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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年記 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編年記 第二卷

第二十六章

「你們兩位誰先來,先生們?」
某個比較重的人,或者可能是某個不太重的人——但是肩膀上扛著一定的重量。
莫爾斯把他的那套鑰匙扔了下去。「看看有沒有哪個能打開。」
米克爾約翰微微地眯起眼睛。「啊,沒錯,是有,不過——呃——沒有人會下去。不管怎樣,據我所知沒有。其實別人告訴我,已經有十年左右沒人下去過了。台階好像都朽壞了——」
劉易斯推動大門,銹跡斑斑的鉸鏈一寸寸地挪動,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莫爾斯緊張地擰開電筒,照了照兩側。他們立刻看出來,教堂地上結構的大樑一直延伸到地窖里,構成了一些石質壁龕,並且把地下區域分成一組類似地窖的房間,這根本不算奇異恐怖——至少在劉易斯看來是這樣。其實左邊第二個壁龕幾乎很難讓人想起這些在陰間遊盪的骷髏幽靈。因為牆壁之間只有一大堆煤炭,表面乾燥,穩穩噹噹(無疑是教堂以前的供暖系統使用的),上面放著一把長柄掛鏟。
「我估計是那些流氓乾的。」米克爾約翰對莫爾斯說,「有些流氓為了所謂的『刺|激』會做任何事情。不過,您看,探長,我真的得走了。我很抱歉如果我——呃……」
「非常抱歉,劉易斯夫人,恐怕我還要帶這位老夥計出去一趟,不過不會太久。謝謝您的晚餐。」
「您——您希望找到什麼嗎?」他真的希望嗎?說實話,答案是「是的」——他希望能找到一個叫彼得·默里斯的小男孩的屍體。「不完全是,先生。不過我們需要查證任何可能的情況。」
「我們要小心點,劉易斯。只要能辦到,我們真的不想要更多的屍體了。」
「沒關係。」莫爾斯說,「如果我們找到了什麼就告訴您。」
「我想還是早上再來更好,劉易斯。這麼晚還要找東西太愚蠢了。」他感到恐懼的戰慄在加深,意識到乾燥的空氣里有某種撲面而來的東西。他還是小孩的時候就一直恐懼黑暗,現在,那隻因為恐懼而顫抖的手再次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泰晤士河谷警察局總部當班警探的未處理文件托盤裡,九_九_藏_書那條來自什魯斯伯里的口信仍然靜靜地躺著。
三個人盯著下面漆黑的洞口,看了一分多鍾,每個人的頭腦里閃過相似的想法——為什麼不等到早上陽光充足的時候?到時陽光會驅散他們想到的那些獰笑的頭骨和恐怖的骷髏。但是不行。
他聽到了非常微弱的嘀咕聲,指了指北牆下面的告解室,那裡的窗帘是拉上的。
「你覺得這下面會有老鼠嗎?」莫爾斯問。
「教堂有地窖嗎?」莫爾斯問道。
莫爾斯又打斷了他:「我們怎麼才能下去?」
「這裡有很多屍體。」劉易斯說。
「我估計某個人正在這懺悔什麼。」莫爾斯輕聲說道。
帶著極大的痛苦和忐忑,莫爾斯挪到梯子上,緊張地反覆祈求劉易斯保證已經扶穩了這個「該死的東西」,然後慢慢爬下通道,緩慢的動作就像剛剛開始練習走鋼絲的人。他注意到,就像劉易斯剛才說的,原來木梯的倒數第三層台階被人從中間生生地踩斷了,左邊一半下垂了四十五度左右。還有,根據粗糙的斷裂面上呈現出的黃色碎刺來判斷,不久之前還有人從這台階上走過。
「謝謝您。我們祈禱您不會發現什麼,探長。不管怎樣,這已經是件可怕的事情了——」
幾乎就是同時,一位迷人的年輕女子從裏面走了出來,她的罪想必得到了寬恕,她避開兩位偵探的目光,咔嗒咔嗒地走出了教堂。
「那麼,您可以動身了,先生。」莫爾斯對米克爾約翰說,「我說過,我們會告訴您,如果——呃——如果……」
「您覺得殺人犯會在這裏嗎,長官——懺悔他的罪行?」
劉易斯彎腰探到黑暗之中,摸了摸梯子的台階。
「可能有屍體?」莫爾斯再次考慮把這項恐怖的使命留到明天早晨,他抬頭看著頭頂上長方形出口透出的微光時,不禁一陣戰慄,猜想某個鬼魅般的身形從縫隙里鑽出來,衝著他獰笑。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您不需要我提醒您我們為什麼來這裏。我們不想查看您的諾曼式聖洗池,我們在調查一樁謀殺案——連環謀殺案——作為警務人員,我們有權期望公眾提供一點合作。現在您就是公眾的一員。好了,我們怎麼才能下去?」九*九*藏*書
「晚安,先生。」
「想要點免費煤炭嗎,長官?」劉易斯領著路,把電筒從莫爾斯身上移開,高興地照在異常乾燥的洞穴內部。但是他們往黑暗的地方走得越深,就越難認出地窖結構的連貫布局。劉易斯把電筒照在一堆棺材上的時候,莫爾斯已經有點畏縮了,這些棺材逐個堆壘起來,蓋子扭曲變形,鬆鬆垮垮地搭在萎縮凹陷的擋板上。
湊巧的是,教堂既不昏暗也不空蕩,北側門廊的大門吱吱嘎嘎打開的時候,安靜的教堂裏面滿是光亮。
但是劉易斯夫人沒有聽到他的話。電視就像斯文加利一樣把她帶進了神聖迷域。
「您確信十年都沒有人去過下面嗎?」他問。
莫爾斯把雙手放在格柵上面,輕鬆地把它拎到一邊。
莫爾斯的腦袋和肩膀猛地向後一仰,眨眨眼睛醒了過來。劉易斯還聚精會神地看著《星期日快報》的末版,電視屏幕上,一位大管家正在平靜地走下樓梯,朝著酒窖走去。
「漂亮的姑娘,長官。」
「我們得用上這個。」米克爾約翰說道,指了指南側門廊里的二十英尺高的梯子。
「什麼,長官?」
「嗯。她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劉易斯,不過你想要嗎?」
莫爾斯和劉易斯顯然缺乏經驗,他們笨手笨腳地把這架長梯子抬到南門外面,穿過正對面的窄門,走進教堂墓地,然後跟著米克爾約翰沿著教堂南側外牆,走過濕漉漉的草地。街燈把微弱的光投射在幾排高矮不一的墓碑右側,但九-九-藏-書是牆壁本身還是籠罩在深深的陰影里。
「我們都是罪人,您知道。」米爾克約翰認真地說,「罪,啊,是我們這些不思悔改的人類的自然狀態——」
「我估計最近有人來過這裏,長官。最下面有一層台階壞了,看上去不像是很久以前造成的。」
十分鐘之後,劉易斯坐著查閱《星期日快報》上自己足球投注的結果,莫爾斯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頭腦專註于死亡和被埋葬的人……埋葬到他們的墳墓里……他在哪裡——哪裡?
「相當肯定,警官。」
「恐怕今天我沒犯什麼罪。」莫爾斯說,「其實很多天我都沒有犯過任何罪了。」
但是莫爾斯轉過身,滿臉嚴肅地盯著黑暗。
他走過祭衣室,回來的時候,莫爾斯注意到那件厚重的深色大衣非常破舊;那雙皺巴巴的黑色鞋子也一樣寒酸。
劉易斯夫人什麼也沒說。她從廚房裡把丈夫的鞋子拿出來。劉易斯也沒說什麼,只能合上報紙,無可奈何地接受事實,他精選編排的足球彩票結果還是沒能讓他發財。就是那些「莊家」總是讓他失望,他向來根據那些近乎肯定的分析構建自己的彩票方案。他套上鞋子的時候想到,就像這樁案子一樣:完全沒有真正肯定的東西。不管怎樣,他自己的頭腦里沒有;莫爾斯在午飯時候說過,他的頭腦里也沒有。那麼,他們現在到底要去哪裡?
就是那樣!莫爾斯心裏責罵自己的愚蠢。那天早晨,答案就在他眼前明擺著:「地下的墓穴里埋葬著眾生之軀……」他站起來,拉開窗帘的一角,一股激動之情讓他渾身一震。現在天色已晚,濛濛細雨打在窗玻璃上。這件事不用著急。如果還是不等到天亮,深夜裡造訪訪一座陰暗空寂的教堂,天知道他們會發現什麼。但是莫爾斯知道自己不能等待,也不會等待。
「他們告訴我你可以用街上賣的香腸培育纖維母細胞。」莫爾斯說道,然後對著劉易斯夫人放在他面前的一大盤香腸、雞蛋和薯條高興地搓著手。現在是同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八點半。
「就是拿出一點組織,然後保持存活之類。真的很read.99csw.com可怕。或許你可以保持某個人的一部分存活——啊,一直存活,我想是的。某種不腐之軀。」
五分鐘之後,劉易斯找到了。他是個小男孩,大概十一二歲,屍體保存得很好,身高五英尺多一點,穿著校服。他的脖子上有一條學校領帶,看上去曾被狠狠地勒住,深深地陷到喉嚨周圍的肉里。這條紅灰相間的條紋領帶屬於基德靈頓的羅哲·培根學校。
米克爾約翰看著他們緩緩放下梯子,等到它穩穩地貼在舊梯子上之後,劉易斯拿著電筒,緩慢而小心地爬了下去。
米克爾約翰牧師穿著橡膠底的鞋子,平靜地走到他們面前,然後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長長的綠色刺繡披肩。
「您不介意我打開電視吧?」劉易斯夫人端著一杯茶坐了下來,然後按了電視機的按鈕,「我才不管我死了以後他們把我怎麼樣,探長,只要他們完全肯定我死了就行,就是這樣。」
「電視在播什麼?」莫爾斯咕噥著,嘴裏塞滿了食物。
「我們到了。」米克爾約翰說。他的身影籠罩著地上的一個六英尺長,三英尺寬的鐵格柵,下面是一個嵌在地上的長方形石質橫斷面。原本塗著黑漆的格柵已經布滿棕色的鐵鏽,電筒的光柱透過格柵,照進洞穴底部,下面有十二英尺深,散落著紙袋和香煙盒的碎屑。通道離教堂外牆最遠的一側靠著一架好像快要散架的木梯,並排的鐵質扶手陡然而下。教堂外牆的正下方有一扇小門:地窖的入口。
「不覺得。底下沒什麼吃的。」
「什麼是纖維母細胞?」劉易斯問。
米克爾約翰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漫長的一天,他現在開始感到疲憊。「您真的需要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好像我是個淘氣的孩子嗎,探長?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去拿我的大衣。」
米克爾約翰不習慣別人這樣尖銳地對他說話,臉上閃過一絲不快。「恐怕你們不能,先生們。不管怎樣,現在不能。我要去普希學堂,再過——」他低下頭看著手錶。九-九-藏-書
「我們進去了,神啊!」劉易斯在下面喊道。
「我們進去吧,劉易斯。」
這是一種古老的恐懼——這種恐懼促使維多利亞時代那些比較富有的人在自己的棺材里擺上各種複雜的裝置,如果哪具屍體與醫生的預期相反,突然復活,就可以立刻從地下世界里發出自己已經恢復知覺的信號。同樣是這種恐懼,驅使愛倫·坡帶著令人戰慄的迷戀描寫這些事情。莫爾斯忍住沒說的是,那些非常擔心自己會被活埋的人完全可以安心:令人不安的醫學事實是他們幾乎肯定會被活埋。
黑暗的洞穴里再次傳來劉易斯的聲音。「門鎖上了,長官。您能不能——」
「如果不能的話——」米克爾約翰說,「恐怕你們真的要等到早上了。我的那套鑰匙和你們這套完全一樣——」
「你去看看煤堆下面,好嗎?」莫爾斯平靜地說。
他敲碎了一個雞蛋的蛋殼,把金色的薯條蘸在淺黃色的蛋黃里。
他們順著來路返回出口,莫爾斯很快就再次站在地下室的出口,前額上滿是冷汗。他深吸了幾口氣,隱約看到通過穩固的梯子爬到地面的希望,好像能夠把他從那種快要吞沒自己的慌亂之中解脫出來。不過,莫爾斯天才的標誌就是他能夠掌控自己的弱項,然後奇迹般地把它們變成自己的強項。如果有人要在這些地窖里藏一具屍體,那麼他會感到些什麼(一定會!),至少有某些東西,比如同樣毫無理由地害怕黑暗,害怕死人,害怕這種根深蒂固的恐懼會永遠縈繞在他的潛意識裡。沒有人,肯定沒有人敢在夜幕之下獨自走到這些又大又深,回聲環繞的地窖里吧?他走過那堆煤炭的時候踢到了一個香煙盒,他把煙盒撿起來,讓劉易斯用電筒照了照。這是個金色的金邊臣牌香煙盒,盒邊上寫著「政府健康警告。香煙會嚴重損害您的健康。焦油量中。」政府什麼時候規定了這種針對煙民的嚴正警告?三年,四年,五年之前?肯定不是——米克爾約翰怎麼說的?——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