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前往白塔
艾雯沖向欄杆,「是了!塔瓦隆到了!」奈妮薇板著臉走到她身邊。
艾雯閉上眼睛。不要這樣,奈妮薇,收斂一下你的脾氣吧!她拚命克制住不讓自己把這些話大聲喊出來。
「巨森靈的建築,當然。」兩儀師繼續說道,「甚至有人說,這是他們最好的作品,它屬於世界崩毀以後出現的第一批城市。那時,這裏的人口還不到五百人,兩儀師的數量也不超過二十位。但他們的建築到今天還能充分滿足我們的需要。」
在她與奈妮薇合住的小房間里,奈妮薇正躺在她的小床上,望著走進來的艾雯。「她們說我們今天就能到塔瓦隆了。光明助我,真高興我的雙腳能再次踏上堅實的土地,即使那是塔瓦隆的土地。」船在疾風大水的激蕩中顫抖了一下,奈妮薇咽了一下喉嚨,「我再也不坐船了。」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正忙著呢!」那工人吼了一聲,掙開奈妮薇的手,「馬匹會直接被送去白塔。」他上下打量著這兩名女孩子。「如果你們要去白塔,最好現在就動身,兩儀師不喜歡動作拖拖拉拉的人。」這時,另一名正在用纜繩卸貨的工人大聲喊他,他轉身就跑了過去,再也沒有看這兩個女孩子一眼。
艾雯哆嗦了一下。玉座猊下想在奈妮薇身上激起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她的怒火。當玉座猊下用至上力控制住奈妮薇的時候,一滴散發著惡劣氣味的黑色黏油被她強行送入這位鄉賢的口中。玉座猊下甚至還捏住了奈妮薇的鼻子,迫使她把那滴黑油吞下去。只要是奈妮薇見過的東西,她就從不會忘記。艾雯不認為能有什麼辦法阻止奈妮薇去做某件她已經決心去做的事。雖然她能讓火焰跳舞,但她絕對沒有能力把玉座猊下壓在牆上。艾雯囁嚅了半天才對奈妮薇說道,「至少,你在這艘船上已經不再那麼難受了。」
船隻的動蕩讓艾雯不得不格外花力氣保持自己的平衡,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像奈妮薇那樣暈得難受。當奈妮薇第三次將食物灑得她一身都是之後,她就放棄了讓這位鄉賢吃飯所做的努力。「我很為蘭德擔心。」她對奈妮薇說。
奈妮薇掙扎著坐了起來,背靠著艙壁。「我的心情不錯,謝謝你。」
「如果我能離開這張床,艾雯……」
「我說坐下!」玉座的聲音如同抽響的鞭子,但奈妮薇還是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床板,她的雙手還撐在床上,但她幾乎已經站起來了。艾雯則做好了當奈妮薇摔倒時上前去扶住她的準備。
「你現在明白什麼才是有用的?我用到的只是你身邊的空氣。」玉座的聲音自然而輕鬆,彷彿她們只是在品茶談天。「壯碩的男人,他們擁有肌肉和他們的劍,不過他們的劍也許並不比他們的胸毛來得有用。」
「我寧願讓一位護法教我如何使劍。」奈妮薇咆哮道。她的喉嚨痙攣似的哽咽著,雙眼瞪得很大。「我總會把學到的技藝用在某個人的身上。」艾雯用責備的眼神望著她。她是在說玉座猊下?如果是這樣,那她這麼說真的是愚蠢又危險。或者,她是在說嵐?現在,艾雯每次提到蘭德,奈妮薇都會不客氣地打斷她。
玉座向奈妮薇挑起眼眉。
「劍?」玉座說,「我從沒想過劍會有很大的用處。即使你掌握了它的用法,孩子,也總會有男人和你一樣精通此道,而且他們更加孔武有力。但如果你想要一把劍……」玉座抬起一隻手。艾雯剎時屏住了呼吸,就連奈妮薇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玉座的手中正握著一把劍,它的劍刃和劍柄閃耀著奇怪的藍白色光輝,看起來有一種……冰冷的感覺。「是從空氣中造出來的,比大多數鋼製武器都要好,但還是沒什麼用。」長劍在她說話的時候變成了一把水果刀。「現在,它才有了些用處。」水果刀又變成了一縷白霧,很快地,白霧也消散不見了。玉座將空空的手掌放回腿上。「不過這樣做並不值得。隨身帶著一把小刀才是更好、更輕鬆,也更簡單的辦法。當你們能運用自己的力量時,必須明白這一點,盡量像其他女人那樣做事情才是最好的。想要宰魚,就讓鐵匠為你們打造一把刀子吧!如果太過頻繁和無限制地運用至上力,你們就會沉溺其
九-九-藏-書中,這裏面隱藏著危險。你們會想要更多的至上力,而或早或晚,你們汲取的至上力終究會超過限度。那時,你們會像一根蠟燭一樣被燒光,或者……」
「他們三個人我都很擔心。」奈妮薇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回答。片刻之後,她又說,「昨晚又做夢了?你那時坐起來,呆望著前方的樣子……」
飄浮在半空中的奈妮薇仍舊是一副怒髮衝冠的樣子,「你現在就放開我,否則……」困惑的表情突然出現在奈妮薇的臉上,不過那種表情也可以說是一種失落。她的嘴仍然在一開一合,卻沒有再發出半點聲音。
奈妮薇跳到地上,用力把枕頭摔到房門上。「那個……那個卑鄙的、可憎的、可惡的……巫婆!光明燒灼她!我寧願拿她去餵魚!真希望她不會那麼有精力!如果她在伊蒙村,我可不會在乎她的年紀是不是真的能當我的母輩,我不會讓她舒服……」她的咬牙聲把艾雯嚇了一跳。
她們面前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島嶼,艾瑞尼大河被它一劈為二。緞帶般的拱橋跨過水麵與濕泥河灘,將它和兩側河岸連接在一起。著名的塔瓦隆閃亮之牆閃耀著太陽般的白色光芒。在艾瑞尼河西岸,一座高山兀立在平原和低矮的丘陵之間,黑色的山體在藍天的背景里留下了巨大的剪影。破碎的峰頂不時飄起一縷黑煙。那就是龍山,是龍死去的地方,也是因為龍的死才形成的地方。
女王河號上發生了一些變化。一直不停的顛簸開始平靜下來,甲板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有一個男人正在喊著些什麼。艾雯抬頭望向奈妮薇,「你想……塔瓦隆到了?」
奈妮薇的腦袋擺動得更加劇烈,但她身上的任何一條肌肉卻連最輕微的一絲抽|動也動不了。「光明燃燒你,讓我走!」
過了一會兒,奈妮薇才勉強說道:「是的,吾母。」
艾雯點點頭,她從來就不善於在奈妮薇面前隱瞞什麼,這幾天她所做的怪夢,她自然也都告訴了奈妮薇。奈妮薇一開始想讓艾雯打消這個念頭,等到她聽說有一位兩儀師對此產生了興趣,她才開始相信艾雯的預感。「就像前面那些夢一樣。」艾雯說,「在情節上有些不同,但結果都一樣,蘭德處在危險之中。我知道,他的情況變得更糟糕了。他正在做某件事,或者他將要做某件事。那使他……」艾雯躺在自己的床上,轉頭望著對面的女伴,「我真希望能有辦法讓我知道得更多一些。」
「你們感覺都還好嗎?」玉座的聲音顯得很輕快。她向奈妮薇點了點頭。「吃得好嗎?心情好不好?」
敲門聲打斷了奈妮薇的話,還沒等艾雯有所行動,玉座本人便走進房裡,隨手將身後的房門關上。只有她一個人,這更加讓艾雯感到奇怪。玉座猊下很少離開她的房間,而且她的身邊總是能看到莉安,或者是其他的兩儀師。
「那個戴面具的男人?」
艾雯咽了一下喉嚨。垮掉?「我會儘力的,兩儀師雪瑞安。」她低聲說道。我不會垮掉的。
「你確定那和其他關於蘭德的夢有關嗎?有時,一個夢畢竟只是一個夢。」
「她們當然關心你們。」女子一邊微笑,一邊說著,「我就是來這裏找你們的,只是剛才因為和玉座猊下談話而耽誤了。我是雪瑞安,初階生的師尊。」
奈妮薇又瞪了她一會兒,才點點頭,突然間,她又露出非常難過的表情。「光明啊,我原來真的不知道還會嘗到比生羊蕨根更糟糕的東西。我不會忘記今天的事。等下次輪到你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玉座發出一陣笑聲,「她們告訴我,你的脾氣就像哽在魚鷹喉嚨里的骨頭。孩子,她們之中有些人認為你的舉動就像一名初階生,雖然你的年齡比一般的初階生大了許多。依我看,如果你擁有我聽說的那種能力,你其實已經到了見習生的水平。」她又笑了一陣,「我總是相信人們應該得到他們應得的。是的,一旦你到了白塔,必然能學會許多東西。」
「導引?」奈妮薇輕聲說。
「這是一座可愛的城市,」奈妮薇說,「我們的目的地是白塔。我們來這裏接受訓練,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人關心我們到底來了沒有。」
艾雯和奈妮薇交九九藏書換了一個眼神。看起來,她們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艾雯點點頭,她覺得最好不要把關於那個男人的事告訴愛耐雅,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她確信自己沒做錯。那個眼中冒火的男人在她的夢中出現過三次,每一次她醒來之後,都確信蘭德正處在危險之中。那個男人總是戴著一副面具,有時,她能看見他的眼睛,有時她只能看見兩團火焰。「他衝著我大笑。他對我是那樣的……輕蔑,彷彿我是一隻小狗,他只需一腳就能把我從他面前踹開。那種樣子嚇壞我了。他太可怕了。」
寬闊的階梯從碼頭一直伸向一道由紅黑色石頭砌成的巨大拱門。走進拱門,艾雯和奈妮薇不禁停下腳步,為眼前的奇景所震驚。
「是的,吾母。」艾雯立刻答道。
當她們走上甲板的時候,水手們正四處忙碌著——解開纜繩,放下船帆,支起長槳。強風減弱成拂面的微風,天空中的烏雲消散無蹤。
艾雯盯著玉座猊下,嘴裏幹得彷彿塞滿了沙子。這不可能,不可能。
奈妮薇重重地哼了一聲:「看來她們已經把我們給忘了。來吧,我們自己能照顧自己。」
艾雯連忙熄滅了火焰,低頭望著自己的膝蓋,一動也不敢動。她現在只希望找到一個方法,躲過奈妮薇的眼睛,離開這個房間。
奈妮薇僵硬地走到床邊,兩眼直盯著床后的艙壁,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艾雯則一直渴望地盯著房門口。
「『時光之輪按照它的意願編織命運,』」艾雯重複著愛耐雅對她說過的話。「『那個男孩在很遠的地方,孩子,在我們知道更多情況之前,我們什麼也不能做。一旦我們到達白塔,我會親自測試你,孩子。』哈!她知道我的夢不是毫無意義的,我確信她知道。我喜歡那個女人,奈妮薇,我真的喜歡她。但她不會多告訴我一些什麼,我也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也許,如果我能……」
奈妮薇閉上眼睛,緩緩地躺回到床上。「也許我應該留下來,上面的風一定很大。」
艾雯坐回床上,奈妮薇卻極力想站起來,「我想我應該到甲板上去。」
在拱門附近的每座建築物都像宮殿一樣富麗堂皇,但從門口處的招牌看來,這些建築物只不過是旅館和商店而已。刻工精細的石雕到處都是,每座建築都與周邊的環境配合得恰到好處,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完美而宏大的景觀的一部分。有些建築物看起來根本就不像人工的作品,而是巨大的浪花和貝殼,或者是經過漫長年代的風蝕之後,形同鬼斧神工的懸崖石壁。就在拱門前方,有一座寬闊的廣場,廣場上遍植樹木,中心是一座大型噴泉。艾雯能看見更遠處還有一座廣場。在一般的建築物上方,可以看見許多高聳的尖塔,外形修長而優雅。半空中,細長的石橋將它們彼此連接在一起。城市中心,一座巨塔凌駕于所有建築物之上,它如同閃亮之牆一樣,散發著耀眼的白光。
「她們是對的,」玉座的聲音響起。她的嗓音緊繃而壓抑,彷彿連呼吸都有困難。「她們說你學得很快,而且你的脾氣能讓你的心做出你想做的事。」她困難地吸了一口氣,「我們能否鬆開彼此,孩子?」
玉座平靜了片刻。「有用的?」她最後說,「什麼是有用的?假設一個男人拿著劍來到我面前,我會怎麼做?我想,你應該明白什麼才是有用的。」
艾雯揮了揮手,「有時,奈妮薇,你說起話來就像一名兩儀師!」她在這句話里特別加重了語氣。看到氣惱的神色出現在奈妮薇的臉上,艾雯心裏不禁感到一陣快意。
女王河號駛過一道立在河面上的寬大拱門,在拱門內,一道長碼頭圍繞著一座圓形的港口。水手們收起最後一張船帆,藉助船槳移動女王河號,將它的船尾停靠在碼頭上。其他的船隻也紛紛停泊在碼頭各處,加入碼頭上原有的船隻行列中。身上戴著白色火焰徽章的工人和水手們,忙碌地在碼頭上完成著各種任務。
「讓我走!」
艾雯抖掉披風上的水珠,將它掛在門邊的掛勾上。這不是一個大房間,這條船上似乎沒有大房間,就連玉座猊下的房間也相當狹小,只不過比其他房間寬敞一點而已。艾雯九_九_藏_書和奈妮薇的房間里有兩張床,床旁邊有一些架子,架子上方有幾個抽屜,所有東西都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奈妮薇憂慮地看著艾雯。「雪瑞安……」她停下腳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儀師雪瑞安,」說出這句敬語看來費了她很大的力氣,「有必要如此苛待她嗎?血肉之軀的承受能力畢竟是有限的。我知道……那些……初階生必須經歷的東西。但您大可不必為了確認她的能力,而逼垮她吧?」
女王河號還沒有被綁在碼頭上的時候,玉座已經來到了甲板上。她一出現,碼頭工人們立刻就搭好了跳板。莉安走在她身邊,手中握著金焰杖,船上的其他兩儀師跟在她們身後,魚貫上岸。她們之中誰也沒有看艾雯和奈妮薇一眼。在碼頭上,一些披著宗派披肩的兩儀師組成了一支歡迎團隊。她們向玉座躬身施禮,依次親吻她的戒指。碼頭上的喧囂達到了最高潮,士兵在岸上集結列隊,工人從船上卸下各種物資,從閃亮之牆那裡傳來了震耳的號角聲和歡呼聲。
奈妮薇抓住甲板上一個工人的手臂,那是一名魁偉的漢子,他的身上只穿著一件無袖的棕色襯衫。「我們的馬呢?」奈妮薇問那個人。
奈妮薇轉頭看著她。「那不是你的錯。」她重複著,聲音聽起來好似連她都無法說服自己,「但如果你說出去一個字,我就……我就……」
「放開我!」奈妮薇咬著牙說。她拚命擺動腦袋,眼裡彷彿要噴射出怒火般,但她身體的其餘部分卻像石雕一樣死硬。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大喊:「讓我走!」
「愛耐雅有沒有對你的夢說些什麼?」奈妮薇似乎是故意不在兩儀師的名字前面加上敬稱,即使當她面對一位兩儀師的時候,她也堅持這樣稱呼。大多數兩儀師看起來對此並不在意,不過這個習慣還是引來了一些詫異的目光,其中有一些還相當嚴厲。畢竟,她要在白塔接受訓練。
「所以,」玉座繼續說道,「強壯的、滿身是毛的男人對我無能為力,而我對他們卻可以為所欲為。只要我想……」她傾身向前,雙眼直視奈妮薇。突然間,她的微笑看起來不再那麼友善了,「……我就可以把他們翻過來,打他們的屁股,就像……」突然間,玉座猛地向後倒下,她的後腦撞上了艙壁,而她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彷彿有什麼東西把她壓在那裡。
艾雯感到喉頭髮緊,她現在只希望自己不會被抬起來。
艾雯立刻向四周看了一下是否有人在偷聽。房間里只有她們兩個,房門也已經緊閉,但她還是用同樣輕微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也許。」她不知道兩儀師會針對她的預感採取什麼措施,但她的所見所聞早已讓她對兩儀師的力量深信不疑,所以她不敢偷聽她們談話。我不會讓蘭德去冒險。如果我的做法是正確的,我應該告訴她們。沐瑞知道我的預感是有根據的,但她卻什麼都沒有說。那是蘭德啊!我不能坐視不管。「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奈妮薇哼了一聲,隨後又大笑了兩聲。「我太生氣了,氣得都不難受了。」在憂鬱的笑容中,她搖了搖頭,「如果只是難受,那還好些吧!光明啊,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從一個小孔中被硬拖了過去。如果這就是初階生的訓練,那你最好學得快一些。」
對於奈妮薇來說,課程進行得並不順利,因為在玉座猊下離開之前,她一直壓抑著自己的脾氣。在她不發怒的時候,她總是無法好好運用至上力,而生氣時她對至上力的運用又完全是爆發性的。在一次又一次失敗之後,玉座猊下仍然用盡辦法,想激發奈妮薇。艾雯只能希望奈妮薇忘記自己曾經見證過她一次次失敗之後的醜態。
「我什麼都不會說,」艾雯急忙答道,「我不記得有什麼可說的了。」
「吾母?」艾雯小聲地說。她從脖子以下還無法移動半分。
「那不是你的錯。」奈妮薇的聲音讓艾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當玉座離開的時候,艾雯已經滿身是汗。她以前覺得有些兩儀師實在是嚴格的教導者,但這位始終帶著和藹微笑的婦人卻榨乾了她們的每一分精力。但整個教導過程還算順利。當房門在玉座身後關上的時候,艾雯
九九藏書抬起一隻手,一束火苗從她的指尖冒出,在距離指尖不到一根髮絲的地方緩緩燃燒,隨後又從一個指尖跳到另一個指尖上面。她不該在沒有導師或見習生監督的情況下做這件事,但飛速的進展讓她感到非常興奮,她已經無暇顧及那些條例了。
「我們不是初階生。」奈妮薇用力地說,因為過於激動,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玉座猊下親口說我應該是一名見習生。」
奈妮薇鐵青著臉走下女王河號,而艾雯則滿臉沮喪地踏上跳板,走進碼頭上的水腥味之中。她們總是在說什麼想讓我們到這裏來。這會兒我們真的到了這裏,她們卻把我們忘了。
艾雯努力地在傾斜的甲板上維持平衡,女王河號正在寬闊的艾瑞尼河上全速行駛。天空中烏雲密布,主桅頂端的白色火焰旗在疾風中猛烈地抽打著周圍的空氣。在麥多時,當最後一個人登上這艘船的甲板后,河面馬上就颳起了大風,從那時起,這股風就夜以繼日地吹鼓著女王河號的船帆,不見絲毫減弱。艾瑞尼河湧起了洪水,推動這艘船飛速向前。風和水毫不停息地奔騰著,在它們的推動之下,整支船隊疾行如離弦之箭。領頭的則是這艘玉座的座船——女王河號。
「奈妮薇,我……」
玉座帶著疑問的表情看了她一眼,隨即便向她露出了微笑。「哦,抱歉,孩子,恐怕我是把心思全放在你朋友身上了。」說話間,艾雯就發現自己恢復了活動的能力。為了確認這一點,她還抬起手臂,揮動了兩下。「你們是否做好學習的準備了?」
「好,現在,讓你們的思想空無一物,只留下一枝花|蕾。」
奈妮薇雙眼大睜,驚呼了一聲,便跌坐在床板上,撞得床板發出很大的響聲。艾雯的心裏哆嗦了一下,她知道,她們的床墊很薄,而下面的木頭床板很硬。奈妮薇慢慢地從床上坐起來,臉上毫無表情。
艾雯終於鬆了一口氣。
艾雯滿臉愁容地望著自己的膝蓋。和奈妮薇相比,玉座猊下對她實在是溫婉有加。艾雯的每一次成功都會得到她鼓勵的微笑,每一次失敗也會得到她安慰的話語,而且她清楚地記得,所有兩儀師都曾說過,白塔里的情況和外面完全不同,那裡的條件要苛刻許多。不過,她們並沒有詳細說過實際情況如何可怕。如果她必須日復一日地經歷奈妮薇所經歷過的一切,她不認為自己能承受下來。
「如果我必須學會這些,」奈妮薇粗魯地打斷玉座的話,「我會先學會些有用的東西,所有那些……那些……『奈妮薇,把窗子打開。奈妮薇,點亮蠟燭。奈妮薇,把它拿出去。』呸!」
「如果我不喜歡他在我面前,那我也可以把他挪動一下。」正在瘋狂抗議的奈妮薇慢慢地升到了半空中,身體卻仍然保持著坐姿,直到她的頭頂幾乎要碰上船艙頂。玉座向她笑了笑,「我經常希望我能像這樣飛起來。書上說,傳說紀元的兩儀師能夠飛翔,但那上面卻沒有記載他們是如何做到的。不管怎樣,用的不是這個方法。你可以伸出手,抬起一口箱子,只要你的力量夠大,就能抬起很重的箱子。但你永遠也沒辦法把自己舉起來。」
艾雯很不情願地把視線從塔瓦隆白玉城挪開,跟在奈妮薇身後回到船艙中。等她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提著包袱回到甲板上的時候,士兵、號手和兩儀師們都已經消失不見。工人們正用纜繩將一艘艘船隻在碼頭上綁好。
「你說的是今天玉座猊下對你做的那些?」奈妮薇聽到這句話,身體立刻變得僵硬。雪瑞安看上去似乎正極力讓自己顯得嚴肅一些。「我告訴過你,我和玉座猊下談過了。不必為你的朋友擔心,初階生的訓練是嚴格的,但並不是那麼不近人情,而你要接受的是見習生最初幾個星期的訓練。」奈妮薇的嘴一下子張得大大的。艾雯甚至害怕這位鄉賢的眼珠馬上就要蹦出眼眶了。「那樣做是為了防止有些人雖然經過了初階生階段,但最終還是被證明不堪委以重任,我們不能冒險讓一位兩儀師在外面的世界里垮掉。」這位兩儀師說著,用雙臂攬住了兩個女孩的肩膀。奈妮薇顯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來吧!」雪瑞安說,「我帶你們去https://read.99csw.com你們的房間。白塔正等著你們呢!」
「我知道。」雪瑞安的聲音還是那麼愉快,「我以前從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例子,但她們說你……是個例外。不過,請記住,即使是見習生也要接受我的教誨。見習生要比初階生打破更多的規則,不過這都是正常的事。」她說完又轉向艾雯,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奈妮薇臉上的怒容。「那你就是我們的新初階生了。看見有初階生到來,我總是很高興。這些日子里,我們的人顯得太少了。你將是第四十個……只有四十個,而其中能成為見習生的頂多也只有八九個。不過我想你不必太擔心,你只要足夠努力就行了。你的工作很困難,雖然她們已經告訴了我你的潛力,但我並不認為這能讓你感覺到容易一些。如果你堅持不來,或者因為挺不住而垮掉,那我們最好現在就讓你離開,以免當你成為一位兩儀師后,當有人要依靠你時,你再辜負他們的期望。兩儀師的生涯並不輕鬆。來吧,我們會讓你為此做好準備,如果你已經了解自己需要些什麼。」
看到這座山峰,艾雯希望自己不曾想到蘭德。一個能導引的男人,光明啊,幫助他吧!
「現在,」玉座堅定地說,「除非你還想觀摩我的示範,否則我們就要開始今天的課程了,或者說,是繼續我們今天的課程。」
「我們很榮幸,吾母。」艾雯說道。但玉座揮手示意她安靜。
「真高興又回到了水面上,但在這樣的一個池塘里,什麼事都不能做,很快又讓人感到厭倦了。」女王河號一直劇烈地搖擺,而玉座始終輕鬆地保持著平衡,就好像她正站在堅實的陸地上一樣。「今天由我來教授你們課程。」她坐到艾雯的床角,將雙腿盤起。「坐下,孩子。」
在那麼一眨眼的時間里,艾雯覺得她看見了一片光芒環繞在玉座猊下的四周。空氣似乎開始變得厚重,艾雯看不出周圍有什麼改變,但她的確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她努力想抬起手,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就好像從脖子以下,都被埋在黏稠的果凍中。除了頭臉以外,艾雯身上所有的部位都無法動彈。
玉座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你明白的東西並不多,不是嗎,孩子?很多事情,你只知道些皮毛,所以你不曾懷疑過我能切斷你和真源之間的聯繫。你還能感覺到它,但你無法碰到它,就像一條魚無法碰到月亮。當你學得夠多,真正成為兩儀師的時候,便沒有人能對你這麼做。不過,身為一位兩儀師,你愈強大,你的願望就愈難實現。那麼,你現在還想學嗎?」奈妮薇緊緊抿住雙唇,冷冰冰地盯著玉座的眼睛。玉座嘆了口氣,「如果你的資質稍微差一點,孩子,我會把你送到初階生師尊那裡去,讓她看管你一輩子。但你應該得到你應得的。」
艾雯轉過身,看見了那位說話的女子。雖然她沒有披著披肩,但艾雯立刻就確定,她是一位兩儀師。其他人絕不會擁有這種不受歲月侵蝕的面容,而她那種自信、鎮定的神情更讓艾雯相信自己的判斷。艾雯向下瞄了一眼,看見對方手指上的金戒指——一條巨蛇咬住自己的尾巴。這位兩儀師的體態略顯豐|滿,她的微笑讓人感到溫暖。她可以說是艾雯見過的相貌最為奇特的女子。她豐|滿的臉頰無法掩蓋高聳的顴骨。她的眼角有些上挑,眼眸是那種最純凈、最清淺的綠色,而她的頭髮卻迸發著烈火般的顏色。過了一會兒,艾雯才逐漸適應那種火紅的發色和微微上挑的眼睛。
舵手緊握著舵柄,面色冷峻,分開的雙腿牢牢地站在甲板上,赤腳的水手們都忙著他們的工作。他們偶爾會看一眼天空或河面,然後低聲嘀咕幾句。船隊剛剛駛過一座村莊,一名男孩跟著船隊跑了一段,但很快地,他就被船隊遠遠拋在後面。最後當男孩消失的時候,艾雯離開甲板,回到了船艙。
「當你第一眼看到它時,你會屏住呼吸。」女性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在第十次、第一百次看到它的時候,仍是如此。」
「要想得到答案,只有一個辦法。」奈妮薇帶著決然的心情從掛勾上取下自己的披風。
艾雯從床上跳起來,房間里同時待上三個人,讓空間頓時顯得狹小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