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也在想這件事。我對自己的行為並不感到自豪。我真希望從來沒遇到那個老傢伙。」
「在那兒。」薩拉打起精神,開始慢慢地走向垃圾桶。他攬著薩拉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從這個十足的陌生人身上,薩拉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和精神上的安慰。
薩拉轉身,是餐廳里的那個男人。他身形龐大,肌肉鬆弛,此時的薩拉經過眼淚的洗滌,頭腦清醒了許多,從他和善的圓臉上察覺不出絲毫的惡意或者危險。
問題是薩拉不僅找到了它,而且還污染了它。現在戒指上全是她的指紋,不僅如此,儘管她認為從毛紡的蒙面頭套上提取指紋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這件東西最終要作為證物呈上法庭的話,她拿它去赫爾監獄的行為本身就會引起可怕的爭議。一想到那情景,薩拉就感到渾身冰涼。「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紐比夫人?你難道不知道,所有刑事證物都要由警方以恰當方式檢查?」「我這麼做是因為他是我兒子!」「你當時是打算把證物藏起來還是要破壞掉?」她閉上眼睛,打著冷戰。
「小姑娘,你會回家,而我也會。」薩拉看著鮑勃的眼睛,「只要大家都互相信任,我就會留在這裏,行了吧?」
「我上樓去和她談談。看看她狀態如何。」
「嗯。謝謝。我沒事了。」他走之後,薩拉心想:這太可笑了。這事我自己能做,不需要別人幫忙。但這男人很熱心,而且事實上,剛才薩拉已經儘力在靠自己站住,表現得足夠客氣了。
「的確是這樣,特別是這牽涉到一個女孩的性命。」鮑勃嘆口氣,凝視著窗外。夕陽染紅了樹梢,樹上的鳥正唧唧啾啾地叫著,用歡樂的合唱迎接夜晚的到來。「我想這正是當時那樣做的原因,因為我想到了賈斯敏的家人。假如死的是艾米麗,我們也會遭受同樣的煎熬。」
「別擔心,紐比夫人,我不會酒後駕車的,」拉里說,「另外,她也不會很晚才回家——我知道艾米麗這周要考試。」
「沒錯。」薩拉站起來,在屋裡亂轉,神情恍惚,「你知道,鮑勃,我不能把這東西交出去,我做不到。就像今天下午我沒法兒把它扔了,我真的做不到。」
「為什麼?怎麼會考不好呢?」
「太好啦。」男人坐下,把一份《太陽報》靠在番茄醬瓶子上,然後開始吃他的雙份雞蛋、炸麵包、香腸、培根還有豆子。薩拉不再看他,視線轉向窗外。
但當薩拉走到門口時,艾米麗說:「假如真是他乾的,我倒是希望他一輩子都被關在監獄里。那是他應得的下場,雖然他是我哥哥。如果他真的有罪,我不希望哪個自作聰明的律師讓他逃避制裁,你有時候就是那樣。」
「你想進去坐坐嗎?去喝杯茶?」
「艾米麗在哪兒?」
薩拉微笑著,揮手致謝。「我會的,」她說。
「第一種,我把它交給露西。她是西蒙的事務律師,由她來決定。可是,這不就等於把球踢給露西了,誘使她像我一樣設法把它藏起來嗎?」
「第三種呢?」
「你說過不想讓這件事成為露西的負擔,但卻讓我背上了這個負擔。」
「沒什麼,真的沒事。就是有點兒累,感覺很冷,沒別的。」薩拉又咂了一口咖啡,管它是什麼呢。
「對。沒問題的,我習慣了。」這話是要讓別人放心,也是她在自我鼓勵。薩拉心想:我必須要做到,不能再丟人現眼了。她能感覺到他們一直注視著自己,看著她把那個袋子放進掛籃,打開鎖,騎上車並戴上頭盔。
包括那個塑料袋中裝著的那些東西,它們還在摩托車的掛籃里。薩拉絕望地想著,我不能把這個告訴艾米麗,就讓我獨自承擔吧。
「我仔細琢磨了艾米麗早先說的話。她說外部的不幸會給家庭造成壓力,這種壓力常常導致家庭破裂。這是她在書上讀到https://read•99csw.com的,可憐的孩子,雖然是書上說的,但也可能確實是這樣。那天你告訴警察西蒙打了賈斯敏,我說你出賣了西蒙,但是……」薩拉一時失語,承認這一點有些困難。「你只能這樣做,我現在明白了,你沒有別的選擇。」
「你想拿回來?那我幫你拿。」他伸手進去,不過他胳膊太粗,被卡住了,不能再往桶里伸。薩拉也試著伸手進去,雖然沒被卡住,但夠不著。
「這東西被鎖上了。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拿鑰匙。你沒事了吧?」
「這些天還有什麼好事?」
她該怎麼辦?薩拉平時以為自己堅強果敢,能夠掌控全局,但現在卻做不到了。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嗯,對,差不多吧……」
「這個險我必須得冒,我沒別的選擇,這整件事本身就有太多風險。」
「噢,媽!」艾米麗覺著受到了羞辱,她抗議道。然後又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你今晚會回家吧?」
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
「說什麼啊……沒有啊,怎麼會。你怎麼會這麼問?」
「我不是小孩子了,媽媽。你不需要這樣教訓我!」艾米麗猛地抽回自己的手。
「可是有很多證據,他的事務律師露西正在仔細查驗。出庭時,我們會給他西蒙找最好的律師——希望能找個御用大律師,律師就是干這個的。」她們靜靜地坐在那裡,過了很久都沒說話,然後薩拉站了起來。「你接著複習吧,你該慶幸這些決定不用你來做。」
艾米麗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她母親。「你和爸爸要離婚嗎?」
如果西蒙是對方的證人,以這種惡劣的態度,薩拉一定會對他進行嚴厲抨擊。問題就出在這裏,薩拉絕望地想著。西蒙將會站到證人席,而這個東西就是證據。我真希望沒有找到這個頭套!
「就是它。這是我母親的。真不知道我剛才是怎麼想的。」
「需要幫忙嗎,親愛的?」
「是什麼……讓你這麼說的?」
艾米麗回味著母親的回答。「你不得不想——我的意思是,你不得不相信——證據有問題,因為你是他媽媽對吧?」
「我很抱歉,艾米麗,真的很抱歉。我在西蒙家裡過的夜,我告訴過你。我又去看望他了。」
「樓上,正在複習。過半個小時她會和拉里出去。」
「哦,沒人。」
「很糟糕,謝謝過問。」
「我們的社會學課本上說,家庭破碎的原因,常常是——他們怎麼說的來著,常常是家庭不幸造成了太大的壓力。比如勞倫斯一家,兒子被人殺了,他們家也散了。」
「第三種也是最讓我害怕的一種。就是我打電話給警察,親自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們。」
「喂,你們兩個。你們要去哪兒?」
鮑勃皺著眉說:「好像不是什麼好事。」
當薩拉回到家時,艾米麗正在自己屋裡複習功課。薩拉心緒不寧,不過還是記得女兒在中考期間,今天上午才考完一科。薩拉心裏想,在她覺著天要塌的時候,別人的生活卻依舊如常。這使她想起奧登寫的一首詩,那首詩提到,當伊卡羅斯從天空中墜落而亡時,一名農夫正在地里耕作,對於自天而降的悲劇事件無動於衷。她上樓,來到女兒的房間。
「沒法兒忘的東西,是吧?」
「這就對了,書上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在你出生前,我就跟西蒙的生父凱文離婚了,那時並沒發生什麼不幸的事。如果有什麼的話,那也是他造成的,他有了另外一個女人——之前從未發生過的事。當然……現在發生在西蒙身上的事確實可怕,但如果我們不支持他,情況只會更糟,所以……」薩拉有些猶豫,不知該怎麼往下說。
「是的。你們倆真好,非常感謝你們。」
「我正希望你能告訴我。換作你,你會怎麼做?」
「出去吃飯。去拉里知道的一家https://read.99csw•com餐廳。」
「是的,到目前為止還算好。」
「嗨。考得怎麼樣?」
「你是我丈夫啊!鮑勃!」
「如果出了差錯,他們發現了真相怎麼辦?」鮑勃問。「我能想象報紙頭條的標題:約克大律師為救兇手兒子藏匿證據。你希望發生那種事嗎?」
看到薩拉在家,鮑勃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見她無力地坐在椅子上,獃獃地看著花園裡的垂柳,旁邊的地毯上有個塑料袋。屋裡回蕩著輕柔的古典音樂。薩拉手裡拿著酒杯,有時在辛苦一天之後,她會這樣喝上兩口。鮑勃進了屋,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那你打算怎麼辦?」鮑勃看著塑料袋。
「這個座位沒人吧,親愛的?」
「你確定有力氣騎摩托回去?」
那枚戒指還戴在薩拉手上,她感覺它不是一般的重,好像是鉛做的一樣。那個裝在塑料袋裡的蒙面頭套就在她摩托車的掛籃里。你當時是打算把證物藏起來或者用某種手段把它破壞掉嗎?是的,薩拉想著,是的。但願我從未找到它,但願它根本就不存在。
「我恰好看到你剛才在哭。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這就是你回來的原因?」
「你跟我爸就為這事爭吵,你是要說這個嗎?」
「沒問題,親愛的。告訴我做什麼,我肯定幫你。」
艾米麗有些迷惑不解,不知道她母親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們彼此信任,那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拉里?」
「但明天沒考試,所以我明天還有一整天的時間複習,」艾米麗說,她吻了薩拉的臉頰。「放心吧,媽,我沒事的。」
「應該說我想什麼和我信什麼之間是有區別的,」薩拉緩緩地說,連自己都不清楚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如果我像警方和控方律師那樣想這件事,那麼,是的,目前有很多證據表明他似乎是有罪的。西蒙是賈斯敏生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他打了賈斯敏,還在她被殺當晚跑到斯卡伯勒市去了……再包括其它一些情況。」
「我是開玩笑的,」薩拉說,「我不會跟的。」薩拉朝他們笑笑——笑容看上去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可怕——然後就一個人出去了,消失在夜色里。
「關你什麼事。」艾米麗轉過頭去。薩拉受到冷落,只能看著她的後腦勺,坐到了床上。
薩拉拿起頭盔和長手套,朝門外走去,經過那個男人身邊時,他正用麵包皮刮著盤子里的醬汁。薩拉感覺有些怪異,身體發飄,神思恍惚,但她心意已決。她走向摩托車,打開掛籃,拿出塑料袋往裡看,頭套還在。薩拉覺得頭套上的眼孔似乎詭異地朝她眨著眼。她摘下戒指,丟進塑料袋裡,手上頓覺輕鬆了許多。薩拉用一隻手指輕輕盪著塑料袋,穿過停車場,走向小餐廳門口的大垃圾桶。那個垃圾桶上方開了個槽,像個郵筒。她把塑料袋從槽里塞進了垃圾桶。
薩拉鬆開橫杆,身體搖晃著。他雙手抓住薩拉的肩膀,像是怕她散了架。「嘿,別著急,慢慢來。」
薩拉儘可能直視著女兒,這不是撒謊的時候,但該如何回答呢?
「坐拉里的車去?」薩拉狐疑地看著外面車道上停著的那輛上掀式斜背小轎車,那輛車很小,上面銹跡斑斑。
「你離家出走,他看上去很傷心,那我怎麼知道。」
然後,眼前閃現的紛亂畫面消失了,眼淚也停止流淌,真是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薩拉抓住摩托車的橫杆,感到全身直打冷戰,但至少可以再次站直了。她感覺有隻手拍著她的肩膀。
「別跟我開玩笑啦,鮑勃,這事很嚴肅,現在有3種選擇。」
她曾告訴自己,沒有證據證明西蒙有罪,但之後卻發現了這些證據。當薩拉拿著蒙面頭套和戒指質問西蒙時,就希望他能給出合理解釋,自證他的清白。但他沒有,不是嗎?他沒有給出確實的回答。西蒙說不知道read•99csw.com這戒指是怎麼回事,而且提到頭套的時候,他還暴跳如雷。但讓薩拉真正感到痛心的是西蒙的眼神,他自始至終都躲躲閃閃,迴避薩拉的眼光,而且一開始他還假裝把蒙面頭套說成是玩笑,上帝啊!
「對。呃,也不全是。不過,你看,我以為保護西蒙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就像我以為你不該提到那個老人。可是,就在我想要這樣做的時候……我卻做不到。這比我想象得要難,你當時一定也是這樣吧。所以,我要跟你說——對不起。」
在鮑勃還沒做出回答之前,門鈴響了,艾米麗噔噔噔地跑下樓梯。他們聽到客廳里有說話聲,隨後艾米麗帶著拉里進來了,一副喜不自禁的樣子。艾米麗看上去很漂亮,臉頰因為興奮而泛起紅暈。拉里穿著牛仔褲、黑色皮夾克配一條細領帶。看得出來,他為了提升自己的形象頗費了些心思。薩拉勉強地朝他微笑。
「是嗎?不過,我不該扔的。裏面裝著一些讓我沒法兒忘記的東西……私人物品……一枚戒指和其它東西……我不該就這麼扔掉它們。」
「現在可以去喝杯茶了嗎?」
「第二種,我把它們放回原處,什麼都不說。然後,就看警察能不能找到了。這樣的話,我把戒指上的指紋擦掉,他們就不會知道我曾經接觸過它們。」
「我看著不像沒事。你臉色慘白,我以為你要昏過去了。」
「好的。就這樣扶我一會兒,好嗎?」薩拉顯得很虛弱,淡淡地朝他一笑,抓住他的胳膊穩住自己。「這太難為情了,其實我是……我也說不清為什麼。」
「不了。真的,謝謝。」薩拉抓著那男人的手,使勁握了一下。「你真好,不過我最好還是趕緊回家,回到家我就沒事了。」說完,她就走了。
噢,上帝。現在別給我來這個,拜託。「非常感謝,我丈夫也這麼覺得。他是個拳擊手。」
「對。而你是他妹妹。」家人到場旁聽,我在法庭上見過太多了,薩拉心想,但從來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兩人都恢復了平靜。然後,艾米麗問出了那個重要問題,「你覺著真是西蒙乾的嗎?」
「我們談的不是我相信什麼,」鮑勃急切地說,「我們談的是該怎麼處理這個證物。」
「但你遇到了。知道這樣一件事後,你就不可能裝作不知道。」
「不,沒事……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確實要麻煩你幫個忙。」
「好吧。」鮑勃上樓的時候,薩拉拿著酒杯來到花園。草地盡頭就是大門,門外就是河邊空地。薩拉心想,幾天前我還在琢磨艾米麗是否跳河自盡了。現在,我自己都想這麼做了。人們是怎麼淹死自己呢?難道是一頭紮下去,吸進去的只是水而不是空氣?這樣不行。你可能想死,可你的身體會不由自主地恐慌掙扎。不管多麼不願意,你還是不得不掙紮下去。就是這樣。
薩拉用手捋著自己的頭髮。「唉,我不能向警察告發他,西蒙是我兒子。換個角度看,我沒有藏匿或者毀掉任何東西,我只是把它放回去,如果警察盡職的話,他們就能找到,僅此而已。」
「那好,回家后叫你那個拳擊手丈夫給你泡茶吧!」那個人朝她大喊。
薩拉給了他一絲隱笑,眼光停留在他襯衫下的啤酒肚上。
「我仔細想過。而且——發生了一些事。」薩拉拿起塑料袋,然後告訴鮑勃——她是怎麼在棚子里發現頭套和戒指的,西蒙有何反應,還有她在路邊小餐廳作出過什麼樣的決定。一開始鮑勃聽完這些話,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但如果你問我相信什麼,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我是否相信西蒙——我是說,我們都知道他有缺點,因為我們跟他在一起生活過。但是……我真的相信他殺了那個女孩——強|奸了她並用刀割斷她的喉嚨嗎,那麼我的回答一定是不相信。對不對,read•99csw•com艾米麗?不管證據看上去多麼確鑿,那裡面一定有問題。」
薩拉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時,咖啡灑到了托盤裡。在回約克的途中,她順便去了一家路邊小餐廳。薩拉頹然坐在那裡,咂了一口那葯湯似的溫吞液體,然後厭惡地將它推到一邊。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雙手插|進頭髮中,緊攥成拳頭,使勁兒扯著頭髮直到頭皮生疼。
才怪呢。
又要開始長篇大論了,鮑勃心裏想。她的腦子就是這樣運作的。
薩拉抬起頭,看到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低頭沖她笑著,手裡端著一盤全天供應的油炸早餐。這個小餐廳差不多都坐滿了人,她旁邊沒有任何空桌。
「如果你告訴警方,鮑勃,我們之間就真的完了。這是我最艱難的決定,為此我心力交瘁,為此要冒巨大的風險,包括失去我全部事業的風險,失去我奮鬥一生得來的一切。但西蒙是我的兒子,鮑勃!我需要你的支持。」
我一定要小心,千萬別把這也搞砸,薩拉心想。我今天至少得做對一件事吧。「好吧,對不起,艾米麗,行了吧?你說得對,這件事給我們大家的壓力都很大。沒人願意這樣——特別是你,你還要考試。」
「什麼?噢,沒事,謝謝。」
薩拉走出房間,關上了門。她來到走廊,背靠著牆,身子緩緩地滑倒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像個嬰兒一樣蜷縮成一團。我實在是受不了啦,薩拉想,這不該發生在律師身上。這應該是由委託人的家人承受。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嫌疑犯的家屬會發瘋了,這種感覺太痛苦了。
「你沒事兒吧,親愛的?」那個男人從報紙上方盯著她,裝滿食物的叉子正要往嘴裏送。
「有可能。第二種呢?」
「我們的現實生活與書本上的不一樣,艾米麗!這可是你哥哥西蒙,他被拘留了,被控謀殺!」
「好吧,我相信你沒事。我希望,拉里值得信任。」薩拉有些擔心地看看鮑勃,「實際上,我也要出去一下。所以,我會跟你們一段兒路,看你車開得怎麼樣,年輕人!」薩拉走出門,到門廊去找她的皮衣和頭盔。
那個男人回來了,跟他一塊來的是個臉上長滿雀斑的年輕人,年輕人手裡拿著把鑰匙。薩拉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危險的時刻,大家都已經注意到我了。當那個小夥子打開蓋之後,薩拉搶在小夥子之前抓到那個袋子,並從裏面拿出戒指。
「我剛才在這裏扔了一個東西,裝在一個塑料袋裡。」
眼淚來得很突然,她無法抑制。薩拉從未這樣哭過,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倚在摩托車的橫杆上,劇烈地抽泣著,感覺快要嘔吐了。眼淚像沙漠上暴漲的洪水一樣淹沒了她,隨著洪水陡漲,記憶的閘門大開,奔湧出來。西蒙趟在她懷裡吃著奶;凱文告訴她父母他要娶她;凱文走了,她用淤青的胳膊抱著小西蒙;她與鮑勃的初吻,如此溫柔,與凱文的吻如此不同;她在兒童遊戲圍欄里學習,而蹣跚學步的西蒙在圍欄外到處搞破壞;她背著艾米麗,鮑勃則笨拙地跟西蒙踢足球;她打開考試成績單——通過了普通中等教育證書普通水平考試、高級水平考試,然後拿到了學位;當她戴著假髮套、穿著律師袍,走進法庭,為平生第一宗案子辯護時,她深感自豪;西蒙與鮑勃吵架,兩人漲紅了臉對峙著,兩人之間的地板上散落著碎紙片,那是西蒙的成績單;一星期前艾米麗失蹤,她的房間空蕩蕩的,床上放著泰迪熊,桌上的書還打開著;賈斯敏躺在太平間的水泥台上,面孔蒼白淤青,凝脂般的皮膚上扎著一根細樹枝;今天早晨在監獄里,西蒙顯得很恐慌,老是迴避她的問題;大概4歲的時候,西蒙曾用棍子打艾米麗的頭,把她的額頭打傷了,縫了幾針;她曾看到一個法官滿臉鄙夷地判決一名事務律師入獄,因為這名律師與他的委託人合謀九九藏書毀滅毒品案的證據。
「沒錯。我從窗戶那裡看見你扔了。」
「我明白了。」鮑勃不斷摩挲著自己的下巴,苦苦思索。「你覺得怎麼做才是對的呢?」
「那你是要把它放回原處嘍。就剩下這個選擇了,不是嗎?」
「要考試還出去玩?這樣不合適吧?」
「艾米麗,非常抱歉。」薩拉想,或許她該擁抱一下女兒,可這個小姑娘僵坐在那兒,薩拉擔心會遭到拒絕。「你也知道,西蒙發生了這麼多事……接下來一段時間也不好過。」
「是的,」薩拉喃喃地說,「假如死的是艾米麗,我會殺了任何隱瞞實情的人。對於赫斯特太太來說,現在她只剩下知道真相的權利了。」
「考了什麼?地理嗎?」
薩拉聳聳肩。「她整個下午都在複習,鮑勃。反正我要跟你談件事,她不在更好。」
「這樣的天氣還感覺冷,你騎摩托車嗎?」他朝桌上的頭盔和長手套點了點頭,答案不言而喻。薩拉點點頭。
「先跟你談談。如果這件事沒有拆散我們,我們就要一起作決定。到目前為止,我們之間還好吧?」
這同樣出乎鮑勃的意料,薩拉很少用這個詞,而他也很清楚,對薩拉來說,西蒙太重要了。
「你不會真的以為西蒙是那種人吧,鮑勃。你說啊?」
鮑勃沒想到薩拉會說這些,他整天都在想,他們的婚姻就要結束了。先是為某種原則性的問題爭吵,而雙方都堅持認為自己是對的,互不相讓,接著就是分居,然後爭著拉攏子女,如果不幸的話,結局就是,原本相愛的兩個人成了不共戴天的敵人,將對方恨之入骨。那樣該有多孤獨啊。所以,當鮑勃看到薩拉手裡拿著酒杯坐在那裡的時候,便認定她要正式啟動這個過程了。而現在竟然是這樣,他終於鬆了口氣。
然後,她長吁一口氣,轉身離去,感覺臉上的笑容扭曲了。薩拉朝摩托車那邊走了幾步之後,猶豫起來,眼淚嘩嘩地就流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不過,你也不該完全相信教科書里的內容。」這次薩拉終於鼓足勇氣,伸出手,握住了女兒的手。她做得很對,艾米麗靠近她,認真地聽她說話,這種表現還是頭一次。
「因為我需要你的愛和支持啊,鮑勃。」然後薩拉意識到他最後那句的含義。「我需要你的承諾,你不會把這事說出去。你不能——你不會打電話告訴警察吧?」
「既然你已經決定這麼做,你為什麼還跟我討論呢?」鮑勃一字一頓地問她,「說到底,你只是告訴我你的決定罷了。」
「嗯,好吧,和露西是兩碼事兒。但如果西蒙真幹了這些事,薩拉,我們有義務向警方說明,對吧?我是說,賈斯敏死了——而且可能還有別的女孩遭此劫難,像艾米麗這樣的女孩。」
「哦,是吧。請原諒。」男人接著吃東西,而薩拉繼續咂著難喝的咖啡,凝視著停車場。即便鮑勃是個拳擊手,也一無用處,薩拉心中埋怨道。這都是他造成的,他居然向警察舉報自己的繼子。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這句話讓薩拉害怕極了,彷佛有隻冰涼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她來這裡是要尋求安慰,但卻得到這麼個結果。她盯著鮑勃,心中一片悲涼。
「哦……」鮑勃遲疑著,「你曾想著把它們處理掉,但沒做成。如果交給露西,就等於把球踢給了她,就像你現在把球踢給了我。」
艾米麗點點頭。「我也不希望他是有罪的。可是……」
「但願我老婆也能穿得下摩托服。你穿著很合身。」
但話說回來,我該如何處理這個頭套和戒指呢?
「德語——你一點都不關心,不是嗎?跟你說吧,不管是聽力還是翻譯,我都不會做。所以說,我考砸了。算了,你昨晚怎麼沒回家?偏偏在我第一場考試的前一晚,這麼重要的時刻,你竟然不在家?」
鮑勃下來之後,薩拉把想好的那些話一股腦兒都吐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