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更令特里驚訝的是,薩拉竟然從鮑伯身邊走過,徑直走出了門。「別阻止我,鮑勃。我必須去。反正今天上午不管我在這裏做什麼都不會有任何差別。」
「在挪威吃早飯時不準有糖蜜,」特魯德附和著。「法律有規定的。」
「沒錯,先生,當然是這樣。但是,它是目前唯一可靠的線索,而且,除非是在火車站或者市中心,這個電話亭應該有些固定的常客。大多數公用電話都是這樣的。所以我要先調查一下。此外,我需要找你們的兒子談談,薩……紐比夫人。」
「為什麼不讓他過來?也許他能幫上忙。」
「閉嘴,鮑勃,我沒時間跟你扯什麼心理學。事實是這個可憐的孩子已經不見了,你說得對,這事確實出乎意料,天也確實很晚了,而那些沒用的警察卻滿不在乎。」
「去替強|奸犯辯護——而你的女兒也許已經橫屍荒野!你簡直是瘋了!」
「我告訴艾米麗只要按照複習計劃做,就沒問題。我還答應她在午飯時給她打電話,我打了。」與她丈夫不同的是,薩拉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克制。不過,問題就在這兒,特里憤憤不平地想。昨天他站在證人席上時,薩拉就是用同樣的克制並帶著殺氣的口吻對付他,原本是共進午餐的友善同伴,轉眼間就變成了舌如利刃的巫婆。如果薩拉以這種方式做人媽媽,天知道她女兒會落下多少心靈創傷。
這種事是不會發生在艾米麗身上的,薩拉心想。不會的。不可能的,這不過是個惡夢。
「難道你不覺得這很重要嗎?」傑西卡不肯罷休。
「瘋了的是你,鮑勃。你已經大喊大叫了4個小時,我實在沒法兒再忍受了。我覺得艾米麗想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的。在這個期間,我在法庭上還有個陳詞要做,就這樣吧。我方便的時候會打電話。你要跟我去嗎,特里?」
「是『浮游生物』,不是浮板。」
「這有什麼用?」鮑勃不滿地打斷他。「如果是公用電話亭,什麼人都可以用。」
「他們根本就心不在焉!」警察走了之後,薩拉忿忿地說。「警察認為這隻是家庭糾紛。他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的!」
「我也是剛剛上班,先生。我恐怕要先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哦,好。鮑勃知道地址。」薩拉轉向門口。特里感覺她是在夢遊,她丈夫試圖擋住她的去路。
「當鯨魚唱起歌來,就表示它們在向數百公里以外的家人們發出呼喚,」傑西卡認真地解釋。「它們沒有耳朵,但能在大腦中感受到聲音……它們具有某種……」
特里瞥了鮑勃一眼。「你太太和我有時在法庭上打交道,紐比先生。」在那裡她讓我顯得一無是處。好哇,現在我們
read.99csw.com的處境正好相反。
特裡衣袋中的手機響了。他很不高興地接聽電話。「誰啊?」
「只有兩個國家還在捕殺鯨魚,」傑西卡一邊折華夫餅,一邊用她那褐色的大眼睛盯著爸爸,嚴肅地小聲說。「日本和……挪威。」她朝廚房那邊扮鬼臉,很明顯,傑西卡想證明自己對於這個敏感的問題,也有同大人一樣的見識。但對特里來說,它的含義截然不同——它喚起的是像牙疼那樣尖銳的記憶,因為他看到孩子臉上有著這與她們母親相似的表情。
「也許那正是她離家出走的原因。」
「是的,沒錯,有好幾百萬浮游生物。瓊斯老師說,鯨魚在海里像奶牛一樣吃草。它們超級大……」
「什麼?」忘記疼痛,特里告誡自己。它會過去的。瑪麗還在這兒,傑西卡明顯有瑪麗的遺傳基因。「什麼很重要,傑西卡?」
兩名警員到家之後,起居室里平添了晃來晃去的警察和步話機的嘈雜聲,令薩拉和鮑勃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急切地提供所有的細節,幾乎到了卑躬屈膝的地步。「不,除了擔心考試以外,艾米麗沒遇到什麼問題」;「不,家裡沒吵架」;「是的,她快16歲了」;「是的,她以前晚上也出去過,但都是跟朋友們在一起」;「是的,她有個手機,但落在家裡了。」……薩拉把從查詢電話1471那裡獲知的陌生號碼告訴他們,警員二話沒說就記下了號碼。他們查看了艾米麗的房間,收起薩拉給他們的一張照片,記下薩拉猜想艾米麗可能穿的衣服款式,然後就撤退了。
但與報紙讀者不同,警察和律師們看到的卻是犯罪現場的照片,都是些被勒死後丟棄、渾身都是傷的裸屍,眼球凸出,發紫的舌頭從嘴裏耷拉出來。
看來特魯德既覺著有趣,又覺得受到傷害。她坐下,把頭髮甩到後面,試圖解釋道:「好吧,大部分挪威人都不殺它們的……」
「紐比先生,你很確定你女兒沒說過或者做過什麼,能讓你想到她可能去了哪兒嗎?」
然而,特魯德的文化背景中有一方面讓傑西卡心裏很不安。
「你為什麼以前沒提?」鮑勃吃驚地問她。
薩拉的聲音還是那麼冷靜平淡,疲憊中透出堅決。「我知道,鮑勃。我已經騎車到處找過,但沒什麼用。我不知道她在哪兒,你也不知道。現在有警察幫我們找,我還有工作要干。」
「拿了。」那個舉動讓薩拉深受震動。那是張鑲在相框里的學生照,是艾米麗稍小時照的,相片里的她正專註地對著鏡頭微笑。一個女孩被脫|光、強|暴,繼而截肢、謀殺后,報紙往往會用整個頭版刊載受害者的這類照片,照片上的她們read.99csw.com美麗動人,擺著姿勢,臉上洋溢幸福的表情。那些照片似乎都在說,看看我,我終於成為明星了!
薩拉拿起摩托車頭盔,淡淡地、不太自然地一笑。「好吧。我去上班的路上會經過西蒙家附近。你跟我來,我可以直接帶你到他家門口。」
她蜷縮在沙發上,想聽鮑勃在廳里說些什麼。並不只是我的錯,可鮑勃為什麼要把一切都歸罪於我?如果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婚姻裂痕,我希望它不會變得更大。這時,薩拉聽到鮑勃說話了。
「哦,是的,長官,他們是去了。不過,就像我說過的,那裡離你家比較近,而且你碰巧認識失蹤者的母親,就是薩拉·紐比夫人。」
「我看你是根本沒想過,」鮑勃生氣地說。「好吧,我給他打個電話。」
「看在上帝的份上,薩拉——我需要你留在這裏!給法院打個電話,解釋一下——法官會延期審理的!」
「噢,上帝啊,不。」薩拉深受打擊,不停地悲嘆著。
鮑勃站在門口,抓狂地說:「她不在那裡。」
「你很肯定……你跟我說實話,西蒙……如果我到你那兒,發現她和你在一起,我會……是的,好吧……不,我覺得不用……」
薩拉抬起頭,吃了一驚。「哦,是你。你好,特里。」
晚上11:05,警方打來電話,說那個電話號碼是布洛瑟姆街上一個公用電話亭的號碼,並詢問薩拉和鮑勃是否與艾米麗的祖父母聯繫過,或許艾米麗去他們那裡了?
「考慮?」鮑勃問道。「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艾米麗是我女兒!今天你造成的破壞已經夠多了!」鮑伯出了房間,朝門廳里的電話走去。「如果她真在他那兒,我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小子。這是他最後一次把我們家弄得雞犬不寧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許他這樣了!」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可我確實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這個警官嚴肅認真,對此事很重視,態度也很和藹。他說,警方會去找艾米麗的朋友們詢問一下,如果到早晨艾米麗還沒露面,就會考慮進行正式搜尋。
「哦,現在反倒是我的錯啦?」
埃絲特張口結舌看著特魯德,只好讓步,去拿了黑加侖果醬。即使不抹糖蜜,孩子們能在早餐時吃上華夫餅也是很奢侈的事,這是特魯德給他們帶來的最佳享受之一。剛來這家時,這個年輕的保姆驚訝地發現,他們家居然沒有華夫餅烤盤。「在挪威,家家戶戶都有一個。」特魯德說。於是她一刻也不耽誤,讓特里買了一個烤盤,然後就不停地用它烤餅。因此,特里和他女兒們都大飽口福。
「爸!當然是說挪威人在屠殺鯨魚啦!」
特里九*九*藏*書很不情願地說:「好吧,可我要先跟孩子們吃早餐。行了吧?」
鮑勃突然爆發了。「你在說什麼呢,薩拉?你不能去工作!我的天哪——艾米麗失蹤啦!」
然後,他也離開了。鮑勃和薩拉都不抽煙,他們能做的就是走來走去、吵架、喝咖啡。午夜2點時,薩拉想起了西蒙!對啊,當然了——肯定是這樣!艾米麗和西蒙之間關係並不親密,但艾米麗那天早晨曾經提到過西蒙。說的是什麼呢?「我要像西蒙那樣——至少他很幸福!」
「你他媽是什麼人?」
「至少沒跟我吵。艾米麗擔心她的考試,我讓薩拉上班前找她談談。她本來應該安慰她,但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談的。」
薩拉坐下,想:我們怎麼會這麼愚蠢?當然,一定是西蒙——我為何沒朝這方面想呢?是因為他現在和鮑勃、和我都隔著一條鴻溝,以致於在這種情形下,我們都不會想到他嗎?至少我知道她在哪兒啦。她跟西蒙在一起,不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被人扔在野地里。薩拉如釋重負,到時我們把實情告訴警方時,人們肯定把我們當成頭號大傻瓜!
「是的,那開始工作吧。大家應該都知道,現在每分每秒都事關重大。」在亨利詳細介紹情況時,特里仔細觀察著鮑勃,結論是面對這種狀況,這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發泄憤怒和緊張情緒。鮑伯內心交織著恐懼和絕望,這種情緒迫使他不停地打斷那個警長的介紹,結果把人家弄得暈頭轉向。相反,薩拉則默默地啜著咖啡,顯然完全陷入了自我封閉的狀態。
「鯨魚是有智慧的動物,像我們一樣!」傑西卡抗議著。「你不能吃它們!」
噩夢還在繼續。當特里·貝特森早晨9點來到這裏時,亨利警長已經在這兒了。特里派2名警察去房子後面的河岸查看,另外4名在村裡各處詢問。鮑勃剛從河邊回來,還穿著雨衣和膠皮靴。他臉色蒼白,鬍子拉碴,氣鼓鼓地盯著特里。
這是可能發生的事。
「是的。是的,恐怕這是事實。艾米麗到底他媽的去哪兒了?」
「可我就是喜歡糖蜜!」
「當然。」特里跟著鮑伯進了起居室,薩拉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握著一杯咖啡。令特里吃驚的是,她一身摩托車服——黑色的褲子、夾克和靴子。她臉色很不好,因為睡眠不足而眼圈兒發黑,她似乎沒看見特里。
這裏存在家庭矛盾嗎?父親瘋了似的走來走去,母親則沉默不語。兩人誰都沒有試圖安慰對方,甚至都不看對方一眼。很可能有矛盾。畢竟以特里的切身體驗,他知道這個妻子多麼令人不齒。
特里合上筆記本。「好了。我想我已經了解了大致情況。看來到目前為止,亨利警長做
read.99csw.com得都很到位。湯姆,你手下從河邊回來后,讓他們加入挨家挨戶的盤查工作——這個村子不大,如果她昨天在附近走動,總會有人看到過她。還有派人去公交公司走一趟,問問哪些司機昨天來過這裏,給他們看看艾米麗的照片。然後,我要檢查一下陌生號碼所在的那個電話亭……」鮑勃晚上八點半報了警,起初為了讓警察認真對待這件事,他費盡口舌。女孩已經15歲了,天又不算晚,不像是什麼緊急的事,儘管如此,警方還是答應派車過來看看。
「你好薩拉。我都聽說了,很遺憾。」
「我跟她談過,不是嗎?那會兒你還一如既往地賴在床上睡覺。我說過會在午飯時間給她打電話,而且我也打了。她人都跑沒了影兒,我怎麼幫她!」
「糖蜜。」
「什麼?你肯定是在開玩笑。」
「是,長官。」這很不像刑事調查部的警官通常說的話:「我會告訴他們你已經在路上了。」
是警局的羅斯特警長。「很抱歉長官,你在家休息還打擾你。不過昨晚上報了個失蹤案,折騰了一整夜,報案者的家離你家較近,所以我覺得你可以不用先來警局,直接去那裡看看。」
處理小孩失蹤案的基本原則是:首先多方尋找這個小孩,然後尋找問題所在。如果這個小孩兒沒有發生事故、沒有迷路,那麼一定存在離家出走的理由,而且在多數情況下都跟家庭矛盾有關。
「哦,先生,我們需要知道去哪裡找她,真的,我是說,如果你說她去了某個地方,我們就可以從那個地方開始搜尋,可這個案子的情況不簡單,對吧?不過,我們會儘力的。我們已經通報各地警局了。」
在薩拉丈夫面前,直呼其名似乎顯得太過親密,但叫她的夫姓也很彆扭。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沒有,」薩拉支吾著說。
特里拿出名片。「其實,我們以前見過面,紐比先生。在法官的舞會上。」
「我們在博物館看到過鯨魚,對不對,爸爸?」7歲的埃絲特也不甘人後。「那條鯨魚跟公交車一樣大。」
「馴鹿?呸!」埃絲特說。「特魯德,你不能那樣做!」
「不,鮑勃,我來打。他是我兒子!」
紐比的家裡,所有人都整夜未眠。
「超聲波聽力,」特里一邊舀著爆米花吃,一邊不由得替她說了出來。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沒有!我想不出她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誰想吃華夫餅了?埃絲特?」保姆特魯德端著盤子進來,盤子上有兩塊兒熱騰騰的華夫餅。她穿的那款T恤衫恰到好處地露出別緻的肚臍眼。特魯德把一塊冒著熱氣的華夫餅啪地一聲,丟進埃絲特的盤子里。「草莓醬還是黑加侖?」
「警方拿了艾九-九-藏-書米麗的照片沒?」
然後,薩拉就不見了。3個男人聽著摩托啟動的聲音,發動機聲逐漸變大,車子吼叫著衝出短短的車道奔上了大路,最後逐漸遠去。特里感覺到這裡有些不對勁兒,有種超現實的感覺。那個女人把替殘忍的強|奸犯辯護看得比找女兒還重要。
「實際上是兩輛公交車。我們量過,你忘了?」傑西卡比埃絲特大兩歲,她已經習慣了這種向父親爭寵的場面。對此,特里也很圓滑地應付孩子,他擦拭著小女兒盤子邊上灑出的牛奶,同時向大女兒傑西卡投去讚許的微笑。傑西卡正在興頭上。「抹香鯨是地球上最大的動物,而且它根本不攻擊人,單靠小浮板為生……」
「有人失蹤?警方不是已經介入了嗎?」
「他能幫什麼忙。不管怎樣,艾米麗沒跟他一起,薩拉,西蒙沒見過艾米麗。」
「不,我沒開玩笑。除非西蒙在撒謊,可我不認為他在撒謊。他發誓沒見過艾米麗。實際上,聽上去他也很震驚和不安。西蒙還想過來,但我說不必了。」
「那麼,昨天有沒有發生不尋常的爭吵或者家庭矛盾?」
於是他倆各自給自己的父母打電話,而那些老人們也跟著一起擔起心來。艾米麗當然不在他們那裡。鮑勃給警局撥電話,試探著問他和薩拉現在應該幹些什麼。大概1點鐘的時候,又來了輛警車,身著警服的警長又問了很多同樣的問題,另外還追問了一些細節。比如她最要好的朋友有哪些?鮑勃最後一次跟他們說話是什麼時候?艾米麗以前有離家出走的經歷嗎?曾跟陌生人出去過嗎?她常喜歡去哪裡散步?
特里和鮑勃一樣目瞪口呆。「我……不需要,薩拉。你只要把你兒子的地址給我,我能找到。」
「如果我現在看到她,我非殺了她,這個被寵壞的小兔崽子。」
亨利警長插話了。「貝特森督察是目前為止參与此類案件最資深的警官,先生。如果我們要進行全面排查,他會負責協調整個工作。」
「也許是因為每次她需要你的時候,你都不在她身邊。」
鮑勃眉頭一皺。「不管怎樣,艾米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冒出來了。」
「你今天早上沒有在考試方面給她足夠的安慰,我說錯了嗎?」
這句恰好被從廚房走進來的特魯德聽見。「我不殺它們,」她抗議說。「雖然我吃過一次鯨魚肉。很好吃。比馴鹿肉好吃多了。」
「上帝啊!艾米麗已經失蹤差不多24小時了,可他們居然還派一個生手來辦這個案子!」
「是啊,毫無疑問。你打算怎麼做?」
「是嗎?好吧,那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需要的是能找到我女兒的人。」
「那不行。上學前不能吃糖蜜,」特里堅決地說道,「還記得昨天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