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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可能的

第三十七章 可能的

感覺到兩儀師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臂,夏納人嚇了一跳。他看著維林,眼裡仍然閃動著狂亂的光芒。「我行在光明之中。」他的聲音嘶啞乾枯,「我會找到瓦力爾號角,摧毀煞妖谷的魔力。我會的!」
但當那個可怕的消息傳來時,沒有人再排斥他。獸魔人、隱妖和各種可怕的生物衝出妖境,這個世界的新主人們即便用盡全力去抵擋它們的攻擊,也還是一敗塗地。於是蘭德就用僅剩的手指拿起他的弓箭,和村民們一起向北方的塔倫河行軍。男人們從兩河的每一座村莊、每一間農舍和每一個角落聚集在一起,手裡拿著弓箭、斧頭、獵豬標槍和扔在閣樓里生鏽的刀劍。蘭德也帶了一把劍。這把劍的劍刃上鑲嵌著一隻蒼鷺。他是在譚姆死後,從他的遺物中找到這把劍的。不過他並不知道該如何使用它。女人們也來了。她們的肩上扛著一切能找到的武器,走在男人的身邊。有許多人的臉上還掛著歡笑。他們說,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們以前就這麼做過。
有些人說他是瘋子。在平常的時候,即使是過人的劍技也無法讓他這種人留在女王的衛隊里。但現在時局很不安定,偽龍如同荒地里的野草,到處出現。一名偽龍被打垮,又會有兩名、三名偽龍冒出來,最後,所有的國家都陷入了戰亂。蘭德的軍銜直線上升。他知道一個關於自己瘋狂的秘密,一個他知道必須嚴格保守的秘密:他有導引的能力。在戰場上,他只要稍微使用一點導引的能力,沒有人會發現,但他卻能得到莫大的好處。有時,導引會起作用,有時卻不會。不過這對蘭德來說已經足夠了。他知道,他瘋了,但他不在乎。一種潰爛的疾病開始折磨他,他同樣不在乎。其他人也無暇在意他。有消息傳來,亞圖·鷹翼的軍隊已經回來了,他們要佔領整個世界。
士兵們從馬鞍上站起來,隨之響起一陣皮革摩擦的聲音。印塔環視周圍,「兩儀師維林,這真的有必要嗎?即使我們能做到……我們甚至不知道那些暗黑之友是否真的將聖號角帶到了托門首。我還是覺得,我能讓巴蘭奈……」
「麥特才是賭徒。為什麼這樣問?」
維林的聲音:「……對的,有些事……」
鮮血的泡沫從他嘴裏湧出。一個聲音在他的腦子裡響起。我又贏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蘭德凝視著維林,不停地搖頭。「無論我怎麼選擇,我都會把我們全都殺死。」
「別做傻事。」她對蘭德說。
「你在這方面一定要讓我指引你。我不能教你什麼,這是真的,但我至少可以防止你把自己和我們殺死。即使你沒有殺死自己,如果轉生真龍像蠟燭一樣燒毀了自己的能力,又有誰能對抗暗帝?」兩儀師不等蘭德說話,就把頭轉向了印塔。
「你使用過傳送石?」蘭德向後瞥了一眼,以確定沒有人聽見他們的交談。「也就是說,你不會讓我一個人……」他的神經鬆弛下來。
閃爍。
蘭德發現自己正咬牙切齒,便強迫自己把嘴張開。這些徽記對於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這些文字並不比小雞的爪印能告訴他更多的東西。最後,他還是選擇了一個圖案。那個圖案的箭頭指向左邊,因為那是托門首的方向。箭頭穿出了圓環,蘭德覺得那意味著自由。他很想笑,這麼一個小東西竟然要賭上他們所有人的生命。
蘭德掙扎著抓住那個圖案,在朦朧中聽見維林的聲音。「……不是……」
印塔挺直背脊,「沒有任何東西能讓我退卻,去托門首也好,去煞妖谷也好,只要是瓦力爾號角所在的地方,我就會追隨你。」
「這裡是哪裡?」蘭德問。曹福聚落的森林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不定的大地,在不遠的西方隱約能看到一片森林和一兩座小山。他們到達聚落傳送石時,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頂,但在這裏,灰色的天空中,太陽已經墜向了地平線。在他們身邊,屈指可數的幾棵樹上幾乎只剩下了一簇乾枯的樹枝,不多的幾片黃葉反射著點點陽光。冷風從東方吹來,捲起地上的落葉,飄飛過眾人身邊。
而在兩河,年復一年,人們感覺不到什麼變化。莊稼還要種,羊還要養。每年,人們也會看見新的麥穗,新生的羔羊。孫子們在譚姆的膝頭戲耍了許多年,直到老人安詳read.99csw•com地長眠在愛妻身邊。老農舍里出現了空余的房間。艾雯已經成為鄉賢,大多數人都認為她比原來的鄉賢——奈妮薇還要優秀。她的醫療能力在其他人身上簡直可以稱為奇迹。但對於蘭德,艾雯卻只能勉強維持他不被那種久治不愈的怪病折磨死。蘭德的情緒愈來愈糟,人也變得愈來愈陰鬱,他經常會無緣無故地大發脾氣。艾雯非常害怕他發脾氣,每當他怒氣正盛時,天空就會出現挾帶閃電的暴風,樹林中會騰起熊熊烈火。但她愛他,盡心竭力照顧他,讓他的身體盡量保持健康。不過,有不少人都在暗地裡認為蘭德已經瘋了,而且非常危險。
「托門首的大城鎮全在西邊。」維林對所有人說。現在,除了蘭德和他的兩位朋友之外,大家都已經站起來了。當維林說話的時候,她把手放在麥特身上。「這裡能被稱為城鎮的居民點並不多,如果我們要尋找暗黑之友的蹤跡,就得向西方前進。我想,我們不應該空等在這裏,浪費白天的時間。」
閃爍。
維林嘆了口氣:「下面的徽記代表其他位置上的傳送石,如果你知道它們的含意,就能帶我們到達那些傳送石所在之處。不是另一個世界里和這塊相對應的傳送石,而是其他世界中其他的傳送石,或是這個世界里的其他傳送石。我想,這和異界旅行很像,但已經沒有人記得如何才能進行異界旅行了。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這種嘗試會將我們全部摧毀。」維林指著柱子下方,那裡有兩條平行波紋,它們被一個古怪的花紋連接在一起。「這代表了一塊位於托門首的傳送石,它是我明白含意的三個傳送石徽記之一,也是這三塊傳送石里我惟一親眼見過的一塊。那時,我正穿越阿摩斯平原,迷霧山脈的積雪差點埋過我的頭頂。我對那塊傳送石進行了研究,卻什麼都沒有發現。你玩骰子嗎?或是紙牌?蘭德?」
「他就在這裏。」蘭德對麥特說。他希望自己是正確的。帕登有足夠的時間乘船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也能趕到伊蒙村,或者是塔瓦隆。光明啊,請不要讓他厭倦了等待吧!如果他傷害了艾雯,或者是伊蒙村裡的任何人。我……該死,我儘力了。
「但我不……」
「不只是一塊石頭,我希望。」維林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愛拉長老,感謝您的幫助,請原諒我們如此匆忙地離開,但時光之輪不會等待任何人。至少,我們不會再打擾您聚落的和平了。」
麥特顯出一副擔心的樣子,「怎麼會?……不,我不想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但我們現在怎樣才能找到帕登和那把匕首?他現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維林的嘴唇上出現了一簇皺紋,「隨你吧!」
「你當然找不到。這個世界的傳送石不會有這個世界的徽章,這些徽記是引領我們前往其他世界的。」維林搖搖頭,「我真想和你所說的這個女孩談談,要是能看看她的書,那就更好了。一般都認為《時光之輪的鏡像》已經全部被毀於世界崩毀。撒拉菲總是對我說,有很多書我們以為失傳了,但實際上我們總能找到它們。嗯,為我所不知道的東西擔心是沒有意義的。我確實知道一些東西,這個石柱上半部的徽記代表了不同的世界。當然,不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很明顯的,傳送石不會連接每一個世界。傳說紀元的兩儀師相信,有些世界是和所有傳送石都沒有聯繫的。你對這些徽記完全沒有印象嗎?」
「但我什麼都不知道。」蘭德繞著石柱走了一圈,不斷地上下打量著這根石柱,「我只記得那個代表我們這個世界的徽章,那是賽琳告訴我的,但我在這裏找不到它。」
「……錯了!」維林尖聲吼叫。
眾人立刻就騎上馬,朝西方奔去,傳送石被他們甩在身後。沒有任何人對如此的疾馳表示異議。蘭德沖在隊伍的最前面。光明啊,不要太遲吧!
在塔倫,兩河的人們遇到了侵略者。噩夢般的隱妖統率著一望無際的獸魔人軍隊,它們頭頂上飄揚著代表死亡的黑色旗幟,光明似乎已經被這面旗幟完全吞沒。蘭德望著這面旗幟,懷疑自己又瘋了,他覺得他生來就要和這面旗幟戰鬥。蘭德向黑旗射出了他所有的箭,將虛空的技巧發揮得淋漓盡致。他沒有看見獸魔人衝過河床,九*九*藏*書沒有看見人們死在他的身旁。一名獸魔人沖向他,他的鮮血浸透了兩河的土地。蘭德躺倒在塔倫河岸上,仰望天空。他發現藍天在正午時分變成了純黑的顏色。在漸漸微弱的呼吸聲中,他聽見一個聲音說:我又贏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我不想要你的幫助。」蘭德平靜地說,「或者是任何兩儀師的幫助。」
灰色石柱旁有一棵山毛櫸樹,足有一百尺高,直徑超過了四步。如果不是剛剛見識過巨樹,蘭德一定會以為它是一株極為巨大的樹木。這裏沒有作為警告標誌的石墩,不多的幾朵野花從地面上的闊葉草地中探出頭來。傳送石上刻滿風雨侵蝕的痕迹,但所有的銘文仍然清晰可辨。
在凱姆林戰場上,蘭德體內的至上力攀上頂峰。他將閃電和火焰投入侵略者的隊伍中,讓大地在腳下崩裂。那種感覺又回到蘭德心中,他生來就是為了做某些特別的事情。他用盡了全力,但敵人實在太多,且他們之中也有人能導引至上力。最後,一道閃電擊中了城牆上的蘭德。他的軀體破碎,鮮血和焦肉四散紛飛。在他最後的喘息中,蘭德聽到一個低沉的耳語:我又贏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麥特眨眨眼睛,站起身,他看上去還是很虛弱,但那種活潑的生氣又回到了他身上。維林這時又把手放在佩林身上。當她把手伸向蘭德的時候,蘭德向後退去。
「托門首。」維林說,「這就是我見過的那塊傳送石。你本來不可能直接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的,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錯……我不認為我會……但從這些樹看來,這裏應該已經是深秋時節。蘭德,我們沒有爭取到時間,我們損失了時間。我們剛才一下子就用去了四個月的時間。」
「這裡是托門首。」蘭德告訴他,「是我們的世界,維林是這樣說的。現在是秋天了。」
兩儀師在每個人面前都停了一下。蘭德則走向他的朋友。他想扶麥特站起來,麥特猛地抽回手,緊盯著他,隨後又用兩隻手抓住蘭德的衣襟。「蘭德,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別人關於……關於你的事。我不會背叛你。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的狀況明顯惡化了,蘭德覺得那一定是讓人不堪忍受的恐懼造成的。
「就是剛才發生的那些事情?我……我們……看見了我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又變成了我自己,路斯·瑟林。不!我是蘭德·亞瑟!
「有事情要發生。」維林說,「有事情……」
「你不想冒這個險?為了瓦力爾號角?為了麥特?」
「是這樣,但我想我們不能讓他參与其中。我還知道這些徽記。」她用一根手指點向一個巨型輪廓,其中包圍著八個非常相似的圖案。八個圖案都是一個環形圍著一根箭頭,但其中一半圖案是圓環將箭頭包在其中,另一半是箭頭穿出圓環。兩種圖案里的箭頭分別指向上、下、左、右。每個圓環都由不同的細膩紋路組成,蘭德確信那是一種文字,雖然他根本看不懂這些文字的內容。這些文字的結構里同時包括銳利的勾划和圓滑的流紋。
「是我們將它立起來的。」愛拉說,「我們在很久以前找到了它,但我們沒有移動它,它……似乎……拒絕被移動。」她朝巨石柱走去,將一隻大手放在上面。「我總覺得,它是一個象徵,象徵著某種已經失去的東西,某種被遺忘的東西。在傳說紀元,它可以被研究被理解,但對我們來說,它只是一塊石頭。」
箭與環扭曲成平行的波紋,蘭德拚命讓它變回來。
「怎麼了?」蘭德感到一陣窒息。他正躺在一塊風蝕嚴重的粗糙岩石上,這塊岩石有一大半被埋在了土裡。「出了什麼事?」
世界開始閃爍。
至上力奔湧向前。
「很好,印塔。蘭德,和我相比,你最近剛使用過它,就由你來吧!」她示意蘭德走到傳送石前面。
「至少,」維林繼續說道,「我知道它們的意思,每個圖案代表一個世界,對這些圖案的研究最終導致了道的建立。這些不能包括所有被研究過的世界,但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了。這也是我們需要賭一賭的地方,我不知道這些世界里具體的情況。據說,在有的世界里度過一年時間,在這個世界里只過了一天,其他一些世界里一天的時間卻相當於這裏的一年。我們在一些世界里吸一口read.99csw•com氣就會死掉,而另一些世界因為缺乏足夠的真實性,讓我們根本無法生存。如果我們進入這些異世界,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必須做出選擇,就像我父親說的那樣,骰子總是要出手的。」
「跑!」是譚姆的喊聲,劍在他手中寒光凜冽。獸魔人傾倒在地,但它垂死前的反擊也打倒了譚姆。
愛拉邁著平穩的步伐帶領眾人離開道門,而均看起來巴不得想趕快跑開。麥特的眼睛急切地望著前方,修林則顯得很鎮靜。羅亞爾總是不斷地看著愛拉,似乎是害怕她又改變主意,不讓他走了。蘭德牽著大紅,並不急著前進。他不認為維林會親自使用傳送石。
兩儀師將斗篷收到身後,伸出手掌,覆在石柱上。蘭德看見兩儀師正用眼角的餘光望著他。他聽見人們在身後緊張的咳嗽聲,烏諾責罵退卻者的聲音,麥特用虛弱的聲音開著玩笑,羅亞爾喉嚨里粗重的呼嚕聲。蘭德開始建立虛空。
「如果無法確定,」維林溫和的話語阻止了他,「那麼去托門首看看也沒什麼不好。我不止一次聽你說過,為了奪回聖號角,你會直入煞妖谷。現在,你要退卻了嗎?」她指著大樹下的石柱,對印塔說。
維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從沒使用過傳送石,所以我說,和我相比,你剛剛用過它。我很清楚我的極限,在我能導引足夠的至上力、發動傳送石之前,我自己肯定已經被摧毀了。但我對此還有一些了解,所以我能給你幫助,一點點幫助。」
「連接可能世界的線,由知曉混沌之數者布成。」維林哆嗦一下。她似乎正在對自己說話,「我從不知道這些。有不同的世界,自然也就會有不同的我們,有不同的人生。當然,因為發生了不同的事情,所以有不同的人生。」
「你是轉生真龍,」維林平靜地說,「你會死去,但我不認為因緣會讓你在尚未完成使命時死去。現在暗影已經侵入了因緣,誰又能知道命運的編織會受到什麼影響?你所能做的只是跟從你的命運。」
更多獸魔人從門口擠進來,黑色的盔甲,人臉扭曲成獸頭、鳥喙和羊角,樣式怪異的曲劍在奮力站起的譚姆身上砍出深可見骨的傷口,長釘戰斧的鋼刃也被染成了紅色。
「你當然會。」維林用輕柔的聲音撫慰他。她用雙手捧住他的臉龐,夏納人顫慄地吸了一口氣,驀然從束縛他的驚悸中恢復過來,只是那一段恐懼的回憶仍然閃現在他的眼中。「好了。」兩儀師說,「這對你會有些好處的,我還要去看看其他人。我們會找回聖號角的,但我們的道路並沒有變得更平坦。」
閃爍。
艾雯在婚禮前一周突然患病去世。譚姆竭力安慰蘭德。奈妮薇也在安慰蘭德。但她同樣感到非常沮喪,她用盡了所有的方法,還是沒能找出是什麼殺死了艾雯。蘭德在艾雯去世時就坐在艾雯家的屋子外面。現在,在伊蒙村,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聽見艾雯垂死時的尖叫。蘭德知道,自己不能繼續留在家鄉了。譚姆給了他一把鑲嵌有蒼鷺徽記的長劍,而且將用劍的方法教給蘭德。不過他始終都沒有告訴蘭德,一名兩河的牧羊人怎麼會有這樣一把劍,如何能擁有如此高超的劍法。在蘭德離開的那一天,譚姆給了他一封信,並告訴蘭德,憑著這封信,蘭德也許能在伊利安的軍隊中找到一個職位。最後,譚姆擁抱了他,並對他說:「我從沒有過別的兒子,我也不想有別的兒子。如果你能做到,就像我一樣,帶個妻子回來。但,孩子,無論如何都要回來。」
眾人圍繞著傳送石站成一圈,蘭德他們都徒步站在地上,夏納士兵卻沒有下馬。
閃爍。
「爸爸!」蘭德發出驚駭的尖叫。他從腰間抓出匕首。跳過桌子,撲向他的父親。一把穿過他胸膛的曲劍讓他發出了更加恐怖的尖叫。
一頭捲髮的小夥子長嘆一聲,將雙手從臉上拿開。指甲在前額和雙頰上留下的血印觸目驚心,他的黃眼睛隱藏著心底的秘密。「我們沒有太多選擇,是不是,蘭德?無論出了什麼事,無論我們做了什麼。有些事,是不會變的。」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在哪裡?這就是你和修林說過的那個世界嗎?」
「為什麼你這麼想讓我冒險?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開啟它。並不是我每次嘗試都能成功的https://read.99csw•com。」蘭德知道,沒有人走近他們,但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向四周張望。同伴們圍繞石柱站成一個圓,靜靜地等待著。他們都不可能聽得到蘭德和兩儀師的對話。「有時,陽極力就在那裡,我能感覺到它,但它也可能像月亮那樣遙不可及。而且,即使它發揮了作用,結果讓我們到了一個連呼吸都不可能的世界,那又該怎麼辦?那樣的話,對於麥特,對於號角,又有什麼好處?」
「走近些,」維林對其他人說,「你們要靠近它,它的功效才會明顯。」眾人只是猶豫一下,便遵從了兩儀師的吩咐。等大家聚集到石柱前,維林對蘭德說,「開始吧!」
女王的衛隊跨過迷霧山脈,蘭德率領一千名士兵,參加了這場戰爭。他從沒想過要回到兩河去,實際上,他很少會想到兩河。當安多的敗軍退過迷霧山脈的時候,他成了女王衛隊的總指揮。他在安多境內連番廝殺,最後卻不得不隨著大群的難民一起撤退,一直退回到凱姆林。凱姆林城中已經十室九空,大臣們紛紛建議把軍隊撤向更遠的後方。這時,伊蘭已經成為新的女王,她發誓自己不會離開凱姆林。她將目光從蘭德因為疾病而變得腐敗潰爛的臉上移開,但蘭德無法離開她。於是,在女王的人民紛紛逃離時,她的衛隊仍舊準備誓死保衛她。
虛空消失,與陽極力的聯繫不見蹤影,蘭德麻木地栽倒在地,肺里的空氣被猛烈的撞擊擠壓出去。他感覺到臉頰和手掌碰觸到粗糙的岩石。一片冰冷。
他是一名士兵。他是一個牧羊人。他是一個乞丐。他是一位國王。他是農夫、走唱人、水手、木匠。他是個艾伊爾人,出生,成長,死亡。死於瘋狂,死於腐爛,死於疾病、意外、老年。他被公開處決,眾人為他的死而歡呼。他宣布自己是轉生真龍,讓他的旗幟橫越半空。他逃離至上力躲藏起來,無聲無息地活著,無聲無息地死去。他長年累月地壓抑著瘋狂和腐爛;兩個冬天之內,他就屈服了。有時,沐瑞會來到兩河,帶他一個人離開;或者同時帶走在冬日告別夜裡活下來的朋友們。有時,她又從未出現過。有時,來的是其他兩儀師。有時是紅宗兩儀師。艾雯和他結婚了。艾雯的眼裡有著肅穆的神色,披著玉座的聖巾,帶領兩儀師來馴御他。艾雯淚水漣漣,將一把匕首刺入他的心臟。垂死的他向她道謝。他愛上了其他女子,和她們結婚。伊蘭、明、他在前往凱姆林的路上遇到的一位金髮的農夫女兒,還有他生來從沒見過的女子。一百次人生,更多的人生。他數不清了。在每個人生的最後,當他臨死前,當他吐出最後一口氣時,一個聲音就會在他耳邊響起:我又贏了,路斯·瑟林·特拉蒙。
隨著世界閃爍的節律,虛空彷彿受到巨錘的擊打,蘭德掙扎著維持顫抖中的虛空,抓住那個圖案。似乎有上千個圖案衝過虛空的表面。他拚命掙扎,竭力想著只要抓到一個就好。
至上力激蕩咆哮。
「我們召回了凱瑞安的石匠,」愛拉說,「但我們還是能知道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偽龍。狩獵聖號角。我們知道這些,它們如輕風在我們身邊掠過。我不認為末日戰爭也會這樣掠過我們身邊,把和平仍舊留給我們。一路順風,兩儀師維林。一路順風,大家。願你們在造物主的掌中得到庇護。均,我們走吧!」她又看了羅亞爾一眼,最後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了蘭德一會兒。隨後,巨森靈長老轉過身,消失在樹林里。
閃爍,閃爍,閃爍,閃爍,閃爍,閃爍。
現在,建立虛空對蘭德來說,就像呼吸那麼容易。火焰吞下了恐懼和激|情,卻又在蘭德想到它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無盡的虛空和閃爍的陽極力,令人作嘔的污染,誘人的美妙感覺。他……撲向它……它充滿了他的身體,讓他感覺到生命的活力。蘭德沒有移動,但卻覺得自己全身都隨著至上力的洪流一起顫動著。那個圖案進入了他的虛空,箭頭穿透圓環,如同雕刻在他的腦海里。蘭德導引至上力的洪流向它猛撲而去。
蘭德和艾雯沉浸在幸福的婚後生活中。他竭力不讓那種古怪的情緒影響到自己,但閑暇時,他總是禁不住要胡思亂想一些別的東西。賣貨郎們帶來了外面世界的消息。來購買羊毛和煙葉的商人總是告訴大九*九*藏*書家各種可怕的事情。到處都是戰爭和偽龍。有一年,兩河一直都沒見到商人和賣貨郎的影子。直到第二年,他們帶來消息說亞圖·鷹翼的大軍已經回來了,他的後代統率著無邊無際的軍隊。古老的國家像陶罐一樣被打得粉碎。世界換了新的主人,他們用鎖鏈綁住兩儀師的脖子,牽著她們加入戰鬥。白塔被他們摧毀,塔瓦隆被他們燒成一片焦土。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兩儀師了。
那個圖案映現出微光,閃爍不定。
「我是蘭德·亞瑟,」蘭德發出壓抑的咆哮,「我不是轉生真龍。我不要做偽龍。」
「我相信你。」蘭德說。他很想知道麥特經歷了什麼事情,做了什麼事情。他一定和某些人說過什麼,否則他不會如此害怕。蘭德知道,自己不能因此而責怪他,那些都是其他的麥特,而不是他眼前的這一個。而且,他在那些世界里也做過別的事情……「我相信你……佩林?」
「沒有。」如果蘭德能看見那個徽章,他會立刻藉助它找到帕登和聖號角,拯救麥特,阻止帕登傷害伊蒙村。如果他看見那個徽記,他就必須召喚陽極力。他想救麥特,想阻止帕登。但他不想碰觸陽極力。他害怕導引,但他又像一個即將餓死的人對食物那樣渴望著。「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維林,我……我的生活……我是……」蘭德意識到自己正躺在一根圓柱上。是傳送石。他吃力地站起身。「維林,我活過,又死了,不知道這樣經過了多少次。每次都不同,但都是我,是過去的我。」
等艾雯去世之後,蘭德經常一個人在她墳前枯坐許久,任由眼淚浸濕他花白的鬍子。他的身體日漸衰弱,並且開始潰爛,他右手的小指、無名指和左手的小指都脫落了。他的兩個耳朵看起來就像是兩道傷疤。人們都說他身上散發著一股腐敗的味道。他的性格也變得愈來愈陰沉。
他聽見維林從地上爬起來的聲音。他聽見粗啞的嘔吐聲。他抬起頭,看見烏諾正跪在地上,用手背擦拭著嘴角。沒有一個人還能站著,所有的馬匹都四肢僵硬,打著哆嗦,不停轉動的眼珠里露出瘋狂的光芒。印塔抽出了巨劍,劍刃卻在他的手掌前方抖動不已;他的眼睛緊盯前方,眼裡卻沒有反射出任何東西。羅亞爾四肢攤開,坐在地上,睜大的眼睛里寫滿了驚惶。麥特將身體蜷成一團,腦袋縮進了雙臂之間。佩林不斷用手指摩擦面孔。似乎是想擦去他所見到的東西,或者是看見那些東西的眼睛。夏納士兵們也同樣糟糕。馬希瑪的臉上涕淚橫流。修林急切地向四周張望,似乎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維林搖晃了一下,抬頭看著他。「如果你做出不同的選擇,或者你身邊發生了不同的事情,你的生活會變得完全不同,這讓你感到驚訝嗎?雖然我從沒想過,我……好吧!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裏,雖然這和我們希望的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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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爍。
「你就是你。你是要選擇前進,還是選擇停滯不前,眼看你的朋友死去?」
蘭德在巴爾倫被偷走了所有的錢和那封介紹信,差一點連父親的劍都弄丟了。他遇到一位名叫明的女子,明向他說了許多關於他的極為瘋狂的事情。蘭德為了躲避她,最終離開了那座城市。他在漫無目的的遊盪中來到凱姆林,憑藉自己的劍技成為女王的衛兵。有時,他會發現自己正目不轉睛地望著王女伊蘭,這時,他的心裏就會充滿一種奇怪的念頭,彷彿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他的生命應該有更多的內容。當然,伊蘭從沒有看過他,她與一位塔倫王子結了婚,但她看起來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幸福。蘭德只是一名士兵,一個來自偏遠鄉村的牧羊人。他在凱姆林才知道,伊蒙村只是安多王國西部邊陲一個毫不起眼的小村子。而且,他更因為脾氣暴躁而臭名昭著。
「至上力。」兩儀師踉蹌著站起身,打著哆嗦整平身上的衣服,「好像我們被……推……這裏看起來什麼地方都不是。你一定學會控制它了。你一定學會了!如此強大的至上力會把你燒成灰燼的。」
鐵鎖掉落在地板上,一同掉下的,還有蘭德手中滾燙的茶壺。敞開的門口,冬夜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它頭頂上的那兩隻公羊角尤其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