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你怎麼看待西蒙·紐比?你喜歡他嗎?」
「賈斯敏?不,他可是任由賈斯敏擺布。」
「什麼時候?」
「但是布羅迪並沒有殺賈斯敏。你知道他並沒有。天吶,你能看出來他是多麼沮喪。」
「她提過一兩次,是的,但只是吵架而已,沒有動手。那小夥子,他連一隻蒼蠅都不忍心傷害,不像你兒子。」
鮑勃難過地搖了搖頭。「但你並不是這麼想的,對吧,薩拉?從沒這樣想過。」
「只要能救出西蒙,我什麼都會做,鮑勃。這就是法庭遊戲的本質所在。」
「她肯定怕了,是吧,要不然她怎麼會躲起來。但賈斯敏不會顯露出害怕的樣子,她不是那種孩子。我是說,她生前不是那種……」她的聲音哽咽了,在提包里翻找著紙巾。她大聲擤鼻涕的時候,菲爾耐心地等著。
「她穿著夾克。我看不到,不是嗎?」
她把頭靠到露西肩膀上,哭了。為了婚姻而哭,為了已經離去的丈夫而哭。隨後她又挺直腰板,抹掉眼淚,面帶微笑。「走吧。我不知道你怎麼樣,但我實在需要好好吃個午飯。好讓我今天下午戰鬥力十足。你說怎麼樣?」
「賈斯敏有沒有說打算搬回去跟他住?」
「我看到那些淤青的時候。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游泳,她胳膊上有一大塊黑色的淤青。我問她怎麼弄的,她說他們打了一架,西蒙弄的。」
「我說她應該回家來找我。但她當時只是笑,聽不進去我的話。」說到現在,赫斯特夫人的聲音都很低柔,但這會兒忽然大聲嚷嚷起來。她指著薩拉。「是她的錯!她母親戴著假髮,裝模作樣地坐在那兒!要是她能多在家花點時間把兒子教養好,而不是一直埋頭讀法律書,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對不起,赫斯特夫人,我很明白您的感受。我沒有問題了,法官大人。」
米蘭達·赫斯特怨恨地瞅著薩拉,隨後移開了視線,正如法官建議的那樣,轉頭面向法官回答問題。「我想,如果你非得扭曲事實的話,倒是可以這麼說。」
一陣低語,還有眾人不約而同的吸氣聲,傳遍了整個法庭。又是猛烈的一擊,薩拉暗想。
「因為見他嗎?沒有,沒有特別擔心。」
然後鮑勃就走了,大步流星地離開,連頭也不回。單單丟下薩拉和露西,一群鴨子滿懷希望地沖她們一搖一晃地跑來。
「是個體面的小夥子。比西蒙好得多,對賈斯敏來說是個更好的人選,如果她能一直跟布羅迪在一起的話。九-九-藏-書」
薩拉僵直地站起來。「當然可以,法官大人。」
又一陣低語傳來,比之前的聲音更響。這可是個殺手鐧,薩拉心裏想。她不動聲色,面無表情。菲爾·特納側身瞥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提問。
「她待得久嗎?」
「更多的是生氣吧。我跟西蒙說要是他硬賴在廚房不走,我就拿掃把拍他。他不走的話我當真會那麼干!」
「確實。」菲爾滿懷同情地微笑著。「隨著對西蒙了解的加深,你對他的態度有轉變嗎?」
「她隨後還笑了半天呢,傻姑娘,如果賈斯敏當時更明智一點的話……」
「兩——不,三天之前。」
法官站起身,法警高聲說「全體起立!」一陣喧嘩聲頓時升起。
「午飯我請了,」露西義氣地說,步調一致地跟在她身旁。邊走邊想,這女人真是如武士刀一般強韌啊,即便是武士刀也有可能被石頭碰得粉碎。
「我覺得他遊手好閒。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
「法官大人,控方的證詞到此為止。」
「哦,是的。從這方面來看,她是個孝順的好女兒,幾乎每個禮拜都回來,有時我們會相約一起游泳,游完一起吃午飯或逛街。」
「你竟然問我?你真有膽子。」
「這是個驚喜啊,鮑勃。」薩拉繼續快速往前走。「你出來了,學校怎麼辦呢?」
「你看到淤青的那一次,具體是在什麼時間?」
「請問你女兒在世的時候,你們之間的關係很親密嗎?」
「所以呢?在我看來,一次就夠了。」
「這還用說。哦天吶,小心。左轉,趕緊。」
「很好。」薩拉從沒有這麼感激上蒼讓自己擁有控制說話聲音的天賦。她的雙腿像果凍一樣顫抖著,雙腳很想帶著身體逃走,但與此同時她的語氣竟能保持平靜。「那你是這樣向她建議的嗎?」
在所有需要盤問的證人當中,薩拉最害怕的就是米蘭達·赫斯特。
「變得更壞了,是啊。」
過了一會兒,對方終於意識到話中暗指的意思了,米蘭達·赫斯特開始憤怒地嚷嚷。「布羅迪沒有殺她,是你兒子乾的!他是個骯髒的謀殺虐待狂,不管你們律師在這其中下什麼套兒!西蒙殺了她,那混蛋,而你該感到羞恥!」
無論賈斯敏有什麼缺點,她畢竟是這女人的女兒,而她已經死了。薩拉記得自己在停屍間的感受,當時她以為那張白被單下面是艾米麗。那是她一生當中最大的噩夢,但她被解救出來了。而這女人卻沒
九-九-藏-書那麼幸運。她去了同一個地方,見到了手推車上的同一具屍體,她掀開了被單,辛苦孕育、撫養和疼愛了23年的孩子就躺在那裡。「說她還在見西蒙。」
踏入擁擠的大廳,面對不分青紅皂白地擠在那裡的一眾記者、保安、學生、警察和證人,她又不禁打了個寒顫,露西捏了捏她的手臂。
陪審團當中的一個女人猛點頭表示贊同。
「我之前就說過。賈斯敏明白我的意見,但起不了作用。」
「誰,布羅迪嗎?沒有,從來沒有,他不是那種人。」
自庭審開始,薩拉就感覺到自己成了人們注視的焦點。不單單是外面的攝影機,無論在樓中的哪個地方,她的出現都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人們要麼明目張胆地盯著她,要麼用眼角偷看她。她現在是公眾矚目的焦點,但今天的狀況比以往更糟糕。法庭午餐休庭的時候,她再一次感受到眾人的眼光都貪婪地盯著自己,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緊追不放,就好像他們都長在同一個有機體上一樣。
「她說過為什麼了嗎?」
「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
穆克基法官點點頭。「很好。您想要先休息一下嗎,赫斯特夫人?我想休庭15分鐘對大家都有好處,您覺得呢?隨後紐比夫人可能還會有些問題要問。」
「她說了什麼?」
「就一天而已,他們總得應付下去。薩拉,你在那裡究竟在做什麼啊?」
「沒有。但話說回來,她從來沒有說過。我只是湊巧才看到,像那次游泳的時候。」
「這樣的話……」穆克基法官瞥了一眼時鐘,3點25分,然後轉過頭看向薩拉,她像雕像一樣臉色煞白地坐著。「……雖然還有一點早,但鑒於今天下午的供詞當中多少包含了易使人情緒波動的成分,我想最好推遲到明天上午再開庭。這樣可以嗎,紐比夫人?」
「是嗎,鮑勃?很抱歉。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嗯,她離開西蒙,搬去跟布羅迪住的時候,西蒙非常生氣。他跑過來,又急又氣,看賈斯敏是不是在我這裏。賈斯敏當時藏在樓上,我告訴西蒙她不在那裡。」
回答當中的惡毒之氣震撼了薩拉,有一瞬間薩拉不知道要說什麼。她正掙扎的時候,穆克基法官探身向前與證人說話。
「說過。但她才不聽呢,對吧?那個年紀的女孩子,總是照自己心意行事的。」
布羅迪正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義憤填膺地跟控方事務律師說著什麼。看到薩拉之後他就貿然往https://read.99csw.com前沖。「你是個賤人,你知道嗎?臭婆娘!我根本沒有殺她,而你他媽的清楚得很,我沒有……」
「你是這麼想的嗎,鮑勃?」薩拉輕聲嘟囔,眼睛里溢滿淚水。「哼,那可真是遺憾啊,是吧?實在是個巨大的遺憾。」
「就你所知,賈斯敏有沒有害怕過西蒙?」
薩拉面色陰鬱地看著鮑勃。「我不是這麼想的,是吧,鮑勃?還要重複多少次?我怎麼想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我能為西蒙做些什麼才真正要緊。我能讓陪審團起多大疑心,這才是今天上午庭審的意義。」
「她23歲,是吧?她幾年前離開家搬到外面住,還會不時回去探望你,跟你商量一些事情嗎?」
當法警溫和地攙著米蘭達·赫斯特的胳膊,帶她走下證人席的時候,她的眼淚開始不可抑制地滾下。就在法庭之上,在陪審團面前,她穿過人群看著布羅迪,然後直指薩拉。「你說得沒錯,布羅迪。她真是超一流的賤人,確實如此,在座每個人都該清楚!她兒子一出生就該丟進水裡淹死!」
「那足夠好好聊一聊了。這次交談當中,她提到西蒙了嗎?」
「會,聊過。」
我要輸了,薩拉心裏想,這隨時都有可能演變成一場爭吵,那就是這女人想要的——折磨我,她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
「薩拉,我能和你說句話嗎?」他鬍子拉碴的臉顯得陰沉可怕。
「但也就那麼一次,是吧?」
「沒有。謝天謝地,只說她還在見西蒙。」
「紐比夫人,今天早上的庭審進行得如何?」
「而你同意了?」
「賈斯敏並不怕他,是吧?」
「有罪的人也會沮喪的,你清楚的。」
「是的。我見過他。」她指著被告席上的西蒙。「還有布羅迪,兩個都見過。」
「總而言之,你上一次見到賈斯敏的時候,她提到自己要離開布羅迪,而且跟他吵了幾架,還有她還在見我兒子,是吧?」
他們在碼頭邊上的一個石凳旁停下腳步。露西神色尷尬地看著他們。
「剛才那番話里沒有,沒有。」
「對不起,今天不能回答。」露西把薩拉拽下樓梯,兩人匆匆離開了,攝影機還在錄像,但沒有要跟拍,正在這時鮑勃出現了。
「赫斯特夫人,我明白這一切對你來說是多麼痛苦。我會盡量少問問題。」
「你見過他們嗎?」
她離席后,菲爾·特納在眾人目瞪口呆的寂靜中站起身。
「是的。」
而西蒙卻不會。薩拉聽出了潛台詞。
「你當時害怕嗎?
九-九-藏-書」
「我當然很擔心。哪個媽媽會不擔心呢?」
「很好。我還剩另一件事要問你,就是布羅迪。上次見你的時候,賈斯敏提到他了嗎?」
「你看到那些淤青的時候,是不是很為女兒擔心?」
「當然是幫西蒙辯護了。你怎麼會這麼問?」
「西蒙作何反應?」
「赫斯特夫人,你最後一次見賈斯敏是什麼時候?」
「是的,這真不幸。」
「賈斯敏有沒有告訴你自己身上有傷?」
赫斯特夫人悲痛地點點頭。「我當然不同意。我多希望她從來沒有遇到過西蒙。」
「你們有時會聊起她交的男朋友嗎?」
「你當時怎麼做的?」
「嗯,先說他家好了,簡直亂透了。我可是好好帶大賈斯敏的,一點不想看到她住在啤酒罐滿地亂扔的豬窩裡。但最惡劣的是西蒙竟然打賈斯敏。我當時就該阻止的。」
「我明白這對您來說有多艱難,赫斯特夫人,我真的明白。但請您把持自己,回答問題時儘可能直截了當。您不必看著紐比夫人,如果您願意,可以看著我回答。」
「穿不過去啊。」
好戲上演了。薩拉意識到無數眼睛正盯著自己,但她不動聲色。
「很好。你告訴過當庭你之前看到賈斯敏手臂上有淤青。這一次她身上有淤青嗎?」
「賈斯敏到我家來喝茶聊天。她常常這樣,跟我保持聯繫。」
「賈斯敏有沒有提到他們吵過架?」
「賈斯敏反正還會見他?」
「布羅迪,走吧。你這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那個事務律師抓著他的手臂,薩拉和露西趁機閃過他們,踏出前門,卻直撞上一台電視攝影機黑乎乎的碩大鏡頭。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人把麥克風戳到薩拉面前。
「她厭倦布羅迪了,賈斯敏告訴我,說他太愛乾淨了,而且……佔有慾強。」
法庭重新開庭之後,薩拉站起來。現在她心裏不再忐忑不安了,只剩下一片灰暗的恐懼。我不能向她表示同情,薩拉心裏想,她只會當面吐我口水。我必須冷靜快速地進行盤問。隔著法庭,她與賈斯敏的母親四目相交。
「一個小時左右,可能一個半小時吧。」
菲爾·特納的最後一位證人是米蘭達·赫斯特,賈斯敏的母親。她靜靜走向證人席的時候,全場變得寂然無聲。她身材高挑,頭髮金黃,穿一件簡單的黑西裝,戴著手套,一隻手按在聖經上,語調輕柔地宣誓。即便上了妝,也難掩她雙眼下的黑眼圈。菲爾溫和地開始提問。
「哦,大概是三四個月之前。她跟西九*九*藏*書蒙住一起后才有的。」
「很好。他另一個男朋友布羅迪。你對他的態度怎樣?」
「你兒子?對。」赫斯特夫人說完之後,嘴閉得緊緊的。
而且她堅信薩拉的兒子是殺死的兇手。
「哼,在我看來,這是骯髒的把戲,並不是什麼遊戲。」
今天上午的努力就這樣付之東流了,薩拉心裏想,毀在這麼一句輕巧卻篤定的證詞里。
薩拉什麼都做不了。她坐在那裡等待法官干預,而他的確干預了,只是慢了半拍,尷尬而又不情願地說道,「赫斯特夫人,恐怕一切到此為止了。您真的不能再多說什麼了,不管您有多氣惱。本庭感激您能來提供證詞,但現在您應該跟法警離開證人席了。」
「就你所知,他有沒有對你女兒施暴過呢?」
「你告訴過賈斯敏你的看法嗎?」
「你們當時見面是什麼情況?」
「我們正要去吃午飯,鮑勃。」
「是的。」米蘭達·赫斯特謹慎地點點頭,不知道這是不是圈套。盤問結束,薩拉已經達到目的,便一言不發地坐下了。
「好吧。」薩拉深吸一口氣。酷刑折磨的第一環節就快結束了。「不知我說的對不對,你上次見到賈斯敏的時候,並沒有在她身上看到任何淤青,賈斯敏也沒提到被打或被施暴,她告訴你自己時常去見西蒙,而且是出於自願,並沒有說自己對西蒙有絲毫畏懼。」
「在她去世之前?」
「你是在毀掉那個年輕人的名聲!」
但你打電話給我了嗎?薩拉想。有沒有把這些都告訴我,也許我還有機會制止?沒有。我親眼看到那些淤青了嗎?也沒有。
「提到了。」赫斯特夫人難過地看著布羅迪。「賈斯敏要離開他。」
這倒是句大實話。
「很好,那我也去。」
「他不信我,想上樓去看,但我不讓他去。我費了好大勁才把西蒙推出家門。」
「哼,你最好清楚,你的那些伎倆可沒有讓我生疑。正好相反,如果我是陪審團一員,我更有可能認為西蒙有罪,你最強的辯護也不過如此而已。」
薩拉注視著她,納悶為什麼賈斯敏活著的時候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如果見過,如果她們有機會聊一聊,事情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但那時候她從來沒有發自內心地喜歡賈斯敏,也同樣懷疑這個女人有沒有時間理會西蒙。
「有任何地方不準確嗎?」
「她看起來焦慮嗎?有沒有一絲一毫的擔憂?」
「為什麼?」
「是的,我們很親密。」
「謝謝你。」
「賈斯敏呢?她當時害怕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