二十天前來香港的，現在應該已經收到11月底結算的新月結單了。」

然而，要開設新的賬戶並不簡單。

任何一家境外銀行為了預防洗錢，都禁止使用信箱作為通訊地址。如果申請的是「P.O.Box」（郵政信箱）的正規信箱，就無法順利申請開戶。然而，只要利用像陳先生這樣的業者，就可以偽裝成自己的住家。正因為如此，即使月租費不便宜，仍然有人使用。

如果是為頂級富豪服務的私人銀行，每位專員了解顧客的情況和資金的性質，即使轉移幾千萬美元也不是問題。然而，麗子使用的是可以通過電子郵件開戶的境外銀行。如果在申請賬戶后不久，就匯入4，000萬美元，絕對會引起騷動。在發生恐怖襲擊后的節骨眼上，銀行不願意捲入麻煩，一定會徹底調查這筆資金是否牽涉到犯罪。如果是正派經營的銀行，甚至會拒絕接受。

秋生擔心陳先生真的會把他送去醫院，慌忙坐起來說：「已經沒事了。」

「你的意思是，若林麗子名下的另一個信箱是在香港嗎？」聽了秋生的解釋，陳先生嘀咕道，「但香港像我這樣的業者多如牛毛，也有些是老闆兼撞鐘的公司，根本不可能一一調查。」

對麗子而言，那個血跡斑斑的公寓是一個特別的場所，她之所以持續支付房租，難道對她來說，是一種儀式？

「『文化大革命』時，我插隊落戶到窮鄉僻壤，在那裡養了三年的豬。最後，我把所有的豬都殺了，逃到香港。沒想到，最後找到的工作竟然是用鋸子把豬大卸八塊。」

「雖說結過婚，其實持續不到兩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忘了。」

如果是法人賬戶里的資金匯到持有者名字相同的個人賬戶，無論金額再大，銀行方面也不會產生懷疑。即使解除了法人名義的賬戶，銀行方面也認為是改用個人名義進行投資。如此一來，麗子就可以順利將50億日元轉入自己的賬戶，不會引起銀行方面的疑心。

秋生決定接受陳先生的好意。雖然他沒有說出口，其實心裏還是很擔心會再度遭到襲擊。

「那我要去找一家好醫院。」阿媚說著，立刻開始撥打電話。秋生不知道這次又會有什麼花樣，但想到之前的事，他也沒資格說什麼。

「我知道錢在哪裡了。」

「我想，這兩三天，你還是先不要回家。」陳先生想了一下說道，「萬一你在家裡突然不舒服暴斃就糟了。」

然而，新申請的銀行需要一個星期，甚至可能一個月才會核發信用卡。如果是日本的信箱，這麼長的時間無疑是很大的風險。所以，在匯款50億日元之後，她不惜冒著可能被黑木知道她出國的危險，來香港領取信用卡。

為什麼銀行方面接受了麗子的匯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