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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放開太陽

第二十三章 放開太陽

「這並不是秘密。」薩倫妮終於開口了。不知為什麼,她似乎並不願提起這個不是秘密的原因,「不過它也不是廣為人知的事情。我們不會經常提起法麥丁,即使是出生在那裡的姐妹,也很少會再回去。不過,你在進入那裡之前應該知道,這座城市裡有一件特法器,或者是三件特法器,關於這個,沒有人知道。它無法進行研究,也不能被移動,它一定是在大崩毀時被製造出來的。那時,導引至上力的瘋狂男人們製造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但為了得到安全,竟然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兩儀師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垂到她胸前的綴珠細辮子也隨之來回擺動。「這件法器模擬出一個聚落,我想,至少在主要方面,它和聚落是相同的。不過巨森靈恐怕不會這樣想。」她沉重地嘆了一聲。紗羅驚訝地抽了口冷氣,然後又與哈琳妮和毛德交換一個困惑的眼神。為什麼一名兩儀師會害怕傳說?哈琳妮張張嘴,卻又示意紗羅來提出這個問題。也許她需要和薩倫妮成為朋友,以此來幫助哈琳妮?紗羅真的感到頭痛了,但她的確也很好奇。
薩倫妮則彷彿什麼都沒注意到。「我不知道一個人該怎樣故意去忘記某件事。」她緩緩說道。在她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皺紋。「我以為,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裝作忘記她,是這樣嗎?」哈琳妮響亮地嘆了口氣,她似乎在表達一種焦躁的情緒,但紗羅覺得她實際上是感到寬慰。寬慰!
兩儀師似乎認為導引至上力的能力,要比其他經驗和技藝更重要,她們就像混在酒館里的水手,只憑肌肉的力量比較強弱。當然,凱蘇安在她們之中地位最高,而其他兩儀師的位階序列就比較複雜了。如果按照力量來評價,一些在耐蘇恩船上的兩儀師應該得到凱蘇安船上另一些兩儀師的尊敬。雖然凱蘇安船上的兩儀師對此並無異議,但她們的敬意中夾雜著另一種複雜的感情,就好像耐蘇恩船上的這些長輩都犯了某種令人傷心,而且盡人皆知的罪行。在導引能力上,耐蘇恩僅次於凱蘇安和梅瑞絲,但就算是她,面對力量最弱的戴吉安時也會顯得心神不寧,似乎時刻都想要否認自己犯下過任何罪行。和她同一條船的其他人也都是這樣,她們行事都非常謹慎,紗羅能看到的往往只是微微揚起的下巴,略微挑動的眉梢,嘴角瞬間的抽|動,但這些都逃不過紗羅經驗豐富的眼睛。也許這些對紗羅不會有什麼用,但如果她必須解決眼前這種一團亂麻的局面,那她就只能從最微小的地方開始抽絲剝繭。
「我們在金塔拉丘陵,」凱蘇安突然出現在她們面前,她的坐騎揚起前蹄,拍打地面,砸得積雪四散紛飛。「我們要去法麥丁。」她不僅穩穩地坐在馬鞍上,甚至好像根本沒注意到坐騎的動作!
哈琳妮哼了一聲:「這太荒謬了,那人們又該怎樣自衛?」
這時,薩倫妮·耐姆達在她們面前勒住馬韁,她的話語也隨之中斷了。當最後一名兩儀師和護法穿過通道后,凱蘇安便消去了通道。珂麗勒雖然有點瘦,卻是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面帶笑容地和庫梅拉聊著天,一邊還玩弄著垂在肩頭的黑髮。梅瑞絲是個身材高的女子,眼睛比庫梅拉還要藍,一張英俊而嚴厲的面孔甚至能讓哈琳妮望而卻步。她打著果斷的手勢,指揮那四個牽馱馬的腳夫,其他人都勒住韁繩,靜立在各自的位置上。看樣子,這一行人已經準備好離開這片空曠地了。
毛德聳聳肩,將佩劍從腰帶上抽出來。那個臉上永遠帶著冷笑的士兵又要求他交出象牙柄匕首。然後他將匕首插在自己的腰帶里,又從皮囊中抽出一根細繩,熟練地在海民長劍的劍柄和劍鞘上纏裹出一重精緻的繩網。在纏裹的同時,他還不時從腰帶里拿出一枚印章,在繩網中壓上一塊軟鉛片,不過這樣做絲毫沒有減緩他纏網的速度。
紗羅心不在焉地聽著,不時點點頭,低聲發出贊同的響應。她當然同意哈琳妮,她的姐妹在期待著她的響應,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儀師身上。毛德與她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傾聽兩儀師交談時完全不加掩飾。哈琳妮對別人就像一根浸濕的繩結,沒有絲毫寬容可言,但她對毛德卻格外地容忍,讓別人總以為她這名目光犀利的灰發劍士長是她的情人,況且他們兩個還是鰥夫和寡婦。不過只要了解哈琳妮的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哈琳妮從不會和地位低於她的人談情說愛,而現在,這意味著她已經無法找到情人了。他們的坐騎終於停在樹林邊緣,毛德的一隻手臂撐在高鞍頭上,另一隻手按在腰間的象牙劍柄上,心無旁騖地注視著那些兩儀師和她們身邊的男人。他是從什麼地方學會騎馬的?他看起來非常……愜意,即使他不佩戴長劍和匕首,旁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等階——他戴著八隻最沉重的黃金耳環,以及他綠色腰帶上的花結。難道兩儀師身上沒有任何表明位階的標誌?她們真的毫無組織可言?白塔曾經如同一座宏偉的機器,將各國的王座改造成它所需要的樣子,而現在,這台機器顯然已經垮掉了。
毛德大概檢查了一下自己的佩劍和匕首,它們的柄和鞘都被嚴謹細緻地包裹起來。然後劍士長小心地把它們插回腰間,一邊注意著不讓和平結里的鉛片刮到自己的絲綢腰帶。「只有在智慧失敗時,劍才會有用。」他說道。哈琳妮又哼了一聲。紗羅很想知道,如果法麥丁真的是這麼平安,那個士兵臉上的傷疤又是從哪裡來的。
那些護法們也許是另一條線索。他們聚集在隊伍的末尾,被耐蘇恩為首的一隊兩儀師擋住了。紗羅本以為十二名兩儀師至少應該有多於七名護法,每個兩儀師都應該有一名護法,或者更多。紗羅氣惱地搖搖頭。紅宗兩儀師當然不會有護法,她對兩儀師並非全無了解。
當劍士長從那名士兵中奪回佩劍時https://read.99csw.com,薩倫妮急忙向哈琳妮說:「女士,你必須先把劍給他,讓他處理,否則你就必須把劍留在這裏,這也正是凱蘇安出錢購買的服務。在法麥丁,沒有人能攜帶小刀以外的刀劍武器,除非那件武器被繫上和平結,無法從鞘中拔出。就連這些城壁衛兵也不能帶著武器離開他們的崗位。是不是這樣?」她朝那名皮包骨的士兵問道。那名士兵立刻給出肯定的回答,並且讚揚這是一項非常優秀的法規。
「克拉莫在法麥丁?」
抗議的聲音在他們背後響起,但很快又平靜下去。紗羅敢打賭,這一定是因為梅瑞絲髮了話,有時候,這個兩儀師甚至比凱蘇安還要嚴厲。她的護法就像是埃瑪雅人訓練的守衛犬,只要一聲呼哨就會猛躥起來,而且梅瑞絲在指揮其他兩儀師的護法時絕不含糊。很快地,所有人的佩劍都被纏上了和平結。馱馬背上的包袱也都經過搜查,以確認沒有夾藏武器。一行人終於上了橋,馬蹄在石板上敲打出一連串響亮的聲音。紗羅努力觀察周圍的一切狀況,一連串詭異的遭遇讓她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在法麥丁,任何人都不需要自衛,女士。」矮壯的衛兵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不過他的語氣里並沒有嘲笑的成分,他只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街市衛兵會清除一切罪行。如果任由進入法麥丁的人佩戴刀劍,這裏很快就會和其他地方一樣了。我聽說過那些地方的情況,女士,我們可不想讓這裏也變成那種樣子。」他向哈琳妮點了一下頭,然後就跟著捧書寫板的士兵,大步向後面那些護法走了過去。
但現在重要的並非護法的數量,而是這些人會不會都是護法。紗羅也清楚地看見過鬢髮斑白的老達莫和漂亮的佳哈穿著黑色外衣,但他們彷彿突然就成了兩儀師的人。她一直都不太願意仔細去觀察那些穿黑衣的男人,實際上,甜美的艾里爾差不多讓她成了半個瞎子,她還是很清楚那種黑色衣服的樣子和意義。不管艾本的情況如何,紗羅幾乎可以確信,達莫和佳哈應該已經是護法了。只要梅瑞絲抬一下指頭,佳哈就會像耐薩恩和巴森一樣立刻跳起來。珂麗勒總是會向達莫露出微笑,看起來,達莫既是珂麗勒的護法,也是他的情人。但紗羅無法想象珂麗勒這樣的女人怎麼可能讓一個瘸腿禿頭的男人上她的床。她的確對兩儀師所知不多,但她相信,約縛能夠導引的男人,在任何地方都是無法接受的。如果她能證明兩儀師這樣做了,也許僅憑這一點,她就能徹底擺脫凱蘇安的控制。
紗羅急忙望向天空,想要判斷太陽的位置,她有些希望自己沒有將六分儀鎖在白浪花號上,因為他們不能讓陸民們看到六分儀,更不可能讓他們看到六分儀如何被使用。不過她也懷疑六分儀在這裏管不管用。周圍這些樹可能不算很高,但她依舊無法看到地平線。在北方不遠處,丘陵變成山嶺,山脈從東北方一直延伸到西南方。她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有多高,這種高低起伏的地形太複雜了。但即使是這樣,尋風手也能進行大致的估測,況且哈琳妮的問題是不能不回答的。
哈琳妮緩慢地點點頭,她的目光延伸到紗羅背後遙遠的地方,彷彿在看著高揚起風帆的風剪子駛過分開空間的至上力通道。如果海民懂得這樣的技藝,那麼大海就將真正屬於他們。波濤長全身抖了一下,向紗羅傾過身子,目光如同鉤子般死死鉤住紗羅。「你必須學會這個,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告訴她,你會為她監視我,只要她能教你。光明在上,如果你夠真誠,她會相信的。或者你至少要接近其他兩儀師,讓她們來教你。」
橋面非常平坦,像他們剛剛走過的大道一樣寬。橋面兩側各有一道低矮的石欄,可以防止馬車衝下橋去,但肯定擋不住來自兩側水面的襲擊。這座橋很長,差不多有四分之三里,而且像箭桿一樣直。橋下經常會有船隻通過,不過都是沒有桅杆的划槳船。
「那些男人已經無法再導引了。」薩倫妮低聲說道,紗羅猛地在馬鞍上直起身,結果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她急忙用雙手捉住馬鬃,才穩住身體。冷風掀起她的斗篷,蒙住她的頭,她不得不伸手把斗篷按下去。這時他們已經離開樹林,來到一條寬闊的大道上,這條路蜿蜒向南,一直通往大約一裡外的一座湖泊。那座湖的西部邊緣是一條狹窄的蘆葦地帶,蘆葦外面是一片平坦的棕黃色草海,一直延伸到遠方的地平線。這座湖泊實在是一片可憐的水域,最長的地方不過十里。湖中間倒是有一座面積不算小的島嶼,整座島嶼都被遍布塔樓的高牆圍繞著。那座島上肯定有一座規模相當大的城市,但紗羅對那座島只不過瞥了一眼,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薩倫妮,這個女人難道能讀懂她的心思嗎?「他們為什麼不能導引?你們……你們是不是……把他們……馴御了?」紗羅相信這個詞沒有用錯,但她明白,這樣對待男人和殺死他們沒有差別,她一直認為這隻不過是一種相對溫柔的死刑。
凱蘇安依舊穿著深綠色衣裙,輕鬆地騎在一匹黑色鬃尾的高頭大馬背上,維持著他們剛剛穿過的那個通道。馬匹並不讓她感到困擾,任何事都不會困擾她。一陣冷風吹起凱蘇安背後的黑灰色斗篷,她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感到寒冷的跡象。她轉過頭來看著紗羅和她的同伴,點綴在她深灰色髮髻上的黃金髮飾隨之來回擺動。凱蘇安是個漂亮的女人,卻也是那種混在人群中就不容易被認出來的人。也許她最醒目的相貌特點,就是那張光潔無瑕的臉和完全無法與之匹配的灰發。但只有你開始了解她,才會明白她身上沒有半點平凡的地方。
「也許他們在迎接波濤長時,不會接受賄賂。」哈琳妮冷冷地說。那名乾瘦的士兵已經從埃拉娜面前走開,朝哈琳妮九-九-藏-書和紗羅走過來。和其他陸民一樣,臉上戴滿首飾的海民貴婦也讓他顯露出驚訝和好奇的表情。
那四名緊隨凱蘇安穿過通道的兩儀師都騎馬立於這片……開闊地的一側,他們旁邊還有三名護法。至少紗羅相信伊萬是那個性情焦躁的埃拉娜的護法,托馬斯是矮小的維林的護法,但她也確信,圓胖的戴吉安旁邊的年輕人穿的是殉道使的黑色外衣,他肯定不會是護法,對吧?這個叫艾本的年輕人還只是個男孩,但是每當戴吉安看著他,那個圓胖兩儀師的驕傲似乎就會膨脹得更加厲害。庫梅拉是個相貌討人喜歡的女人,但她那雙藍眼睛時刻都有可能變成兩把匕首。她正在馬鞍上側過一點身,用那種刀子般的目光盯著小艾本,紗羅甚至有一種感覺,這道目光有可能把艾本的皮剝下來。
「女士,請告訴我您的名字?」他再次低下頭,禮貌地向薩倫妮問道。薩倫妮在說出名字時,沒有提起她是兩儀師。紗羅也只是說了自己的名字。但哈琳妮莊重地說了全名,哈琳妮·丁·托加拉·雙風,梭玳茵部族的波濤長,亞桑米亞爾諸船長的特命大使。那名士兵眨眨眼,然後再次咬住舌頭,低頭開始記錄。哈琳妮皺起眉,當她想要讓某個人吃驚的時候,那個人就必須吃驚。
薩倫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她的目光轉移到前方那座島嶼城市上,臉上則是一副彷彿就要進入艙底服勞役的表情。「在聚落里,你不能導引,你甚至無法感覺到真源,任何在聚落外進行的編織都無法影響聚落內部。實際上,這裡有兩個聚落,小的被大的籠罩于其中,大的針對男性。但我們到達橋頭時,就要進入小聚落了。」
薩倫妮長得很可愛,不過她今天沒有戴任何首飾,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長裙,這個陸民似乎對色彩完全不感興趣,她的斗篷也只是單純的黑色鑲一圈白色裘皮。「凱蘇安要求……命令……我作為你們的侍從,波濤長,」她一邊說,一邊尊敬地低下了頭,「我會儘可能回答你們的問題,幫助你們了解這裏的風俗習慣。也許你們會因為我跟在身邊而感到不習慣,但我必須遵從凱蘇安的命令。」
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是四名兩儀師,耐蘇恩、依蓮安、柏黛恩和愛薩,她們並非結成一隊,只是走在一起而已。她們並不相互交談,甚至彼此不看一眼,她們之間似乎根本沒有友誼可言。紗羅把她們和薩倫妮劃分到一條船上,這些兩儀師全都裝作服從凱蘇安的指揮,是一支團結的隊伍。這當然只是假相。梅瑞絲、珂麗勒、庫梅拉和戴吉安在另一艘船上,她們真正聽命于凱蘇安。紗羅覺得埃拉娜在這兩艘船上搖擺不定。維林似乎屬於凱蘇安的船,卻並不在那艘船里,感覺上她更像是在孤身游泳,只不過有一隻手被凱蘇安牽著。也許這還不算奇怪,更讓紗羅吃驚的還是兩儀師的地位序列。
「因為你想要學習。」哈琳妮伸出手掌凌空一斬,「陸民總是相信貪慾。你當然要告訴她一些事,以證明你是可信的。我會決定每天該告訴她些什麼,也許我能藉此掌控她的舵柄。」紗羅覺得哈琳妮的手指彷彿插|進了她的頭骨。她絕對不想和凱蘇安說話,至少在找到辦法擺脫這個兩儀師的控制之前,都不要跟她打交道。如果她不得不每天都和凱蘇安說話,或者更糟糕,要對凱蘇安說謊,那麼凱蘇安肯定能從她嘴裏撬出更多的情報。那不是紗羅能夠承受的,很可能也不是哈琳妮能承受的,這結果就像太陽升起一樣確定無疑。「請原諒,波濤長,」她竭盡全力,以最尊敬的態度說道,「請允許我——」
「我可以請求她重新為你們指派侍從。」薩倫妮猶疑地說。不過她似乎是確信這種請求不會產生任何效果。「你必須明白,那天她已經給了我非常明確的指導。不過我應該控制住自己的脾氣,這是我的失誤。激動只能破壞邏輯。」
「比如說,他們已經成為護法?」紗羅低聲說,「這就是你們能約縛他們的原因?因為你們已經馴御了他們?」她希望能從這名兩儀師口中套出些什麼,但兩儀師僅僅瞥了她一眼。直到她們走下山坡,回到路面上,她都沒有再說話。這條路很寬,泥土路面被諸多車輛行人踩踏得很結實,但現在這條路上只有他們這一隊人。
薩倫妮眨眨眼。紗羅察覺到這名兩儀師在自言自語。這時,她們正跟隨凱蘇安走下一道山坡。她審視著紗羅,然後將目光轉到那座島嶼城市上。「紗羅,你注意到了一些事,你最好不要把你對那些男人的觀察告訴別人。」
大路隨著一片凸出的土地向湖中延伸了大約半里。突然間,真源消失了。薩倫妮嘆了口氣,之後就再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現。紗羅舔舔嘴唇,這不像她擔心的那麼糟糕,她只是感覺……空虛……但她可以承受,只要不必承受太久。冷風不停地想要鑽進她的斗篷,突然間,她感覺身體冷了許多。
哈琳妮張大了嘴,盯著兩儀師,甚至忘記緊捉住馬鞍。幸好毛德捉住她的手臂,才沒讓她栽下馬去。
在船上,想要謀取更高的職位,並不能只憑編織風流、預測天氣和測繪定位的能力,更重要的是領會每一道命令字裡行間的隱意,注意每一個微小的手勢和表情,明白人們之間的從屬關係,強弱差距。勇氣和能力永遠不可能讓一個人爬到很高的位置。
凱蘇安在馬背上俯下身,和那個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從馬鞍下面拿出一隻沉甸甸的錢包。那名軍官接過錢包,後退了一步,揮手示意一名士兵上前。那是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大男人,不過沒有戴頭盔,與那名軍官一樣垂到腰際的長發被束在背後。他手裡捧著一塊書寫板,先向埃拉娜尊敬地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始詢問她的姓名,並仔細地把兩儀師的名字記錄下來。在他用鋼筆尖去蘸墨水時,他一直把舌九_九_藏_書頭咬在齒縫裡。那名軍官則把頭盔夾在腰間,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凱蘇安背後的其他人,那隻錢包被他拎在手裡,彷彿已經完全被忘記了。他要不就是不知道剛剛和他說話的是一名兩儀師,要不就是他完全不在乎這種事,在這裏,兩儀師和普通女人沒有區別。紗羅打了個哆嗦。在這裏,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而且還在被一種失落的感覺深深困擾著。
「那個名單會被送往另外兩座跨湖大橋,」薩倫妮繼續說著,「出城的人必須出示自己攜帶的武器,表明和平結沒有被打破,否則他就會被扣押,直到治安官確認城中沒有其他罪行發生。如果城中平安無事,那麼破壞和平結的人最輕也要受到鞭笞的懲罰。大多數外國人都會在入城前交出武器,以節省這筆開支。但如果我們這樣做,就必須也從這座橋出城。但現在只有光明知道我們會從哪個方向離開。」她向凱蘇安望過去。後者正在阻止埃拉娜策馬馳上那座長橋。然後薩倫妮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至少,我希望這是她留下武器的理由。」
「紗羅,她把我們帶到了什麼地方?」哈琳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剃刀。紗羅的面孔立刻失去了血色。服務一名比自己年輕的同胞總是很困難的,而哈琳妮更加難以伺候,私底下,她相當冷淡;在公眾場合,她能讓領航長膽顫心驚,更別說尋風手了。因為那個叫明的年輕陸民說,她有一天會成為亞桑米亞爾的諸船長,讓她現在變得更加盛氣凌人。她用嚴厲的目光盯著紗羅,將金香盒拈到鼻孔下,彷彿要驅逐某種難聞的味道,但寒冷早已抹去香盒中散發的一切芬芳。
「我明白什麼是服從命令。」哈琳妮蜷伏在馬鞍上,怒氣沖沖地說道。她的樣子就好像恨不得要掐斷薩倫妮的喉嚨。「我贊同要服從命令!」她幾乎是在怒吼了,「不管怎樣,已經執行過的命令就可以忘記了,它們不再需要被提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紗羅側目看著她。她在說什麼?薩倫妮執行了什麼命令?為什麼哈琳妮要她忘記那個命令?毛德毫無顧忌地挑起了眉毛,哈琳妮肯定也察覺到毛德的表情,她的臉變得如同黑色的風暴雲。
大道的最後一段進入了一個村子。灰色石塊砌成的房屋以顏色更深的石板當成屋頂,排列在道路兩旁。村子的另一邊就是水面了。婦女們提著大桶,忙碌著各種家務,但看到這支隊伍時,她們都會暫時停下腳步。不止一名村婦會緊盯著紗羅,一邊還用手揉著鼻子。在凱瑞安時,紗羅就差不多已經習慣了這種目光。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村子另一頭的堡壘上,那是一座十五尺高,完全用大石塊緊密砌成的建築。這座堡壘角落的塔樓上,戴著有隔柵面甲頭盔的士兵正俯視著下方的情況,他們之中有一些人還擎著繃緊弦的強弩。橫跨湖面的大橋在靠近村子的一端立著一道鐵板大門。大門兩側,沿道路站立著更多士兵,他們全都頭戴鐵盔,身披方形鱗甲,在肩膀左側嵌著一枚金色劍徽。一些士兵腰間佩劍,另一些裝備著長矛或十字弩。紗羅很想知道,他們是否在等待著有兩儀師衝殺過來。一名頭盔上插著黃色羽毛的軍官示意凱蘇安停下,然後他走上前,摘下頭盔,帶著灰色斑紋的長發披散到他的背上,一直垂到腰間。他有一張嚴厲而陰沉的面孔。
但哈琳妮並沒有笑,她在馬鞍上挺直身子,讓她的脊柱彷彿變成一根主桅,而她的眼睛更是幾乎從眼眶中凸了起來。「我沒有感到不習慣!」她喝道,「我只是想……讓某個人……讓凱蘇安回答我的問題。是的,凱蘇安。而且我相信,我不必服從她或是其他任何人!我只聽命於我們的諸船長!」紗羅皺起眉頭,這種愚蠢的表現不像是她的姐妹所應有的。這時哈琳妮深吸一口氣,用更加堅定的語氣說:「我是亞桑米亞爾諸船長的代言人,我要求得到應有的尊敬!這是我的要求,你聽到了嗎?」
當他們逐漸靠近湖邊時,紗羅愈來愈清晰地感受到了真源,那種感覺甚至比她第一次觸摸到真源的歡愉更加真實明確。她只能努力阻止自己去汲取陰極力。但那個兩儀師能看到光暈,知道她的狀況,很可能也知道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她不會讓自己和哈琳妮因此而蒙羞。水面上漂浮著不少小船,它們的長度大多不過二十尺長。一些船在張著漁網,另一些船划動著長槳,快速前進著。強風在湖面上捲起一重重波浪,有時兩個浪頭撞在一起,噴起大量白沫,現在這片水域對行船來說可能相當危險。不管怎樣,這些船讓紗羅有了一種熟悉的感覺。只是紗羅習慣的海船不會伸出四支、八支或十二支的船槳,對紗羅而言,這畢竟是一種夾雜著陌生感覺的小小安慰。
「你讀過那個哲學理論了?」薩倫妮看起來很是驚訝,「就是那個關於指導的理論,現在認同這個理論的人不多了,但我還是相信,這其中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這樣的討論一定會很愉快,能讓我暫時不去想其他的事情。希望凱蘇安能給我們這樣的時間。」
紗羅預料哈琳妮會立刻勃然大怒,但哈琳妮一語未發,雖然她顯然是很努力才控制住自己。凱蘇安轉身離開后,哈琳妮狠狠地低聲嘟囔了幾句。當薩倫妮催馬走到她們身邊時,她又立刻咬緊了牙,波濤長顯然不打算讓兩儀師聽到她在說些什麼。
「我不會再容忍這些了。」哈琳妮一邊嘟囔著,一邊用赤足夾住胯|下的母馬,不讓它亂動。她和紗羅同樣穿著錦緞長褲,只不過她的是黃色,紗羅的是藍色,這種質料的衣服讓她們很容易在馬鞍上打滑。哈琳妮的身子也在隨著坐騎的動作來回搖晃,彷彿這匹馬每走一步,她都要一頭栽到地上。又一陣冷風刮過,吹起她的腰帶末梢,鼓起她的斗篷,但哈琳妮根本不屑於拉住那件斗篷。駕船的人不會披斗篷,它會在你最危急九-九-藏-書的時刻纏住你的四肢,奪走你求生的機會。毛德乾脆不披斗篷,他穿上他的藍色絮棉外衣,在最寒冷的航線上,他就會穿上這件衣服。耐蘇恩·比哈萊穿著青銅色的羊毛長裙,在騎馬穿過通道時仍然不停地向四下掃視,彷彿要把周圍的一切都看清楚。愛薩·潘弗緊拉著裘皮鑲邊的綠色斗篷,不知為什麼,她總是一副陰沉的表情,而且其他兩儀師似乎都不像她這樣畏懼寒冷。
凱蘇安和維林似乎對埃拉娜非常關心,凱蘇安不時會拍拍埃拉娜的手臂,就好像紗羅拍撫自己坐騎的脖子,維林則總是笑盈盈地看著她,彷彿埃拉娜剛剛大病初愈。但這些對紗羅沒有任何意義。不知不覺間,紗羅想起了其他一些事。
「我只能猜測,波濤長。」聽到紗羅的回答,哈琳妮的下巴立刻繃緊了,但尋風手不能把猜測當成確切的訊息。「我相信,我們在凱瑞安以南八百至一千兩百里的地方,更確切的情況,我就不知道了。」任何一名用弦棍的學徒,如果只能給出如此粗糙的位置訊息,都會在甲板主的瞪視下羞愧得無地自容,但是紗羅在說出這個答案時想到的並不是這個。眼前的事實讓她全身顫慄,滿帆行駛的風剪子一天也只能走四百里。毛德若有所思地咬住了嘴唇。
紗羅一隻手用力捉住陌生的羊毛斗篷,同時竭力不讓自己從更加陌生的馬鞍上跌下去。她笨拙地踢著屁股下面的馬,跟著哈琳妮和哈琳妮的劍士長毛德穿過那個撕開空間的大洞。片刻之前,他們還是在太陽王宮的一個馬廄里,但轉眼間……她不知道身在何處。他們腳下是一片很長的平地,她記得這種地形被稱作「開闊地」,一片比風剪子的甲板更大的開闊地。周圍是矮小的樹木和山丘,而這些樹里,她只認得松樹。但這些樹都太過矮小,也不夠直,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提煉松脂和製作柏油。其餘的樹大多裸|露著灰色的枝幹,讓她想到骨頭。上午的太陽剛剛高過樹梢,這裏的空氣比他們剛剛離開的城市更加刺骨,她希望自己屁股下面的馬不會摔跤,把她甩到從積雪和腐葉中露出的石塊上。她不信任馬。和船不一樣,牲畜有自己的想法,它們都是些反覆無常的傢伙,待在它們的背上肯定是危險的。而且馬還有牙,現在這匹馬只要一回頭就能咬到她的腿,所以每次這匹馬一低頭,她就會向後縮縮腿,再拍拍它的脖子,說幾句安慰的話。至少她希望這樣真的能讓這匹馬高興一點。
「她說,我有可能會見到克拉莫。」哈琳妮仍舊在一邊嘟囔著,一邊拉動馬韁,讓那匹母馬轉向與兩儀師相對的空曠地另一側。「有可能!就好像在賞賜我。」哈琳妮在提到那個「她」時,就好像被海蜇蜇了一下,她不需要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有這樣的權利,這是我們的契約中載明的!她早已違背那個契約!我只能離開我的領航長和我的侍從!」布蓮安·波羅黎這時穿過了通道,她的樣子就好像這裏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跟在她身後的柏黛恩·尼拉姆則完全不像是個兩儀師。她們兩個都是綠宗兩儀師。布蓮安穿著純綠色的衣服,柏黛恩的袖子和裙擺上有一些彩色條紋,這有什麼意義嗎?應該不會。「難道我在克拉莫面前要像覲見領航長的甲板女孩那樣奉獻全心嗎?」當數名兩儀師聚在一起時,她們光潔無瑕的面孔就會變得特別明顯,如果不看她們的發色,僅從面容根本無從判斷她們是二十歲還是四十歲。柏黛恩看起來不過像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從她的裙子上,紗羅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訊息。「難道我還要曬自己的床單,洗自己的衣服?她根本就對我們的契約視若無睹!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絕對不能!」從昨晚凱蘇安向她們宣布了和她同行的條件到現在,哈琳妮已經這樣抱怨過不下十幾次了。凱蘇安的條件非常嚴格,但哈琳妮別無選擇,只能全盤接受,這讓海民們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澀。
紗羅偶爾也會在馬鞍上轉過頭,看一眼走在他們背後的兩儀師,她沒辦法從前面那三個兩儀師身上得到任何訊息。凱蘇安和維林雖然在不斷地交頭接耳,但她們的聲音很輕,紗羅一個字也聽不到。埃拉娜彷彿只是在注意前方的道路,目光始終沒離開南方,她不止一次加快坐騎的速度,但凱蘇安只需低聲說一句,埃拉娜就會再次勒住馬韁,雖然她顯然是很不願意這樣做。沒過多久,她就滿面陰雲,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對紗羅而言,她很高興能這樣安靜地騎馬,騎馬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說話。這時,她突然明白為什麼哈琳妮要這麼做,她一定是在努力撫平那些兩儀師的浪濤,一定是這樣。如果不是情況特殊,哈琳妮從不會控制自己的脾氣,現在她一定已經怒火中燒了。如果她的努力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成果,紗羅相信哈琳妮一定會把她先燒死。想到這點,紗羅就感到頭痛。願光明幫助並指引她,她必須想出辦法,能讓她的姐妹不會因為受到她的監視而被扯掉臉頰鏈。到那時,她也要被指派給一個平底船的波濤長,那樣的波濤長只懂得抱怨自己為什麼得不到提升,並將自己的怨氣無目的地砸向周圍所有的人。更可怕的是,米沙爾可能會因此宣布他們的婚姻誓言破裂。她必須想出辦法。
紗羅舔舔嘴唇,她希望哈琳妮沒有見過她的顫慄。「我曾經拒絕過她,波濤長。」她需要一個理由解釋為什麼兩儀師會拘留她一個星期,而真相應該是最安全的。哈琳妮什麼都知道,除了維林提出的那個秘密,除了紗羅已經答應凱蘇安的要求,只為了掩藏那個秘密。願光明憐憫她。她為艾里爾感到遺憾,但她是如此孤獨,而在意識到這一點時,她已經走得太遠了。哈琳妮不會在傍晚和她一邊啜飲蜂蜜酒,一邊談心,讓她能夠緩解因為丈夫米沙爾不在身邊而產生的寂寞。即使一切順利https://read.99csw.com,她也還要再等幾個月,才能重新在他的臂彎中酣然入夢。「請原諒我的唐突,但她現在為什麼會相信我?」
不管哈琳妮是否感到寬慰,她現在終於恢復為平時的狀態,鎮定自若,充滿威嚴。她瞪視著兩儀師,彷彿要逼迫兩儀師低下頭去。「你可以告訴我,我們在哪裡,現在要去哪裡。」
「你們在那裡無法導引?」哈琳妮問。兩儀師點點頭,目光卻沒有離開那座城市,一絲冰冷的微笑抽|動著哈琳妮的嘴角。「也許我們找到住處之後,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關於指導的事。」
風從一行人背後吹來,讓紗羅的斗篷貼在她的背上,斗篷邊緣在她身前不住地舞動。紗羅對此則毫無察覺。
「我聽說過,耐心是一種美德,波濤長。」儘管凱蘇安使用了哈琳妮的正確頭銜,但她的態度並沒有半點敬意,「你們將與我同行,一定要跟上我們。如果我不得不把你們像麻袋一樣捆在馬鞍上,那肯定不會讓任何人感到愉快。我們進入法麥丁后,必須保持安靜,除非我讓你們說話,我不會容忍你們因無知而造成任何問題。你們要讓薩倫妮指導你們,她已經得到了我的指導。」
「那會怎麼樣?」紗羅謹慎地問。這個女人真的相信那種十五尺高、為大樹唱歌的巨人是存在的?在另一些傳說里,這種巨人又是揮舞著巨斧的武士。埃斐英偷走你所有的麵包,巨森靈則砍掉你的腦袋。光明啊,自從哈琳妮拉著牽繩學走路時開始,她就再沒聽過這些傳說了,那時她的母親正在逐步提升自己的位階,並剛剛受命將哈琳妮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同撫養。
當這個士兵還在書寫時,一名身材矮壯、戴著頭盔、肩膀掛了一隻皮囊的士兵走到哈琳妮和毛德的坐騎中間,透過他的格柵面甲,紗羅能看見一條滿是褶皺的疤痕將他的一側嘴角提起來,讓他總像是在冷笑。他以非常尊敬的態度向哈琳妮點了一下頭,然後伸手去拿毛德的劍。
紗羅露出微笑。她懷疑這個兩儀師並不知道,在船上,侍從只不過相當於這些陸民口中的奴僕。哈琳妮也許會笑著要求這名兩儀師去為她洗衣服,不過這樣大概能讓哈琳妮的心情好一些。
「他們會記下所有外國人的名字,」薩倫妮說,「資政們要求知道都有誰進入了這座城市。」
薩倫妮還在不斷地說話,紗羅卻聽不進去幾個字。他們穿過一片巨型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高大的雕像,那尊雕像的手直指凱姆林門。一列掉光葉子的大樹將廣場對面的街道分為兩半。轎椅、馬車和披掛方形鱗甲的士兵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對於所有這些,紗羅都置若罔聞,她顫抖著,在馬鞍上蜷縮成一團。這座城市消失了,時間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對失去真源的恐懼。她以前從不曾意識到無形的真源給她帶來多麼大的快樂與慰藉,它永遠都存在,永遠都有汲取不盡、無法形容的快慰感。當她不導引至上力時,豐富多彩的生命也會隨之黯淡。現在,真源本身也消失了,徹底消失了。這是她所知道,能知道的一切。真源消失了。
紗羅非常想看看這個通道是怎樣編織而成的,為此,她甚至願意接近凱蘇安。但在這個通道完成以後,她才被允許進入那個馬廄。看見一面張開的帆並不能讓你學會該怎樣把帆撐起來。現在她只知道這個編織的名字。在穿過通道時,紗羅竭力避免與凱蘇安對視,但她還是能感覺到那名兩儀師的目光,那道目光讓她不由得縮起腳趾,徒勞地想要在馬鐙上找到一個穩定的立足點。她希望透過研究這名兩儀師找到辦法減輕這種壓迫感,但至今尚未成功。她沒有被選中成為兩儀師,她認為這是光明對她的護佑。在駛向凱瑞安之前,她從不曾遇到過兩儀師,迄今為止她對兩儀師依然知之甚少,對此她並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因為她已經看見在凱蘇安為首的這群兩儀師中涌動的暗流,那些暗流深藏不露,卻強大到足以徹底改變表層的一切。
紗羅從沒聽哈琳妮提到過什麼哲學理論,但她絲毫不在乎她的姐妹在說些什麼,只是愣愣地望著法麥丁,並費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她曾經學習過阻止別人使用至上力的方法,也曾經親身經歷過遭到封錮、無法導引的感覺,這都是她訓練的一部分。但一個人即使遭到封錮,也還是能感覺到真源,如果感覺不到真源,又會怎樣?那應該和看不到太陽差不多吧?如果失去了太陽,又會怎樣?
實際上,和凱蘇安同行就是跟在她的屁股後面。他們向南穿過樹林,和凱蘇安並肩同行的是埃拉娜和維林,哈琳妮也曾試圖策馬跑在凱蘇安旁邊,但凱蘇安的一個眼神明確地表示了,她不歡迎別人出現在她身邊。這一次,紗羅所預料的怒火仍然沒有出現,不知為什麼,哈琳妮只是向薩倫妮皺了皺眉頭,就調轉馬頭,回到紗羅和毛德中間。她沒有再向跑在紗羅另一側的薩倫妮問任何問題,只是朝著凱蘇安的背影怒目而視。如果紗羅不了解哈琳妮,她一定會認為哈琳妮目光中的憤懣比怒火更多。
走過大橋,他們面前出現了兩座高聳的塔樓和夾在塔樓中間的箍鐵城門。薩倫妮告訴海民,這道門被稱作凱姆林門。肩膀上戴著金色劍徽的士兵向女士們恭敬地點頭,又用懷疑的目光瞥著那些男人。城門裡面的大街……街面寬闊平直,路上擠滿了行人和車輛,街兩旁是兩三層高的石砌房屋。但不管紗羅如何努力眨眼,她的視線還是一片模糊。真源消失了!紗羅知道,只要她離開這個地方,一切就都會恢複原樣。光明啊,她現在就想離開,她到底要在這裏停留多久?克拉莫也許就在這座城裡,哈琳妮要儘快見到他。也許是因為他的身份,也許是因為哈琳妮覺得他能幫助自己成為諸船長。紗羅要一直等到哈琳妮離開,要等到凱蘇安放棄她們的約定。在此之前,紗羅的錨只能牢牢地嵌在這裏,這個沒有真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