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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旗幟

第五章 旗幟

佩林原本打算在和馬希瑪同行時也按照原先的方式使用這些旗幟——藉助它們掩飾自己的身份和意圖。如果一個人瘋狂到竟然想恢復曼埃瑟蘭古老的榮譽,而且他還帶著一支小規模的軍隊,那麼不管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對這種人最好敬而遠之。只要他不在一個地方滯留過久,任何地方的統治者都會高興地看著這個瘋子離開自己的境內,而不會出兵阻攔他。現在各種動亂災禍已經夠多了,沒有人會想要別生事端。戰爭和流血已經很多,每一名統治者都急需更多的臣民為即將到來的春耕做準備。曼埃瑟蘭的邊疆一直延伸到現在莫蘭迪所在的地方。如果運氣好的話,佩林可以順利進入安多。蘭德已經控制住那個國家,在那裡,他就不需要這樣的偽裝了。而現在,他的計劃有了改變。佩林知道做出這個改變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這是非常沉重的代價,但他已經下定決心。只是,吞下苦果的將不止是他一個人,而且,這對他來說,將是一個可怕的噩夢。
就在此時,羅森妮走進帳篷,帶來一股猛烈的寒風,她將藍色斗篷甩在背後,手裡端著一隻覆蓋著白色亞麻布的白銀托盤。佩林用力閉上嘴,一邊在心裏祈禱著羅森妮沒聽到他們的對話。貝麗蘭則微笑著,彷彿完全不在意會發生什麼事。這名身材矮壯的女僕將托盤放在帳篷里最大的桌子上,然後展開她的金藍色條紋裙擺,向貝麗蘭行了個深深的屈膝禮,又向佩林行了個淺得多的屈膝禮。她的黑眸又看了佩林一會兒,然後笑了起來,就如同她的主人一樣喜悅。直到貝麗蘭飛快地向她打了個手勢,她才攏起斗篷,快步走出帳篷。她剛才肯定在偷聽。那隻托盤散發出燉羊肉和香料酒的氣味,佩林的肚子立刻又響了起來,但即使他的雙腿被打斷,也不會留在這裏吃東西。
貝麗蘭椅子旁的小桌上,一根點燃的蠟燭是這頂帳篷里唯一的光源,但這對於佩林的眼睛來說已經足夠了,雖然現在這雙眼睛疲憊得彷彿眼皮底下塞滿了沙粒,他還是能看清周圍的一切。貝麗蘭的穿著相當端莊,她穿著一條深綠色的騎馬裙,厚厚的蕾絲環領一直頂到她的下巴;而端莊的衣服對貝麗蘭而言,就像羊皮對山貓一樣顯得格格不入,她的臉上有一些陰影,美麗卻難以讓人信任。她會履行諾言,但就像兩儀師一樣,她的所有行為都會有其原因和目的。而她沒有承諾過的事情,很可能會像匕首一樣刺進你的後背。
佩林的雙手緊抓著蓋在他身上的軟羊毛毯。高爾不會被伏兵捉住,喬丁也不可能,即使是艾伊爾人也不可能在森林中伏擊他。他們仍然在搜尋,這就意味著菲兒還活著。如果他們找到菲兒的屍體,那他們早就應該回來了,他必須有這樣的信心。他將身上的藍色毯子稍稍拉高一些,在毯子下面,他的身體是赤|裸的。「你對此有什麼解釋嗎?」
「你們知不知道先知的部下在哪裡?」他問道。想要在這些嬉笑的女人面前保持嚴肅,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你們的主人忘記告訴我他們的確切位置了。」那兩個人在兜帽的掩飾下,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用手捂住嘴笑了起來。佩林真不知道她們到底有沒有腦子。不過貝麗蘭大概不會把沒腦子的人留在身邊。
這裏的樹木並沒有完全遮住那座山丘。兩河人仍然在那裡駐守,但山丘頂端的帳篷都已經被放倒了,他還能看見那些馱馬背上也都裝滿了東西,他還在那裡依稀看見一個穿黑衣的身影。那是一名殉道使,不過他看不出是誰。在海丹人的營地里,人們都在盯著那座山丘,但不管怎樣,他們已經像梅茵人一樣做好出發的準備。這兩座營地的整體布置甚至都很相似,但佩林read.99csw.com完全看不見在哪裡聚集了數千名真龍信眾,雪地中並沒有大群人走過所踏出的寬闊路徑。實際上,這三座營地之間沒有任何相互往來的腳印。如果安諾拉和智者們在一起,她在那座山丘上一定已經滯留相當長的時間。她們到底在談什麼?也許是如何殺死馬希瑪,同時又不讓他找到任何證據證明是她們乾的。他又瞥了貝麗蘭的帳篷一眼,但回去的想法讓他頸后的寒毛都豎直起來。
「在那邊的箱子里。」她一邊說,一邊優雅地伸手指了一下,那隻手也幾乎完全被白色絲緞包裹住了。「我請羅森妮和婻娜將它們洗乾淨。但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和食物,而不是衣服。在我們進食和商討事務之前,我希望你能明白,沒有人比我更盼望菲兒還活著。」她的表情是如此坦誠率直,如果換成是其他人,佩林可能真的會相信。她甚至讓自己的氣味也變得非常誠實!
除了貝麗蘭的大帳篷外,不遠處還有另一座帳篷沒有被放倒,那座小一點的條紋帳篷是屬於貝麗蘭的兩名女僕。儘管雪落個不停,羅森妮和婻娜還是坐在那頂小帳篷前面的凳子上,她們戴著兜帽,裹緊斗篷,並在一堆小火上暖著雙手。她們就像是豌豆田裡的兩顆豌豆,長得都不算漂亮,但現在她們身邊正有人陪伴著她們。也許正是這個原因,讓她們沒有躲在帳篷里的火盆旁。毫無疑問,貝麗蘭對僕人們的禮儀要求,比對她自己的要嚴格得多。她的兩名捕賊人說話通常都不會超過三個字,至少在佩林的印象里是這樣的,但現在他們和羅森妮、婻娜在一起的時候,卻談笑風生。這兩個人的穿著非常簡樸,長相也毫無特點,他們就是那種你即使在大街上迎面撞到也不會注意的人。佩林直到現在還不能確定他們兩個誰叫森特斯,誰叫根達。一隻小罐子放在那堆篝火旁,裏面散發出燉羊肉的香氣,佩林竭力想要忽略那股氣味,但他的肚子響得更厲害了。
當佩林靠近時候,他們的交談停止了。還沒等他走到那堆篝火旁,森特斯和根達瞥了他一眼,又掃視貝麗蘭的帳篷一眼,臉上沒有半點表情。然後他們披起斗篷,就匆匆離開了,自始至終他們都在躲避佩林的目光。羅森妮和婻娜也將目光從佩林身上移到那頂帳篷上,然後就用手捂住嘴,偷笑起來。佩林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臉紅還是怒吼。
「他的害蟲和他本人相比,只不過是一個小麻煩,危險來自馬希瑪。」她的聲音是冰冷的,但被緊緊束縛住的恐懼仍然在她的氣息中顫抖。每當她提起馬希瑪的時候,就會散發出這樣的氣息。「兩儀師和智者們在這個問題上是正確的。如果除了你親眼所見之外,你還需要更多的證據,那我可以告訴你,他和霄辰人見過面。」
「我現在就要穿衣服。」佩林用毯子裹住下半身,然後轉身從床沿上坐了起來。他的衣服被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隻每一寸地方都有雕花和鍍金的箍銅旅行箱里,毛皮鑲邊斗篷則被掛在箱子的一端,斧頭和靴子被放在有著鮮艷花紋的小地毯上。光明啊,他實在太累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狼夢裡待了多久。但時間會在肉體上留下烙印,他的肚子發出響亮的聲音。「再給我食物。」
有太多事需要解釋了,而解釋也是不夠的。憤怒在很遠的地方閃動,他用力把憤怒壓下去。當他對貝麗蘭高聲怒吼時,菲兒總是感到嫉妒。現在,這個女人別想再從他這裏聽到任何吼聲了。「如果有這種必要,朱爾或費戈也能做到,」他冷冷地說道,「即使是森妮德和瑪蘇芮差不多也有這樣的能力。」
突然間,一頭灰白色的巨狼出現了,它的耳朵殘缺不全,身上帶著無數https://read•99csw.com場戰鬥留下的瘢痕。它從天空中出現,來到他身邊,和他一同奔跑。另一頭巨大的灰狼,但沒有他那麼大。無論是誰將她搶走,他的牙齒都會撕裂那些人的喉嚨,他的雙齶將咬碎他們的骨頭!
貝麗蘭微微搖著頭,臉上出現遺憾的表情:「是菲兒的……扈從發現的,就在艾伊爾人發動攻擊之前,有三名扈從找到我們。他們聽說有人看見一頭巨大的飛行怪獸在附近降落。」她的顫抖顯得有些太過劇烈,但從她的氣味判斷,她的反應是真實的。這並不讓佩林感到驚訝,他也曾經見過那樣的怪獸,它們看起來也許比獸魔人更像是暗影生物。「他們找到了那頭怪獸,怪獸的身上背著一名信使,他們跟蹤那名信使直到阿比拉。我不相信那是馬希瑪和霄辰人的第一次會面,這像是常規的會面形式。」
但她還是離開了帳篷,一股冷風在她掀起帳簾時吹了進來。她一定是非常不高興,因為當她離開時,她甚至忘記穿上斗篷。透過被掀起的帳簾,佩林看到外面還在下雪。雪已經不像昨晚那麼大了,但白色的雪花依然持續不斷地落在地上。在昨晚那場大雪之後,即使是喬丁也很難找到足跡了,佩林竭力不讓自己想到這一點。
「我的衣服在哪裡?」佩林一邊問,一邊用手臂支起身體,他的聲音中仍然沒有任何情緒。
佩林的驚訝和馬希瑪沒什麼關係。這條訊息也許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也許並沒有多大價值,也許馬希瑪只是以為他能讓霄辰人也臣服於真龍大人。他的瘋狂足以讓他有這樣的念頭,但……菲兒竟然讓那些傻瓜去當間諜?讓他們潛入阿比拉?大概只有光明才知道他們還去了哪裡。當然,菲兒總是說間諜是妻子的工作,但這和在宮廷里偷聽閑話完全是兩回事。菲兒至少應該告訴他的,還是說,菲兒之所以隱瞞這件事,是因為向外亂伸鼻子的還不只是這些扈從?這正是菲兒的風格。她的確是有著獵鷹的靈魂,也許她會更喜歡自己去當間諜。不,他不應該對她生氣,尤其是現在。光明啊,她一定是覺得這樣做很好玩。
佩林急忙穿起外衣,繫上腰帶,將斧頭掛到腰間。現在每一次他拿起這把斧頭,都會覺得它格外沉重。「我們要處理好這件事!燒了我吧,我不會讓那些殺人的害蟲在我身邊聚集!」
貝麗蘭的一張宿營椅子發出輕微的響聲,表明她站起了身。他以前經常會來這裏,和菲兒一起,在這裏討論各種方案。這頂帳篷大得足以住進一整個家族。貝麗蘭精美的傢具完全可以安置在任何一座宮殿中,這些傢具都有著細膩華美的雕花和鍍金,無論是桌子、椅子,還是這張床,都是用梢釘固定的,可以將它們拆開,放進大車裡。但也正因為如此,這些傢具都不算很結實。
他跑過被大雪覆蓋的平原,鼻子探入冷風中,搜尋著任何一點氣味。任何一點氣味都是珍貴的。落雪掛在他凍硬的毛髮上,已經不再融化,但寒冷不能讓他退卻。他的腳掌已經麻木了,但他如同火燒般疼痛的腿仍然在狂亂地向前邁著,將他帶往前方,速度愈來愈快,直到世界也在他眼中變得模糊。他必須找到她。
他並沒有從枕頭上抬起頭,而是直接問道:「有沒有找到她,貝麗蘭?」他的頭太重了,根本抬不起來。
這句話如同一記大鎚擊中了佩林,佩林立刻又想起巴爾沃關於在阿特拉爆發戰鬥的報告。「你怎麼知道的?」他問道,「是你的捕賊人帶回的訊息?」貝麗蘭從梅茵帶來兩名捕賊人,她派遣他們去每一個城鎮村莊收集所有情報。如果貝麗蘭把他們找到的一切情報都告訴了他,那麼他們查找情報的能力就還不及巴爾沃的一半。
「你怎麼能九_九_藏_書這樣質問我?」貝麗蘭幾乎是笑著說,「如果你覺得我還不夠坦誠,那我倒願意脫下衣服,好好讓你看一看。」她張開手臂,像蛇一樣微微扭動細腰,彷彿要展示自己的美麗。
「陸續到達?」佩林打斷了她的話,「馬希瑪同意只帶一支禮儀性質的百人衛隊來的。」
她不在這裏,飛跳在對他說話,而你在這裏的消耗太強了,停留的時間也太長。你的身體無法支撐。你必須回去,犢牛,否則你就會死。
「休戰?」佩林一邊說,一邊小心地彎下腰,穿上一隻靴子。他要小心一點,以防自己會在彎腰時摔倒。厚實的羊毛長襪和厚皮靴很快就會讓他的雙腳暖和起來。「為什麼我們需要休戰?」貝麗蘭保持著沉默,直到他穿上另一隻靴子,又整理好膝蓋下面的靴靿。直到他系好襯衫,並將襯衫下襟塞進褲子里時,她才終於開口了。
貝麗蘭惱怒地哼了一聲,站起身,撫平裙擺,高昂起下巴,臉上儘是不以為然的神色。「安諾拉正在和智者們交談,等她回來時,你的行動會讓她不高興的,」她的聲音相當堅定,「你不能對兩儀師過分輕視,你不是蘭德·亞瑟,兩儀師遲早會讓你明白這一點。」
佩林猛地抬起頭,並且不由自主地瞪著貝麗蘭:「你剛才為什麼不說?你還有什麼忘記告訴我的?還有什麼事被你丟在腦子的角落裡?」
佩林疲倦地繞過山丘,思考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離開梅茵人的營地后,深深的積雪加大了他行走的困難,這讓他的心情更糟糕。他沒能做出任何決定。到達他自己的營地時,他的心情幾乎糟到了極點。
「我很高興知道你做事是如此慎重。」貝麗蘭喃喃說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想到該這麼做。慎重是個良好的特質,尤其是現在。我的人並不是被艾伊爾人殺死的,除非艾伊爾人也使用十字弩和斧頭。」
貝麗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讓指尖滑過自己的下唇。「不管你曾經聽說過什麼,你都將是第三個與我分享床笫的人。」她的眼裡……充滿了曖昧……當然,她也可以說佩林是今天第三個和她說話的人,而她的氣味……佩林唯一想到的情景,就是一頭狼在端詳著一隻陷進刺梅叢中的鹿。「另外兩個人都只是因為政治需求,而你將讓我快樂,讓我擁有多重的幸福。」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中卻令人驚訝地帶著一點痛楚。
四個火盆烘暖了帳篷里的空氣,但佩林的腳底一碰到地毯,寒冷立刻滲入他的肌膚。他以儘可能快的速度蹣跚著走過帳篷,抓起衣服。他是如此疲憊,甚至有可能倒在地毯上,再次睡去。除此之外,他覺得自己虛弱得就好像一隻初生的羔羊。也許這的確是因為他在狼夢中變得過度強大,拋棄了肉體;而治療術讓這種情況更加惡化。從昨天早餐到現在,他還沒吃過任何東西。昨晚他又一直站在雪地里,所以現在他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體力了,即使是像穿上內褲這種簡單的動作,也會讓他的雙手哆嗦個不停。喬丁會找到她的,否則就是高爾會找到她,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發現她還活著更重要的事情了。他感到一陣麻木。
「無論他承諾了什麼,我已經看到了三四千人。那是一支由流氓無賴組成的軍隊。看樣子,數里範圍內所有能拿起一根長矛的男人都跑來了,還有更多人不斷地從四處朝這裏聚集。」
走出十幾步之後,佩林才發覺自己忘了詢問馬希瑪的手下都在哪裡。他周圍全都是聚在篝火旁取暖的翼衛隊,他們都穿戴著全副盔甲和斗篷,待在備好鞍的戰馬附近。他們的長矛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矛尖向上架成一個個圓錐形,紅色飄帶不停在風中飛舞。儘管是在樹林中紮營,但他們的篝火還是https://read•99csw•com被排列成一條條整齊的直線,甚至每一個篝火堆的大小都相差不大。他們從南方帶來的輜重車輛全都被裝滿了,就連那些戰馬也都嚴格地呈直線排列。
「記住,」貝麗蘭在他身後毫無顧忌地高喊著,「要謹慎。」佩林打了個冷顫,加快腳步。
那兩個女人又笑了許久,不停地偷瞥佩林和貝麗蘭的帳篷,交換眼神。然後婻娜才表示她們也不太清楚,然後向西南方指了指,含混地說大概就在那個方向。羅森妮則聽她的主人說過,那個地方距離這裏不超過兩三里。當佩林大步走開時,她們還在嬉笑,也許她們真的是沒腦子的傢伙。
佩林厭惡地吼了一聲。菲兒失蹤了,只有光明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光明啊,一定要讓她活著!而貝麗蘭卻選擇在這時候比以往更變本加厲地賣弄風情?但貝麗蘭就是貝麗蘭,至少她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讓他能夠穿好衣服,他應該對此感到慶幸了。
一切都按照他的命令實行。穿斗篷的凱瑞安人坐在裝滿物資的大車上,牲口的韁繩都被系在手腕和腰帶上。還有許多矮小的身影在一排排馬匹之間忙碌,不停安撫那些裝上馬具的馬匹。沒有在山頂站崗的兩河人聚集在散佈於樹林中的幾十堆小篝火周圍。他們都穿著騎馬的裝束,手裡握著馬韁。和其他營地不同,他們的分佈沒有什麼秩序,但他們曾經和獸魔人及艾伊爾人作戰。每個人都將長弓掛在背上,腰間掛著插滿羽箭的箭囊,有些人腰間的另一側還佩著長劍和短劍。令人驚奇的是,朱爾也在一堆篝火旁,那兩名殉道使經常會和別人保持一定距離。這裏沒有人在說話,大家都只是在專註地取暖。那些陰沉的面孔告訴佩林,喬丁、高爾和艾萊斯都還沒回來。他們仍然有可能將菲兒帶回來,或者至少能找到菲兒被帶到哪裡去,這些希望似乎是今天唯一的好事了。曼埃瑟蘭紅鷹和他自己的狼頭旗在落雪中無力低垂著,它們的旗杆則斜倚在一輛大車上。
佩林猛地睜開眼睛,疲倦深入他的骨髓,他感到肚子里空無一物,但和心中的空虛相比,飢餓只不過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影子。他的身體是空的,甚至是遠離他自己的,就彷彿他是另一個人,正看著佩林·艾巴亞飽受折磨。在他上面,金藍色條紋的帳篷頂正在風中抖動。帳篷里很昏暗,但陽光讓亮色的帆布閃動著柔和的光芒。昨天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光明啊,他竟然想要殺死飛跳。在狼夢中,死亡就是……終結。空氣相當暖和,但他在顫抖,他躺在一張羽毛床褥上,他身下的大床有著雕刻繁複花紋的鍍金粗床柱。從火盆中的木柴氣味中,他分辨出麝香的味道,想到了擁有這個味道的那名女子。現在,帳篷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貝麗蘭不可能這麼快就回來,但一陣冷風確實帶來她身上的香氣,而他現在還在努力穿著褲子。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如同挑逗的手指,他還是平靜地穿著衣服,彷彿帳篷里只有他一個人。絕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匆忙的樣子,這會讓她感到得意的,他也沒有回頭去看她一眼。
我必須找到她,就連思考似乎也變得吃力了。他沒有將自己當作是佩林·艾巴亞,他是犢牛。他曾經在這裏找到獵鷹,他能再一次找到她。必須找到她。和這個心愿相比,死亡也變得無足輕重。
貝麗蘭的音調沒有改變,但她的氣息中閃爍著一絲謹慎:「如果在海芬·努瑞勒返回報告訊息時,我沒去找你,你和你的衛兵也許就要凍死了。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沒勇氣來打擾你,你似乎是像狼一樣朝每個靠近你的人吼叫。當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凍僵了,完全聽不到別人的聲音,而你身邊的衛兵就要栽倒在地上了。你的女僕莉妮在照顧他,他九*九*藏*書需要的只是熱湯和毯子。我把你帶到這裏。如果不是安諾拉,你至少要失去幾根腳趾頭。她……即使在她將你治愈后,她似乎還是非常害怕你會死去。你一直在昏睡,幾乎和一個真正的死人沒兩樣。她說你就好像是已經失去了靈魂,無論給你蓋上多少層毯子,你的身體仍然是冷的。當我摸到你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感覺。」
「好吧,佩林,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無論她想表達什麼,她的聲音顯得非常堅定。突然間,佩林覺得自己的鼻子出錯了,它竟然嗅到了被侮辱的感覺!但當他回過頭去看著她的時候,她臉上卻只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而那雙大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絲怒火。「先知的人在天亮以前就陸續到達了,」她用高亢的聲音說道,「但就我所知,他本人還沒來,在你再次見到他之前——」
滿身傷疤的狼像鳥一樣飛入天空。犢牛癱軟在地上。飛跳落在他身後的雪中。聽我說,犢牛!飛跳仍然在和他進行激烈的溝通,你的心神因恐懼而扭曲了!她不在這裏。如果你繼續留在這裏,你就會死。在醒來的世界中尋找她吧!你只能在那裡找到她。回去,找到她!
似是而非的答案。如果他質問為什麼必須由梅茵之主本人在一座昏暗的帳篷中看護他,而不是讓她的女僕、士兵,甚至是安諾拉來做這件事,她又會給出另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佩林不想聽到這種答案。
「是我的資政先想到的,我直到快回來這裏時才意識到還有其他人能導引,但由誰來進行治療很重要嗎?」
「羅森妮帶來了熱食,」貝麗蘭說道,「我們現在只有燉羊肉,不過我讓她拿來三人份的量。」她猶豫了一下,佩林聽到她的軟鞋在地毯上移動的聲音。她輕輕嘆了口氣:「佩林,我知道你在搜尋。也許有些事情,你想要說,卻又不能對另一個男人說。我知道你不可能趴在莉妮的肩頭哭泣,所以我可以給你我的肩膀。在找到菲兒之前,我們之間可以暫時休戰。」
一道灰影閃過,另一頭狼撞在他的肋側。雖然犢牛的身軀更大,但他累了。他重重地栽倒,又掙扎著爬起來,長嗥一聲,撲向飛跳的喉嚨。和獵鷹相比,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將斗篷披在肩頭,一邊戴手套,一邊走進輕柔的落雪中。厚重的烏雲包裹著太陽,不過根據天空的光亮判斷,現在應該已經是黎明之後一兩個小時了。雪地里被踏出許多道路,白色的雪花從天空中落下,堆積在乾枯的樹枝上,為常綠樹木披上新衣。這場暴風雪還沒有結束。光明啊,那個女人怎麼能那樣對他說話?為什麼她現在還能說出這種話?
在香水的氣味中,貝麗蘭還流露出驚訝的情緒,但她的聲音卻非常鎮定:「沒有,你的斥候還沒回來,而我的……他們在日落時還沒回來,所以我又派出整整一個連的人出去找,結果他們發現我的人都死在一場伏擊中,出發后大約只走了五六里就遇害了。我命令貝坦將軍對營地周圍進行嚴密監視,格拉德也派出大量衛兵,但他不聽我的建議,仍然向遠處派出許多巡邏隊。那個傢伙非常愚蠢,他以為只有他才能找到雅蓮德,他肯定認為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沒有認真去尋找,而那些艾伊爾人更是在對他演戲。」
她突然撅起嘴唇,露出笑容,那笑容半像是嘲弄,半像是挑逗。這一次,她的氣息終於和她的表情相符了。「你想讓我相信你的那個乾癟的小個兒秘書能比我的兩名捕賊人找到更多情報?這樣可不好。我現在才知道,你還有另外二十多名眼線,都偽裝成菲兒的扈從。我必須承認,你確實一度愚弄了我,我總是能在你身上找到新的驚喜。為什麼你會有這種吃驚的表情?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這麼多,你真的還以為馬希瑪是可以信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