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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這許多年來經營萊契特全盤家業的是碧翠,但亞敘別家每一個成員也各按各的興趣,管著不同的事。愛蓮主要管的是坐騎及打獵的馬,西蒙管打獵及表演跳躍的馬,碧翠則管小馬和母馬。當孩子的父親比爾在世時,坐騎和打獵的馬只是供家人們休閑用的,有時若是有一兩匹特別好的,碧翠便會專程從倫敦來一趟,幫她哥展示。這許多次的展示,讓人們對萊契特的名字逐漸熟悉起來,倒成了很不錯的廣告。
「它一直都是珍妮的馬嗎? 」博來問。
「要雙鞍嗎? 先生? 」
「蓋茲先生要我問你說,他可不可以和你說幾句話。」
碧翠聽著他們的談話,沒有去打擾他們。
在他下面左邊一點,便是萊契特的紅屋頂了,整棟屋子坐落在跑馬場的中央,左邊是教堂,建在一處稍微高起來的台地上。再繼續往左,則是喀萊爾的農村,在綠樹叢中躲著一排排屋頂。村莊過去,地勢漸漸高起來。使得它的南面形成了個小山谷,這就是喀萊爾宅院,寄宿學校的所在地。
「這一個就是柏特,那時他大約十一歲。」在可優花園的鐵欄杆旁,洛丁曾經悠閑地一腳踏在欄杆上這樣對他說,並且遞給他一張照片。那是一張用伯朗寧照相機照的相片,博來接過來時,除了感到好奇外,並沒有迫切地想多認識他。
「不。輕鞍就可以。」等馬夫走開,他又對博來說:「它的嘴想玩你的手哩。」
「倒不是,」碧翠回答:「本來是買給西蒙當十四歲的生日禮物的。可是西蒙長得太快了,一下子就嫌太小了,那時候珍妮才四歲,可是已經不想騎那匹叫『雪倫』的小馬,吵著要一匹『真正的馬』了。所以四柱子就給了她。幾年下來,珍妮已經把它折騰得什麼禮儀都不顧了,可是他們倆倒是彼此滿投合的。」葛雷回來,說蓋茲真正要見的是亞敘別女士,他想和她談一談圍籬笆的事。
在他的正對面,則是一道綠色的山坡,叫坦壁區,是通往一個古老的採石坑的必經之路,最頂上則是一個山毛櫸的樹林。過去那兒有十棵山毛櫸樹的,現在只剩七棵了,從這兒看過去,景觀還是很美。
一輩子與人沒有什麼關聯的博來,此刻第一次感受到另一個人的不幸是如此地與他息息相關https://read.99csw.com。當洛丁在那個小飯館對他提起柏特的名字時,他對這個擁有那麼多、卻禁不起一丁點打擊的孩子只有藐視地輕嘆一聲「可憐的小東西」。後來,洛丁又帶了那些照片到可優花園,他看到照片中的柏特以後,才隱隱然有一分奇怪的認同感。
「怎麼樣? 」西蒙等著博來的意見。
在地圖上畫的是路旁一個小小的四方形標誌,而呈現在他眼前的則是一間聳著黑煙囪的小鋪子,鋪子里的鐵匠則長年用鐵鎚為這個寂靜的村子製造出敲打的音樂來。
「你選的鞭子不對,不能用來關門。或者你只要跳過柵欄去就好? 」西蒙的口氣好像是在質疑他。
「那原來的魏勒先生呢? 」
「我會下來把門關上的。」博來平靜地回答道。
「很不錯吧? 」西蒙得意地問。「很少看過這麼好看的馬。看看它的骨架子吧。」
「你記得『特拉』嗎? 這匹是她和一匹叫『冷鋼』的公馬生的。」介紹人成了西蒙,而不再是碧翠了——這必然是碧翠有意的安排。
啊,那就是鐵匠的鋪子了,就在離村子西邊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你上哪兒去? 」西蒙似乎很驚訝地問。
「我的好哥兒們,」博來用手指順一順提波光滑的頸背,愛惜地說:「英國馬都像你這樣嗎? 或者你是特別的一匹? 」
「不會的,我會讓它乖乖地。」博來一面說,一面跨上他生平第一次騎上的英國馬。
他其實是想看博來。可是我要讓他等到明天。這傢伙總是找機會達到目的。你們倆如果還想再看看馬,要記得回家喝下午茶。天黑以前我要和博來去看跑馬場。」
「叮——叮——! 」山谷下傳來幾聲模糊的敲打聲,博來的眼光掃過坦壁區,落在山腳下的一間小屋子上頭。
提波稍稍低下頭,享受博來的愛撫,似乎這是它應該得到的。
即使明天我就死了,我也一點都不後悔! 走到這段路的盡頭,提波自動地停了下來。
「它今天還沒運動哩,該讓它動一動了。」西蒙叫了個馬夫:「亞瑟,幫提波拿個鞍來吧。」
提波的耳朵朝他顫動了一下。
「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
這就是騎上一匹好的英國馬的體驗了,博來愉快地想九_九_藏_書著這種不需要特別使勁、幾乎和馬合而為一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平整好看的草皮在他的腳下飛逝,馬蹄所經之處,並沒有塵土揚起,這是博來以前所沒有經歷過的。這就是英國了。「英國,英國,英國,」馬蹄聲似乎這麼叫著,就如小鼓輕輕地敲在草皮上一般。
「他死了。蓋茲就是魏勒的女婿,現在他管那個農場。」西蒙發給他的這張牌,正是他需要的。他想看看西蒙究竟對他的話有什麼反應,可是西蒙似乎只專心把一匹馬從馬廄里牽出來。
西蒙又加了一句:「也跑得好極了。」
可是博來一向不讓他所騎的馬自作主張,所以他向南邊轉了個彎,讓提波繼續往前走。提波也沒有意見地服從了。
西蒙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就好像這個下午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而博來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訪客,只不過對馬的認識相當道地罷了。西蒙滔滔不絕地介紹著,博來也時不時地應和兩聲。
「別讓它太過得意了。」西蒙又加了一句。
整個村子的景緻,就如同他在初級法文課本里所看到的「我的家鄉」的插圖一樣。若是再加上有人從教堂走出來,還有一個騎著腳踏車的郵差,那就和課本的插圖完全一樣了。
博來轉了個彎,走上小徑,心裏還咀嚼著亞瑟所說的「可刁著哩」的意思。很久沒聽過這個形容詞了,應該是說這匹馬有點聰明,也有點狡猾吧。是啊,提波是匹刁馬。
「他是維塞農場的一個承租戶。」
那對孿生姊妹很快就累了,不知跑到哪兒去了。露絲本來就對馬一點也沒有興趣,珍妮則又對這裏的一切太熟悉了,她心裏也很不習慣現在這一切就要全歸一個她並不認識的人來管。葛雷也和碧翠聊著聊著,漸漸退出他們的談話了。現在變成了只有他們兩人之間的談話:博來和西蒙面對面。
他從亞瑟給他的兩條馬鞭當中選了一條,便將馬轉向草原,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根據他對地圖的研究,坦壁區的對面是一道一英里半左右的山坡地,直通向一道斷崖,這就是柏特·亞敘別跳下去的地方。山谷的另一邊則是一片農地,和西勢鎮的郊區接在一起。而在坦壁區靠近喀萊爾宅院的地方則還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到海邊去——read.99csw.com就是他告訴桑度先生八年前他離家出走的路線。
「想不想騎騎看? 」
博來只是默默地看著這匹馬,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你真是太神奇了,」他說著,夾緊膝蓋,向著草原那邊騎去。提波開始輕輕地跑起來,迎著他們的是高處的一叢叢的杜松和金雀花。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它的自滿是有理由的。」
如果西北邊門外那條通往草原的捷徑已經關上了,西蒙應該會告訴博來的;如果那條捷徑還是開著的,那麼西蒙還有另一件事要牽挂呢。
就在他們往回走時,博來的注意力被眼前的鄉間景緻所吸引了。這就是洛丁給他看的地圖上的那片村莊啊,只不過洛丁的地圖是由南往北畫,而他現在是由南邊看過去罷了。這就是喀萊爾村莊的全景了。
「你真是太棒了! 」博來輕聲地對他說。
柔軟的空氣從他的面前吹拂而過,輕輕地在他的耳邊搔弄著,陽光下的青草味混合著金雀花的香氣,加上馬鞭的皮革味,傳進他的鼻孔。我不在乎! 不在乎! 不在乎! 躍動的馬蹄這麼說。不在乎! 不在乎! 不在乎! 博來的血液也這麼附和著。
「好吧,」博來想:「看看你能做什麼。」
博來看著提波老想打開嘴,把他的手含起來,心想:這也許只表示這匹馬不輕易順服他這個「西部牛仔」吧。
「不記得。」
了。他是那麼鮮活地呈現在博來面前。是一個很令人喜歡的人。博來甚至覺得,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也會很喜歡他的。過去他對柏特這個人似乎隱隱地排拒著,可是現在柏特已經成了他的好夥伴了。
他們倆趁著亞瑟為提波上馬鞍的空檔,又看了另外兩匹馬。
提波渾身都是黑毛,連一絲雜色都沒有。博來很少見過這麼好看的馬。它風度翩翩地走出馬廄,似乎也能感受到人們對它的欣賞,而且很高興它的高大俊美成為人們討論的話題。可是博來又隱約感到這匹馬有點虛矯,也許是它兩腿併攏的站立姿態吧,反正不管怎麼看,就是覺得它的外表和它眼睛透出的自負有點不一致。
「好,我馬上過去。」碧翠回答道。等葛雷走遠,她轉頭對博來和西蒙說:「
這匹刁馬胸有成竹地走過兩邊長滿紅色小花的碧綠小徑。它的耳朵直豎,直九_九_藏_書向那片草皮走去,等著好好跑一場。當他們來到另一頭的棚門邊,提波的身子扭動了一下,似乎準備跳過去。「不,」博來拉了一下韁繩,它也馬上就停下來。棚門是開著的,但因為上面有一個牌子,工整地寫著「請關上棚門」,博來還是調整了一下提波的位置,好讓他把棚門關上。提波很能了解騎在它背上的人的手和腳跟的指示,而且一點都沒有疑問;它沉穩的自信心對博來也是新的體驗。博來很興奮而高興地試了好幾次,不管走到哪裡,提波都能順從他的手和腳的指示。
西蒙把馬廄的門閂上,轉過來向著博來說:「我以為你想一個人到處看看。」
「它不但長得好,也跑得棒極了,還可以跳過陽光下任何東西。」
驀地,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他利用來佔便宜的那個悲劇正在眼前。在亞敘別家的房子里,他雖也看到一切與柏特相關的事物,但因為還要應付許多人、事,還得留神著說話不能泄了底,所以多少比較分心;如今在空曠的野外,他清楚地看到八年前,那個小男孩,就是這樣消失在山谷的另一端,把他的家人、朋友,以及所擁有的一切,一點都不眷戀地、遠遠地拋到他的身後。
「沒錯。」
博來向前對這匹馬錶示友好。提波接受了他的表態,可是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它的樣子似乎對什麼事都不在乎一般。
「我會注意的。」博來說著,走向裏面的門,亞瑟已經等在那兒準備為他開門了。亞瑟對他露齒一笑,說:「它可刁著哩。」
他慢慢地讓提波走向草原的中央。
「當然想。」
可是,此刻的柏特對他而言,再也不是一個只存在他腦子裡的「可憐的小東西」
博來也不是沒騎過快馬,而且經驗還不少呢。他曾經騎過跑得箭一般快的馬,而且還贏了不少錢。如果光是跑得快,他倒不覺得有什麼。讓博來感到意外的是:這匹馬競可以如此不著痕迹地逐漸加速,就如同在遊樂園的旋轉馬,由緩慢到飛快,全由機械來控制一樣。
葛雷先生道了聲歉,回馬房去了。. 四柱子走到它的房門口,冷冷地看了博來好一會兒,然後用它羅馬式的鼻子推擠了他一下。
因此在比爾去世后,他的兒女們在碧翠的監護之下,就把他們的馬房變成專業的養馬場來經九-九-藏-書營了。
「最後頭這三問馬廄里的馬都是新買的,是從展覽會上看好才買回來的。這一匹最棒,是一匹叫『高樹』的公馬和叫『高叫』的母馬的產品,今年四歲了,叫『提波』。」
我不在乎,他對自己說。我不在乎我是個罪犯,我是個騙子,這有什麼關係呢? 我已經得到了我所想要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天哪,多麼值得! 即使明天我就死了,我也一點不遺憾! 他們來到了草原的頂端,前面正好有兩排矮樹叢,形成了一條大約五十碼寬、順著山脊綿延的天然通道。艾力.洛丁忘了向他提起這條通道,給他看的地圖和鳥瞰圖上也沒有。他仔細地思索了一下,可是提波好像一派理所當然的樣子。它對這兩排矮樹叢中間的道路好像相當熟悉。
「到草原那一頭去,」博來回道。西蒙問話的口氣,好像是說博來已經打定主意去哪兒似的。
馬房裡一個助手對葛雷先生說。
「你記得蓋茲嗎? 」西蒙問,順手打開另一個馬廄。
博來從提波的背上滑下來,並且按他一向的習慣,把馬的腹帶放鬆,接著便在圍繞著金雀花和杜松的地上坐下來,忘情地欣賞著這一片美好安寧的英國鄉間風光。
西蒙笑了。
博來心目中的英國馬都是嬌生慣養的,正想不知要怎麼侍候它們呢,可是看過四五個馬廄以後,就明白這個馬場的馬並不像他所想的,這讓他更加興奮。不管是哪一種,純種的也好,混種的也好,矮種的,或是小馬,它們身上光溜溜的毛,都是馬夫辛勤洗刷的成果,而不是在溫暖舒適的馬房撫育出來的。博來的養馬經驗讓他毫無疑問地這麼下結論。這些馬身上惟一配戴過的裝飾是各種顏色的錦標:樣子像玫瑰,有紅、藍、黃各種顏色,這樣的裝飾在馬房裡再恰當不過了。
「你騎哪一匹呢? 」博來看到西蒙把其餘的馬牽回馬廄,這麼問西蒙。
博來因為這突來的好消息而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博來也注意到碧翠盡量讓西蒙有說話的機會。
「他會作弄人喲,你得留神。」西蒙叮嚀地說。
開始時,是由碧翠領頭一一介紹,馬夫葛雷在一旁幫著腔。可是在場的人都懂馬,對每一匹馬免不了都有意見,於是原先有模有樣的介紹逐漸成了「自由發揮」。
他又突然地為柏特悲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