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荷洛波之神
軍醫酒井留著一臉大鬍子,長相十分兇悍,但是登陸荷洛波島之後,他因為接連幫好幾個傷兵輸血,很快便瘦成了瘦皮猴。
「是的,軍醫大人您並沒有看走眼。但如果,原濱中士告訴酋長說祭司還沒死,不久就會復活,而酋長信以為真呢?」
原住民的部落建在島嶼的山嶽地帶,因為那兒比較適合居住,也較易於抵禦外敵。後來中神看到了祭祀在部落中心的荷洛波之神的本體,那是一根不怎麼大的圓柱,柱子上塗抹了稚拙的色彩,白色與黃色是磨碎岩石製成的粉狀顏料,紅色與藍色似乎是取自特定的植物葉子和果實,以特殊方法加工而成。
「事後調查,發現那把手槍是我們部隊隊長的東西。換句話說,酋長以某個方法偷到了那把手槍吧。我們打開祠堂一看,酋長已經拿那把槍射穿了自己的眉間,祠堂內只有酋長與其妻子兩人的屍體。我不知道未開化的民族會不會自殺啦,但是那種狀況任誰來看,都會判斷酋長是自殺的。除非酋長妻子的屍體能透過土著的魔法復活,射殺了酋長。」
雅馬曾經負著傷過來。他的手臂被尖銳的樹刺給扎傷了,酒井軍醫為他消毒傷口,擦了葯之後讓他回去。兩、三天過後,雅馬來到基地,說他父親想過來道謝。
「中神先生,我不是剛拜託過你,別再叫我什麼軍醫大人了嗎?」酒井難為情地笑道。
中神悄悄環顧四下。碼頭上,不少乘客和中神同樣身為戰爭被害者,每個人都懷抱著各自的回憶注視著船隻。這個「遺骨搜尋團」中,曾與中神出生入死的同伴不到十人,大家都上了年紀、行將就木了,只有團長大和田前少尉一如從前說著笑、逗大家開心,不過大和田本來就比中神年輕了十五歲;其他團員則是首次拜訪荷洛波島的遺族和記者。
「得手……?從哪裡?」
這場非戰爭的戰爭所帶來的虛無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遭遇這種事的荒謬感。中神算是相當幸運了,早已絕望的他最終得以重新踏上故鄉土地。想必那些毫不知情而死去的眾多士兵,他們的遺恨,光靠後人的祈禱也不會消失吧。當中,原濱中士是最悲慘的一個。
「根本不能喝嘛。」雅馬一行離去后,酒井這麼說道。此話似乎不假,因為要是多少能入口,他一定會要求雅馬繼續送來吧。
「我兒子也差不多那個年紀。」酒井說道。那個孩子開始不時出現在基地周圍。
男子頓時愣愣地看著中神,幾秒鐘過去,才總算了解中神的責難似的。這人外表看起來很聰明,但神經傳導似乎不怎麼快。
中神站住中板上,一徑望著大海。他不想進去船室。對於暌違幾十年的荷洛波島,他內心有種不可思議的懷念情緒。現在那裡應該開發了不少,當年守備隊的基地也變了模樣吧。荷洛波島的原住民……雅馬如果還活著,應該已經是當酋長的年紀了。
「是的!」年輕男子的口吻過於堅決,反而是中神愣住了。「人死後會成佛成神、死後的世界像天堂般美麗,這些信念對於未開化地方的人來說,是無法置信的。他們一般相信,人一死就會變成惡靈。他們認為死者是由於生者的過失或疏忽才會死去,死者對生者充滿了『為何要殺我』的怨恨。特別是深愛的人過世,會讓生者覺得是自己的怠慢所致,而萌生出罪惡意識,那種自責會轉變成強迫觀念,深信死者之靈會對害死他的生者心懷惡意,因此死者的埋葬慣例上不會拖得太久,有些種族甚至會在埋葬結束后,在部落周圍圍上荊棘,不讓死者之靈靠近。還有一些種族,連說出死者的名字都是禁止的,這些習俗都是因為害怕死者之靈歸來,因此也有些部族習慣為死者改名。我們日本人死後,家屬會請和尚為往生者取戒名,或許也有這樣的意義在裏面呢。」
「像雷聲一樣,從未聽過的聲響。惡魔的聲音。」
「可是這樣說不通呀。」酒井說:「我們看到酋長的時候,他才死了不到幾小時,血都還沒幹。而且我仔細檢查過祠堂內外,如果有那種機關,應該一眼就看到了吧。而且最重要的是……」酒井對著年輕男子說:「一般來說,未開化民族都對會屍體抱有強烈的恐懼,酋長卻能夠一直與祭司屍體關在祠堂里,這太奇怪了。」
「我想當時中士的診斷應該是這樣吧——祭司還沒死,她只是受到某些東西作祟,停止了呼吸,若是置之不理,就會真的死去。我知道能夠驅逐災禍、趕走死亡的咒術,而施行這個咒術,必須使用我的神。但要是我的神與荷洛波之神兩個神明面對面相爭就糟了,所以兩神必須暫時交換位置。酋長答應了中士,中士得到了荷洛波之神。接著,中士傳授了酋長可怕的咒術:在祭司倒下的第三天,日出的同時,讓患者手握中士的神,抵在施術者的額頭上,施術者一面呼喊病人的名字,一面扣下扳機……」
「根本就是胡說八道吧。他們本性十分善良,我們也認識他們的酋長,那位酋長死了妻子的時候,由於太過於悲痛,甚至自殺了呢。」
他們連接下來會被送到什麼樣的島嶼、進行什麼樣的戰鬥都不知道,也完全沒被告知自己身處什麼狀況。軟弱的一介士兵,只是身不由己地接受命令前往小島,接受命令完成任務。而命令當中,當然也包括了為國捐軀。但中神是直到戰爭結束后,讀了許多戰史,才隱約了解自己當時所處的狀況。他得知英帕爾戰役、塞班島之役的慘烈后,覺得自己現在能活得好好的,簡直就是奇迹。總而言之,當時中神身為第一〇八師團第伊二二聯隊的一員——不,一個零件,南下了。
「那是他們的『神』。」酒井說明:「他們似乎相信,在地面插根棒子,在根部擺上兩顆小石頭,神明就會寄宿在裡頭。他們的神是神秘不可解的,具有魔力,是萬能的表徵。在他們的信仰中,只要祭祀那個神,萬能的神就會保護自己。」
無論這名男子再怎麼質疑,當時的狀況的的確確就是自殺,中神可是親眼目睹的,他有自信說服這名男子。中神故意這麼反問,是因為他忽地想看看這名男子傷腦筋的模樣。
「距今約兩億年到七千萬年前的時代。」
「所以,荷洛波的原住民會捕食人類,是騙人的嘍?」
「我不懂民族學什麼的,可是那絕對是自殺。酋長妻子的屍體依照荷洛波民族的規矩,被安放在部落中央的祠堂里,周圍幾十名土著圍繞著,只有酋長獨自一人走進那間祠堂,一會兒之後,傳出了槍聲……」
島上沒有猛獸,因此有許多小動物生息,特別是低等的原猴類,金絲猴、長鼻猴似乎是原住民的蛋白質來源。踏進密林一步,濃綠的氣味便伴隨著強烈的腥臭撲鼻而來,超過百分之九〇的濕度叫人呼吸困難。才走進森林幾十步,四下便暗了下來,林子里毒蛇、蝎子、瘧蚊、采采蠅等四處肆虐,入夜後,森林里會傳來「卡扣、卡扣」的聲音,那是在夜裡獵捕餌食的大型蜥蜴的叫聲。濕地長著一種散發白色幽光的巨大花朵,布滿花瓣的斑點宛如因傳染病而死的屍體肌膚,散發出腐肉的氣味,吸引大量的巨型蒼蠅前來。
「盲腸炎。船里沒有足夠的醫療設備,真的很遺憾。」
酒井爬上祠堂,將帘子整個拉開。裏面雖然昏暗,但情況一目了然——祠堂里沒有任何活著的生物氣息。
「就是這麼回事嘍。」中神望著面前兩位學術調查團的團員說:「就算未開化民族自殺是不合理的,我們可是親眼目睹未開化民族酋長的自殺現場啊。」
酋長留下來的東西里,有猴子肉和水果,以及以獸皮製成的袋子盛裝的奇妙液體。
「過世……?那、那他的死因是……?」
兩人一齊遞出名片之後,老師說:「很冒昧想請教一下,您曾經在荷洛波島上生活過對吧?」
不曉得是誰傳出來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部隊。中神私底下詢問酒井,看來傳聞是真的。
「可是,要怎麼用荷洛波話解釋腦溢血?」
中神忽地覺得海闊天空。自己似乎太拘泥於過去了,遺骨搜尋團組成之後,更是如此。由於這樣,就連看到藍天、健壯的身軀都感到厭惡,對別人的一點點九九藏書語病也吹毛求疵。
「他們好像沒有三以上的數字。」酒井一副大感興趣的模樣,「與其說沒有,倒不如說他們不需要三以上的數字吧。三以上的數字,全部用一句『很多』就解決了。他們的文明水平就是這麼低,但這樣反而幸福吶。」
「沒有的事!」中神當場否定,「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荷洛波的原住民個頭很矮,文明水平雖然低,性格都非常溫厚。他們靠著一點農業維生,其餘就是狩獵和採集。但說是狩獵,他們也幾乎不使用弓箭,只是偶爾會設下原始的圈套……」中神捲起襯衫袖子,露出左臂,上頭有一道相當深的傷痕。「這是我不小心把手伸進圈套所留下的痕迹。因為是很原始的機關,我沒看出是人工的圈套。」
「那個痕迹到現在都還在。」中神翻起褲管給兩人看。他的小腿有一部分是蒼白光滑的,周圍都是疤痕。
「在未開化民族的風俗當中,經常可見以生殖器做為守護的象徵。聽說遠在九千年前,就曾有將蒲葵視為男性生殖器象徵的信仰;以女性生殖器為象徵的,則是子安貝信仰;此外,也曾出土繩文中期做為男性象徵的石棒等物品。不止古代或是未開化民族如此,人們常說大黑天是男性象徵,日本祭祀生殖器的神社也多不勝數;美國也有一種做成男性形體、叫做吉斯莫的護身符;而且我們現在搭乘的這艘船的船首就懸挂著一具妖魅的裸女像,也可視為一種性象徵的護身符。」
「是的。不僅對原濱中士而言是如此,槍本來就是一種護身符吧;而荷洛波之神則是守護整個荷洛波民族的象徵。此外,中士似乎也發現了荷洛波之神是性的象徵。」
後來偶爾也會看到原住民的人影,每次看到的都是矮個子、裸體的土著,他們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士兵,宛如沉澱的空氣生出的黑影。士兵一拿起槍瞄準,他們便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森林之中。
這是最後一個還像是戰爭的刺|激。平靜但空虛的日子也是無趣的,就在這個時候,幾名士兵對荷洛波島的原住民產生了興趣。
酒井吹起了口琴,土著小孩聽見旋律輕快的曲子,嚇著了似地僵住不動。隔天同一時間,那個小孩又出現在同一個地點。酒井有耐心地吹奏口琴,等到小孩的眼神里不再有警戒,酒井丟了個橡皮圈給他。以此為契機,酒井似乎成功地籠絡了小孩。
中神聽言,一臉不悅地盤起胳膊。難怪遭到敵方襲擊時,大和田隊長會毫不抵抗地投降了。
後來,原濱全神貫注于保養他的三八式步兵槍。他的槍和一般士兵分配到的破爛槍枝不同,性能極佳,他非常引以為傲。原濱也對雅馬自豪地亮出他的槍。
02
新兵們最痛恨的就是通信兵原濱。他是通信士兵學校畢業的老鳥中士,仗著有實戰經驗,死命虐待那菜鳥士兵。而相對地,他又極端汲汲營營,看他討好大和田隊長的那副嘴臉,簡直不堪入目。
換句話說,土著勘查完部隊,離去時都會留下的荷洛波之神,就是一種咒語,不讓突然自大海而來的奇妙人們踏入更深處。
看得出來年輕男子是拼了命想平安通過登船橋,但由於他長相端正,一緊張起來,那張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拚命,更像是一臉痴獃。最後男子好不容易撲進船里,緊緊抱著攝影機,甲板上的人不禁鼓掌喝采。
「中生代是……?」
現在,中神花不到六、七個小時就飛抵這座中繼島,之後只要換乘漁船三、四個小時之後就能抵達荷洛波島,簡直像是一場夢。當年中神這些零件被塞進運輸船內被稱為「蠶床」的船底,一路在虱子與汗水的折磨下,搖晃了二十多天。剛進入熱帶,這五艘運輸船船團就遭到美軍戰鬥機的猛烈攻擊。
船搖晃著。
「對方一定也覺得我們很詭異。」酒井對隊長說。
「沒有。連只蟲都沒進出祠堂。」
荷洛波族的人都很矮,而且相貌老成。酋長腰上纏著短蓑衣,披著一件像是胡亂插上一堆鳥羽毛的絢爛外衣;另一名同行女子則是酋長妻子。酒井翻譯道,她似乎也是部落的祭司,身兼巫女、靈媒、祈禱師、魔術師等有關超能力的所有角色。經酒井這麼一說,她那張塗得白白的、平坦而無表情的臉便顯得詭異不已,這位祭司腰上的蓑衣間有個閃亮亮的東西,是一個銀制十字架。
「他叫雅馬。」酒井連語言都能通了,「眼睛叫帖拉,手叫艾洛,女人叫卡利。」逐漸學會一些單字以後,酒井問出了數字的說法。
老人爬上祠堂的階梯,戰戰兢兢地掀起帘子,窺看裏面,下一瞬間,老人「嗚」地叫了一聲,滾落階梯。
結果,整批的後備船團,貨船與護衛驅逐艦全軍覆沒。中神所搭乘的大昭丸船尾遭魚雷爆破,半數士兵戰死,事情發生在一眨眼之間。這是中神第一次經驗到的大戰爭,但這在戰爭史全篇當中似乎也是最平靜的一幕,戰爭結束后,不管是翻閱美國出版的戰史,還是莫里森所寫的《日本海大海戰戰史》,都找不到這段事迹。
「對,你們不覺得荷洛波之神長得和男性的生殖器一模一樣嗎?」
「從現場那種狀況看來,只能判斷酋長是自殺的了。」
04
「……自殺?」老師睜圓了眼,「我以為自殺是文明人特有的行為,原來未開化民族也有自殺這回事啊?」
酋長似乎已經接受了妻子的死,他對酒井拼湊出來的單字一一點頭,一張臉悲痛得皺成一團,不停地反覆著幾句禮貌性話語。
「是的。這位原濱中士還有另一點可疑之處。原本宛如魔鬼中士的他,在遣返回日本本土之前竟然轉變為充滿人情味的中士了,您知道是為什麼嗎?」
中神不明白這問題的用意何在,一臉納悶地說:「不在啊,原濱中士早在歸國的遣返船上過世了。」
然後是兩名裸體的年輕人,雙手捧著滿滿的東西。
「如果說祭司還活著呢?」年輕男子一派輕鬆地說。「怎麼可能!那具屍體一看就……」
「不可以危害土著!」大和田隊長如此嚴命,「我看他們並無意攻擊我們,不能無謂地製造敵人,尤其是絕對不準對女人動手!」
那尊荷洛波之神比想象中更小,高度不滿三十公分,但上頭的獨特色彩似曾相識,用色與酋長盛裝打扮時的服裝有著共通之處。
眾人決定日出后再前往部落,雅馬當天晚上則留宿在部隊的兵舍里。隔天,雅馬帶領酒井、原濱及中神抵達部落的時候,祠堂四面以萱草類植物編成的帘子全放了下來,看上去異樣地孤絕。加上早曉得裡頭放著祭司的屍體,氣氛更顯詭異,不知道酋長究竟在裡頭做什麼。祠堂周圍,好幾名土著盤腿而坐,低聲不斷地吟唱著。
「看得出腦溢血的徵兆。」酒井檢查屍體之後說道。
最後一天,荷洛波島遭到美軍的迫擊炮攻擊,大和田獨立守備隊毫無招架之力,全員投降。大和田隊長原本就身段柔軟,令人訝異的是,最積極勸隊長投降的,竟是原濱中士。看他平日的言行舉止,很難想象他會提出這個建議。中神認為原濱中士可能已經精神緊繃到瀕臨極限了吧;而且,從他臨死的模樣來看,看得出這個人對於生命有著超乎常人的強烈執著。事情發生在他們一行人離開美軍強制收容所,被送回日本本土的遣返船上,原濱中士突九-九-藏-書然得了急性闌尾炎。比大昭丸還簡陋的船里,沒有任何能救治原濱的方法。原濱在瀕死之際,瘋狂地嚎叫著他不能死,那種狂態,旁人看了都不禁毛骨悚然。咽了氣的原濱,就這麼被拋入海中。中神心想,如果原濱這個人再壞得徹底一點就好了。因為在守備隊投降的相當早之前,原濱對同伴的態度就已經恢復人性的溫暖了。
男子急忙搖手,「不不,沒什麼可疑之處。」
和一億年相比,短短三、四十年,豈不是連一瞬都算不上?中神突然覺得自己宛如沙塵般渺小,要不了多久,這沙塵般的人生里,憎恨與怨恨也將顯得毫無意義。原濱中士的執著也是,在一億年前的生物面前,根本不足掛齒。
「我們曾經為雅馬治傷,所以在他們看來就是巫醫了。」
「荷洛波之神不見了!」酒井低聲叫道。
「他們非常擅長辨認植物,而且熟知適合加工的時期。就算我們依樣畫葫蘆,也很難做得出同樣的染料。」酒井感嘆道。
「要去看看嗎?」中神問。但天色已開始暗了下來。
雅馬這陣子已經不太會大驚小怪了。原濱站起身,想誇示他的神威。他瞄準樹枝上的長鼻猴,扣下扳機,長鼻猴從樹上掉了下來。緊接著第二發卻打偏了,長鼻猴再度竄上樹枝,跑得不見蹤影。
荷洛波族部落位在島嶼正中央的山嶽地帶,一路上,雅馬依本能的準確方向感靈巧地在森林中前進,跟在後頭的三人不管怎麼追趕,仍動輒落後。大約一個小時后——雖然花了不少時間,路程卻意外地短——抵達部落時,中神已經喘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只要是屍體,不管是酋長還是祭司的,都是不凈的東西。據說他們認為碰到屍體的人,就是被死污染的人,甚至會被整個部落斷絕交流好幾個月。
大和田隊隊員不到一百五十名,而且轉眼間就減少到一百名。大和田隊的成員幾乎都與中神一樣,只是一介士兵。除了當上隊長的大和田,守備隊主要幹部只有通信兵原濱中士和軍醫酒井中尉而已。
年輕男子似乎不相信中神所言,但他的模樣只是像個對稀奇事物感到不可思議的孩子,中神並未感到冒犯之意。於是中神也沒有爭論的意思,淡淡地這麼說了:「酋長應該是深愛著妻子吧。沒有她,酋長一天也活不下去。我相信那是一種殉情,或者你認為這是文明人才有的心情?」
被聲音嚇到的不止雅馬和長鼻猴,大和田隊長也聽到槍聲,臉色大變沖了出來,「不可以隨便開槍!萬一流彈打中土著怎麼辦?」原濱只是「嘖」了一聲。
「……所以呢,老師,剛才講到腕龍的遺骨,請問托勒密隊發現的是哪一部分的遺骨呢?」
「酋長關進祠堂之後就沒走出來了。」小個子老人的眼神顯得十分驚慌。
但大和田隊長只是一臉為難,對於乙干出身的他來說,外交、禮儀什麼的並不拿手。不過荷洛波的酋長一如雅馬所說,盛裝打扮,帶領四、五名部下現身部隊里。
中神忍不住屏息,「看樣子是我誤會了,我還以為你們在談論戰死者的遺骨。」
「祠堂里曾傳出酋長呼喚祭司的聲音,只有一聲,接著發出一道巨大的聲響。」
忽地,中神聽到有人在談論「骨頭如何如何」、「骨頭怎樣怎樣」。
「嗯,在島上的森林中,我們不得不共存下去。」
「不好意思……」中神走到年輕男子身邊。男子露出親昵的笑容。「或許我是多管閑事,但說什麼『骨頭』,是不是有些不太象話?日語中明明就有『遺骨』這樣的稱呼。」
「不,中士的寶石是在荷洛波島上得手的。」
士兵們先是皮膚染病,難以忍受的搔癢之後,緊接而來的是劇烈的疼痛,赤紅腫脹的患部會噴出駭人的膿汁。
一塊狹窄的板子被架上甲板充當登船橋。遺骨搜尋團由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領頭,依序上了船。最後上船的是學術調查團,不過,那名高個兒年輕男子上船的過程相當精采,人不可貌相,他似乎毫無運動神經,雙手像翅膀一樣伸得長長的,下半身蹲得低低的,換句話說,他是彎腰駝背地上船的,沒掉進海里還真是不可思議。
「那麼遺體呢?」
「酋長深信會發生奇迹,妻子會重新站起來,就像小木棒尖端會生出火來的奇迹一樣……」
「只不過什麼?」
「對,是戰時的事了。可是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稱得上是生活,當時狀況非常凄慘。」
老人對著祠堂喊了一聲。祠堂吞沒老人的聲音,沒有任何響應。
中神請兩人在甲板的帆布躺椅上坐下。
身為民族信仰中心的荷洛波之神,是以土著文民的最高技術製作而成,但一般時候,荷洛波之神並不需要大費周章地上色就能夠輕易製作。只要有木棒和石頭,土著們隨時都能當場做出荷洛波神。
「就在太陽升起的同時。」
「等等,那不就代表原濱中士把寶石帶上戰場去了……?」
年輕男子的老師是一名大個兒中年男子,只見他頻頻偷瞄著中神,一邊回答道:「哦,根據托勒密隊的發現,發現的骨……遺骨,是第八節的頸骨……」
「對,是酋長命令的。」
酒井把那種棒子稱為「荷洛波之神」。
荷洛波島是一座珊瑚島,大小與有式根島差不多。
「雅馬說酋長和祭司的屍體一起關在祠堂里,酋長一直沒出來。」酒井說。
當時它是一塊完全未開化的土地,島上八到九成都是由紅樹林、椰子樹、蕨類等形成的森林,中神對深綠色金合歡喬木的印象特別深刻,有些樹木甚至高達十多公尺。
這麼看來,男子並非完全睡著了,中神忽地對男子的話有了興趣。「就好比宏偉的佛像會鑲嵌上又大又昂貴的寶石一般,我認為部族的信仰中心、那尊祭祀在祠堂中的荷洛波之神也嵌上了美麗的石頭。那可能是荷洛波族代代相傳的石頭,也可能是從西班牙教堂『換位置』過來的石頭,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比較大吧。事實上,那個裝飾在祭司腰上的十字架,一定是從教會『換位置』過來的。」
中神留意到一旁的年輕男子。男子在中神述說往事的期間,只是動也不動地專心聆聽,看起來就像個專心聽課的模範學生。但中神看過這個人在碼頭上嚇得腿軟腰彎的模樣,很懷疑他的腦袋究竟有多少斤兩,他其實很擔心男子根本無法理解剛才的話。不過看他沒有像老師那樣坦率地說出感想,搞不好是睜著眼睛打起瞌睡來了。
興奮地喊著的是大和田前隊長。酒井也來到大和田身邊,感慨萬千地盯著水平線上的一點。中神從椅子站起來之前,心想得再次取出剛才收下的兩張名片看個仔細。收下名片的時候,他絲毫沒留心,但現在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那名年輕男子究竟叫什麼名字。
祠堂裡頭肯定出了事。酒井一行人告訴雅馬,說他們想調查裏面。於是雅馬轉告老人,但老人堅持酋長命令不得窺看祠堂,眾人花了好大的工夫說服,老人沉思良久,最後不甚樂意地站了起來。
「原來,他們土著當中並沒有所謂的小偷,連『偷』這個字眼都沒有。真有趣,我想起在拉丁語裏面,『偷』和『換位置』的語源是一樣的呢。」
透過雅馬,士兵也了解土著離去后留下來的、插在泥土中的棒子代表什麼意義了。
中神回頭一看,學術調查團的那名年輕男子和體格壯碩的「老師」正站在身後。
「是的。我猜想那就是引起盲腸炎的原因……」
酒井一行人待在部落的時候,感受到許多土著的視線,應該是躲在暗處窺看他們吧,那感覺不是很舒服,三人確定祭司已死,便匆匆踏上歸途。
男子眨了兩、三下眼睛,「沒事,已經不要緊了。我只是覺得太可惜了……」
「……我沒注意到,是我措詞太不小心了,今後我會注意的。」
但就算是這樣,祠堂里也靜得太不尋常了。這位酋長難道忘了對屍體的避諱嗎,在裡頭幹什麼?
「那時子彈只是擦過長鼻猴身邊而已。」
「對,就是這點。從我們的角九*九*藏*書度來看,總覺得土著似乎有施行怪奇咒術的能力;而相對地,看在他們眼裡,這整個守備隊像是什麼呢?在他們的理解中,總不會是文明發達的民族吧?一群人突然從大海彼方出現,凈做些莫名其妙的事I或行說怎麼不可思議的事,這群人都能易如反掌地做到,所以一定是一群奇妙的魔術師吧!特別是酒井先生,您讓酋長的兒子雅馬看了許許多多的魔術,對雅馬來說,酒井先生曉得讓小木棒前端瞬間生火的魔法;晶亮的小盒子里隨裝著火焰,想要的時候就自由取用;此外,酒井先生只要一念咒文,水就燒起來了不是嗎?然後,另一名魔術師原濱中士的神則具有超能力,能夠任意操縱生死……」
中神叨叨述說著往事,不知何時,原本在甲板上看海的酒井前軍醫也加入了談話,因此事件的細節更明確了。
「希望不是雅馬把它換位置了。」酒井以沉痛的表情說。他的槍還好好地在身邊。大和田隊長的手槍遭竊的隔天黃昏,雅馬又衝進部隊,這次說是酋長不對勁。
「酋長有手槍?」
「可、可以請您更詳細地說明當時的狀況嗎?我想這也能做為了解荷洛波島原住民習俗的參考。」年輕男子說,老師也饒富興味地點了點頭。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中神也望向祠堂里,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這件事。應該在祭壇上的荷洛波之神被拿走了,祭壇前則是一片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空蕩蕩的祭壇前,倒著兩具屍體。
「不,熱帶地方的未開化民族對死亡的禁忌,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格,他們是非常畏懼看到屍體的。」
接下來是一段幾乎令人昏厥的漫長歲月。至於敵人,別說是船了,連一架飛機的影子都沒見著。而且,不僅敵軍沒消沒息,連我方的人也悄無聲息,島嶼上重複著近乎異常的平靜日子,唯有士兵們無止境地被迫與傳染病、缺糧、高溫、高濕對抗,還包括與自己的戰鬥。他們甚至會想,乾脆遭敵人襲擊算了,搞不好比現在這種狀況輕鬆多了。
倖存者被集合起來,編成荷洛波島(此時他們還不知道荷洛波這個名字)獨立守備步兵隊「大和田隊」,將執行僻地守備的任務。
很明事理,但中神依然不滿。在從前,男子漢不會這麼輕易承認自己的過錯。年輕男子那群人又繼續剛才的話題。中神悄悄豎起耳朵。
「我猜想,部隊的無線電機可能修復了一部分,他透過機器聽到別處的無線電訊號,得知戰爭已結束,今後再也沒有中士、新兵之別,他害怕將來遭士兵報復,便開始放低身段……」
酒井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進入祠堂檢查過後,分析酋長的死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酒井進入祠堂,檢視兩具屍體。「雖然很難置信,不過看來是這麼回事——酋長讓祭司的屍體握住手槍,把槍口對準自己的額頭,和屍體的手指一起扣下了扳機。」
中神與年輕男子四目相接,男子不知怎的突然毛躁了起來,只見他手往身上各處的口袋亂搜一通,一旁的老師親切地遞上香煙,男子鞠了個躬,以極端笨拙的手勢點了煙。
熱帶天空下果然還是適合鮮明的色彩、爽朗的表情和豐碩的身軀。相較之下,自己真是度過了一段空虛至極、毫無意義的時間啊。
「你真是太厲害了!」一旁的酒井突然大聲說道。中神也不禁嚇了一跳。「你說的沒錯。無線電機的確修復了一部分,所以我們很早就曉得戰爭結束了,可是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隊長等一小部分的人而已。因為我們害怕會引起部隊騷動,並沒有告訴中神等士兵,雖然很過意不去,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們不可能是天主教徒,一定是先前從教會『換位置』過來的東西吧。」酒井說。另一名瘦得像骸骨的老人跟在酋長和祭司旁邊,看他走路的姿態,年紀應該相當大了,可能是酋長的頭號家臣之類的。
中神有些臉紅了,「你們說的骨頭,是腕……」
「怎麼可能!」酒井激動地喊道。
「屍體射殺酋長了!」中神忍不住大叫。看到這幕景象,任誰都會覺得是祭司的屍體因妖術復活,握住手槍射殺了酋長。中神深深感覺到祠堂中流竄著未開化民族的神秘魔術。
這棟位於部落中央的祭司小屋似乎也兼具祠堂的功用,但說是祠堂,不過是以原木和草蓋成的,搭建方法和中神他們的兵舍沒什麼不同,但這座祠堂要來得更狹小而古老,泛著黑光的柱子彷彿凝聚著部族的靈氣。酒井一行人往黑暗的裡頭窺看,祠堂正中央祭祀著荷洛波之神。
好幾名士兵就這麼走入叢林,再也沒回來。儘管隊長禁止士兵單獨進入叢林,仍有不少人宛如受到吸引似地被吸入黑暗當中。叢林中有死亡等待著,裡頭處處潛伏著無底的濕地,水蛭像雨點般落下,但這些都不成問題,因為進入叢林里的士兵應該馬上就找棵樹上弔了吧。從門司港出征的三個中隊當中,漂流到荷洛波島的士兵共有一百五十名,後來被美軍收容,生還回歸日本本土的,只有四十人。
小隊登陸島上后,立刻重新編隊。然而,最致命的打擊是,軍隊中不可或缺的無線電機竟已壞損。當然,糧食和武器也所剩無幾。
「誰會相信那種鬼話?就算是未開化民族,那個祭司一看就知道是死的。你真要這麼說,我還寧可相信祭司是因為土著的魔法而復活,射殺了酋長。」
一具正是盛裝打扮的酋長,額頭中央有一個明顯的彈孔,大半個額頭爆裂,從傷口噴出的血還沒幹。
中神康吉被徵召入伍,是B29轟炸機開始對日本本土進行空襲的時候,當時就連身為一介平民的中神,都看得出戰況已極不樂觀。中神是個文具商,那時都可算是中高年了,膝下有三個孩子。身為後備兵的中神接受徵召進了訓練營,營中的同伴不是體格虛弱,就是有家累的中年男子,沒人具備想打勝仗的霸氣,每個人都滿腦子惦記著家人。中神這班脆弱的士兵,從早到晚接受嚴苛的戰鬥訓練,被已瀕發狂邊緣的長官操練再操練。
「不,呃……就是屍體裏面的東西。我想中士的腸子里一定藏了昂費的寶石,所以……」
「而酋長照做了……」
「不好意思,方便和您聊聊嗎?」說話者的語氣非常客氣。
「沒有然後。就一直像現在這樣。」
「整晚都關在裏面嗎?」酒井環顧周圍的土著問道。
大和田隊長不贊成酒井前往部落,但酒井把雅馬當成自己的孩子,非常疼他,酒井的熱忱說動了大和田隊長,於是酒井和已經多少聽得懂原住民話的原濱中士,以及算是比較有體力的中神一起穿越叢林,前往原住民部落。
「任意操縱生死?」
「就是這部分我不懂。你一開始就說殺了酋長的是原濱中士,但槍聲是在日出的同時響起,可是那個時候,原濱中士人還在部隊里和我們待在一起啊。」
「沒有人走出祠堂嗎?有沒有人進去?」
「啊!女人!」幾名士兵發現了她,女孩很快地消失在植物叢林里。
「天亮再去吧,又不急在今晚啊。」用不著原濱說,沒人敢踏入夜晚的叢林。
原住民的農業似乎也相當原始而小規模,農業以外就是從叢林中採集果實,頂多偶爾設置一些中神曾落入的那種原始圈套,似乎也不需要毒箭和武器。這樣的生活對士兵來說,有如天國。島上一整年都是差不多的季節,日照時間也大致相同,因此原住民對於年月和季節也漫不經心,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這樣的生活中,似乎也不會萌生偷東西的概念,當然也不會為了這件事懷有罪惡感。會發現這件事,是因為有一次雅馬覺得好玩而拿走了酒井的手套。酒井責備雅馬,雅馬便說,他只是「換位置」而已。
「昂貴的寶石?」
荷洛波島守備隊的基地設在背山面海的沿岸地方,後方就是叢林,因為他們在那裡找到一棟腐朽的灰色教堂,便著手修理建築物內外,設為總部。推斷這間教堂應該是百年前的建築,從內部遺留下來的物品推測,從前住在這兒的可能是一名西班牙傳教士。中神是到回國后才知道,過去這一帶的島嶼似乎曾遭回教徒摩洛人洗劫,原住民被綁架九*九*藏*書,販賣到別處當奴隸。荷洛波島的那間教堂也是被海賊給摧毀的嗎?傳教士是在傳教途中病死的嗎?
「性的象徵?」
「好像有人偷了大和田隊長的手槍。」
隊長的話是對的。如果這些原住民有所謂的部落,不曉得他們有多少居民,再者,原住民手邊不知握有什麼武器,搞不好他們是毒箭高手。反觀守備隊的子彈有限,又是支疲弱部落,己方最好能率先表明無害的態度。要是不慎搞砸了關係,對方或許會變成比毒蛇或傳染病更可怕的敵人。
慶幸的是,原住民並沒有加害部隊;相反地,他們的前來似乎是為了偵察部隊有無可疑的動靜。
大昭丸奇迹式地倖免于沉沒,但幾乎無法繼續航行,為了減輕載重,戰死者的屍體自不用說,生還者必須拋棄大量的行李,甚至是武器。大昭丸在半沉沒的狀態下,好不容易來到最近一座小島的海面上,而那座島,就是荷洛波島。
「噢!好像是酒哦!」隊長抽|動鼻子,但一股惡臭傳遍了部隊。
「當然就是原濱中士動的手腳。」
「殉情?」酒井眼中浮現困惑之色。「這樣啊……。嗯,事實擺在眼前,除了自殺,的確別無可能了。」
中神也不由得笑了,內心也對這名男子湧出感謝之情。
「那麼殺害荷洛波酋長的人是……?」
樹木與草叢圍繞的祭司黑色小屋裡,躺著酋長之妻的屍體,早已斷氣了。
「可惜?你是說中士的屍體嗎?」
甲板上湧起歡呼。
後備兵中神被派遣到太平洋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島,隸屬僻地獨立守備隊,從門司港被塞進了運輸船;分配到手上的三八式步氏槍照準扭曲,根本派不上用場。換言之,中神等人只是用來充數的濫竽罷了。
中神忍不住探出身子,「那麼,偷走祠堂里的荷洛波之神的,就是原濱中士嗎?」
之後過了兩、三天,雅馬突然衝進部隊求救,他說酋長妻子——祭司的樣子不對勁,請他們立刻趕去。
「怎麼了?」中神忍著笑意望向男子,「你覺得酋長的自殺有可疑之處嗎?」
「然後呢?」
「呃……」煙還在氣管里,他就急著說話,一下子就嗆到了。
糧食兩、三下就見底了。士兵們開墾森林,弄出一小片田地,開始種起穀物,但在收穫之前,只能以果實和草根果腹,或捕食猴子、老鼠、蝌蚪等等。半年過去,半數的士兵都因為炎熱、高濕、營養失調和傳染病死去,屍體被就近埋在看得見大海的台地,然而埋屍體所耗費的體力也非同小可。
「軍醫大人也判斷酋長是自殺的。」中神說。
「那麼,原濱中士的神是……?」
年輕男子露出同情的神色說道:「對,腕龍。是中生代時期棲息地球上的一種巨型恐龍。」
「這是我的神。」原濱對雅馬說。
儘管時值戰爭,荷洛波島上持續著看不見半個敵人、聽不見的半聲槍響的日子。直到某一天,一架B24炸機以低空飛行掠過,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轟炸機離地面非常之近,甚至看得見上頭的駕駛員。機上的人撒下幾張傳單后離去,傳單上印著日本已無條件投降的通知。大和田隊長搜集了所有的傳單,一把火燒掉了。從此以後,轟炸機再也沒出現。
船隻抵達碼頭。
「原濱中士曾經拿步兵槍擊落樹上的長鼻猴給雅馬看不是嗎?」
「交換?那不是部族的神嗎?他拿什麼交換?」
「心理學家說,蒲葵樹、石棒、箭、長槍等象徵著男性生殖器,當然手槍也是。所以信仰荷洛波之神的酋長,對於同樣是男性生殖器象徵的中士的神,沒有一絲懷疑。中士並沒有拿出自己的步兵槍交換,而是偷出了隊長的手槍。理由之一是,步槍的槍身很長,不適合拿來殺害酋長。」
後來部隊里開始流行棘手的病。病人在高燒、連續下痢數日後,陷入脫水狀態,最後只有死路一條,但似乎不是瘧疾。士兵們不停服用奎寧,然而不論體力有無,會中籤的人就是會中籤,許多人發病而死。
另一具屍體則是祭司。祭司的屍體趴在酋長身上,皮膚已經變色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的雙手緊緊握著兩、三天前遺失的大和田隊長的手槍。
個個都養得這麼健壯啊。——中神康吉心想,自己之前是什麼模樣呢?只有一點點地薯、綠豆、長得像芹菜的野草果腹,整個人瘦得和地獄圖裡出現的餓鬼一個樣,唯獨雙眼炯炯發光;破破爛爛的軍服沾滿了污垢與泥濘,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貌。那段期間,自己曾見過像現在這樣的藍空嗎?荷洛波島畢竟是個島嶼,不可能終年雲霧籠罩,但在中神的印象里,荷洛波島永遠是個深灰色的世界。
「酋長怎麼了?」酒井看到一名曾見過的耆老,帶著雅馬走了過去。
「這段時間,祠堂內有什麼異狀嗎?」老人嘶啞的嗓音非常難辨,酒井必須不斷藉助雅馬來溝通。
酋長高高挺胸,架勢十足地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酒井只是敷衍過去。大和田說了句「勞您遠道而來」,酋長便要年輕人放下帶來的東西,轉身回去了。
重新編成的小隊,由大和田少尉擔任隊長。他是後備軍官學校出身的士官。中神後來才知道,大和田在後備軍官當中隸屬乙種幹部,也就是所謂的乙干,相較於少壯精銳的模範甲種幹部,乙干都是些落後生、流氓無賴的不良候補。但身為人,大和田非常有深度;可說正因為有大和田領隊,這支軍隊才能夠存活下來。
某天,軍醫酒井對著一名遠遠窺看部隊的土著不停地打手勢交談。從臉形推測,那應該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
註定要死的都死光了之後,剩下來的士兵就很少再有人死了,他們只是全力以赴求生存。
中神從沒暈過船。大昭丸里,幾乎所有的士兵都為暈船所苦,只有中神滿不在乎,搭上遣返船的時候也一樣,但現在他卻感覺到輕微的眩暈,原因似乎是出在年輕男子那離奇的思考。男子斷言殺害荷洛波酋長的就是原濱中士,但是,原濱中士要如何殺害酋長呢?
他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有四、五名男子正圍著談笑,並不是遺骨搜尋團的成員。那是一群穿著花俏襯衫的年輕人,他們壯碩的身軀,讓中神感到一陣輕微的厭惡。——這些不知飢餓的年輕人。
「原來如此。」一直默默聆聽的老師深深地點頭說:「哎呀,真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世上果然存在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呢。聽君一席話,獲益良多啊。」
「看來酋長很愛他妻子啊。」原濱中士笑得很古怪。
「無知真是可怕啊……」中神說著,赫然一驚。自己不正是因為無知,落入了以荷洛波族文明最先端技術所製作的圈套,受了重傷嗎?自己根本沒有資格嘲笑不知道手槍的人。
「但是看在雅馬眼裡卻是,中士的神發出第一道聲響使猴子死掉,第二道聲響使猴子復活了。這許許多多的奇迹,應該旋即傳到酋長的耳中了吧。酋長為了向魔術師們表達敬意,遠路迢迢地拜訪部隊。這樣的酋長一旦遇上妻子過世,當然會認為魔術師們一定知道讓她復活的方法。我想,恐怕是酋長向中士求救,而中士利用了這個機會。」
「好的,我就詳細說明吧。反正在抵達荷洛波島之前,時間多的是。」
「原濱中士知道大伙兒被遣返只是時間問題,自己將會一無所有地回國,而日本本土一定也是同樣民不聊生。在這種時候,看到眼前有顆美麗絕倫的寶石,人確實會毫無來由地想把它弄到手,這種心情我倒是不難理解。」
「是殉情吧,酋長無法承受孤單一人的寂寞啊。」原濱說。
空氣清澈舒爽,南海色彩艷麗,船員們的強健肌肉也令人覺得可靠。——對了,我來祈禱學術隊能順利地找到腕龍的骨頭吧。
老師一臉同情地望著他手臂上的傷,中神很快地放下袖子。他不是想炫耀,但已經不曉得讓多少人看過這道傷痕了。
03
老師的表情開朗了起來,「我們想知道關於荷洛波島原住民的事。有此一說,聽說他們非常凶暴,有殺人而食的習俗。」
那是一艘純白色漁船,船首裝飾著一具妖艷的人魚像。本地船員十分熱情開朗,read.99csw.com不是吹著口哨,就是大聲歌唱;褐色肌膚熠熠生輝,豐碩的肌肉非常顯眼,身上花俏的原色襯衫鮮艷地浮現在熱帶的清澄空氣與藍空下。
例如在森林里迷路的時候,就折下樹枝,插在地面,下方擺上石頭,就成了荷洛波之神,他們相信神會指引道路。遇上傳染病流行,就在部落周圍立上許多荷洛波之神,這麼一來,傳染病就無法進入部落,居民得以保持安泰。
「沒事的,請不必介意。」被年輕男子稱為老師的大個男說:「我們知道各位是前來搜尋戰爭戰友的遺骨的,真是辛苦了。我們也正要前往荷洛波島,不過我們要搜尋的是一億年前的骨頭。」
荷洛波島的那段經歷,他已經向許多人說過幾十遍——不,幾百遍了。他的孫子甚至會抗議:「又要講戰爭的事了?」似乎早已聽膩了。要他有條不紊地說上多少遍都行,更何況今天可是對方主動要求他開口的。嗯,那個時候啊……
沒多久,臨時徵召令下來了,當大伙兒得知將被派往南方,不止中神一人陷入絕望,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面如死灰。
這傢伙之前根本在打瞌睡嘛——中神心想。要不是睡昏了頭,誰會說出這種天方夜譚來。中神語帶諷刺地笑著說:「你的意思是,原濱中士隨身帶著寶石,為了瞞過佔領軍的耳目,把它給吞了下去嗎?」
「可是一時間也改不過來,在我習慣之前,就請您多包涵吧。」
「拿他自己的神交換。」
碼頭上還有另一團是陌生人,似乎準備搭乘同一艘船,不過八成是要繞去其他島嶼的觀光團吧。
之後的兩、三天平安無事地過去了,雅馬也沒出現,可能正忙於祭司的葬禮。但士兵們沒有體力,也沒有好奇心前去觀看。比起葬禮,他們更擔心的是士兵隨身物品的清點結果。
中神望著眼前的白色漁船,總覺得莫名地憤怒了起來。就算去到荷洛波島,原濱的遺骨也撿不回來了,他的靈魂是否會永遠在熱帶的海中徘徊迷惘?
守備隊抵達荷洛波島時似乎正值雨季,島上與日本本土的氣候差異之大,可說是個不幸。雨季的大海具有黏性,水色變化也相當激烈,近海總是浮現著黑色線條,有時線條會以猛速移動;海面偶爾會顯現銀色和綠色,有時也會呈現罕見的暗紅色,但時間都不長,這是因為海底會湧出不健康的黃水。雲的形狀也是,凈是些中神前所未見的顏色和形狀,大部分時候都是黑雲,以不規則的形狀緊緊糊住天空。
「酋長進去之後,就沒人進出祠堂了,帘子也沒動過。只不過……」老人神情緊繃地說道。
「那麼,酋長之死又該怎麼解釋呢?」
這群人應該是學術調查團吧。自己只是看到年輕男子的攝影機,就當下認定他們是觀光團,這也是僵化狹隘的思考所致。中神不禁汗顏,默默離開了這群人。
是啊,哪來什麼疑點。
「沒錯,中士使了一個計策。」
「原濱中士的神?」
「荷洛波之神啊……」聽著酒井的說明,原濱中士一臉佩服地說道。他原本不是個會對什麼事物感到佩服的人,總是自顧自鎮日埋頭修復無線電機,但這陣子他似乎也死了心,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完全失去了幹勁。這也是不難理解的,原濱會對軟弱的士兵如此蠻橫,都是靠著無線電技士這個頭銜撐腰,一旦失去這個靠山,就等同遭到去勢了吧。
塞班島已經玉碎,天寧島、關島也開始有美軍上岸,日本本土空襲日益激烈,當時的戰況已經糟到連國防部都瞞不了民眾了。在戰爭如此慘烈的狀態下被派去南方,無異於被宣判死刑。
聽到這段話,中神發現不太對勁,看來搞錯的似乎是自己。
也有的士兵突然舉槍對準自己的額頭和心臟,扣下扳機。由於連續死了好幾名戰友,大和田隊長沒收了士兵的槍,但自殺者仍層出不窮。
「但他想偷歸想偷,那可是部族的支柱、是部族的神,不可能隨意觸碰得到。於是中士想到可以利用祭司的死。」年輕男子彷彿在訴說什麼陰謀似地,蜷著背說話,「中士在酒井軍醫和中神先生確定了祭司的死亡之後,想出了一計。他獨自前往部落求見酋長,首先成功地交換了荷洛波之神。」
「不知道呢……」
當中最年輕的一名男子,個子挺拔,長相英俊,特別是眉毛下方的骨骼形狀,與修長眉毛的知性組合特別引人注目。男子穿著白褐色法蘭絨外套,打了一條紅領帶,肩膀上背著一台似乎頗昂貴的攝影機。這幾個人一看就是闊氣的觀光客,一群人在和平之中遊手好閒遊山玩水,而他們所享有的和平正是建築在中神等人的苦難上,那模樣看在中神眼裡尤其刺眼。自己不幸的戰友們,沒道理被那種人喊成「骨頭」。
「……只不過,那位通信兵中士……叫什麼去了?對,原濱中士,那位原濱中士也在你們遺骨搜尋團里嗎?」
01
「文明之國的萬能之神——手槍。」
年輕男子不知怎的猛眨眼睛,嘴裏咕噥著什麼,接著稍微放大聲音說道:「……我曾經聽說,未開化的民族沒有崇敬死者的想法,他們只是一味地恐懼死者,避忌不已,這是因為熱帶地區的屍體經常滋生傳染病菌或帶有毒性。懂得避忌屍體,正是大自然在長久的歲月中教導給他們的習俗吧,聽說某個部族裡,碰過屍體的人,依規定會被單獨隔離很長一段時間,誰都不許靠近。死者的餐具、衣物也會立刻遭到破壞、燒毀。未開化民族就是如此忌諱、嫌惡死者。因此,就算死的是地位崇高的酋長之妻,酋長卻毫不避諱地進入安放死者的祠堂,這實在……」
「看到荷洛波島了!」
大和田隊長雖然不是個優秀的後備軍官,在官校中卻是難得一見深獲好評的人物,也很受士兵愛戴。
「呼喚祭司的聲音?和巨大的聲響?」中神倒抽一口氣,「是什麼樣的聲響?」
「什麼嘛,只是被聲音嚇到而已啊。猴子鍋泡湯了。」原濱一臉索然,但一旁的雅馬似乎嚇得目瞪口呆。
「您一定吃了很多苦吧。請問在那段期間,您是否曾與荷洛波島的原住民有過接觸呢?」
「我嚇了一跳吶,仔細詢問之下,才知道雅馬的父親竟然是酋長。這也算是一種親善外交吧,不曉得大和田隊長會怎麼說。」
「雅馬一定在部落里誇大地宜揚我們的事吧,說我們是一群不得了的魔術師什麼的,要是遭到我們攻打,肯定不堪一擊,所以他們想趁這個機會表現友好態度吧。」
「手槍是神?」
「有事嗎?」
火柴棒、打火機、石油、手電筒——酒井利用這些小道具,誇張地在小孩面前施行魔法,看著小孩驚奇的模樣為樂。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中神心想,就算問老人時刻也沒用吧。
「男性生殖器……」
「……海葬了,只留下遺發……」男子突然翻起白眼。
「呀,海裏面有大青鯊哦!」聽到同伴這麼說,年輕男子的臉倏地轉為蒼白。
「當然是從荷洛波之神那裡。」
「……是這樣對吧,」中神曾讀過這樣的小說,「中士其實早就在祠堂里殺了酋長,但離開之前動了一些手腳,也就是設計了一個會在日出時刻發出巨響的機關。」
「不然是誰射殺酋長的?這棟小屋裡根本沒有活人啊。荷洛波族的人說他們圍在祠堂周圍守了一整夜,除了酋長,並沒有人進出祠堂呀。」
土著離去的地點,必定會留下奇妙的東西,那是一根插在泥土地上的木棒,而木棒的根部一定會擺上兩顆小石頭。
守備隊以教堂為中心,砍伐樹木搭建兵舍。但說是兵舍,不過是以藤蔓綁住砍下來的原木,拿草蓋住屋頂,將地板架高一尺,上頭鋪上毛毯罷了。一班十二、三個人就和衣睡在那兒,不過每到夜裡一熄燈,就會有蛇和蝎子掉到臉和身上,枕邊則有尋找餌食的蠑螈到處亂爬。
他們發現的第一個原住民,是在登陸荷洛波島沒多久的時候,那是一名眼神空茫地望著士兵上陸的女孩。女孩個子很矮,髮長及腰,應該是以植物的藤蔓束了起來。她的脖子很粗,皮膚是帶紫的褐色,唯一像人的特徵,只有胸部上那兩顆渾圓的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