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薩拉憤怒地注視著法官。在法官辦公室里,她曾力爭排除這一條會造成損害的證據,但菲爾播放了警方審問西蒙的錄音帶,並聲稱儘管西蒙撤銷了在車中的陳詞,但西蒙承認自己確實說過此話。(『但你說過這樣的話,是嗎……』『是的,但是……』)讓薩拉更感到厭惡的是,穆克基法官贊同了菲爾的說法。
「那麼,丘吉爾先生,如果我們接受了西蒙沒有殺人的事實,他所說的、所做的一切就不難理解了,不是嗎?西蒙在警車裡感到震驚、不安、害怕,在恐慌的狀態下對你說了謊;但恢復鎮定以後,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百分之百的實話。如果我們接受西蒙沒有殺人這個事實的話。」
「當你們到達警局時,紐比先生獲准與律師見面了嗎?」
「之後你給他戴上了手銬?」
「但你沒看見是誰摔門,對嗎,馬倫先生?」
「是的。」
「是的,在他獲得法律意見之後。」
「我們沒有訊問他。」
「它不完整,比如……」
「你說什麼?你說的是什麼時候?」
薩拉注視著他,心想對於這個老傢伙來說,這是一生中難得的表演機會,想必他為此站在鏡子前面演練了好幾周了吧。
「是的,如果西蒙沒有殺賈斯敏。」
「不,非常不正常。」丘吉爾微笑著。「實際上,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
「好吧,讓我們來看看他見過律師之後都做了什麼。丘吉爾先生,他不但和警方合作,而且還做了你職業生涯中聞所未聞的事情。西蒙主動提交了一份基於事實的陳述書,是這樣嗎?」
「那一刻,紐比先生提到賈斯敏被麵包刀割傷手指的事了嗎?」
「什麼為什麼?」他不情願地將目光轉到她身上。
庭外的世界一如既往地有感官衝擊力,陽光、遊客還有拂過面龐、掀起長袍的暖暖秋風。從令人精神貫注的法庭進入這喧囂的聲色世界,總是讓人有陌生奇異之感,像是從電視節目中邁出,進入了廣告時段。薩拉穿過在攀爬克利福德塔草坡的孩子們和一個正在解說的法語導遊旁,走到交通信號燈處停下,一隻手抓住假髮套以防被風吹跑。旁邊的一個男士按了交通燈的按鈕。
「你讓他看起來像個惡棍。他本來就是一個惡棍。」
「我是語速很慢,但沒說我的聲音很大。」
「在警車中。你在警車中問他問題了,沒錯吧?在從斯卡伯勒回來的途中。」
丘吉爾惱怒地攤開雙手。「哦,紐比夫人,如果你以此為前提的話,是的。但我不會接受這個前提,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我相信是西蒙殺死了她。」
「是的,他在床上睡覺。」
「不對,這是半斤對八兩的事,好像是同時吵起來的。」
「你剛才說,他看起來心煩意亂。他問過你賈斯敏是怎麼死的嗎?」
「不,夫人,我們沒有。我已經解釋過了。」
「謝謝,總督察。請先不要離席。」
「西蒙認為我們進展順利。」她若有所思地看著特里,不知道該跟他說到什麼程度。「也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現在真正需要知道的是,到底誰殺了賈斯敏。或許是布羅迪?」
「你兒子西蒙心態怎麼樣?」
「你算計了那個討厭的傢伙。」
「他看起來明白這話的意思嗎?」
丘吉爾不屑地微笑著。「是的,見過律師之後,他就改變了說法。」
丘吉爾抬頭望著裝飾華麗的穹頂嘆了一陣子氣,彷彿是為了表現他有些不耐煩了。「我記得,西蒙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沖我們大喊大叫,說他幾周都沒看見賈斯敏了。」
該死!她這招又走錯了,得想法兒趕快脫身。
「西蒙·紐比是在哪裡作出這些陳述的?」
「是的,告知了。」
「嗯,帕森斯夫人說如果我沒有證據指控紐比先生,就應該將他立即釋放。我說我們有證據,並讓他看了從他住處搜出的運動鞋,上面沾有污泥、青草和血漬。我還解釋過那雙鞋的鞋底紋路與屍體附近的腳印相吻合。」
「他對此有何反應?」
「他拒絕簽字。起初矢口否認說過這些話,然後在我的質疑之下承認說過這些話,想要改變陳詞。反正,西蒙承認了自己在賈斯敏·赫斯特被殺當天見過她。」
「如果他是無辜的,就談不上愧疚。」她停頓了一下,眼光掃過陪審團。「丘吉爾先生,在此情況下,法律有保護疑犯的相關規定,對嗎?你還記得都是什麼嗎?」
「為什麼?」
「謝謝,丘吉爾先生,我的盤問到此為止。」
「是的,籠統地說了一下。我告訴他賈斯敏先被強|奸,后被割喉了。」
「如果有暗示之嫌,我當然會撤銷此話。」菲爾向法官鞠躬說道。「帕森斯夫人一直是依法行事,對此我沒有異議。」
「沒錯。」老頭滿腹狐疑地覷了她一眼。
「他們會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就是個豬玀。」
「你也許不相信,但你無法證明它到底是真還是假,對嗎?病理學家已經證實有這個可能性。」
「是的。」
特里知道自己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於是嚴肅地與薩拉對視。「對不起,薩拉,恐怕此刻……」
丘吉爾回憶了一下,「我想細節上沒錯,但是……」
薩拉嘆了口氣,問了半天什麼也沒問著。「我確信你能九*九*藏*書做到這點,馬倫先生。我要證明的一點是,儘管你看見那個年輕人打了那個女孩子,但你沒有看到爭吵的全過程。在你向外看之前,完全有可能是女孩先動的手,不是嗎?這讓西蒙很生氣,並且還手打了賈斯敏。」
「根據陳述,那天下午發生了什麼事?」
「總督察,如果可以的話,為我們描述一下西蒙心煩意亂的樣子。他看起來震驚嗎?哭了嗎?都做了什麼?」
薩拉做了個鬼臉,「我也不喜歡他,但我有了些許進展。」
「這個消息令人震驚,不是嗎?尤其是4名警察在半夜三更帶來了這個消息。西蒙的反應如何?」
「你們是否再次告知紐比先生他享有的法律權利呢?」
「是的。」
「也許是吧!」丘吉爾朝薩拉的身後怒目而視,望著那個發出笑聲的人,薩拉真想親自回頭看個究竟。
「是的,但是……馬倫先生,他們兩人是誰摔的門?是西蒙還是賈斯敏?」
「我想這隻是你的理解。」
「是的,我沒有質疑那一點。但你沒有整晚都盯著街道,對吧?你一直在看電視。」
薩拉沒多作解釋,急忙走到樓上自己的辦公室,咖啡和三明治已經恭候多時了。要開始為今天下午的庭審做準備,為現實生活而戰了。
「希望陪審團和你有一樣的想法。」
「我想你問了。我的委託人記得非常清楚,你在警車中問了他一些問題。」
「西蒙說那天下午他和賈斯敏上床了,我不相信這個說法。」
丘吉爾朝露西點點頭,再次暗示陪審團她有不道德的行為。薩拉快速回應道:
「他有何表現?」
「我看見他打了她,」他頑固地說。「你動搖不了我的說法。」
「但是陳述書沒提他和賈斯敏上床了,而這卻是他現在抗辯的依據。上面也沒提到他在街上打了賈斯敏,在她臉上留下了瘀傷。在我看來,這些省去的信息非常重要。陳詞中更沒說他在賈斯敏與布羅迪交往時曾經監視過賈斯敏,並且在自己的住處外面和大衛打過架。那也是事實,紐比女士,你是知道的。」
「西蒙怒氣沖沖,站起來威脅我。起初說那根本不是他的刀,然後又說那不可能是賈斯敏的血,因為他根本沒殺賈斯敏。」
「我說他會在警局接受問訊,那是正確的辦案程序。」
「在後面。」
「很好,當被捕並且獲悉自己的法律權利之後,西蒙·紐比說過任何話嗎?」
「丘吉爾先生,大多數人會稱其為脅迫。現在我們當然能夠理解他為什麼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說自己好幾周都沒見過賈斯敏了。他之所以說謊,是因為他驚慌失措了,是因為自從凌晨3:45被叫醒,他一直遭受你的恐嚇威逼……」
「那時,他說精|液可能是他的。西蒙聲稱那天下午早些時候曾和賈斯敏做|愛。」
「我明白了。」薩拉轉向陪審團,看他們對她的問題是否有所反應。至少大部分陪審員流露出相當警覺的表情。「那麼讓我完整描述一下當時的情景,在凌晨3:45,這個年輕人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發現卧室中有4名警察正對著他大喊大叫。在他還未來得及起床時,警察就告訴西蒙,他的女朋友死了並且要以謀殺罪逮捕他。然後給他戴上了手銬,拉下樓去,塞進警車。整個經過是這樣吧?」
「我正要問,法官大人。從斯卡伯勒到約克的車程有多長?」
「這是在暗示被告受到律師的影響,」薩拉堅持說。「法官大人,我的同事露西沒有任何不正當行為,我代表她對這一暗示性說法提出嚴重抗議。」
「很好,然後你將西蒙帶到警局,他獲准和律師見面,有些許時間消化這令人震驚的消息,不會感到自己被兩個陌生人綁架了,而他們又不相信他所說的一切。於是他馬上開始和警方合作,說出了事實。我說的對嗎?」
「沒錯,是這樣的。」
「他對這個消息有何反應?」
「夫人,他是因極其——嚴重的——指控而被逮捕的。」丘吉爾吐字清晰、一字一頓,彷彿在跟智障的孩子講話,旁聽席上傳來了笑聲。
「那麼紐比先生是在什麼時候告訴你這件事的?」
「是的,最初是這樣。然後他又認同了那些陳述,並改口說他在13號星期四見過賈斯敏·赫斯特。」
「是的,告知了。」
「你能在法庭上讀一下嗎?」
「他那時身上穿著什麼?」
「他的反應如何?」
「然後你就審問了他,」薩拉冷冷地說。
「你瞧,這就是關鍵,不是嗎,丘吉爾先生?我想,一個年輕人在半夜三更被4個陌生人拖下了床,然後被強行塞入車子,與此同時還被告知他的女朋友死了,就連你也能體會他的心情吧?你認為那個年輕人會作何感想?也許是迷惑不解?恐懼?傷心欲絕?或者百感交集?」
「那麼,可以這麼說,他對刀和運動鞋上的血漬所作的這種解釋是他現在的辯護依據,但在當天警方問訊時,他對此隻字未提,是嗎?」
「是的,讓他看了麵包刀,告訴他上面的血跡和賈斯敏的血型一致,AB型RH陰性血型,也和運動鞋上的血漬血型一致。」
「馬倫先生,你當時一定是密切關注事情的經過吧。」
「我的委託人清楚地記得你問了九_九_藏_書,對此他會出庭作證。」
牢門打開了,一個獄警將一個托盤放在西蒙身邊的凳子上,托盤裡放著包好的三明治、一個蘋果、一杯咖啡。
「那就是了,他從來沒有承認殺人,不是嗎?」
對這場審判,丘吉爾似乎樂在其中,他不時拍拍同僚的後背,和菲爾·特納打趣說笑,又不時與法醫學家萊拉·弗格森搭訕。
「是啊,互相喊來喊去。」
回答之前,丘吉爾停頓了一下,在腦海中快速搜索被薩拉忽略的細節,然後咧嘴一笑。
「是的,你相信,但如果你弄錯了呢?如果你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他真的以為賈斯敏還活著,你認為他會作何反應?」
「陳述提到:我在河邊遇到了她,然後一起回到我的住處吃飯。我讓賈斯敏回來和我同住,但她不肯,我們大吵一架,然後她就離開了。就這些,沒說做|愛一事。」
「我沒必要看到。反正這無所謂,不是嗎,小姐?」
「我看到了關鍵的部分,不管咋說,他打了那個女的。」
依法行事,在薩拉看來,真是神來之語。既難以駁倒,同時又暗示露西有不當的行為,即使這行為在程序上是合法的。也許有半數陪審員沒有注意到菲爾微妙的影射,但現在薩拉反而將其越描越黑了。這已經不是她執業以來第一次被人算計了。既然事已至此,無法挽回,她也只能盡量不失體面地抽身而退了。
「在警車裡。」
「然後,他戴著手銬坐在警車中,而這令人震驚的消息仍然使他心煩意亂,與此同時,你先是指控他謀殺,然後開始審問他……」
「凌晨3:47,夫人。」「夫人」這個詞別有深意,丘吉爾回答時選擇不看薩拉,而是望向陪審團,意在暗示她正在拿一些瑣碎小事煩擾他。
當菲爾坐下時,薩拉遲疑了一下,盤算著是否該向這個老傢伙提任何問題。但她做了愚蠢的選擇,站起身來。老傢伙的那雙黑眼睛立刻盯上了薩拉,像畫眉鳥看到了蟲子一樣。
「不……」丘吉爾搖著頭。
你這個奸詐的老混蛋,薩拉心想。換作是以前,薩拉也許會欽佩他的庭審技巧;但現在,她只感覺冰冷的怒潮襲遍全身。
「西蒙聲稱自己不知道。」薩拉頓了頓。「我想,丘吉爾總督察,你從沒意識到他說的其實是真的吧?這樣看來,你向他宣布這個消息的方式簡直是——怎麼形容呢?殘忍?」
如果鮑勃沒有遇見他,也許西蒙就不會被逮捕。
「有哪點不屬實嗎?」
「那麼當你向窗外望去時,爭吵是否已經開始了?」
讓薩拉感到意外的是,菲爾·特納站起身說道,「法官大人,辯方律師說了這麼多,有提出實質性問題嗎?」
「他說運動鞋不是他的。」
薩拉撩起袍子坐下了。
菲爾·特納又停頓了一會兒,摸著耳朵,彷彿在思索是否遺漏了什麼。幾個陪審員怒視著西蒙,一臉厭惡。
「在從斯卡伯勒返回到約克郡的警車上,我和偵緝警員伊斯比都在車裡。」
「你也承認這一點了。我兒子一到警局,就向你們提供了完全屬實的信息。在問訊的過程中,他所說的其他一切都是事實。在此期間,他承認過自己謀殺賈斯敏·赫斯特了嗎?」
「那麼陳詞中的內容都是屬實的,你是這個意思嗎?」
該死!她本來已經把丘吉爾倒掛起來了,但他卻接連給薩拉三次重擊,使她頭昏眼花,不知所措,等待著致命一擊。然後薩拉開始還擊了。
「我差不多都看見了。」他說話時,喉結在粗糙蒼老的皮膚內上下移動。
「在他的房間里,還是在警車裡?」
穆克基法官挑了挑眉,問道:「特納先生?」
「是的。」
再問下去,這個老傢伙會磨嘰一晚上的,薩拉想。陪審團看得開心,對西蒙卻一點好處都沒有。她突然坐下了。
菲爾贊同地點點頭,「然而,在被捕者被告知法律權利后,將他所說的話記錄下來也是正確的辦案程序,不是嗎?請問你有這樣的記錄嗎?」
「不,夫人,在返回約克郡以前,我們沒有問他任何問題。」
「請問你向紐比先生出示過這份記錄嗎?」
「是的,法官大人,目前是這樣。」
「西蒙聲稱自己不知道賈斯敏已經死了。」
「是嗎?希望如此,西蒙。他是一個很難動搖的證人。」
「那麼,讓我總結一下你的證詞吧,丘吉爾先生。4名警察在半夜將我兒子叫醒,戴上手銬,告知他女友的死訊,西蒙看起來心煩意亂,你告訴他賈斯敏在被強|奸后遭到了割喉,他顯得更心煩意亂了,我所說的都沒錯吧?」
「我懂了。那麼在凌晨3:45時,西蒙·紐比還在床上睡覺,兩分鐘后,四名警察闖入他的卧室逮捕了他。你高聲慢語地告訴他逮捕的原因和他享有的法律權利,我想你是這樣說的。」
「你們為什麼在凌晨這麼早的時間逮捕他?」
在證人席上,丘吉爾解釋了搜查西蒙住所的原因和搜查結果,以及兩周后在斯卡伯勒逮捕西蒙的過程。
「他看起來心煩意亂。」
穆克基法官凝視著薩拉,「紐比夫人?」
「你如何回應?」
當丘吉爾看見薩拉在注視他時,笑聲就更加響亮了。
「案子進展如何?」
薩拉在椅子上惴惴不安。菲爾正煞費苦心地一步步九*九*藏*書將西蒙逼入絕境。他論證得越嚴密,薩拉就越難推翻這一指控。
講得好,薩拉心想。但薩拉今天是要玩真格的了。「丘吉爾先生,我就直言相告了,你以極端不仁道的方式違反了這些法規,明知故犯。你完全沒有必要在半夜三更逮捕這個年輕人,這一行動實屬你的精心策劃,目的是將西蒙震懾住,讓他不知所措。你隨後逮捕了他,告知他女朋友已死,然後在你的車裡訊問了這個傷心欲絕、驚魂未定的年輕人。」
西蒙的熱情和用詞讓薩拉回憶起他還是個小男孩時的樣子,在青少年期的叛逆和敵意……還有這一切發生之前的那段日子。他臉上短暫的明朗快活讓薩拉感到由衷的欣喜和對過往歲月的惋惜,她捏了捏西蒙的胳膊。
「女人也會摔門,馬倫先生。」
「那麼,丘吉爾總督察,」菲爾繼續問道,「你對這份異常的陳述有什麼反應呢?」
「我明白了,但也可以這樣說,在原來的手寫陳詞中他沒有提及做|愛這件事,而被告一方如今又試圖以此為辯護依據,是嗎?在質證時他才有了這種說法。」
「薩拉,怎麼啦?你還好嗎?」
「他也許是心懷愧疚。」
「但你沒看見這場爭吵是怎麼開始的,對嗎?」對於薩拉來說,這的確是唯一能加以利用的一點了。
「請問你是什麼時候告訴他賈斯敏的死訊的?」
每次在法庭上看見韋爾·丘吉爾,薩拉的心頭都會湧起一股強烈的恨意。這與以前的情況大不相同。以前,她對於特里那樣的少數幾個警察很喜歡,而大部分的警察呢,她也能容忍,也只有個別警察是她所鄙視的,但薩拉從沒憎恨過一名警察。畢竟之前也從未有警察以謀殺罪名起訴過她的兒子。
「那麼,當你們到達時,他在睡覺,是嗎?」
丘吉爾操著一口單調平淡的河口英語說道:「5月31日星期一,凌晨3點45分,約克郡警察局偵緝總督察韋爾·丘吉爾,與約克郡警察局偵緝警員哈瑞·伊斯比、斯卡伯勒市警察局偵緝督察康羅伊和偵緝警員萊恩一起進入斯卡伯勒市惠頓街海景別墅7號房間……在被告知法律權利后,紐比先生聲稱他沒有殺害賈斯敏·赫斯特,並稱已有數星期未見過賈斯敏。他多次重複了這一說法。」
「你的意思是,他見過自己的事務律師露西·帕森斯之後便改變了陳述,是嗎?」
「除此之外,他在問訊中所說的一切,有哪一點你認為不屬實?」
「你說的是出於自願嗎?他穿著睡衣被拖下床,戴著手銬和兩個陌生人坐在警車裡,你居然說他是自願的?他的手是如何被拷上的,丘吉爾先生?手在前面還是後面?」
「你故意這樣做,就是為了使他頭腦混亂,說出對自身不利的一些情況。你的企圖成功了,不是嗎?」
「是的,那兩個人正在大吵大鬧呢。」
「是的,我讓他在上面簽字,確認對他所說內容的記錄是正確無誤的。」
穆克基法官審視著兩位大律師,說道,「這樣你滿意了嗎,紐比夫人?」
「你是獨自行動,還是和其他警員一起?」
「沒有!」丘吉爾猛烈地搖著頭。「我們沒在車裡審問過他。」
「我……當我們逮捕他時,那時就告訴他了。」
「那麼,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嗯,這是你的說辭,但我要直言不諱地告訴你,你確實在警車中訊問過他。」
「但內容屬實,是吧?句句屬實?」
「不對,我一直拿著牙刷。你可以邊看吵架邊刷牙的,小姐。」他說得興高采烈,旁聽席上有幾個人爆發出抑制不住的笑聲。
「是的,他那時完全清醒著,我一字一頓地說了他享有的法律權利。」
丘吉爾對這個問題感到驚訝不已,就在他遲疑的時候,薩拉聽到身後一位男子正捂著嘴偷笑。薩拉很高興看到,丘吉爾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憤怒,隨後便紅了,顏色雖淺卻明白無誤。薩拉心裏樂開了花,我竟然誤打誤撞,觸及到他的要害了。
「誰——哦,特里,你好。」他們擠過那排德國小學生,穿過了馬路。「呃……目前為止進展不錯。」
「我明白了,」菲爾又停頓了一下,陪審團的目光投向被告席上的西蒙,想象著他如何威脅兩名警察,如何在刀的所有權上面撒謊。薩拉猜測接下來會問什麼問題。
「就是說,在半夜三更,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人被你將雙手銬在身後,與兩個指控他謀殺女友的陌生人坐在警車中,在鄉間行駛50英里,然後你稱他的陳述是出於自願?」
丘吉爾一臉驚愕。「西蒙是一樁惡性謀殺案的疑犯,我當然要儘快逮捕他了。斯卡伯勒警方在那天半夜發現了他的車,我就立即趕往斯卡伯勒逮捕他。」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何錯之有?」
「是的,我是這樣告訴他的。」
丘吉爾假裝閱讀文件,然後抬頭說道,「沒有,沒有提到。」
「他的睡衣。」
「他提到可能是誰的了嗎?」
「是的。」
「他那時立刻否認了這份陳述,是嗎?」
「說得好。這些條例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護被告,是吧?防止他們受到警方不公正的騷擾,比如在警車後座、雙手被銬的情況下。」
「非常好,如果可以的話,現在讓我們來看看辯方的另一個問題。你能再看https://read.99csw.com一下紐比先生見到帕森斯夫人後給出的陳述嗎?其中提到過西蒙和賈斯敏·赫斯特小姐於5月13日星期四做|愛的事了嗎?」
「是的,但他的陳述書只是部分屬實。」
「不是啊,小姐,我只說我看到的事情,你說的我沒看到,別把那些話強加給我。」
「沒有,根本沒有。」
「丘吉爾先生,」薩拉故意不尊稱他為總督察,「請問你們是在那天的什麼時間逮捕我兒子的?」
「你讓他看其它證據了嗎?」
丘吉爾嘆了口氣,聲音單調地回答著,彷彿在特意重複爛熟於心的東西。「嫌犯在被捕以後,在進入警局問訊室接受錄音問訊以前,不應該受到任何盤問。」
「還有偵緝警員伊斯比和兩位斯卡伯勒的警官。」
「說過,他說他沒有殺死賈斯敏·赫斯特,還有幾個禮拜沒有見過她了。這樣的話他重複了好幾遍。」
「我只想了解當時的情況,」薩拉謹慎地盤問著。「當時你正在刷牙,聽到了外面有響動。照你所說,你聽到了摔門聲和爭吵聲。」
菲爾·特納假裝驚訝地看了薩拉一眼。「法官大人,我只是想確定被告陳述的由來而已。」
「是的,先生。」
「是的,當他在一個合適的環境中,身邊有律師在場,享受到這一法定權益,才開始講出事實,而不再是戴著手銬坐在警車中,面對兩個人向他大喊大叫,告訴他賈斯敏的死訊時,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他的反應如何?」
「我的意思是陳詞不完整,缺少一些重要的細節。」
「是的,也許有這個目的。另一個目的是防止警方被無良律師誣告。」
「好的,就算你沒在車裡審問他,但他穿著睡衣,雙手戴著手銬,坐在行駛于漆黑鄉間的警車裡時,你向西蒙描述了賈斯敏是如何被殺死的,同時指控他殺害了賈斯敏,據你所說,西蒙看起來心煩意亂,就在那個時候,他說謊了,說自己有好幾周沒見過賈斯敏了。是這樣嗎?」
「我希望所有的委託人都能這樣心懷感激,但這場訴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這不是真的,對吧,丘吉爾先生?我兒子根本沒有時間和律師討論你們做的口述記錄,你一向西蒙出示書面陳述,他就予以否認了。」
「這與他一小時前在警車中的陳述大相徑庭,是嗎?」
「那麼在那1小時里,當西蒙仍然處於震驚之中,不願相信女友的死訊時,你一直在訊問他,指控他殺死了賈斯敏。難怪他會驚慌恐懼,難怪他會說謊以求自保!」
「根本沒有,先生。」
「他承認自己強|奸賈斯敏了嗎?」
「你怎麼知道的?你看到他摔門了嗎?」
「是的,至少目前是這樣……」
「我相信是他殺了賈斯敏。」
對丘吉爾的盤問接近尾聲,薩拉翻看著筆記,回憶自己昨晚擬定的盤問計劃。現在就出擊吧,讓丘吉爾措手不及。
「在早晨那個時候,大約1小時。但是……」
薩拉意識到,陪審團也許會贊同他的說法。她栽在了這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上,打算再試一次。「重要的是爭論的過程你看見了多少,前面的內容你錯過了多少。他們倆是誰先開始喊的?」
「那麼你是在這兩個人摔上門開始爭吵的一兩分鐘以後,才看到他們的,是這樣嗎?」
「我當然是這樣計劃的。」薩拉在狹窄的牢房中來回踱步。她的興奮之情還沒有平靜下來,沒法站著不動。她削弱了丘吉爾證詞的說服力,丘吉爾也在動搖薩拉的論證。「看著這一切,很受煎熬吧。」
菲爾·特納點著頭。「當你逮捕紐比先生時,告知其法律權利了嗎?」
「對,是這樣。」
「沒有問題了,法官大人。」
「這並不能改變陳詞屬實的事實。如果我問你昨天晚上在哪裡,丘吉爾先生,你也許會說和一個年輕女郎在一起,但你應該不會告訴我你們在床上的細節,這會使你難堪,不是嗎?」
薩拉已經竭盡全力了,她迅速地微笑一下,向人們表明自己沒有不知所措,而是思路清晰,有理有據。
「西蒙有什麼反應?」
薩拉再次停頓了一下,希望自己停得越久,這些話聽起來就越冷漠無情。但只是希望而已。陪審團同樣可能認同丘吉爾冷嘲熱諷的態度。
「沒有,先生。我問他是否有人將運動鞋留在他家裡,他說沒有。」
「是的,我也許不會提那個,又沒人指控我是謀殺犯。」
「他是否被告知沒有必要說任何話,但他所說的任何話都可能成為呈堂證據?」
「是的,我有。」
「不,夫人,西蒙的處境不是出於自願,他是在接受逮捕。但西蒙的陳述是在未被訊問的情況下自願作出的。我已經說了。」
菲爾·特納慢慢地引導他說出證詞——他如何經常見到西蒙和賈斯敏,並認得他們;如何在賈斯敏被殺當晚看到他們在大街上爭吵;西蒙如何打了賈斯敏,賈斯敏如何哭著跑開;西蒙如何回到屋內,稍後又駕車離去。而這,正是控方給西蒙定罪的一個關鍵而確鑿的證據。
「是的。」
「沒有。」
丘吉爾沒有回應,只是不屑地聳聳肩。
「又是趁他戴著手銬,被安全帶綁在座位上的時候。你告訴他賈斯敏是怎麼死的了嗎?」
「我們沒在車中問過他任何問題。逮捕過程是依法進行https://read.99csw.com的,他的陳述也是依法記錄下來的,所以我會在警局問訊開始時讓他看自己的口述記錄。」
「當他仍在床上時?」
丘吉爾又嘲諷地微笑了一下。「是的,如果你非要這樣表述的話。」
丘吉爾聳了聳肩,「如果他真認為賈斯敏還活著,我想他會相當震驚。」
「他是自願的,我是按照正常程序將其記錄下來的。」
「他還受到其它束縛嗎?」
「我明白了。」菲爾停頓了一下,以便讓陪審團理解這話的內涵。他越說越讓人覺得西蒙就是一個驚慌失措、謊話連篇的騙子。而且,庭審情況對辯方愈加不利了。
「不,但那是他的房子,不是嗎?我說得有道理吧。」
「謝謝。」有那麼一瞬間,薩拉以為自己佔了上風,但她錯了。
「不,不是所有的事實。西蒙告訴我們他沒有殺死賈斯敏。」
「話雖如此,但這就是我兒子沒寫那天下午和賈斯敏上床一事的原因。他那時並不知道這點很重要,不是嗎?他只是告訴你他們在一起,這是事實。」
菲爾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鼻子。「丘吉爾總督察,你有多年問訊犯罪嫌疑人的經驗,是嗎?依你的經驗判斷,辯方事務律師來到警局,和委託人商議后,在警方問訊開始時提交這種陳述書,這種行為正常嗎?」
「部分屬實,丘吉爾先生?請你再讀一遍,然後告訴我你認為哪一部分不是事實?」
令薩拉欣喜的是,丘吉爾掉入了她挖的陷阱。他拿起西蒙的陳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法庭陷入了安靜的等待之中。將近一分鐘后,他抬起頭。
「我告訴他賈斯敏·赫斯特小姐死前曾被強|奸,警方發現了精|液的痕迹,DNA分析將確定是誰強|奸並謀殺了賈斯敏。」
「是啊,但賈斯敏先出來的。是她要離開,又不是那個男的。」
「我懂了。」菲爾凝視著坐在薩拉身後面無表情的露西。他輕微地揚起一側的眉毛,神情若有所思。這短暫的一瞥和接下來的漫長停頓惹得陪審團也紛紛望向露西,毫無疑問,他們會認為是露西唆使西蒙改變了陳述。
「不,怎麼會呢,你表現得這麼出色,你太棒了,媽媽——我是說真的!」
「嗯,他當然看起來心煩意亂,說自己不知道賈斯敏已經死了,然後開始沖我們大喊大叫。但在我看來,這都是偽裝出來的,他只是對自己被抓感到震驚,如此而已。」
「而你將這種處境稱作出於自願?」
「你不相信他為賈斯敏的死亡感到心煩意亂是出自真心,但這完全有可能,不是嗎?如果他真的沒有殺死賈斯敏的話?」
這太過分了。薩拉站起身來說道,「法官大人,我嚴重抗議,好像我這位博學的朋友在暗示帕森斯夫人有瀆職行為,這種說法沒有任何依據。」
「帕森斯夫人交給我一份西蒙的親筆陳述。」丘吉爾開始大聲朗讀:「我一年前認識了賈斯敏·赫斯特,並深深地愛上了她。去年10月份,她搬來布拉默姆大街23號和我同居,一直住到今年3月份她離開了我。她說厭倦了我,並且有了新的男朋友,叫大衛·布羅迪,他們倆住在斯蒂林弗利特路8a號。我曾去過那裡一次,請求賈斯敏回到我身邊,但她沒答應。打那以後我又見過賈斯敏幾次,但見面時間都很短。5月13日,星期四,我在河邊碰到賈斯敏·赫斯特,然後一起回到我的住處吃飯。我讓賈斯敏回來同住,但她不肯,我們大吵了一架,然後她就離開了。她走後,我心裏很煩,就決定到斯卡伯勒散散心,想辦法忘掉她。我當晚開車到了斯卡伯勒市,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今早警察逮捕我時,我才知道賈斯敏已經死了。我沒殺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西蒙·紐比。」
「你今早盤問了我的上司,他可不怎麼喜歡你。」
薩拉暗暗抱怨,不得已在一個女人旁邊站了片刻,然後快步奔到事務所門前,在樓梯上和賽文德拉·博斯撞了個滿懷。
「是的,見了他的律師露西·帕森斯。」丘吉爾輕蔑地瞅了瞅露西。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嗎?」
「將他帶到外面的警車上?」
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對不起,夫人,你能和我妻子拍張照嗎?我們來自美國堪薩斯州,非常喜歡你們英國律師古雅的長袍……」
「是的,為了安全著想,他被繫上了安全帶。」
「好像是西蒙。」
「那麼事實是,你正在刷牙時聽到了摔門聲和爭吵聲。於是你放下牙刷,走到窗前,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對嗎?」
「好豐盛啊,」薩拉說。「露西會下來和你一起用餐,我還要回事務所翻看筆記。下午見,好嗎?」
「不,沒有。我問了他,但他說沒有強|奸賈斯敏。」
「沒有,他矢口否認。」
「他的陳述全是出於自願。我們沒在警車裡審問過他。」
現實生活的回歸是以阿奇博爾德·馬倫的出現開始的,西蒙的這位鄰居今天正裝出庭,沒有穿軟拖鞋和開襟羊毛衫,而是襯衫配領帶,外面套著夾克衫。他抹滿百利髮乳的稀疏頭髮緊貼著頭皮。薩拉剛才在大廳看到他抽的那隻煙斗此時已被熄滅,被塞進了上衣的口袋裡。
當薩拉站起身時,丘吉爾向她投來禮貌而又蔑視的微笑。他們都心知肚明,這種情況下的應對策略就是盡量損壞警方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