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鐵柵，空白的四壁，逼仄的單間將持續的壓迫感灌進心裏，澆鑄成更高的牆。被困住的心，連眼淚都懶得哭下來。能做的，就是對著牆壁發獃。

這裏他一天也待不下去呀。

或者，和對面單間的偷竊犯聊天。

看守問秦天健看到什麼沒有，秦天健搖搖頭說不出來。

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麼！

「啊——」

看守匆匆趕到，也被撞得滿頭是血的穆小奇給嚇了一跳。

直到看守不耐煩地走過來，把鐵柵踢得哐哐響。

那還剩幾個小時呢？

「你……逃……不……掉……」

在這死寂的深夜裡對話，聲音好像瞬間就被消化進了冷冷清清的走廊里。從陰暗處蔓延出來的影子，堆積著數不盡的灰色調。

他嚇得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

「本來我和老哥是在挖另一個古墓，卻無意中發現了還有另一個洞口。我們倆就鑽進了那個墓穴。那裡好大，就像一個大洞穴，正中央放著一副棺材……」

盜墓原來一點也不好玩。

可秦天健卻絲毫沒聽見任何的動靜。只有穆小奇聽到那種輕微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清晰地響起來。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視著某個方向，彷彿那腳步聲正在逐漸逼近過來。

「穆小奇，別再鬧了！找死呀！」

然後，穆小奇的偷竊團伙被警察給搗毀了，幾乎一網打盡，穆小奇也被捉了進去。幸好他那時剛進組織，罪刑尚輕，坐了一年就被放了出來。出來后，他還想繼續到火車站偷竊謀生，沒料到那裡已經被別的組織給霸佔了，他踩入了別人的地盤結果被痛毆了一頓，腳也幾乎被打斷。

那女鬼彷彿正低頭審視著他，他感覺到它陰涼的笑意……

只見墓穴正中擺放著一副大紅棺材，棺https://read.99csw.com材的腐朽程度表明年月久遠，奇怪的是，棺材板並沒有蓋上，穆小奇和老哥走過去發現棺材里沒有屍體，倒是堆滿了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淘到了這麼多寶貝，兩人笑得合不攏嘴，喜出望外地把那些珠寶一把把地放進麻袋裡。而他們並沒有留意到，危險正從身後慢慢地逼近。

慌亂的手電筒光中頓時閃過紛繁的黑影，整個墓穴都騷動起來，亂糟糟的，沉睡已久的氣息驚醒了，循著人類飽滿的體溫，撲噬過來。嚇壞了的穆小奇連裝滿珠寶的麻袋也顧不上，屁滾尿流地從洞口爬上去，他聽見落在後面的老哥發出撕心裂肺的哀號，老哥好像在向他呼救，可是穆小奇不敢停下來，他扒著潮濕的泥土，終於看見了頭頂那一片安謐的星空。

秦天健腦子裡稍微幻想了一下那些墮落萎靡的生活。他對穆小奇笑了笑。

「好像有誰正在走過來！」

當他再次醒來時，黑夜仍然重重地壓在眼皮上。有誰在輕輕地叫他。他睜開眼睛，看見對面的穆小奇正小聲地叫喚自己。穆小奇驚慌的神色，像一張模糊的畫皮浮現在氤氳的夜色中。

說到這裏，穆小奇又瘋狂地抓著頭髮，瞳孔擴大得嚇人。他又瘋了。在秦天健叫來看守之前，穆小奇竟不要命地把腦袋撞向牆壁，他那樣固執，要把縈繞在腦子裡的恐怖記憶抖出來，甩得遠遠的，如果甩不出來，就和腦袋一起毀滅吧。

穆小奇想著這塊神主牌能不能也賣幾個錢時，老哥忽然看到了什麼，大喝一聲：「誰？是誰？」

穆小奇臉色剎地陰沉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怨曲般陰幽幽。

「噓！噓！老弟，你聽見了嗎？」九*九*藏*書

「這瘋子要死也滾遠點呀！真是的，死在這裏我怎麼交待！」

對面的單間空了。

只是，老哥那痛苦的叫聲卻漸漸地低了下去，他再也爬不出來，永遠地被關在了墓穴里。

肚子餓得咕嚕咕嚕響的穆小奇蹲在牆邊一直喊餓，看樣子他又回復正常了。秦天健把留下的半塊麵包扔了過去。穆小奇立刻撿起來狼吞虎咽地吃著，還不忘對秦天健大拍胸口保證，一飯之恩，他穆小奇來日必報。

在秦天健的眼皮下，他就這樣瘋了，一時坐在床上嘻笑，一時又發狂地撞牆，甚至大小便失禁，噁心的氣味瀰漫在空中。

穆小奇還是哭，看守乾脆提來半桶水潑進去。這下子，倒把穆小奇給潑冷靜下來了，他不哭不鬧，只是問看守要了一條毛巾擦乾身子。

「快從洞口鑽出去！」老哥大嚷。

「小奇哥，盜墓是不是很刺|激啊？」

「就是……鬼、鬼啊。」

穆小奇在傍晚的時候又被送回了對面的單間。看守對頭扎繃帶的他一點憐憫之心也沒有，惡狠狠地警告他不準再尋死，為表懲戒，他的晚飯也被剝奪了。

秦天健掰著手指，數著一分一秒，然後感到時間原來真的可以很漫長。漫長得他嘆了好幾口氣。

他說起他和老哥輾轉來到這個地方。寂靜嶺這裏的墳墓實在太多了，再加上不少無名孤墳和古墳，這讓他和老哥忙得不亦樂乎，並且淘到了不少寶貝。然而，好景不長，直到他們無意中闖進了一座清朝墓穴……

難道，難道，他們遇上了……

「就那種東西呀……」

他怎麼會瘋了呢？

「盜墓？」

「老哥，老哥，你看到了什麼？」

瘋掉的穆小奇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正當這兩人打算滿載九九藏書離開的時候，穆小奇不小心踢倒了一塊神主牌。文化程度不高的他把牌子撿起來，勉強認出上面的幾個字，艱澀地念出來：「……小妾碧娘……」

他說起他們成群結隊在廣州火車站扒錢包的光榮史。運氣好的時候，他們會闊綽地上五星級酒店，泡小姐……穆小奇說起這些事情時，兩眼發光，露出滿嘴黃牙嘻嘻地笑。

穆小奇還沒來得及悲傷，便發現頭頂懸浮著一個人。他沒敢仰起頭看，只是依稀察覺到那人穿著旗袍。不，不能說是人了。人又怎麼能飛在空中？是鬼！是墓穴里的清朝女鬼！

那聲音細碎，微弱，悲切中又充滿了絕望。秦天健隔著冰冷的鐵柵看到對面單間，一個痛苦的身影躲在陰暗裡不停地顫抖。穆小奇低沉渾濁的嗚咽聲，粉末般無色無形地撒滿了這片幽暗的空間，突突地撞擊著耳膜。

他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靠著牆壁睡了過去。

傍晚的時候，洛音桐和莫可芯又過來探望他了。她們告訴他有關案件的最新進展，警察方面還是沒找到最新的有力證據，也沒找出他要殺害林豪的動機，所以不出意外的話他很快就能從拘留所里出來。

一直喊餓的穆小奇終於累了，躺在木板床上呼呼大睡。

恐懼佔據了穆小奇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他拚命地用指甲摳著身後的牆壁，好像要挖出一個洞好讓自己鑽進去。他沒有退路了。在這幾平方米的獄間里，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東西穿過鐵柵走進來，站在面前，半掩的鬼發間赫然現出一道陰毒的微笑。

幽幽的言語慢慢地描繪著那夜的情景，秦天健彷彿身在其境。

幸好在他身無分文又傷痕纍纍的情況下，他遇上了之前組織里的老哥。老哥把穆小奇收留ｒeａｄ•99csw•com下來，並且領他干起了另一種行當——盜墓。

那是陰涼的墓穴。被幽禁於此的腐腥氣息，猶如飢餓的鬼魂，一聞到人的氣息，就全部撲擁過來，皮膚上棲落一陣接一陣的悲涼。穆小奇和老哥站在偌大的墓穴中，驚嘆得說不出話，他抬頭望向頭頂的上方，一團濃重的漆黑，像低低壓下來的烏雲。他隱約感到異樣的動靜，但他一時半刻又說不出來。

有腳步聲嗎？

「是不是看守呀？」

穆小奇的表情越來越緊張，臉部綳得死死的。

這個墓的主人原來是一個叫作碧娘的小妾的哦。

穆小奇徹底瘋了。

那人有時痴痴獃呆，有時又很正常。正常的時候，偷竊犯會跟秦天健說起他混跡江湖的往事。他說他叫穆小奇，從小就到處流浪，後來流浪到廣州的時候，被當地的一個偷竊團伙收容了。

然後呢？

「什麼東西？」穆小奇似乎還沒聽懂秦天健說的是什麼。

他到底想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呢？

他又問：「那你們把死人的陪葬品偷去，會不會害怕呀？」

那一夜，夜很深。

是他在恐怖的想象中瘋掉了。還是他真的看到了什麼東西，而秦天健沒有看到？

「是真的！真的有個清朝女鬼！它在後面追我，我就拚命地跑呀跑呀！我不想死啊，我不想像老哥那樣死掉！哇呀啊！」

「聽見什麼呀？」秦天健走到鐵柵邊問道。

「害怕什麼？」

老哥驚恐萬分地沖他喊道。穆小奇不敢多想，趕緊把口袋裡的東西掛到了脖子上。那東西其實是一塊開過光的玉佛。老哥告訴過他，這種玉能辟邪。如果盜墓的時候遇到邪物，掛在身上方可保平安。

沒有看見什麼呀。只是看見穆小奇對著空氣，像是面前站著一個人似的九-九-藏-書，不斷地跪地求饒。然後，他就瘋了。

穆小奇把神主牌扔到地上，驚慌地回過頭，他看見一抹紅色的身影從手電筒光芒邊緣閃過。

秦天健坐在又冷又硬的床上。他睡不著，只好胡亂想著什麼，好讓自己不那麼無聊。坐牢原來真的好慘，他幻想著自己能像美劇《越獄》里的主人公那樣，千方百計地逃出牢房。

看守罵罵咧咧，打開鐵門走進去，用電棍一下子把穆小奇撂倒在地。只穿著內褲的穆小奇倒在地上，在極度恐懼中扭曲著身軀，四肢劇烈地痙攣，口吐白沫，翻著白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秦天健，好像有什麼話要跟他說似的。

穆小奇還在哭。

「求求你……放過我……不要來找我……不要……」

穆小奇也輕輕地打了個寒戰。他彷彿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雙手抱著頭，蹲在牆角低低地嗚咽起來。模糊不清的喃喃自語中，依稀聽得到他用求饒的語氣說道：「別、別找我……別找我……老哥……老哥……」

「刺|激個屁！你想想，要挖開死人棺材，那味道臭極了，你吃過臭豆腐吧？就是那種臭死人的怪味啦。」

拘留所里一片死寂。月光從小窗口照進來，交織著稀疏的樹影，伸開手，十指被照得一片慘白。

秦天健最近在網上看過不少盜墓小說，聽穆小奇一說，他的興趣就上來了。

聽著聽著，似乎就有一塊臭熏熏的臭豆腐塞進了秦天健的嘴巴里。他差點乾嘔出來。

依然沒發現什麼異樣的秦天健不安地沖對面說。穆小奇的臉色卻在此刻完全僵硬了，扭曲的臉呈現出一種爆炸之勢。

後來，只穿著一條底褲的穆小奇又蹲在鐵柵邊，繼續跟秦天健說起下文。

「是……是……別說了，快把口袋裡的東西掛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