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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凱瑞安

第二十五章 凱瑞安

蘭德掏出幾枚硬幣,塞在那人的手裡。他有些茫然地走進屋中,雙眼緊盯著台上那位正在向觀眾鞠躬的男人。那個人的一隻手臂上掛著剛剛還在演奏動人旋律的豎琴,另一隻手則掀起他的百衲斗篷,朝台下張開,彷彿正在將觀眾經久不息的掌聲收納其中。他是一名瘦削的高個子男人,看上去年歲已經不小,下巴的長須和頭頂的髮絲都已是亮白如雪。當他抬起頭的時候,目光立刻就定在蘭德身上,老人清亮的藍眼睛一下子張得老大。
他惱怒地走出旅店,卻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生氣。為了自己?為了凱瑞安和這裏的權力遊戲?為了賽琳的不告而別?還是沐瑞?這一切都是那個兩儀師一手造成的。她偷走了他的衣服,讓他不得不|穿上這一身貴族服裝。即使是現在,雖然沒有任何一名兩儀師在他身邊,他也自以為已經擺脫了那些兩儀師,但她們仍成功地影響著他的生活。
亞桑和艾黎森交換了一個眼神。亞桑開口道:「我會幫你問問,大人,也許我能在明天你來的時候告訴你。」
「沒錯,光明啊,你這麼做,就像是為了趕走一隻在耳邊盤旋的黃蜂,而踢翻了整個黃蜂巢。你現在正讓屋中的每個人確信,你是這個遊戲中的重要角色。他們會認為,你如此急於否認自己,正是因為你與這個遊戲關係重大。凱瑞安的每位貴族和貴婦都參与了這個遊戲。」嗅罪者看了看那些邀請函,它們已經在火焰中變得焦黑捲曲,不成樣子了。「你無疑已經得罪了三個家族,他們不是大家族,否則也不會這麼快就採取行動,但他們畢竟是貴族。如果再有任何邀請,你必須予以響應,大人。你應該按照自己的意願拒絕其中一些……這些人可以通過你拒絕了誰的邀請和接受了誰的邀請而推斷出一些信息,但如果你全部拒絕,或者全部接受——」
「誰會知道凱瑞安人心裏想些什麼呢?蘭德大人。他們似乎認為每件事都與達斯戴馬有關。」
「鄉巴佬。」艾黎森嘀咕了一聲,用不屑的眼神望向前方,「看看他們,這些野地里的渣滓,他們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
蘭德沒走多遠,就不得不在另一支傀儡戲隊伍旁停下了腳步。歡呼雀躍的鼓手們過去之後,走過來一個豬臉獠牙的獸魔人和一個戴王冠的男人。它們互相打鬥了幾下,獸魔人就栽倒在地,圍觀的人群中也立刻爆起一陣歡呼和大笑。
蘭德哼了一聲。它們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殺死的。
旅店的大廳很乾凈,桌椅像城中的建築一樣排列整齊。屋裡只有不多的幾個人,他們抬頭瞥了蘭德他們一眼,立刻又將目光落回自己的酒杯上,但蘭德覺得他們還在注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天氣已經相當暖和,不過大火爐中還是冒著一點微小的火苗。
他們的房間很快就準備好了,而且為了讓羅亞爾能睡得下,不得不將房間的床換一張,為此,庫俄不知賠了多少笑臉,鞠了多少躬。蘭德本想三個人仍舊住在一起,但修林馬上就勸告他:「我們必須讓凱瑞安人認為我們知道怎樣做是對的,蘭德大人。」當蘭德再看到旅店老闆反感的眼神時,他也無法繼續堅持自己的主張了。最後,他單獨住進一個房間,但他的房間有一道門和羅亞爾與修林的房間相通。
蘭德擠到那道小門邊,開門走了進去。門裡是一條狹窄的走廊,再走幾步,蘭德就能登上舞台了。他往另一邊看去,有一名變戲法的人正在耍弄幾個圓綵球,還有六名雜技演員在做演出前的熱身動作。
「我可不是那麼肯定,蘭德大人,不管怎樣,感謝你的邀請,但我覺得還是不要去的好。那裡有那麼多的打鬥……還有兇殺。首門是個臭氣衝天的地方,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不過,那裡的人應該不會打擾一位貴族,如果他們那麼做,士兵就會逮捕他們。如果你不反對,我還是在大廳里喝一杯吧!」
「做出那種東西的人絕對沒見過獸魔人,」修林嘀咕著,「腦袋太大了,身形也沒那麼瘦,他們很可能根本不相信有獸魔人,大人,就像他們不相信其他很多東西一樣。這些首門人心裏惟一的怪物就是艾伊爾人。」
蘭德警覺地看了那些士兵一眼,他們仍舊騎在馬上,嚴謹地排成了兩列。蘭德很想知道,如果他、羅亞爾和修林現在離開的https://read.99csw.com話,他們會有什麼行動。但他沒有再多想這個問題,只是轉頭開始打量著面前的這座城市。
在另一座大建築物里,一名女子穿著厚重的白色長袍變著戲法,她讓一個籃子里的物品不斷消失,隨後又出現在另一個籃子里。接著,她又拿出一些東西,一陣濃煙過後,那些東西就在她的掌中失去了蹤影。觀看表演的人群中不斷發出「哦」、「啊」的驚嘆聲。
一股火氣湧上蘭德心頭。他揚起雙眉,連走兩步,將手中的邀請函扔進爐火中。羊皮紙很快就燃燒起來。「我沒有玩達斯戴馬。」他極力放大音量,好讓屋中的每個人都能聽見。現在,就連庫俄也別開目光。蘭德繼續喊道,「我和你們的權力遊戲無關,我到這裏來只是為了等待幾個朋友。」
蘭德明白嗅罪者是對的,因為他的問題才一出口,亞桑就驚訝得張大了嘴;艾黎森則高高揚起了眉毛。兩個人都開始專註地看著蘭德,蘭德很想告訴他們,他並沒有參与他們那所謂的權力遊戲。但最後,他只是說道:「我們還是住在城裡吧!我們現在能走了嗎?」
首門人的衣服大半都很破爛,且補滿了各種顏色的補丁,這裏的生活給人一種混亂、忙碌的感覺。小販喊叫著,推銷他們的貨物;商店老闆在他們的店鋪外面拉扯著行人,招呼他們看一眼擺放在店鋪外攤子上的商品。剃頭匠、水果販、磨刀師傅、男人和女人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兜售著幾十種服務和上百種貨物。各式音樂從不止一座建築物中飄出。起初,蘭德以為那些都是旅店,但仔細看看門上的招牌,卻看見一些男人演奏長笛和豎琴、雜耍嬉戲的圖畫。這些建築物的規模都不小,卻都沒有窗戶。首門大多數的房子看起來都是木造的,其中有一些房子相當高大,不少房子的結構很簡陋,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剛剛搭建完成不久。有一些建築物達七層樓高,甚至更高。蘭德看著它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這些高樓微微晃動著,但從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們卻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
庫俄又鞠了個躬:「邀請函,大人,分別來自三個貴族家庭。」他就這樣躬著身,退到一旁。
「湯姆,我有很多事要告訴你。」
旅店老闆一離開,蘭德就打開連接兩個房間的房門,讓羅亞爾和修林進來。「這個地方在折磨我的神經。」他告訴他們,「每個人都用偵探般的眼神打量你,似乎他們深信你正在做某些不可告人之事。我要回首門去,哪怕一個小時也好,至少,那裡的人會笑。你們誰願意第一個看守號角?」
修林抓住他的手臂。「別這樣,蘭德大人。」他的聲音急迫而低微,「請不要再這麼做了。」
「……凍風吹過沙塔隘口,凍雪覆蓋無碑的墳墓。但在每一年的陽之日,在那冰冷的岩石堆,總會綻放一朵紅玫瑰,血色的花瓣上,掛著一滴水晶淚。那是杜希妮的小手栽種上去的,她仍然堅守著羅格斯·鷹眼立下的誓言。」
修林碰了碰蘭德的手臂。「這都是因為艾伊爾戰爭,蘭德大人。」他向四周看了看,似乎是要確定沒有士兵在聽他們說話,「有許多農夫害怕回到他們在世界之脊附近的土地去,所以全都跑到這裏來,於是凱瑞安城邊的河道上擠滿了來自安多和提爾的運糧船。東邊的農業區已經因為缺乏勞力而不再出產糧食了。不過,大人最好不要和凱瑞安人提起這件事,他們不想提到那場戰爭,要不,別人至少要承認,是他們戰勝了艾伊爾人才行。」
湯姆出現在走廊的台階上,他的右腿不像以前那麼靈活,這讓他走起路來顯得有些跛。他看了那些雜耍藝人一眼,輕蔑地吹了一下鬍子,轉身對蘭德說:「他們想聽的只有《尋獵號角史詩》,還有那些來自哈登莫克和沙戴亞的消息;也許還會有人要聽聽《卡里雅松輪迴》。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想說點別的東西。」他上下打量著蘭德。「你看起來混得不錯,小子。」他指著蘭德外衣的高領子,嘟起嘴唇,「很不錯。」
修林和蘭德一起走下樓梯。他們一到大廳,庫俄就朝蘭德鞠了個躬,然後手捧著一個盤子,盤子上放著三份封起來的羊皮紙捲走到蘭德面前。蘭德拿起它們。三份文件都是用很高級的羊皮紙寫的,手感柔軟且光滑,可https://read.99csw.com以想見,這三份文件本身的價值就很昂貴了。
「可能每天都是這樣,蘭德。」羅亞爾說。他仍然在坐騎旁邊步行,大馱馬的馬鞍上還是綁著那個被毯子裹住的箱子。這位巨森靈吸引了和那些傀儡一樣多的目光,不少人都像對待傀儡般向他報以熱烈的笑聲和掌聲。「恐怕蓋崔安正是用這種娛樂節目安撫他的人民,他用銀幣支付在首門進行表演的走唱人和樂師,這筆錢被稱為國王的獎賞。他每天還在河岸邊舉行賽馬會。到了夜晚,這裏經常會有煙火表演。」巨森靈的聲音里透露出一股厭惡之情,「哈曼長老說,蓋崔安不是個好人。」他眨眨眼,意識到自己不該在這裏說這種話,他急忙向四周瞥了幾眼,看看是不是有士兵聽到他在說什麼,不過看起來並沒有人注意到他的言辭。
艾黎森這時也回來了,隨他而來的還有另一名軍官和兩名書記,其中一名書記帶著一本巨大的木皮登記簿,另一名書記手裡則捧著一個裝有書寫工具的盤子。像艾黎森一樣,這名軍官前額的頭髮也剃光了,不過似乎他本身就有禿頭的問題。兩名軍官看看蘭德,看看羅亞爾馬背上那個被包覆在條紋毯子里的箱子,又將目光轉回蘭德身上。他們並沒有問那張毯子底下是什麼東西,艾黎森從崔蒙森出發開始,就一直不停地打量那個箱子,但他從沒提到過它。禿頂的男人又看看蘭德的佩劍,嘴唇動了一下。
儘管艾黎森毫不留情地用鞭子抽打面前的行人,但蘭德一行人最終還是被一支奇怪的隊伍擋住了去路。這支隊伍前有六名男人一邊擊鼓,一邊舞蹈,在前面引路。他們身後則跟著一長列耍傀儡的人,每隻巨大傀儡都有一個半人那麼高,人們握住傀儡下面伸出的長桿,來回舞動。巨大的男女傀儡都戴著王冠,穿著華麗的袍子,不斷向周圍的人群鞠躬,而它們周圍則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鳥獸:長翅膀的獅子;用後腿走路的雙頭山羊,有著紅色綵帶掛在它的兩張嘴前,上下飄揚,顯然是代表它吐出來的火焰。有一隻動物看起來一半是貓,一半是鷹,另一隻則有著熊的腦袋和人的身軀;蘭德認為那是一隻獸魔人。傀儡隊伍經過的地方,人群中不斷發出歡呼聲和笑聲。
「我一找到就會告訴你。」蘭德走到大紅身邊,停下腳步。賽琳的信在他口袋裡發出沙沙聲。「我想找一位凱瑞安女子,名叫賽琳,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相貌非常美麗。我不知道她屬於哪個家族。」
艾黎森向蘭德介紹那名軍官,他的名字是亞桑·杉達。隨後,艾黎森又大聲宣布,「來自安多,亞瑟家族的蘭德大人。隨從,修林。同伴,來自商台聚落的巨森靈,羅亞爾。」一名書記將大大的登記簿攤開在自己的雙臂上,亞桑則用圓胖的手將這些名字記錄在上頭。
「當然,蘭德大人。」亞桑鞠了個躬,「但……旅店的名字?」
「太糟糕了。她是個好女人,即便她是……」湯姆說到這裏,又改變了話題,「那麼,她要的就是麥特或佩林了。我不該問她到底想要誰,他們都是好男孩,我不想知道。」蘭德不安地動了動身體。當湯姆乾瘦的手指按在他的肩上時,他不禁打了個哆嗦。「我現在只想知道,你是否還保留著我的豎琴和長笛?我想把它們要回來,小子,我現在的樂器並不順手。」
哀婉的歌聲像根繩子般牽動著蘭德走進那棟房子,向正在鼓掌的人群中擠進去。
「凱瑞安的無極塔,」羅亞爾難過地嘀咕著,「唉,它們曾經無愧於此名。但就在你出生的時候,艾伊爾人佔領了凱瑞安,那些高塔都被燒毀了。我在這些石匠里找不到巨森靈,沒有巨森靈會喜歡在這裏工作了,因為凱瑞安人總是肆無忌憚地索取他們想要的一切。但我以前來這裏的時候,這裏還是有一些巨森靈的。」
他走到一座巨大且沒有窗戶的建築物前面,透過大門朝屋裡看去。讓蘭德感到驚訝的是,這座建築物里好像只有一個大房間。陽光從敞開的屋頂直接傾瀉而下,在屋裡的牆壁上,伸出許多陽台,在房間盡頭處,則是一個蘭德從沒見過或聽說過的大舞台。那些陽台和地面上擠滿了人,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舞台上的表演節目。蘭德能看見,在舞台上表演的是一些變戲法的人、樂師、雜技演員https://read•99csw.com,甚至還有一位走唱人。那位走唱人穿著百衲斗篷,正在用吟誦讚美詩的洪亮嗓音講述《尋獵號角史詩》中的一個故事。
蘭德從來時進入的那座城門走出凱瑞安,因為這是他在凱瑞安惟一認識的一條路。一名站在警衛室門前的衛兵注意到他。蘭德鮮亮的衣服和高大的身材,讓他在這些凱瑞安人之中根本無可遁形。衛兵立刻就跑進了警衛室,但蘭德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因為首門的歡笑聲和音樂正向他發出無法抗拒的召喚。
「我不想看。」蘭德又瞥了那個女人一眼。這時,她手中又出現了一隻白鴿。兩儀師?「不。」他朝那個男人點了一下頭,就跑開了。
湯姆哼了一聲:「在白橋那件事之後?如果我去了,我可能真的會沒命。就算我能及時趕上那條船,貝爾和他的船員們也會將我被獸魔人追趕的事傳遍整個伊利安。如果在貝爾砍斷船纜之前,他們看見了那名隱妖,或者聽別人提起它……即便大多數伊利安人都認為獸魔人和隱妖是個無稽之談,也有不少人想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獸魔人和隱妖在追趕一名普通人。那時,伊利安絕不會是我的容身之地。」
湯姆望著蘭德的眼睛,朝舞台旁的一扇小門點了點頭。
「誰會送邀請函給我呢?」蘭德打量著它們。大廳里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但蘭德還是能感覺自己正受到每一個人的監視。他不認得這三份文件上的徽章,它們和賽琳使用的星月徽章都不一樣。「誰會知道我在這裏?」
「就依您說的,大人。」嗅罪者向他鞠了個躬。
「我與此無關。」蘭德冷漠地說,「我們會儘快離開凱瑞安的。」他將手伸進口袋裡,感覺賽琳的信上已經出現了褶皺和壓痕。他將那封信從口袋裡抽出來,把它整平、對齊。「只要能離開。」他喃喃地說著,再將信放回口袋裡,「喝你的酒吧,修林。」
當蘭德和其他人馳入這些塵土飛揚的街巷時,艾黎森命令一些士兵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為他們清出一條道路,一行人趕路的速度絲毫不亞於在曠野的時候。看樣子,如果有哪個路人躲得不夠快,艾黎森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踩在馬蹄之下。人們在眨眼間就閃到道路兩側,且似乎對這種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了。看到慌亂的人群,蘭德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微笑。
他把我當成艾伊爾人了。蘭德不悅地想。他很想馬上就離開凱瑞安,但這裡是印塔最有可能找到他們的地方。賽琳也說過,她會在凱瑞安等著他。
「修林,你想做什麼,不必得到我的批准。你知道的。」
「我寧可不冒這個險。」羅亞爾說。
進入凱瑞安城高聳的方形城門后,艾黎森便命令隊伍停止前進。他在一塊方石旁跳下馬,城牆上沒有窗口,只有箭孔,敞開在蘭德兩側的則是兩扇沉重的覆鐵城門。
「再這麼做?你真以為我還會收到更多的邀請函?」
蘭德擠過人群,尋思著還能看見什麼東西。無意間,他聽見一段聲音渾厚的歌唱,伴隨著彈撥豎琴的聲音,從一棟掛著雜耍藝人招牌的建築里傳出來。
「我留下。」羅亞爾立刻說道,「我想讀一會兒書。我在這裏沒看見巨森靈,並不代表這裏一定沒有來自曹福聚落的石匠,那裡離這座城市並不遠。」
如果說,他的綉金紅外套在凱瑞安城裡讓他像一隻火雞般惹眼,這身衣服在首門卻給了蘭德一種如魚得水的感覺。許多擁擠在這些街巷裡的行人穿著和城裡的居民一樣的深色衣服,但也有同樣多的人穿著紅色、藍色、綠色和金色的衣服,那些鮮艷的色彩足以和匠民的衣服相媲美。而更多婦女們會在衣服上繡花,再搭配各色絲巾和圍巾。這些五顏六色的衣服大多都有些破爛,也很不合身,彷彿它們本來是為另一些人裁製的。但這些人即使看到蘭德身上的華服,也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啊……不,蘭德,上次我遇到他們的時候,他們不停地追問我為什麼會離開聚落,害我的頭都快爆了。如果他們從商台聚落給我帶了信來……嗯,我想,我還是在這裏好好休息,讀點書吧!」
「兩枚銅幣,大人。」跟他要錢的又是一個鼠臉般的男人,他簡直就像是剛才那人的孿生兄弟,「兩枚銅幣看……」
「如果你這麼做,那你就是個大傻瓜,小子。那名隱妖……」他向四周看了一九-九-藏-書眼,沒有人在聽他們說話,但他還是壓低聲音,「……對我不感興趣。它只是弄傷了我的腿,讓我無法行動,隨後就去追趕你和麥特了。如果你們回頭,結果只會是一死。」湯姆停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著蘭德,「沐瑞說我還活著,她這麼說的?她現在和你在一起嗎?」
「他們是在舉行慶典嗎?」蘭德問。除了這支隊伍之外,他沒有看見任何說得上與節日有關的東西,但蘭德相信,人們不會無緣無故就帶著這些東西跑上大街。艾黎森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命令手下繼續前進。
「請稍待片刻,蘭德大人。」艾黎森說完,便把韁繩扔給身邊的一名士兵,然後就消失在城中。
「他們會不會對我剛才那個問題產生誤解?」蘭德問修林,「就是我提起賽琳的那個問題。」
隨後,他又鞠了個躬,向仍在歡呼鼓掌的觀眾們露出感謝的微笑。
蘭德點點頭,便帶著羅亞爾和修林進城去。街上幾乎沒有騎馬的人,不過蘭德三人並沒有引起太多人注意,甚至沒有人會看羅亞爾一眼。這裏的人們似乎都忙著思考自己的事情,至少表面上是這樣的。
看見走唱人,讓蘭德想起湯姆,他急忙從門口跑開了。關於湯姆的記憶總是讓蘭德傷心不已。湯姆是他的朋友,一位為他而死的朋友。我逃跑了,而他卻死了。
蘭德不禁笑出聲來:「我離開白橋的時候,以為你死定了。沐瑞說你還活著,但我……光明啊,湯姆,看見你實在太好了!我應該回去和你並肩作戰的。」
凱瑞安城和首門的街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寬闊平整的街道以精準的直角互相交錯,即使路上有再多的行人,也不顯得擁擠。就像在崔蒙森一樣,城中的小丘都被削成稜角分明的台地,不時有轎子在蘭德的眼前從容不迫地通過,有些轎子頂上還飄揚著綉有家徽的細長三角旗。馬車在街道上緩步前進。安靜地來往于街上的行人都穿著深色衣服,胸口上綉有鮮艷的條紋,而衣服上的條紋愈多,表示衣服的主人也就愈顯得高傲。蘭德聽不見笑聲,甚至看不到有人微笑。所有的建築物都是石頭築成的,上面的裝飾充滿平直的線條和尖銳的稜角。街道上沒有小販,就連商店也給人一種肅穆的感覺,商店門外沒有展示商品的攤子,連招牌也都很小。
「那他們應該去哪裡?」蘭德問。這名凱瑞安軍官看了他一眼,向前一催馬,開始用馬鞭抽打人群。
修林吃了一驚,連忙走到蘭德身邊。「這不太合適,蘭德大人。」他悄聲說道,「以你的身份地位,如果你留在首門,他們一定會以為你另有企圖的。」
「湯姆。」蘭德彷彿窒息般發出的呼聲,被淹沒在人群震耳的喧囂里。
凱瑞安城坐落在澳關雅河岸邊的丘陵地帶,蘭德在這座城市北方的一座小山丘頂上,第一次見到這座城市。此時,烈日當空,艾黎森和他的五十名凱瑞安士兵表面上仍充當著他的侍衛。在跨過柘林河上的橋樑后,這些士兵愈往南行,就變得愈發僵硬呆板。不過羅亞爾和修林似乎對此並不以為意,蘭德也試著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他現在正仔細打量著這座城市。它的規模不亞於他見過的任何一座大城,大型船隻和寬廣的駁船排滿河面,高大的穀倉分佈在沿河兩岸。但在高聳的灰色城牆後面,凱瑞安看起來卻像一個雕琢精細的棋盤。那一圈城牆形成了一個完美的方形外框,就連臨河的一面牆壁也保持了絕對的平直。許多高塔在城牆內組成了一個精確的圖案,其高度足有城牆的二十倍。就連在距離城市如此遙遠的山頂上,蘭德也能看清那些像鋸齒般凹凸不平的塔頂。
雖然修林以前在凱瑞安時主要是在首門度過的,但他還是知道城裡的幾家旅店。嗅罪者帶著兩人找到了一家名為「龍牆守衛者」的旅店,這家旅店的招牌上畫了一個頭戴王冠的男人,一腳踩在另一個躺在地上的紅髮男人胸口,他的劍則指著腳下那人的喉嚨。
兩個房間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其中的一間有兩張床,而且有一張是專門為巨森靈準備的。但蘭德房中的那張床差不多有修林和羅亞爾的床加在一起那麼大,四邊巨大的方形床柱幾乎頂到了天花板。蘭德房間里的高背軟墊椅和盥洗盆也是方正而巨大的,立在床邊的衣柜上雕刻著厚重剛硬的花紋,散發著一種壓抑感,讓蘭德九_九_藏_書覺得這衣櫃彷彿就快倒在他身上。在床邊的牆上有兩扇窗戶,透過窗戶能看到兩層樓以下的街道。
一名馬夫走出來牽走他們的馬匹,同時偷偷瞄了一眼蘭德和羅亞爾。蘭德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並不是整座城裡的每個人都在玩權力遊戲。就算有,那也和自己無關。
蘭德看著凱瑞安寂靜的街道,又回頭望著喧鬧的首門。「你能推薦我一家那兒的旅店嗎?」他朝首門點點頭。
現在,蘭德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巨塔了,它們的周邊全都圍著鷹架,工人聚集在鷹架上,不停地將石塊往塔頂堆砌。
旅店老闆是個滿身肥油的胖子,他的深色衣服上有一道綠色的條紋。看到蘭德三人,他吃了一驚,但蘭德對此並不感到奇怪。羅亞爾懷裡抱著箱子,必須低著頭才能走進室內。修林還是背著所有的鞍袋和包裹。穿著大紅衣服的蘭德在那些衣著灰暗的人們當中,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蘭德搖搖頭。他從沒見過照明者製作的煙火,他只聽說過,那些人有時會離開坦其克,只為了替某地的統治者表演煙火。他覺得自己現在的所在之處真的很奇特。
蘭德搖搖頭。他經常忘記羅亞爾是為了看看這個世界,才偷偷離開家的。「你呢,修林?在首門有熱鬧的音樂和歡樂的笑聲。我打賭,在那裡也不會有人玩什麼達斯戴馬。」
「我以為你會想和他們見一面。」
走唱人打斷蘭德的話。「過一會兒吧,小子。」他將視線轉向小門外,看了看那個收錢的長臉男人,「如果我不回台上再講一個故事,他肯定會把那個變戲法的給派上去,如此一來,觀眾會吵到屋頂垮下來為止。你去章嘉門附近的葡萄束旅店,我在那裡有一個房間,那裡的人都知道那個地方。我差不多再一個小時就會回去了,只要再講一個故事,他們就會滿意了。」於是他轉身重新踏上那段台階,走了兩步,走唱人又回過頭,「別忘了帶我的豎琴和長笛來!」
在城牆外,許多街道環城而建,一直延伸到河岸上,這些街道全都依著地勢形成各種曲折的形狀。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首門。蘭德還記得修林對這片街市的稱呼。曾經在每座城門外都有一座小市集,經過多年的發展,它們逐漸連結為一個整體,變成一個錯綜複雜的街巷體系。
「我帶著它們,湯姆,我這就能把它們還給你。真不敢相信,你還活著。你為什麼不去伊利安?大狩獵已經開始了。你一定能在講述《尋獵號角史詩》的競賽中勝出的,你真應該去的。」
「你一定要在明日此時前來一趟警衛室,大人。」亞桑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筆遞給另一名書記,「把你居住的旅店名稱告訴我們。」
「這些是什麼?」蘭德問。
蘭德深吸一口氣。如果他們不能早點離開凱瑞安,修林就會一直這樣對他禮遇有加。如果麥特和佩林看到這番景象,他們會一直不停地提起這件事,讓他難堪。「我希望不會有什麼事情耽誤印塔。如果他不能快一點趕來的話,我們只能自己把聖號角給帶回法達拉去了。」他隔著衣服碰了碰賽琳的信。「就讓羅亞爾守第一班吧!我很快就會回來。那時你也可以去參觀一下這座城市了。」
旅店老闆幫蘭德把衣服和劍放好,臉上隨即又恢復那種油膩的笑容。他朝蘭德鞠了個躬,揉搓著光潔的雙手說道:「請原諒,大人,我剛剛把你當成……請原諒,我有點失神了。你需要房間嗎,大人?」他又朝羅亞爾微微鞠了個躬,然後回過頭說,「我的名字是庫俄,大人。」
「現在,每個人都知道了,蘭德大人。」修林平靜地說。看樣子,他也有那種正受到監視的感覺。「城門口的衛兵很快就會把一位異鄉貴族來到凱瑞安的消息傳播出去。那個馬夫、旅店老闆……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迅速告訴別人。他們認為這對他們有利,大人。」
蘭德搖搖頭,讓他吃驚的是,湯姆看起來很失望。
蘭德聳聳肩,他覺得人們好像總是在打量他。他迫不及待地想換一件普通的衣服,不必再裝扮這個本不屬於他的身份。
「煙火。」修林點點頭,「我聽說,照明者在這裏建了一座禮堂,就像在坦其克那裡一樣。以前我在這裏的時候,還看不到煙火呢!」
「兩枚銅幣,大人。」門口處,一名鼠臉般的男人說,「兩枚銅幣就能觀賞這位兩儀師的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