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切進展順利。薩拉停頓下來,逐個審視每一位陪審員,並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緊張。她現在是法庭的焦點,她得掌控自己的聲音和想法,掌控著他們會聽到的內容。
「緊張不安、鬥志昂揚。」薩拉一邊從梳妝鏡里朝他微笑,一邊塗著口紅。
「首先,我們看看公訴方高度重視的法醫鑒定證物,客觀冷靜地考察它。先看看血跡。西蒙的鞋上和刀上沾有賈斯敏的血。辯方不予否認。是的,那是賈斯敏的血,是在西蒙家裡發現的。但是,賈斯敏曾經多次去過西蒙家,她甚至在那裡住過幾個月。而刀上的血跡到底有多少?你們看到了屍體,和兇殺現場的照片。很可怕,對吧?血,大量的血,到處都是。想象著她死去的慘象,會讓人噩夢連連。不管是誰殺了她,你們可以預計西蒙身上會沾滿她的血。」
「你會出色發揮的。你總是這樣。」
「希望如此。」特里在對方面前揮動著那張卡片。「因為這個哈克……」
「沒有,還沒有,但你說肖恩以前去找過她,也許他想要再試一次,解決他的毛病。雪倫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哈瑞?」
囚車裡,西蒙屈身坐在一個狹小幽閉的隔間內。他恨這裏,有時實在受不了這種圈禁的壓力,感覺腦袋幾乎要爆炸。
「不會,當然不會。我當時在辦公室!」
見鬼!現在我倒真引起他們的注意了。刻不容緩,特蕾西駛入主路。白色麵包車緊跟在她的車后。
哈瑞在邊上看著,特里的臉色變了。「你看到誰了?——但他沒看到你,對嗎?你最好沒看錯。那現在他在哪兒?麵包車的登記資料?好吧,你待著別動。什麼都別做,別靠近他,等著我們過去。明白嗎?我們這就趕過去。」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這是個美麗的早晨。早晨6點半,薩拉坐在床上,捧著一杯茶,凝視著窗外。秋日的晴空清澈湛藍,白雲漫卷。河邊的草地上覆蓋著一層白霧,在陽光照射下,但見絲絲縷縷,裊裊上升,漸漸淡去。一隻蒼鷺懶洋洋地扇動著翅膀飛過,尋找著抓魚的好地方。
「我的上帝!那個混蛋去那兒幹什麼?」
「噢,對了,我差點兒忘了。辯方還提出了另外一個觀點。就是布羅迪謀殺了賈斯敏,而不是西蒙。」他停頓一下,一張張地摞起筆記。「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這一點,各位陪審員。絕對沒有。這隻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子,內心極度恐慌,情急之下就胡亂指責他人,其他任何人,說不是我乾的,先生,不是我乾的,是他乾的。」
「各位陪審員,如我在開庭時所述,我的職責就是說服你們,讓你們不再存有任何合理懷疑,相信西蒙·紐比就是這宗謀殺案的兇手。而且我當時也說過,如果聽完所有證供,你們依然存有疑問,那麼西蒙就應因此受益。如果你們不能確信,那麼你們必須判定他無罪。只有在完全信服的情況下,你們才能判他有罪,即他犯下了這樁可怕的罪行。」
菲爾緩口氣,留出時間讓大家在沉默中回味。薩拉焦急地看著陪審團。
「但是,假如西蒙那時真的撒了謊,他一到警局便改了主意,對吧?他主動寫了完整的書面聲明,聲明內容全部屬實。只有一件事公訴方聲稱不屬實,這就是我們今天在這裏的原因。他說沒殺賈斯敏,但警方聲稱他殺了。但聲明中的其餘內容是千真萬確的。」
特蕾西原路返回,駛過斯凱爾德門大橋,來到富爾福德路,一路上一直行駛在那輛白色麵包車前面。她本想轉彎,但又怕跟丟他們。特蕾西曾擔心他們超過她的車,撞她,但感謝上帝,他們什麼都沒做。特蕾西希望,在他們看來,她只是一個車開得很爛的女司機,沒什麼特別的。
他猛然坐下。薩拉意識到,即便當它是戲劇性的變化,菲爾的舉動也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他在結束語中都不屑於將自己的觀點加以總結,邀請他們作出宣判,多數大律師都不會像他這樣做。他對西蒙的說法嗤之以鼻,似乎要表明無論是他或是任何尚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再糾纏於此。
「有幾個。」他抽出還沒打孔的卡片。「亞當……格里爾……哈克,又是他……」
「就是如果……如果他們弄錯了,判我有罪,那殺她的兇手就會逍遙法外,對吧?他很可能會再作案!」
「然而,就此案而言,恰好發生了那些不被允許的事情,對不對?警方半夜在警車裡盤問了西蒙,使他誤入謊言的圈套。這是警方又一次倚強凌弱,難道不是嗎?」
「然而,這樣一個完全合理的解釋卻被控方認為不值一駁。」她的眼光又一次掃向菲爾·特納。「那就是我說的敷衍了事,倚強凌弱。只顧著說這是個謊言,卻不認真查驗證據。」薩拉希望菲爾會站起來提出抗https://read•99csw•com議,但他只是坐在那裡,臉色凝重,神情漠然。
「那麼西蒙所說的版本,他關於事情原委的解釋,又該如何看呢?好,各位陪審員,你們親眼看到了站在證人席上的他。你們已經從自己人生經歷中學會了如果辨別一個人是在說謊還是在說實話。你們覺得他的表演如何?咱們看看,好嗎?」菲爾抬腳踩在身邊的長凳上,那情景讓人備感親切,就像個農夫倚著大門,用手揉著耳朵,若有所思。
「因此……你們可能會問自己,如果西蒙沒殺她,那是誰呢?哦,令人不快的真相是,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是西蒙。也許你們會覺得我以那種方式質疑布羅迪很欠考慮,但我要做的就是指出,大衛·布羅迪具有殺害賈斯敏的動機,與西蒙的動機一樣強烈……」
「讓我們再看看這些證據,好嗎?但這次,也許我們可以摒棄在整個辦案期間警方和公訴方一貫採用的倚強凌弱、不屑一顧和敷衍了事的做法。」她故意轉向菲爾,她的表情如寒冬一樣冰冷。菲爾迴避著她的目光,用紅帶子纏著庭審筆記。
時間在流逝。將近40個人進到這個簡易工棚打卡,然後出去開動那些龐大的機器。有幾個人好奇地看著特里和哈瑞。他倆在窗邊看著,眼前放著空茶杯,這些人當中沒有肖恩。
說完這段話就意味著他走完了過場,薩拉心想。現在該輪到他使出殺手鐧了。
而這是確立合理懷疑的第一步。
「沒錯,」她表示贊同。「我就是這樣。」這些天就像當年薩拉參加律師資格考試時最後的衝刺一般,只是比那時要艱難10倍。她心潮起伏,內心像在打不列顛之戰,穿上摩托皮衣。「祝我好運?」
「另一個角度就是,西蒙·紐比被誤認為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兇手,他因此受到錯誤指控,這才站到了這裏。儘管他受到欺侮和恐嚇,自進了警察局之後,他對警察說的都是實話,但卻被羈押數月,受盡折磨,與此同時,還因失去了心愛的人而悲傷。現在,他來到這個法庭,看到公訴方搜集了如山的證據,但他們堆而不砌,像積木搭起的山,手指輕輕一碰就會倒塌。」
「是,長官。到底怎麼啦?」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感覺恐懼正在消退。
「哦,無論如何,千萬別招惹她,你要盡量表現出無辜、友善的樣子。」
「陪審團里有幾個老傢伙不是善茬。那個戴項鏈的娘們就對我恨之入骨。」
「咱們回顧一下證物,好吧?首先,法醫……」
特里早晨離開家的時候,女兒們還在睡覺。特魯德會送她們去上學。7點半的時候,他到達建築工地。看上去環保戰士們似乎大敗而歸,大部分樹已被砍倒,到處都是黃色的巨型機械和混凝土地基。工地經理站在大門處迎接他,特里把車開進大門,在附近停下,和哈瑞一起走進了暖和的辦公室。
「我也不知道,但不會有好事,對嗎?特別是加里在外面等著。他已經強|奸過雪倫一次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然後,他們突然右轉進入河邊的街道。特蕾西已經駛過了路口,但她立刻駛入一個車庫前的空地,在那兒掉轉車頭,然後跟著他們轉了彎。那輛麵包車又不見了。特蕾西想了想,駛入了一個死胡同,轉一個U型彎后駛了出來,一邊慌亂地左右張望。然後她駛過一段彎路,看到那輛車停在一座房子前,這才鬆了一口氣。特雷西開車經過時,看到肖恩從車裡出來,向房門走去,加里在車上沒動。
「希望如此,」特里回道。眼前的窗玻璃骯髒不堪,還有層金屬網,他朝外望著。「我們已經等了很久,多等這麼一會兒也無妨。」
「……但控方除了依賴於犯罪動機,再沒有別的佐證。法醫證據存在缺陷,沒有……對不起……沒有證人指證西蒙出現在犯罪現場,他沒有認罪,你們明白……所以,公訴方確信西蒙殺了賈斯敏的理由僅僅是他們吵過架。哦,我很確定的是,我們日常生活中與伴侶吵架是常有的事,但不會因此殺了對方。這是荒謬的……」
就像她說出第一句話時那樣,她又一次失聲,聽起來彷彿是在抽泣。她羞愧萬分,坐了下來,感覺自己變得空前地渺小無用。
「一個有案底的明星,」西蒙鬱鬱寡歡地說。「太好了。」
「還有別人沒來嗎?」特里問道,心神不安地看著那些穿了孔的卡片。
「別這樣,往好處想。」露西微笑著鼓勵他。「今晚你可能就自由了。」
就在這時,加里突然走出家門。他直接走向白色麵包車,開車離去。特蕾西尾隨而去。這也許沒意義,她心想——加里只是去上班而已。但特里曾反覆強調,絕不能有任何遺漏,於是她就攤上了這麼個蹩腳的差事。九-九-藏-書唉,沒辦法……沿著富爾福德路行駛時,她一直將那輛白色麵包車控制在視線之內。車子隨後駛上斯凱爾德門大橋,過了河,穿過科納維斯米爾濕地保護區,在縱橫交錯的小街道間穿行。特蕾西開始來了興緻。加里不會在這兒上班吧?但她不敢跟得太緊,放慢速度,由於拉得過遠,差點兒在加里急轉彎時跟丟,加里拐進了一條小巷,兩邊都是房子,這種房子是維多利亞時期專為清糞工設計建造的。如果特蕾西一路跟下去,加里肯定會注意到她。可也許……特蕾西估摸了一下,然後左轉,結果發現一輛運麵包的卡車正與另外一輛車並排停在一個商店門口,擋住了去路。她於是不停地按著喇叭,直到那輛車開始移動,然後又向左轉,駛入與剛才來時那條街并行的一條路。沒看見白色麵包車。媽的!加里去哪兒啦?特蕾西急得直冒汗,沿路慢慢行駛。什麼都沒有。然後,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白色麵包車從小巷駛出,朝這邊開過來。現在,加里在尾隨著她。
薩拉高興地看到,有幾個陪審員點著頭,深表同情。其中一位剃了光頭的年輕人似乎很反感丘吉爾,還有那個金髮女子,他們都點了頭。戴項鏈、拿著手包的老婦人皺著眉頭,似乎在沉思。
「你們看到證人席上的布羅迪先生了,各位陪審員。你們聽到了他的證言。而且你們也看到了西蒙·紐比。你們來選。你們認為他們兩個之中誰才是強|奸並殺害了賈斯敏·赫斯特的真兇呢?」
多年的經驗讓露西感悟到,這種時刻的問題都毫不掩飾地透出說話人的渴求之情。西蒙急切地注視著她,似乎她嘴角上任何一絲動作都會永遠決定他的命運。露西的見解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如驚濤駭浪中的救生筏。露西微笑著流露出堅定的信心。
但這次不同。客觀地說,薩拉承認菲爾·特納能力強,誠實可靠,工作出色而且可能在朋友圈中很有人緣。所有這些只會令薩拉有些怕他。真希望他就是個虛情假意、驕橫無知、冷酷無情的人——陪審團不信任什麼樣的人,他就是什麼樣的人,那該多好啊。但菲爾都不是。他是個出色的公訴律師,態度端正、務實,沒有陪審團成員不喜歡他。他讓薩拉感到恐懼不安。
抓住這一點。薩拉心想,她突然感到心裏翻江倒海,怒不可遏。
「應該夠了,如果他們真照規則行事。但沒人知道陪審團議事室中會發生什麼,這很不幸。我們不能過問。」
「控方沒有任何理由駁倒這個說法。幾乎可以確定,那天下午的做|愛——即便動作粗魯,即便造成淤青——就發生在他家裡。發生在賈斯敏被害前數小時,女士們、先生們。這次性|交行為與賈思敏被殺害沒有必然聯繫。」
「警方對在這種情形下該如何行事有明確的規定,這就是制定條例的原因。法律不允許他們對人們施以可能導致心理折磨的無端壓力,因此他們不能在警車上審問嫌疑人,那裡沒有錄音機,沒有律師在場,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所有程序是公平合理的。」
他們不喜歡這種說法,真該死。薩拉在討論法醫證據時本應做得更好,該大作文章。一定是西蒙在證人席上的表現給他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特蕾西打的。」特里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事情的原委。「她去跟蹤加里了,你猜怎麼樣?加里開車帶著我們要找的肖恩去了雪倫家!肖恩進了屋,特蕾西正盯著門口。」
「到底怎麼回事,頭兒?誰打的電話?」
別想了,那些都沒用,薩拉輕鬆地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陪審團才是最重要的。
但特蕾西擔心的是,這輛令她驕傲的亮藍色克里奧車會引起加里更多的注意。前面那輛是用了10年的塞拉牌汽車,而正對著加里家門的那輛白色麵包車的擋泥板已經銹跡斑斑。而且已經有幾個人——一位抱著嬰兒的母親、兩個踢足球的小孩兒——好奇地透過車窗窺探過她。
「那麼,能讓你們確信他罪名成立的是什麼呢?好吧,我們聽過了所有的證供,仔細驗證了各項細節。紐比夫人也盤問了控方所有證人並試圖質疑他們的供詞,這是她的權利。西蒙·紐比也向你們陳述了他的一面之詞。結果怎樣呢,各位陪審員?」
「所以說,對於血跡仍存在合理懷疑。我將會進一步說明。而根據那些照片和法醫提供的證詞判斷,我幾乎可以肯定,殺害賈思敏的兇手所穿的並非是那雙運動鞋。」
他最後一次起身面對陪審團,一如既往斜戴著古老的假髮套,法庭中所有的人都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等著他發言。薩拉不由得感到一陣涼意襲來。這個人太完美,太有說服力,太危險了。薩拉雙臂交叉在胸前,盡量克服內心的不安,瞪眼看著
read•99csw•com菲爾。「糟了,長官。」哈瑞一想到這點,臉色變得慘白。「她說過,上次肖恩差點兒把她嚇死。她不想再見到肖恩。」
鮑勃嘟囔著坐起來。「你感覺如何?」他睡眼惺忪地問。
法官點點頭。「我同意。紐比夫人,請注意。陪審團各位成員,我必須要求你們對最後那句話不予考慮。」
「猶豫不決,那還不夠。」
「他是那麼說的。」那個人聳了聳肩,有些難為情。「也許他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或者看賽馬去了,又或者睡過頭了。誰知道?很多像他那樣的人,過得逍遙自在,工作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討厭的插曲。」
她發現自己在鋌而走險。如果他們認同這一點,他們有可能判他謀殺罪名不成立,但強|奸罪名成立。但她現在完全抓住了他們的注意力,使他們陷入了思考。
「好哇,一定的。噢,上帝!」西蒙又不安地搖頭。「還有件事。我昨天就該說,但沒說出口。」
在薩拉經手的多數案子中,雙方大律師之間多少都存有交情。委託人通常對此深惡痛絕,但法律圈中大家早已習以為常。大律師們互相較勁,也屬自然,但還不至於到以對方為敵的地步。雙方善意的戲謔倒也為激烈的競爭增添了人情味兒。
2個——不,3個——陪審員神情嚴肅地點頭贊同。戴珍珠項鏈的中年婦女、1名男性和1名年輕女性。薩拉感到一陣噁心。如果他們確實宣告有罪,她想,我恐怕真要吐出來了。受到強烈刺|激的人,有時會有這種反應。適度緊張無可厚非,但薩拉此時有些緊張過度了。
「呃……當然。」鮑勃的吞吞吐吐,令人不爽。「但願陪審團作出正確的裁決。」
或者說是他們。來到一個丁字路口時,那輛麵包車在她車后停下,特蕾西看到裏面坐著兩個男人。他們正盯著她。她從後視鏡里打量他們。乘客座位上的那個人轉頭跟加里說話,他這樣做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就是他,沒錯——是肖恩,相片拼圖上的那個人!她一時驚呆了,竟沒注意到前路已經暢通無阻。加里不耐煩地在後面狂按喇叭。
「他們會的,鮑勃。他們會的。」薩拉露出犀利果斷的目光,然後走向美麗、薄霧的早晨。
「那麼警方在西蒙的鞋上發現了多少血跡呢?一隻鞋的鞋底上有兩小滴,鞋面上有5小滴。另一隻鞋上什麼都沒有。還有刀柄上微小的血跡。這跟凶殺案現場照片上顯示的情景形成鮮明對比,對嗎?即便法醫也承認此說。」
「法官大人。」菲爾霍地站了起來。法官看著菲爾,陪審團也不再關注薩拉。「法官大人,我們在議事室討論過此事。在我看來,紐比夫人作出這種毫無根據的暗示是不恰當的。」
菲爾收拾著他的筆記,看似已經說完了。然後,他又抬起頭。
「是什麼?」
「西蒙說自己與賈斯敏溫柔做|愛,但她陰|道中留有淤青。他說只是扇了賈斯敏一個耳光,但她臉上卻有淤青。他說自己開車直接去了斯卡伯勒市,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在旅店辦理了入住手續。西蒙還說對賈斯敏待他的方式心懷不滿,但西蒙從來沒跟其他人說起過此事。」
「那就是為什麼在鞋和刀上會有賈斯敏的血跡。傷口本身極小,可以忽略不計,而且與謀殺毫無關聯。」
薩拉卻無心欣賞美景。她起床、洗澡和穿衣的同時,腦子裡一遍遍地過著要作的陳辭,昨晚整夜都沒消停過。昨夜她還夢見,法官晃動著絞架套索,而10歲的西蒙被緊緊套住,奄奄一息。每當薩拉結巴忘詞時,法官就推著西蒙來回擺動。
「因此,從法醫的證據來看,」薩拉說。「我的意見是,你們不能判他有罪。它並不能證明公訴方的論點。有太多的疑問,還有其它非常合理的解釋,這些你們都要考慮。」
「……警方在辦此案時敷衍了事。他們想走捷徑,於是就盯上最省事的嫌疑人,最後見過賈斯敏的那個人。他們在警車裡威嚇他,搜集的證據也是漏洞百出,而且沒有任何證人證言。在這種情況下,陪審團,我認為你們完全有理由存有合理懷疑。公訴方無法確證案情。所以你們必須宣判西蒙無罪。」
車外,陽光正將田野里的霧氣驅散。他看著匆匆閃過的車輛、房屋和行人,彷佛他們置身於異國他鄉。
「你真這麼想?真的?」
長久沉默之後,法官咳了一聲,轉向陪審團。
「讓我看看!」特里接過卡片,證實了他的擔心:加里在這兒工作!加里,他知道他們在找肖恩!而且他今天也失蹤了……「哈克在這兒是幹什麼的?」
薩拉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各位陪審員,剛才那番話非常有殺傷力,對吧?」
話音未落,特里的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特蕾西。
菲爾不厭其煩地仔細回顧九_九_藏_書了那些法醫鑒定的證物。精|液、陰|道淤青、腳印、刀和鞋上的血跡。他說,這個可怕的清單上列出的證物,無一不是指向一個方向。那麼為何西蒙要說刀和鞋上的那些血跡是賈斯敏在廚房割破拇指時留下的?他與陪審員一一對視。
薩拉停頓一會兒,看看筆記上的內容。昨晚想得很清楚的總結,突然從她腦子裡消失了。殫精竭慮總算走到這一步,但卻一時忘了該怎麼接著走下去。支撐她講了這麼多的信心突然消失不見了,感到自己腦子裡一片混亂。
特蕾西·利瑟蘭坐在車裡,這裏距離加里·哈克家的大門有15米。特里派她做這件事的原因很簡單,她從未跟加里打過交道。她通過照片認識了加里,但加里卻不可能認識她,希望如此吧。在加里眼裡,她不過是一個坐在車裡看《每日郵報》的普通女人。
這下薩拉方寸大亂了,就在要結束陳辭的時候,她不僅失去了陪審團的注意力,而且當眾受到責難。她感到一陣熱潮湧上臉頰,手指顫抖。
認識到這一點之後,菲爾對待她的態度也是禮貌有加,疏而不遠。他們坐在法庭中央的同一條長桌邊,兩人之間似乎存在一道冰冷的牆。
這段話反響不太好,她能看出來。兩名男性在皺眉,1名年輕女性在與她旁邊的陪審員耳語。但是,這麼明顯且簡單的事實應該很容易理解的啊。薩拉不為所動,繼續講道。
「那麼,精|液又是怎麼回事?將西蒙與這宗犯罪聯繫起來的法醫證物僅有兩件,這是另一件。這也很容易解釋,是這樣吧,女士們、先生們?這是簡單明了的事。西蒙承認他那天下午與賈斯敏做過愛。他說,這是常事,賈斯敏來他家就為這。而且我們知道那天下午賈斯敏在西蒙家,對吧,因為有證人看到她離去。我們沒有任何理由認為西蒙在說謊。他們做|愛,然後吵了架。這種事就是家常便飯。然後賈斯敏離開了西蒙的住處。」
「儘管如此,那都是賈斯敏的血。辯方承認這一點。但那些地方怎麼會有血跡?對此,存在著非常合理的解釋。那個星期早些時候,賈斯敏不慎割破了拇指,當時賈斯敏在廚房,穿著西蒙的運動鞋。傷口極小,以致病理學家,你們還記得吧,他並沒有仔細檢查這個傷口,而這本來是他的職責所在。實際上,他忽視了一個重要證據。但是,既然一名備受尊崇的法醫病理學家都沒注意到這個傷口,我兒子在接受警方訊問時,沒有提及此事就不足為奇了。傷口極小,是日常生活中難免的那種。西蒙幫賈斯敏用自來水沖洗手指上的血,給她貼上創可貼,然後就把這事拋之腦後了。」
露西很挑剔地整理西蒙沒系好的領帶。「還不錯。你看上去像個大明星。」
他很快就會來的,特里告訴自己,他可能只是睡過頭了。不管怎樣,來打卡的工人逐漸稀疏了,他開始感到自己不僅很顯眼而且還很傻。
「那麼,其它證據又如何呢?指認西蒙在賈斯敏被殺當晚出現在河邊小徑的證人?哦,這很好回答,是不是?沒有任何證人。完全沒有。沒人當晚看到西蒙在那裡出現,沒人看到他出現在賈斯敏被殺現場千米範圍內的任何地方。」
薩拉回憶起她那個噩夢,夢中法官晃動著索套中奄奄一息、10歲大的西蒙。那個場面令人心如刀絞,但與此時此刻相比,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她興奮極了,心怦怦亂跳。特蕾西駛過那輛麵包車后又向前開了大約30米,在馬路對面停下。特蕾西調整好後視鏡觀察那輛車。加里還沒有注意到她,希望是這樣。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給特里打電話。
特里關掉手機並打開簡易工棚的門,幾乎是同時完成了這兩個動作。「十萬火急!快,小夥子,動作快點兒!」
「我認為有機會,是的。你母親做得很出色,你昨天面對菲爾·特納時表現也不錯。陪審團肯定已開始猶疑不決了。」
如果今天他輸了官司,下半輩子都要過這種生活了。每天長達20小時,將被囚禁在像衛生間一樣狹小的空間里。這種罪名還會讓他遭到更慘的待遇。他已經領教了在押犯的嘲笑和擠對,他們知道西蒙被指控的罪行,而母親正為他辯護一事更是雪上加霜。如果他被判罪名成立,人們招呼他的方式會包括在飯菜里放刀片、糞便,在洗澡堂里遭到毒打和雞|奸。他會被關押在專為戀童癖、強|奸犯和其它性犯罪人員設置的牢獄里,而且監獄里一旦發生暴動——等著瞧吧,他會成為首批被襲擊的目標。
糟糕透了。剛才的干擾使薩拉語無倫次。她完全失去了陪審團的注意。有些陪審員出於禮貌還在看著她,有些出於憐憫,另外幾個尷尬地低頭看著他們的手。但薩拉還要繼續。她必須繼續。
特里一旦跑起步來,九-九-藏-書沒有幾個探員能跟上。等哈瑞跑到車邊的時候,特里早已啟動了車。哈瑞剛喘息未定地爬進車裡,車子就在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尖利聲中竄了出去,他猝不及防,登時仰頭向後貼在了座椅靠背上。
「他會不會偷聽到我們昨天的電話交談了?」
「哦,他不得不編造理由,對吧?他就是這樣做的。他編造了一個連小孩子都能看穿的故事。我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在那上面浪費時間,你們覺著呢?謊言,各位陪審員,不折不扣的謊言。」
「你確定他今天開始上班嗎?」哈瑞問那個經理,他正坐在髒亂不堪的辦公桌前。
薩拉又深吸一口氣,心裏清楚,實際上自己也在有意略掉一些關鍵細節。那個老婦人找到了紙巾,聽薩拉結案陳詞時,她臉上掛著鄙視的神情。
「西蒙告訴我們,他當晚開車去了斯卡伯勒,控方沒有證據,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說的不是實情。因此,我建議為了公平起見,我們必須認定它是實情。」
現在,她已經說出了部分重要內容。法庭中,人們開始竊竊私語,這在她聽來有如悅耳的音樂。
薩拉欣慰地注意到,陪審團現在至少都注視著她。內心感到平靜許多,她的力量在漸漸積聚。聲音也恢復了正常。
法庭里鴉雀無聲,空氣中浮動著憐憫的氣息。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女士們、先生們。想象你們處在他那種境況,當周邊世界似乎變得瘋狂的時候,你會表現得冷靜理智、泰然自若嗎?難道你不會驚魂失魄,慌不擇言,事後想起來才發現說得不對,僅僅是為了逃避那種可怕的境遇嗎?像什麼,『我不可能殺了她,我好幾個星期都沒看到她了』之類的話?」
「如果你們接受這一點,那麼你們也要認同,當警察在半夜突然蠻橫地闖進他的房間抓他時,西蒙根本就不知道賈斯敏已經死了。他半夜被人從睡夢中拽起來,感到十分震驚和恐懼,任何人都會這樣吧,不僅如此,還很悲痛。突然間,面對這種極端殘酷、糟糕透頂的告知方式,獲悉他的女朋友被人殺死了,被一個變態狂用刀謀殺了,而且警方認為是他乾的。」
「你可以坐在窗邊,」工地經理說道,遞給他們用一次性塑料杯倒的茶。「不管怎樣,他會來這裏打卡。所以,你們一定會見到他的,行嗎?」
她注意到,陪審員們聽得很入迷,或者說大部分是這樣。後排那個老婦人正在手提包里找東西,她在找什麼呢?紙巾?口紅?現在講的可是關乎我兒子人生的一件大事啊!
「基本上是干苦力,鋪設混凝土。」
「但你說加里並沒進去呀?」
特里已經到了屋外。他邊跑邊大喊著:「我在路上告訴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趕到那裡,那個女的不能出事。快點,哈瑞,快跑!」
菲爾無情地低頭看了一下薩拉。「他沒向他母親傾訴吧?也沒找他父親或其他家庭成員,或者朋友。來這兒的人誰都沒提過『西蒙因為與賈斯敏關係不好心情煩悶。他打電話給我尋求我的建議。』之類的話。沒有。因為你不可能在殺了自己的女朋友后,還要找人尋求心理慰藉,幫助他處理與賈斯敏的關係,對吧?那就是西蒙·紐比乾的事。他殺了賈斯敏,然後跑到斯卡伯勒市藏了起來。」
「完全正確。他還是個兇殺嫌疑人。快,快!這時候我們真該有個警燈,看在上帝的份上!」面對車流,特里詛咒著,然後從車流中掰出來,想要超過那輛送貨車,不料被擋在一大串車後面,這些車耐心等著一個老婦人走過人行橫道。「但願他們還沒發現特蕾西。如果發現了,或者如果雪倫告訴肖恩你給她看的那些畫像,那就……」特里做了一個斬首動作,然後掛上檔,猛然開動。
薩拉頓了頓,暗暗用指尖頂在桌子上。在說第一句話時,聲音稍有異樣,這令她震驚。她的嗓音從未讓自己失望過。薩拉無意在獲取同情心上做文章,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她不擅長這套把戲。麻煩的是,感情過於衝動,令她有些頭暈。正常的精神緊張使腎上腺素分泌大幅增長,使人興奮,但它與驚慌失措導致的失聲是有區別的。她努力鎮定下來。
「我想提請你們注意,結果就是,西蒙就是兇手這一真相已變得更清楚,昭然若揭。」
「根據特納先生所說,我兒子慌不擇路,便謊話連篇,是個強|奸犯和殺人兇手。估計還是個懦夫,因為他逃走了。那好,就算那是一種看法,他得此評價也是合理的。但是,同樣這些事,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薩拉內心充滿憤怒。他的這種反應是最具毀滅性的。這是薩拉辯護策略的重要內容,但菲爾沒有與薩拉進行辯論,反而以謊言為由將其打入冷宮,不予理睬。薩拉該採取什麼對策呢?
「特蕾西?」特里說。「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