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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不,你就是討厭她!你把她逼走了!她對你來說不夠有文化,是吧?」西蒙突然抽回雙手,淚水湧上薩拉的眼睛。
「哦,得了吧,西蒙,別把警察當傻瓜!」
薩拉到棚屋裡去推自己的川崎摩托車。車身令人欣慰地閃著光。薩拉拍了拍車座,環顧四周,一片狼藉,她並不感到意外,如果西蒙連卧室都懶得收拾,他恐怕也沒什麼心思打理這個小棚屋。窗戶下邊有一張破破爛爛的桌子,一把散了架的椅子,一堆用了多半的灌裝油漆,被塞在燉鍋中、刷毛如石頭般堅硬的油漆刷,幾把塑料椅,幾個垃圾袋,還有花盆中枯萎死去的植物。
「哦是啊,你想要相信我,」西蒙哂笑。「但你辦不到,是吧?你想要相信自己的繼子不是個骯髒的殺人犯,強|奸了女朋友之後還割斷了她的喉嚨,但你沒辦法完全肯定,所以你情願先想一想,看看這星期的《衛報》上是怎麼說的,對吧?之後你大概就能告訴我你怎麼想的了!」
「時間到了,大伙兒!來吧來吧,趕緊的!」典獄官朝他們這邊走過來了。只剩幾秒鐘的時間了。西蒙急切地向前探著身子。
薩拉點點頭,「就在停屍間。」
他停下來,他母親什麼話都沒說。
「可能吧,我沒注意。」西蒙又低下頭去盯著自己的手,又是一陣沉默,這在喧鬧擁擠的探監室里顯得格格不入。「她看起來怎樣?」他終於問出口。「賈斯敏,你看到她的時候?」
「在這兒關6個月?不!」
有什麼事情非常不對勁。西蒙肯定有事情瞞著薩拉。「聽著,如果不是你的,這些東西怎麼會跑到你的棚屋裡去呢?別說你不知道——警方不會相信的!」
「也沒有強|奸她?」
「因為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指控,西蒙,被控謀殺是無法被保釋的。」
薩拉撿起了另一樣東西,是跟戒指一起掉出來的黑色羊毛帽,把帽子小心地放在桌上,展開來的時候帽上面有兩個眼洞,沒有露出嘴巴的地方。這是那種恐怖分子用的蒙面頭套,就是搶劫犯用的那種,還有強|奸犯。
「好吧……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
「這個戒指。我手上戴的這個,趕快看一眼,西蒙,」薩拉口氣急迫地輕聲道。「別讓獄警瞧見了,你認得嗎?」
「我不知道,西蒙,我想要……」
「沒問題的,鮑勃。就讓我自己待著吧,好嗎?這是我現在最需要的做的事了。」
薩拉到西蒙家時天色已經黑了。她把摩托車推進西蒙的後院,院子長8米、寬5米,與鄰居家隔著2米高的磚牆,院子後方的一扇門通向後巷,旁邊是磚牆堆砌的舊式戶外廁所和儲煤室。
「不樂觀?他們認為我殺了她,媽!」
「沒有,我根本就沒有!」西蒙猛地站起身,他壓過桌子直逼鮑勃的臉。「你怎麼敢跑到這兒來問我這個?你要是不信我就別來,這裏不歡迎你!」
「哼,你錯了,就這樣!我沒殺她,就是這麼回事!不是我乾的!」
「西蒙,你真的完全糊塗了嗎?你難道不知道除了賈斯敏,還有其他女人被襲擊嗎?」
「我也是。」鮑勃應聲道。
脫離婚姻生活還真簡單啊,就是我現在乾的這事嗎?
對那種場景薩拉能想象得更清楚,她彷佛看見一個女孩隻身走在河邊的小徑上,一個黑影在不遠處尾隨。忽然之間,女孩發現被人跟蹤,試圖逃走——但太晚了,黑影將女孩撲到,強壓在身下。她奮力掙扎,但手臂被擰住,一柄刀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嚇得她動彈不得。黑影把女孩兒推進樹林,他將她的雙手擰在背後,刀子抵著她的喉嚨。
「不是。她不喜歡戒指,我告訴你了,從來沒見過。」
把自己灌醉就是我要理清自己頭緒的時候會幹的事嗎?鮑勃肯定會很震驚的,我也很驚訝。我是個母親,是個妻子,還是個大律師。振作點吧,女人,離開這裏。
「我只想幫忙……」
「那它怎麼會跟蒙面頭套一起跑到袋子里去的?」
「警察以為死的是艾米麗。」薩拉簡要地解釋了那糟糕的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說到艾米麗去參加抗議活動時把自己的外套給了賈斯敏。「西蒙,你見賈斯敏的時候,她當時肯定穿著那件外套。」
「你不會拿給他們看吧,媽?你不能拿去!」
「但你在這裏也能想事情!」
薩拉將摩托車推進雜亂漆黑的棚屋中。前輪撞上了一隻油漆罐,一個塑料袋掉到摩托車座上。薩拉摸索著用掛鎖鎖好了摩托車,然後找出鑰匙打開第二把掛鎖,這是前門被砸壞后臨時裝的。她走進房子,手上拎著路上買的炸魚和薯條。
「哦,得了吧,你在說什麼呢?只是扇了一個耳光,為什麼……?」
「那袋子里還有牛仔褲和毛衣,西蒙,那又是怎麼回事?」
「是你乾的嗎,西蒙?」鮑勃的聲音冷酷無情,就像是一記耳光。
「聽著,鮑勃,這不是斬釘鐵鐵的案子,https://read•99csw.com仍有辯護理由,一定會有。根本沒有決定性的證據指明西蒙和這起謀殺有關。他沒有認罪,而你口中那個討厭的老頭也只不過是看到西蒙打了賈斯敏的臉,沒有看到別的。你可能沒注意到,警察正在約克地區通緝一個連環強|奸犯,你不會想說那就是西蒙,對吧?」
「干過吧,一兩次,就是鬧著玩。」
那種雪倫·吉爾伯特描述的蒙面頭套,它在這裏——在西蒙的棚屋裡。為什麼?
「你沒和他一起來?」西蒙警惕地瞄著薩拉。
「西蒙!那東西就在你棚屋的一個袋子里!為什麼會在那裡?」
西蒙深吸了一口氣來控制情緒。「聽著,我一直在想……血跡的事情。」
可你從頭到尾都是個母親啊。
薩拉把蒙面頭套塞進鞍座袋裡,啟動摩托車,向赫爾方向駛去。
「搞定那些玩意兒,媽,求你了。我相信你。你是個律師,你明白該怎麼辦。」
「那我想起來了,想起來血跡可能是怎麼弄上去的。」
這並不單單是一個「身為一個母親」的問題,她告訴自己腦中律師的那一方,這不是你可以試試看的角色或職業,那是終身的刑罰。
「這對他來說很為難,西蒙。他不適應這種地方。」
「沒有。他今天要上課。」
事情相當簡單,當薩拉告訴艾米麗的時候,小姑娘只不過聳了聳肩,就接著埋頭讀書。於是薩拉打包了一些衣物和化妝品,放到摩托車筐里,套上皮褲,騎車出發了。她感到出奇地頭暈目眩,就好像摩托車輪子壓根沒著地一樣,大概她有些精疲力竭了吧。
薩拉打了個寒戰,摸索著酒瓶。她很少喝這麼多,但今夜威士忌顯得必不可少。有沒有可能一切就是這樣發生的呢?她在想象中無法看清楚兇犯是誰,但整個場景彷彿異常真切。兇犯坐過這把髒兮兮的扶手椅嗎?會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嗎?
「不,我是不能。但西蒙,我得先明白……」
「你聽明白了么?也許她就是用那把麵包刀弄傷了手,還有些血落在了我鞋上。這就是為什麼我鞋子上會有血跡!」
「據我目前所知,不是,但是……」
屋子裡又冷又臟又亂。這讓薩拉想起19年前和凱文住過的廉租房,那時候西蒙還沒出世。簡陋,破舊,髒亂,但是畢竟還是個家啊。一個可以開始安家立業的地方。薩拉想,西蒙當初也是想這樣吧。那天在庭外遇到他的時候,還聽他說起要置辦新的牆紙、書架和體面的傢具……可是現在竟然遇上這種事。牆才刷了一半,牆角扔著一大堆啤酒罐,地板上散落著《有料》和《紳士季刊》雜誌,CD播放機旁還有一罐發了霉的咖喱。
現在做什麼呢?薩拉洗乾淨盤子,坐在又破又髒的扶手椅上,盯著下面的錄像機和價格不菲的CD播放機,這都是西蒙的寶貝。她瞧見其中許多影帶都是赤|裸裸的色|情|片。
「我知道,西蒙,我也很難受。但這些事我幫不了你的,真的。」
「才不是這樣,媽——無辜的人也會被扔進監獄,你跟我說過的!」
「她是個很厲害的事務律師,西蒙,她也會為你拼盡全力。」
面對陪審團,你可不想說這些,是吧?
「他也是?」西蒙朝鮑勃點點頭。
「所以呢?別裝傻了,西蒙,是你的嗎?」
「沒關係,西蒙,我相信你。」
「西蒙!你也這麼幹嗎?」
「我怎麼會知道?」
「……我是說,我甚至都不知道賈斯敏是在哪裡出的事,所以……你相信我?」
「嗯,我可以查看一下。我們甚至還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血。這些都需要時間。」
鮑勃難過地搖搖頭。「除了這樣,這事情放在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身上,還能怎麼想?」
接下來的圖景在薩拉的想象中消失了,這樣也好,她一點都不想看到接下來發生的事,那個人究竟對女孩兒做了什麼,折磨了她多久,弄得她多痛苦。隨後在腦海中,薩拉又看到那個黑影在月光下走上小徑,她想要看清那個人的臉,看看這個禽獸有沒有可能是自己的兒子——但那張臉隱藏得很深,暗如黑夜。
那回憶讓人恐懼。薩拉在牆角發現一瓶威士忌。今天實在太難熬了,她想著,我需要酒精的慰藉。她在廚房裡找出一隻平底玻璃杯,倒了半杯酒。來這兒是為了想事情的,她忽然記起來,不是這樣告訴鮑勃的嘛,那麼到底要想什麼呢?
幾小時后薩拉睡醒了,感覺腦袋沒有以前那麼眩暈昏沉了,只是右眼球的部位還有些疼痛。她小心翼翼地坐起來,害怕那疼痛又四處流竄開來,又吞了一些撲熱息痛,爬到浴室沖了個冷水澡。12點的時候她已經穿好衣服,清醒了八成。薩拉對自己感到萬分嫌棄,把威士忌的空瓶扔進垃圾箱。
「那我為什麼還被關在這裏?一整天什麼都做不了,連個活動的地兒都沒有。」
沒有人說https://read.99csw.com過殺害賈斯敏的兇手犯案時戴著蒙面頭套。
「我並不討厭她,西蒙,」薩拉說。
我們當時的確太年輕了——至少是太幼稚了。凱文只想著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賺的錢都揮霍掉,而不是花在我和孩子身上。
「警方聲稱要抓連環強|奸犯,而現在他們以為你殺了賈斯敏……」
「看在老天的份上,鮑勃,你鬼上身了嗎?據你目前所知!」
人們都扭頭看過來,鄰桌的女孩嗤笑一聲,獄警抱起了雙臂。
不相信。不能相信。不相信。不能相信。
薩拉回想起凱文幾次對自己施暴的情形,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的恐懼,凱文忽地就氣炸了,眼神中閃著虐待狂的變態愉悅。但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兩分鐘的恐怖,說完就完了。要是他繼續下去的話……但凱文沒有過火過。火氣平息后,就會一臉輕蔑地把薩拉推到地上,轉身離去。最後一次,就再也沒回來。
「警方抓人的確是不顧一切的,西蒙,他們完全就是那樣。但目前他們還沒找到什麼線索,直到他們抓了你,要是他們在你的棚屋裡找到那個蒙面頭套……」
不行!
懷孕時候的薩拉還沒有這次噁心得這麼厲害,甚至連孕吐也沒這麼嚴重。薩拉行動緩慢地,好像花了幾個世紀的時間一樣,才打開了撲熱息痛的藥瓶,然後蹭到廚房,將雞蛋打到熱牛奶中,才又爬回樓上卧室,繼續睡覺。
「艾米麗不需要聽我們吵架。只不過一兩晚而已,鮑勃。我們最近都承受著非比尋常的壓力,我需要獨立的空間想清楚。」
「露西?是的,我跟她談過了,西蒙。事情……看上去並不樂觀。」
「如果他們證明不了你有罪,你就沒事了,西蒙。只要你沒犯罪,他們也沒辦法冤枉你。」
薩拉拾起昨夜推車進來時弄掉的垃圾袋,一頂羊毛帽從裏面掉出來,還有件東西順著摩托車上一側丁零噹啷地滾落,卡在排氣管和車鏈之間。
她把戒指套在手指上。一個鑲有代表西蒙的S形圖案的戒指會是誰的呢?賈斯敏的吧,明顯是。她是個高挑的姑娘,強健而充滿運動細胞,同時美麗非凡。但戒指怎麼會在這裏呢,在這個棚屋的塑料袋裡?也許是西蒙的另一敗筆吧——他已經向賈斯敏求婚了,可仍被甩了。或者……袋子里還有什麼呢?
「沒有,最近沒有人被殺。但去年那個姓克萊頓的女人是被姦殺的,還有我辯護的那個強|奸案,另外還有一個叫惠特克的女孩受到攻擊,你肯定讀到過相關的報道吧?」
怎麼會有人提呢?根本沒有目擊者。只有賈斯敏在場,而她已經死了。
警方認為一切都是在河邊的小徑上發生的。
「那不過是律師的說辭,媽。他們可不那麼想。」
「我需要了解實情,西蒙。我們都得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
薩拉曾去過赫爾監獄很多次,但這一次感覺完全不同。黑色嵌釘的大門顯得比以往更加高大;走廊看上去更臟,迴響更加刺耳;噓聲和挑逗的口哨聲聽起來更加瘮人。她得跟其他來探監的母親們一起排隊,把提包交給一個傲慢的獄警檢查。
有一陣子他們誰都沒有說話。西蒙仍然緊張地盯著桌子,鮑勃冷冷地看著他的繼子,彷彿對方是個受逼迫的少年犯,最後西蒙開口了。
「你誰啊,是警察嗎?閉嘴吧你!」
「是,沒錯,我是這麼說的,但這並不能表示我強|奸了她!」
「他們會以為其他的案子也是我乾的?」西蒙的眼睛瞪得渾圓,兩手緊抓著腦袋。「哦,得了吧,他們總不能那麼不顧一切啊!」
我通常不會想這種問題的。只要嫌疑犯堅稱自己無辜,我就會為他辯護,而我相信與否無關緊要。但我現在不是西蒙的大律師,我是他的母親。
賈斯敏的戒指。一個蒙面頭套。這袋子里還有什麼?薩拉渾身顫抖著繼續摸索。一條黑牛仔褲,一件毛衣,再無其他。她戴上摩托車手專用的長手套,更近距離地研究著這堆衣物。上面有沒有血——拜託千萬別有。雖然沒看到血跡,但法醫可以偵測出肉眼無法識別的斑點。警方理應搜過這個棚屋了,顯然他們還沒找到這裏。這都說明什麼呢?
「嗯,很好,至少你們倆當中有一個信我。」西蒙越過桌子去握薩拉的手,她感受到了西蒙指尖的緊張,於是緊緊握住,希望給他安慰,然後西蒙轉向鮑勃。
這東西不是西蒙的,我從沒見他戴過,他為什麼要戴這個?
試了幾次之後,那個東西終於掉出來了。她拾起來,擦掉了上面的泥土。是個小小的金戒指,中間是小小石粒拼成的蛇形圖案,又或者是個S形吧。薩拉把戒指舉到亮光處,一個女人的戒指,興許是個訂婚戒指吧。S代表什麼呢?
「還沒,沒有確定。」
威士忌順著喉嚨傾瀉而下,一股灼|熱感隨之升騰,薩拉想,不,當然不是,肯定不是這https://read•99csw.com樣。我懷胎九月生下來的兒子才不是殺人犯。那種事情不可能發生。至少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是你殺了賈斯敏·赫斯特嗎?」
不。你也不能教陪審團知道這個看似暴力、不可捉摸的年輕人,被那個曾經跟他同居過又狠狠拋棄他的絕世美人玩弄于手掌之間,苦痛不已,嫉妒非常,小姑娘反反覆復逗弄他,來去自如,最終又徹底拋棄了他。這可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情殺動因了。
「所以呢?」
「是啊,也就你相信我,對吧?其他的混蛋們——鮑勃,警察……」
我兒子是殺人犯嗎?
「你儘管冷笑,西蒙,但那個女孩是被先奸后殺的,而你承認和她發生了性關係。」
「我只看到了她的臉,很蒼白,我記得,臉頰上有擦傷,還有……皮膚上有樹杈的划痕,眼睛是閉著的,賈斯敏的確是……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西蒙。」
「今天早晨我在你的棚屋裡找到兩樣東西,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其中之一是一個黑色的蒙面頭套,你知道,就是恐怖分子戴的那種,可以把整張臉罩住,只留下兩個眼洞。」
「我就是個律師,記得嗎?那是實話,律師的工作就是要確保這一點的落實。」
獄警把手放在西蒙肩頭。「時間到了,小夥子。」
要是警方想要證物,得靠自己找,那是他們的工作。
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心想,凱文住在這兒再適合不過了。那個薩拉記憶里的凱文,19歲的小夥子,身材健美,皮膚柔滑,肌肉堅挺,是她有生以來遇到的最佳情人,街頭上最霸氣的生猛小子,也是在所有曾與薩拉同處一室的人中最自私的混蛋。要是凱文一個人住的話,房子肯定也會亂成這樣的,如果我慢一步過來收拾乾淨,凱文就會打我,他就是那樣的混蛋。
鮑勃就這樣一直念叨下去,他的聲音在薩拉耳中聽來像是一直吵個不停的鈴鐺。車駛上車道的時候,薩拉下了決心,「聽著,鮑勃,你不相信西蒙,但是我信。我必須信他。我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單獨去想清楚整件事,也要休息一下。」
「不認得,從來沒見過。」
「不清楚。可能是我不要的舊衣服吧。」
到底是不會還是不能呢,鮑勃開著沃爾沃沿著上下起伏的路返回約克的時候,薩拉都在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真的相信西蒙是無辜的,還是因為他是我兒子,所以我希望他無罪?
「天曉得。我幾個月都沒進過那個棚屋了,媽。」西蒙盯著她,疑惑地擰起了眉頭。「你說一共有兩樣東西,另一個呢?」
薩拉的膝蓋一下軟了。她抓緊桌角,向下盯著那令人厭惡的物件。空蕩蕩的眼洞也向上望著她,這說明了什麼?
西蒙坐在他們對面,低頭對著桌子,滿臉羞恥。
鬧著玩,薩拉暗想。老天啊,救救這些年輕的臭小子吧。「所以那有可能是你的了?」
現在每個人都朝這邊看來。在探監室中,繼子大聲辱罵自己的繼父。帶著深深的悲哀,薩拉說話了,「西蒙,沒事的。坐下吧,拜託你。」
西蒙眼神當中的某些東西令薩拉不禁打了個寒戰。那眼神,她見過太多次了——一隻老鼠陷入鼠夾之後的狡黠樣子,一名罪犯打算推翻之前陳述的神色,因為那證詞關係著他的生死。「你是說鞋子和刀上的血跡嗎?」
「那你呢?」
「西蒙根本不想見我,我只是把局面弄得更糟了,何況如果他真的有罪,那麼……」
駕車回約克的一路上,薩拉都在為剛才說出的那句話而後悔。承諾太大,薩拉有可能會食言。她本希望給西蒙一些盼頭,但究竟哪兒還有盼頭呢?證據看起來十分確鑿。西蒙是賈斯敏生前見過的最後一人,而且還和她做了愛,吵了架,打了她,隨後西蒙又跑到斯卡伯勒去了。如果他運動鞋和切麵包刀上的血跡也被驗明是賈斯敏的血,西蒙肯定會被定罪。
「好吧,西蒙,但是……」典獄長把手放在西蒙肩頭。
西蒙的父親的確是個虐待狂,但這並不意味著西蒙就是個殺人犯啊,對吧?
西蒙站起來的時候仍然盯著母親,薩拉對他說:「這次肯定不會,西蒙。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警方?這跟他們有什麼關係?這到底怎麼回事,媽?」
但我不相信。不能相信。
薩拉又隔著桌子握住了兒子的雙手。「別放棄,西蒙。我相信你,我是你的母親。」但母親的話並不算數,薩拉讀懂了西蒙眼神中的意思。
「什麼?」
西蒙聳了聳肩,「這麼說你認為是我做的了,對吧?證據確鑿?」
薩拉嘆了口氣。「對不起,西蒙,這不是我能說了算的。聽著,我來是有事情要說的。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薩拉小心謹慎地四下望了望,壓低了嗓音,免得被其他人聽到。
「什麼?」
有一陣子他們誰都沒說話。西蒙的怒氣有一絲平息,他說:「我愛那個女孩。你不九-九-藏-書會明白的,因為你討厭賈斯敏,你們倆都是!」
薩拉把炸魚薯條放在烤箱里加熱,然後把啤酒罐和雜誌一併扔進垃圾桶,用吸塵器吸了地毯,又找到了拖布,水桶,還有碗櫃里一罐沒開封的漂白劑,清洗掉了地板和檯面上的一大堆污跡。隨後她坐在廚房餐桌旁吃炸魚薯條,等著四周的地板晾乾。
無所謂了,我有義務把它交給警方,沒得選擇。
西蒙的精|液還殘留在賈斯敏陰|道中。
「我只是依照證據推斷而已,薩拉。我們知道西蒙是最後一個見過賈斯敏的人,我們也知道他說謊,還知道他打了她……」
第二天早上,明晃晃的陽光穿透卧室窗帘把她照醒了,薩拉坐起身,感到大腦的一側像灌了鉛。又陡然躺了下去,頭暈目眩了好一會兒——幾秒鐘,半小時,甚至有一個星期那麼長吧——彷彿親眼目睹了宇宙的源起,從宇宙大爆炸到超新星,都一一浮現在眼帘。隨後猛然感到一陣噁心,薩拉趕緊衝進廁所,所幸沒有吐得到處都是。許久之後薩拉抬起頭看牆壁上鏡子中的自己,太可怕了,那女人噁心到臉色慘白,吐得渾身顫抖。
是的,這有可能,但那都是間接證據。給西蒙定罪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要鐵證如山地指明他割斷了賈斯敏的喉嚨,強|奸了她,又棄屍荒野,任野狗和蟲蟻咬噬。要證明西蒙就是兇手,而不是別人。
但他一定不會殺我的,肯定不會吧?
「是。你瞧,如果那些都是賈斯敏的——警方還無法確定,是吧?」
「我說的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那一點。看在老天的份上,薩拉!即使我不需要你,但艾米麗需要你!」
「單獨,你要去哪?」鮑勃轉回身,面帶困惑,手上還拿著大門的鑰匙。
監獄里氣氛壓抑,等待探監的隊伍和安檢程序一如既往的冗長而具有羞辱性。薩拉把蒙面頭套留在摩托車那裡,避免被搜到,只將戒指套在手指上。
「不是,我自己沒動手做過。」
「好吧,老天保佑你的話是對的,因為在我看來不是那麼回事。而且那個律師,那個叫露西的女人,她可真不咋地,是不是?」
「不能,尤其是你還抱著這種情緒的時候,這很嚴重,鮑勃——你以為西蒙犯了謀殺罪!」
「我有可能一輩子都出不去了,是不是?」
「對不起,但西蒙的確撒謊了,薩拉,就像他無數次跟我們撒謊一樣。尤其是騙我……」
西蒙?
怪不得賈斯敏不想留在這裏。要是西蒙真的要她住到這個小破地方來,他們肯定有的吵了,但這並不表示是西蒙殺了賈斯敏。
他會不會先在這個屋子裡強|奸了她,隨後追出去殺了她?情況是那樣的嗎?
「你們還是來了。」
薩拉心裏想,鮑勃要挨揍了,這是自找麻煩;但西蒙只是把臉更逼近自己的繼父,說道:「我沒做過,明白嗎?現在你了解了。你要是不信就滾蛋。」
「你打賈斯敏的時候弄破她的臉了嗎?」鮑勃插口說,但這次是以一種安撫的口吻。
「你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西蒙,」鮑勃繼續說道,「你打了她,有人看到了。」
「不是賈斯敏的嗎?上面有個代表西蒙的S圖案。」
西蒙的臉變得煞白。「什麼襲擊,媽?還有其他人被殺了嗎?」
「是啊。」他急切地點頭。「上面還有創可貼呢,我親手貼上去的。」
「瞧瞧證據,薩拉,你怎麼能說你相信他呢?西蒙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他還打了她……」
她等待著,一股無限的悲涼在內心升騰。
「那不是她的血,告訴你說吧,那很可能不是我的鞋!」
西蒙驚呆了。「你去了?媽?辨認賈斯敏的屍體?」
鮑勃在她身旁靜靜地開車。自從離開監獄之後,鮑勃的舉止顯得越發緊張了。薩拉暫且忽略這一點,將思緒集中在西蒙身上。她兒子一向活躍,喜歡戶外運動。監獄里都是些什麼呢——也許有一個斯諾克撞球台,還要被一百個年輕人搶佔吧?大部分的時間都被關在一個小小的監牢里。他得怎麼過啊——在地板上做俯卧撐,來回踱步,兩步向北,兩步向南,循環往複……「我真不該來,」鮑勃說。
有那麼一瞬間西蒙只是盯著薩拉,似乎在掂量著她究竟算哪棵蔥,要不要朝她吐口水,隨後他的狂怒熄滅了,坐了下來,用手揪著頭髮,「我沒做過,媽,無論他怎麼想,無論任何人……」
「你看,那並不是賈斯敏死的那天弄上去的,是那個禮拜的早些時候。那天基本整個下午我們都在床上做|愛。但有一會兒她起來泡茶、烤麵包。呃,她當時穿著我的襯衫——她經常那麼穿,看起來超性感。她當時還穿著我的運動鞋。你知道,就當它們是拖鞋。嗯,她上樓來的時候拇指上纏著紙巾,因為不小心切到手了。傷口不深但流血了。所以我給她拿了個創可貼貼上去,就是這麼回事。」
「我們當然要來,西蒙,」薩拉說。「一被批九*九*藏*書准立馬就來了。」
如果聖經中亞當沒有誤食禁果的話,他就永遠不知道「善」和「惡」的不同。但他吃了,我也發現了,所以我們都捲入其中了,儘管只有上帝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也許亞當也很困惑吧,他當時跟誰聊過呢?夏娃嗎?眼下我知道應該和誰討論這件事情。
小心翼翼、謹防頭又疼起來,薩拉用手指摸索著那個東西。是什麼呢——興許是硬幣,或者金屬墊圈?不管是什麼,要是丟在那兒不管的話,會卡住車鏈、弄壞摩托車,她的摩托車總是出這種小問題。
「西蒙,別說了!」薩拉緊握著他的手,一部分是為了安慰西蒙,但更主要的是擔心他會掐住鮑勃的喉嚨。她根本就不該帶鮑勃來,他只會激怒西蒙,而且鮑勃還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
「是。」
「去西蒙家。今晚我在那裡睡——也許明晚也是。你可以在這邊照顧艾米麗,我們還不會吵架,這對大家都好。」
「你把那些東西都扔了,媽,懂嗎?趕緊丟掉!」
「警察在你的運動鞋上發現了她的血跡。」
薩拉是和鮑勃一起來的,這讓一切變得更糟。當他們一大群人穿過監獄的院子時,鮑勃被突然從牢房窗口扔出來的糞便包嚇得直哆嗦,在其他探監者前面縮頭縮腦。
薩拉想,這可能性微乎其微。要麼是這樣的,要麼就是個天衣無縫的謊言——很難判斷究竟是哪種情況。「就在事發幾天之前?那她拇指上的傷痕應該還在吧?」
「你覺得我適應?天吶,媽!你知道牢房有多小嗎?他們整晚都把我和另外一個陌生人鎖在一起,還有這個臭哄哄的桶子。噁心死了,簡直他媽的回到中世紀了。」
薩拉的頭因為宿醉而暈眩,此刻很難清楚地思考。但有一件事情很明顯。這個蒙面頭套是在西蒙的棚屋裡被發現的,還有賈斯敏的戒指,肯定是西蒙的東西。警方可能會說這是他殺害賈斯敏的時候頭上戴的蒙面頭套。
這東西就在他的棚屋裡,至少,這是證物。
律師那一方的聲音在薩拉的腦海中堅定、迫切而理智,但母親一方的聲音卻更有說服力。薩拉仍然緊抓著桌角,盯著那惱人的蒙面頭套和戒指。我到底為什麼跑到這裏來呢?要是不來的話就不會發現這些東西。誰都不會發現了。
「很好。」西蒙聳了聳肩。「反正我覺得他根本不想來。」
不過幾個晚上,僅此而已。
「鮑勃?你說什麼呢?」
「多長時間啊?到開庭?」
「我覺得她的血可能就是這樣沾到你的運動鞋上的。」
「你跟那個事務律師談過了?」
薩拉面色凝重,盯著空酒杯,又給自己滿上一杯。
薩拉一邊說著話,一邊察覺到周圍的人都紛紛站起來了,一名獄警徑直向他們這邊走來。
「哼,免了。我不想看到你,回家去吧!」
「哦,我知道,漂亮得都他媽不安全了。」西蒙狠狠地用手背擦去眼淚。「我還打了她。天哪!我怎麼知道再也見不到賈斯敏了!」
「但是……為什麼你去了?」
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薩拉暗想,看著西蒙被帶走,我一點都不清楚要怎麼辦。
西蒙開始搖頭,起初很緩慢,隨後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不是!」
「我也會說服他們的,直到被判有罪之前,你都是清白的,記住這一點。」
「騙了你什麼?作業,毒品,零用錢?所有青春期的孩子都會耍這些小心眼,鮑勃,瞧瞧你的寶貝艾米麗,離開家好幾天,連句話都不說!但這並不說明她會變成殺人犯,是不是?」
「不。上帝,你為什麼要拿這個折磨我?鞋子上怎麼沾到血之類的!我他媽的不知道,這就是實話!」
「這件事我們都很難接受,西蒙,」鮑勃說,「要知道,你母親甚至還去辨認了賈斯敏的屍體。」
「至少6個月,也許更久。」
但這些是證物,不是嗎?我已經發現它了。如果被發現故意藏匿證物我會被吊銷執照的,以後就當不了大律師了,只能老老實實做個專職母親。
我該怎麼回答呢,薩拉躊躇了一下。這太難了,回想起去停屍間,薩拉能記起的只有恐懼,以及之後排山倒海而來的解脫感。重要的是屍體是誰,屍體的模樣已經無關緊要了。
「嗯,蒙面頭套嘛,很多人都有啊,就為了搞笑,有把剪刀就能做一個,套上以後去嚇唬人。」
「我才不讀那些玩意兒呢。再說了,那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西蒙就跟他父親凱文一個樣,薩拉心裏想。我們還在西克里伏特郊區的房子時還有點希望,因為我們倆搬進去時,西蒙還只是個嬰兒。凱文就指望我開始搭窩建巢,把屋子收拾得乾淨整潔,像個家的樣子。收拾打掃是我的事,但凱文也不是什麼都不做,他要賺錢養家,修修補補。其實他一開始還算做的不錯,但養孩子太讓人勞心勞力,而我越來越無聊,日子愈發拮据,每天都要搜邊刮角,節儉度日,凱文就忍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