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資政之中
首席資政立刻打了個哆嗦,彷彿她已經忘記了凱蘇安的存在。「是的,是的,當然,卡蜜瑞、娜韋絲,你們可否陪伴波濤長和兩儀師凱蘇安前往……前往我的宮殿,招待她們休息?」這個短暫的猶豫大概是她不希望凱蘇安入住自己宮殿的唯一表示。「我想要和兩儀師艾德文娜做進一步的交談,如果她願意的話。」愛勒絲說完便帶著其他資政朝離開穹頂的樓梯走去,當維林被她們裹挾在其中時,突然流露出警戒和猶疑的神情。紗羅相信,她現在這種表情一定也和剛才那種坦誠一樣,是裝出來的。現在她明白佳哈為什麼會失蹤了,但她還是不知道兩儀師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覺得凱蘇安會給所有還能呼吸的人製造麻煩,」紗羅嘆了口氣,「我會努力去做的,哈琳妮,我會竭盡全力。」
紗羅努力直起身子,那種空虛感並沒有消失,她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但她還是覺得自己彷彿一顆沒了核的水果。
凱蘇安帶領她們走過最後一段被牆壁包裹住的螺旋形樓梯,來到一座被鍍金雕花欄杆圍住的圓形高台上……紗羅驚訝地倒抽一口氣。一座高過百尺的藍色穹頂完全覆蓋住這裏,在穹頂下,她看不到任何支撐的樑柱。陸民建築對她來說就像他們的歷史和地理一樣神秘,除了凱瑞安之外,她對陸民幾乎還是全無了解。她知道如何繪製風剪子的結構藍圖,也知道如何監督建造這樣的船,但她根本無法想象該如何建造這樣的房屋。
「我們感謝你將波濤長帶來這裏,兩儀師凱蘇安。」首席資政的聲音中卻聽不到什麼謝意。她挺直身子,雙目直視前方,目光徑自越過了凱蘇安。「相信在你離開時,我們能找到某種方式向你表達我們的感謝。」
「孩子,我允許你現在以最快的速度奔跑到愛勒絲面前,告訴她我來了。」凱蘇安一邊說,一邊解下斗篷,扔在馬鞍上。「告訴她,我會在穹頂下等她,而且我沒有多少時間。好了,快一點!」這個法麥丁人的笑容沒有消失,而是變得有些可憐。他只猶豫了一下,就轉身拚命地跑走了,一路上還大聲命令馬夫們來牽馬。
她們剛剛走過的樓梯盡頭是一道用白色石塊砌成的圓拱形房門,這座穹頂以下一共有四道這樣的門,它們分別標志著一條通往這裏的階梯。現在穹頂里除她們之外沒有別人,這似乎讓凱蘇安感到很滿意,不過這名兩儀師所做的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首席資政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白,就差直接命令凱蘇安離開了。但這名兩儀師只是向對面比她更高大的女人微笑著,她的微笑中沒有不快,不過也沒有什麼愉悅。「恐怕我暫時還無法離開,愛勒絲,謝謝你為我們提供住所。高地上的宮殿可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旅店了。」首席資政驚訝地睜了睜眼,又如同下了決斷般將雙眼眯成一條縫。
「你們可以稱我為艾德文娜。」維林說。紗羅急忙壓抑住自己驚訝的表情,庫梅拉則連眼睛也沒眨一下。「首席資政,你有沒有回憶起一段歷史?」維林低著頭,繼續說道,「桂爾·亞瑪拉桑對法麥丁的圍攻只持續了三個星期,隨後就是一場恐怖的劫難。」
海民尋風手看到的只有這些,沒有任何詭異或恐怖的東西。她本以為會看到某種巨大黑暗的東西,在不斷吸收著光明。她緊握住欄杆,以免自己會摔下去,同時繃緊了膝蓋,讓自己的雙腿不至於打彎。不管怎樣,正是下面這個東西將光明偷走了。
紗羅很高興自己可以把坐騎交給一名馬夫,並且不用做出什麼指示。即使那名馬夫把這傢伙殺掉,她也絲毫不介意,她不知道自己頭暈目眩地騎馬跑了多久。如果僅憑她的感覺,她一定是坐在馬鞍上從凱瑞安一直顛簸到了這裏,無論這條路有幾百里,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肯定已經像自己的衣服一樣凌亂不堪了。突然間,她意識到佳哈那張漂亮的面孔不見了。維林的護法,滿頭灰發、身材矮壯的托馬斯正牽著本屬於佳哈的斑點灰馬。那個年輕人到哪裡去了?梅瑞絲對他的缺席沒有顯露出任何關心。
凱蘇安下過命令后,似乎就把那個人給忘了。「維林、庫梅拉,你們兩個跟著我。」她飛快地說著,「梅瑞絲,將所有人聚在一起,直到我……埃拉娜,回來,埃拉娜!」埃拉娜不情願地調轉過馬頭,從大門前返回來,悶悶不樂地下了馬,https://read.99csw.com她那身材細瘦的護法伊萬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凱蘇安嘆了口氣,彷彿她的耐心就要用光了。「如果有必要,就坐在埃拉娜身上,梅瑞絲,總之不能讓她離開。」她一邊說,一邊把韁繩丟給一名乾瘦矮小的馬夫。「我希望在我和愛勒絲談完之後,所有人都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梅瑞絲點點頭,凱蘇安又轉向那名馬夫,「它只需要一點水,」她寵愛地拍了拍自己的坐騎,「今天我沒有讓它跑太多路。」
紗羅踉蹌了一下,幾乎栽倒在地。自從哈琳妮被任命為領航長后,她就不曾在公開場合中叫過紗羅的名字,而她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不會用這種親密的語氣跟紗羅說話了。「謝謝你,」紗羅說,然後她又努力地說出了這位波濤長的名字,「哈琳妮。」
「我覺得就好像失去了雙眼,」說完這句話,紗羅不禁打了個哆嗦,「我很害怕,波濤長,光明在上,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恐懼。」光明啊,她的確希望自己可以,因為她別無選擇。
「你要把她們嚇壞了。」凱蘇安再次嚴厲地說道。
她察覺到哈琳妮正朝她皺眉,便在馬背上挺了挺腰桿。「請原諒,波濤長。」真源消失了,但它還是會回來的。它當然會回來!而紗羅還有自己的職責。雖然空虛感依然存在,紗羅還是為自己的恐懼感到羞慚。哦,光明啊,那種空虛感實在是難以忍受!「我好多了,我會注意的。」哈琳妮只是點了點頭,卻仍然緊皺眉頭。紗羅不由得感到頭皮發麻。如果哈琳妮沒有當場訓斥你的過失,那只是因為她打算稍後給你更嚴厲的懲罰。
紗羅又嘆了口氣。她的姐妹的確讓她感到溫暖,但現在就去測試這種溫暖實在是為時過早。也許她仍然要供認自己的罪行,但她無法承受同時失去婚姻和地位的打擊。自從維林直白地告訴她凱蘇安會保守她的秘密后,紗羅此刻第一次開始考慮主動認罪。
「你可以稱她為法麥丁的統治者,其他法麥丁的資政會稱她為她們之中的第一人。」薩倫妮一邊說話,一邊將馬韁交給馬夫。她全身都整肅如常。當真源剛剛被那個特法器偷走時,她或許有過些許不安,但現在,她已經恢復徹底的冷靜,就好像一座冰雕,那名馬夫在看到她的面孔時,踉蹌了一下。「首席資政曾經是馬瑞多女王的廷臣,但自從馬瑞多……解體后,大多數首席資政都認為她們是馬瑞多統治權理所當然的繼承者。」紗羅知道自己對於陸民歷史的知識就像她的內陸地理知識一樣貧乏,但她的確從未聽說過馬瑞多這個國家。不過薩倫妮提供的訊息對哈琳妮來說已經足夠了。如果那個首席資政是這裏的統治者,梭玳茵部族的波濤長就必須和她會面,即使這隻是為了哈琳妮的尊嚴。所以她邁著還有些蹣跚的腳步朝凱蘇安走了過去。
「告訴首席資政巴色拉,凱蘇安·梅萊丁來見她了。」凱蘇安在說話時已經跳下了馬。
「我是愛勒絲·巴色拉,法麥丁的首席資政。」她的聲音渾厚悅耳,那種語氣似乎是在做出一個期待著歡呼的宣告,她的聲音在穹頂中回蕩,彷彿有許多人在響應她的宣告。「法麥丁歡迎哈琳妮·丁·托加拉·雙風,梭玳茵部族的波濤長,以及亞桑米亞爾諸船長的特命大使。願光明照耀你,成就你的繁榮發達,法麥丁人因為你的到來而感到歡欣快樂,我將藉此加深對亞桑米亞爾的了解。但漫長的旅途一定已經讓你感到疲憊,我在我的宮殿中為你安排了舒適的下榻之地,等你休息、用餐后,我們可以再次交談,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也為了光明的意願。」其他人都展開長袍下擺,向哈琳妮微鞠一躬。
「有一個男人在導引,」維林突然說道。她站在十步以外,正朝欄杆下面俯視,她的聲音很快就傳遍了穹頂,「最近你們這裏經常有男人在導引嗎,首席資政?」
凱蘇安嘆了口氣,她的耐心顯然已經用盡了:「艾德文娜,如果你想要討論關於轉生真龍的事,那麼請先容許我離開。我現在只想洗洗臉,喝杯熱茶。」
「我想,應該是一名殉道使,」愛勒絲鎮定地說著,將目光從凱蘇安身上移開,「他們不會對我們造成困擾。只要服從我們的法律,他們也能進入法麥丁。」不管她有多麼鎮定,她身後已經有人像第一次見到陸民的甲板女孩read.99csw•com那樣開始交頭接耳了。「請原諒,兩儀師,法麥丁歡迎你,但恐怕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穹頂下的另一名兩儀師打了個冷顫,又有些不舍地朝欄杆外張望了一眼,才轉身朝凱蘇安追了過去。哈琳妮和紗羅別無選擇,只能快步跟在她們身後,她們現在連該怎樣走出這裏都還不太清楚。拉著兩名資政的凱蘇安沿著盤曲的樓梯疾步而下,並低聲向資政們說著什麼。庫梅拉擋在她們三人和兩名海民之間,所以紗羅完全聽不清凱蘇安在說些什麼。卡蜜瑞和娜韋絲都竭力想要說話,但凱蘇安根本沒有給她們機會。那名兩儀師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表情,而兩名資政的眼神中出現了愈來愈多的憂慮。光明在上,凱蘇安到底要幹什麼?
有人搖晃了一下紗羅的手臂,是薩倫妮,這名兩儀師正在跟她說話:「它就在那裡,在資政大廳裏面,在那座穹頂下。」薩倫妮收回手,深吸一口氣,握緊馬韁,然後喃喃地說道:「這有些荒謬,似乎我們愈靠近它,感覺就愈糟糕。但這種感覺的確很真實。」
「你們想要看看那個……屏障嗎?」庫梅拉繼續說著,「我想,這個名字很貼切,不過你們也只能看看它的外觀而已。」她小心地走近鍍金欄杆,俯身向下望去,就好像她很害怕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一樣,但她那雙藍眼睛變得異常犀利。「如果能對它進行研究,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誰也不知道它全部的功能是什麼。」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敬畏和遺憾。
一個面色光潤、身材圓胖的中年男人快步朝他們走來,他一邊搓著雙手,一邊不住地向他們微微點頭。其他人的長發都只是用繩子簡單地束在頸后,但他用的卻是一隻銀髮夾,他的藍色外衣也是用上好的羊毛衣料做成的,左胸前還綉著一個很大的劍手徽章。「請原諒,」他一邊說,一邊向凱蘇安露出一副油滑的笑臉,「我無意冒犯你們,但我相信,你們一定是走錯地方了。這裡是資政大廳,而且……」
「凱蘇安必須留在我身邊。」哈琳妮說道。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舒緩,愛勒絲剛要開口,又被她打斷了:「不歡迎她的地方,也不會歡迎我。」這是她們之間契約的一部分,也是她們能跟隨凱蘇安的條件。在見到克拉莫之前,她們必須依照凱蘇安的指示前往任何一個地方,並且讓凱蘇安和她們一同接受她們所得到的一切邀請。最後這一條和契約中的其他內容相比,似乎顯得微不足道,但凱蘇安顯然知道她在陸民中間會得到怎樣的對待。
她們跟隨凱蘇安穿行在一條鋪著藍色石板的寬闊走廊中,走廊牆壁上裝飾著色彩鮮亮的壁毯,帶有反光鏡的鍍金立燈照亮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穿著藍色制服的僕人們一看到她們,都會露出驚訝的神色,然後向她們行過陸民的禮儀,便匆匆跑開。凱蘇安領著她們踏上一道長而且陡的白色階梯,這道階梯毫無支撐地懸挂在半空,只是偶爾會碰到一麵灰白色的牆壁。凱蘇安如同天鵝般走在隊伍最前方,為了能跟上她,紗羅的小腿已經有些灼痛感了。哈琳妮則必須小跑著才能保持在隊伍中的位置,但她臉上就好像戴了一張木頭面具,絲毫沒有疲憊的神情。庫梅拉似乎並不因為這種快速行進而感到吃力,不過她也流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圓胖矮小的維林一直跟在凱蘇安身邊,不時還回過頭向哈琳妮和紗羅笑一笑。有時候,紗羅覺得自己很恨維林,但維林的笑容中卻沒有任何惡意或者嘲諷,紗羅看到的只有鼓勵。
維林仍然在望著下方的大廳。紗羅又向欄杆外瞥了一眼。那三根黑色的水晶……變了,她不由得再次眨眨眼。本來指向北方的黑色水晶突然恢復清澈,重新指向大廳中央,它們不是轉動回來的,只是從一個狀態突然變成另一個狀態。
維林終於從鍍金欄杆前轉過了身,她睜大眼睛,就像一隻圓滾滾的、受驚嚇的小鳥,她的胖手甚至還像翅膀一樣扇動著。「我,我不是要……哦,不,我相信,如果轉生真龍打算對付你們,他早就採取行動了。不,我懷疑是霄辰人……你聽說過他們?從阿特拉和更遙遠的西方傳來的訊息實在是可怕,他們似乎能摧毀一切擋住他們腳步的東西。我懷疑在轉生真龍的計劃中,對付他們比征服法麥丁更重要。當然https://read•99csw.com,如果你們做了某些會激怒他的事情,情況就不一樣了,比如故意為難他的追隨者。不過我相信,你們有足夠的智慧,不會去做這種蠢事。」這個兩儀師顯得非常坦誠,而資政們這時已經發生了騷動,就好像見到蓑顢的小魚們讓水面泛起了漣漪。
凱蘇安沒有再去看跟著愛勒絲離開的維林,但當她們從另一道拱門離開時,她的嘴角略微翹了一下,然後突然說道:「卡蜜瑞和娜韋絲,你們的全名是卡蜜瑞·珀維和娜韋絲·馬斯琳嗎?我聽說過你們。」兩名資政的注意力立刻從哈琳妮身上轉移到凱蘇安身上。「有些規則,是任何資政都應該遵守的。」凱蘇安依舊保持著強硬的語氣,伸出雙手各捏住她們的一側袖子牽著她們向樓梯走去。兩名資政並沒有反抗,只是交換一個擔憂的眼神。哈琳妮顯然已經被她們忘記了。在連接樓梯的拱門前,凱蘇安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但她要找的並不是哈琳妮或者紗羅。「庫梅拉?庫梅拉!」
那個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凱蘇安·梅萊丁?我以為您……」凱蘇安嚴厲的目光讓他一下子閉上了嘴,然後他用手掩住嘴,咳了兩聲,臉上又恢復那種恭敬有加的微笑:「請原諒,兩儀師凱蘇安,是否能允許我引領您和您的同伴到休息室去?你們將在那裡得到熱情周到的接待,而我則會儘快將您的訊息報告給首席資政。」當他仔細去看凱蘇安身後的那些人時,眼睛不由得又瞪大了一點。他顯然也能認出兩儀師,至少是當一群兩儀師聚在一起的時候,看到紗羅和哈琳妮,他眨了眨眼。但這個陸民的控制能力很強,他並沒有露出更多驚訝的表情。
一陣軟鞋摩擦地面的窸窣聲,表明有另一隊人正從她們剛剛通過的那道拱門走上這座高台。那是十來個面帶微笑、將髮絲盤在頭頂上的女人,她們的長裙外面還罩著一條柔軟的藍色絲袍,絲袍上用金線綉著各種華麗的圖案,絲袍后擺一直拖到地面上。這些人顯然知道該如何標明等級。她們全都戴著一條粗大的黃金項鏈,項鏈末端墜著一顆黃金鑲邊的橢圓形紅色琺琅,在她們的黃金窄頭帶上也有一顆同樣的鑲金紅琺琅。不過她們之中有一個人佩戴的是紅寶石,而不是琺琅,藍寶石和月長石几乎完全覆蓋住那個人的金頭帶,她的右手指上還戴著一枚沉重的金璽戒。她的外貌高大莊重,一頭黑髮被盤成一個碩大的球形髮髻,鬢角斑白若雪,但她臉上仍然看不到皺紋。其他人的身材面貌各不相同,只是都已經上了年紀,神情中流露出身居高位者的威嚴,而那個佩戴紅寶石的人在她們之中遠比她的寶石更加耀眼。她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滿了同情和睿智,她所釋放出的不僅僅是威嚴,還有不容反抗的壓迫感。不需提醒,紗羅也知道這就是法麥丁的首席資政。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用白色石板鋪成的巨大圓形廣場,廣場中心矗立著一座大型宮殿,那是座裝飾著一個半球形藍色穹頂的純白色圓形建築。在穹頂下方,這座宮殿最高的兩層都被表面雕成凹槽形狀的粗大圓柱圍繞著。宮殿兩旁各有一道通往第二層的白石階梯,不斷有人沿著這兩道階梯上上下下。在他們的正前方,立在宮殿第一層的拱形青銅大門敞開著。宮門兩旁的白石牆壁上雕刻著幾位戴著華麗頭帶的女性雕像,每個雕像都有真人的兩倍大小。雕像中間是一束束谷穗、一捆捆末端在風中飄揚的布匹,以及一堆堆金、銀、鐵,和流淌出錢幣及寶石的口袋。在那些雕像腳下還雕刻著許多小人形,他們或在驅趕馬車,或在鑄爐和織機旁工作。這座宮殿對法麥丁人來說應該是一座紀念碑,宣示著他們在商業貿易上的成功,但在紗羅眼中,這隻不過代表著這些陸民的愚蠢。如果你讓其他人認為你在貿易中獲利比他們更多,那麼你得到的將只能是愈來愈強的嫉妒;你的交易夥伴會變得頑固執拗,向你提出無數荒謬的條件;而你很可能別無選擇,只能接受這些條件。
凱蘇安帶領一行人縱馬跑過廣場,又穿過資政大廳敞開的大門。現在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非常高大的房間,看起來應該是一座室內馬廄。除了他們以外,這裏還有十二名身穿藍色外衣的轎夫,聚集在裝飾著金色劍手徽章的轎子旁邊。一些穿著藍色馬甲的馬夫正從九*九*藏*書一輛有劍手徽章的馬車前卸下馬匹,另外兩名馬夫正牽著馬沿一條散發出乾草和馬糞氣味的寬闊廊道向裏面走去,一些人推著沉重的大掃帚在清潔地面。所有這些人都對他們投來驚訝的目光。
「哦,沒錯,」還沒等哈琳妮張開嘴,那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兩儀師已經說道,「你也跟著我,還有你的姐妹,你的劍士長就不用了,讓男人走進這座穹頂已經夠糟了,也許一個帶劍的男人會讓那些資政們忐忑不安的。有問題嗎,波濤長?」哈琳妮用力閉上嘴,紗羅甚至覺得彷彿聽見她牙齒相撞的聲音。「很好。」凱蘇安喃喃自語著。紗羅幾乎要呻|吟出來,現在她姐妹的脾氣只可能變得更加可怕了。
紗羅也向下望去,並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那三隻霧水晶碟子中原本清澈的水晶條現在變成了黑色,而且它們也不再指向大廳中央,而是約略指向同一個方向。下面的一名白衣女子站起身,低下頭去仔細查看水晶指定的金屬環刻度,另外兩名女子已經向一道圓頂大門跑去。紗羅立刻就明白了,三角定位法對於任何巡風手而言都是一項簡單的知識。在那道大門後有一幅地圖,那個進行導引的男人所在位置很快就被標定在地圖上面。
接受愛勒絲命令的兩名資政其中之一,正是剛才對凱蘇安怒目相視的漂亮女子,另一個是一名身材苗條的灰發女人。她們再次展開長袍,微鞠一躬,詢問哈琳妮是否願意跟隨她們前往高地,並用非常華麗的辭藻描述她們為能夠陪同波濤長而感到多麼榮幸。哈琳妮卻只是陰沉著臉。她們盡可以在她腳下的路面上灑滿玫瑰花苞,但重要的是,首席資政離開了,把哈琳妮丟給了她的屬下。紗羅又開始考慮是否有辦法暫時躲開她的姐妹,直到哈琳妮的脾氣冷卻下來。
「看樣子,從哨站傳遞訊息的速度還像以前那樣迅速,愛勒絲,」凱蘇安說道,「難道這裏不歡迎我嗎?」
紗羅對於高度並無畏懼,她走到兩儀師身邊,越過精緻的雕花欄杆俯身向下望去。她當然很想看看那個偷走真源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哈琳妮也走到她們旁邊。讓紗羅吃驚的是,讓庫梅拉如此不安的高度竟然只有不到二十尺,而下面是一片平滑的地面,藍白兩色的拋光石板鋪成了一個不斷盤旋的複雜圖案,圖案正中心有一個兩端極為尖銳、鑲著黃邊的紅色橢圓形。三名身穿白衣的女子以等距間隔坐在下面這個圓形大廳的邊緣,緊貼拱頂的牆壁,每一名白衣女子身邊的地板上都嵌著一隻大約六尺直徑,看上去好像是用霧水晶做成的碟子,一條完全透明的水晶從碟子中間橫貫而過,指向大廳正中心。這些霧水晶碟子周圍還圍繞著一圈金屬環,上面像羅盤一樣雕刻著大小不一的刻度花紋。但在大刻度中間,似乎總是能看到更加細小的刻度。紗羅覺得距離她最近的那隻金屬環上依稀還能看到一些數字,但她不太確定。
「這個地方讓你不舒服嗎?」哈琳妮突然問道。
「庫梅拉,讓波濤長和她的姐妹看看法麥丁的防護。」她的聲音在巨大的穹頂下發出微弱的回聲,然後她拉著維林走到遠一些的地方,開始竊竊私語,誰也聽不到她們在說些什麼。
「首席資政,」哈琳妮一邊怒氣沖沖地嘟囔著,一邊讓毛德扶她下馬,她的腳步像紗羅一樣僵硬,而毛德跳下馬時身姿還是非常輕盈,「那個人是這裏的重要人物嗎,薩倫妮?」
「你會的,姐妹,你一直都這麼做,我知道。」
首席資政的面孔立刻漲得通紅,在她背後,不止一名資政皺起眉毛,一些資政看著她的目光完全改變了。她們是怎樣獲取權位,又是怎樣失去的?除了愛勒絲,這裏一共有十二名資政。這顯然是個巧合。一個部族中最重要的十二位領航長才有選舉波濤長的權力,而波濤長也經常是她們之中的一員。諸船長由十二名最有權威的波濤長選出,正因如此,哈琳妮才會接受那個女孩奇怪的預言,因為她正是亞桑米亞爾十二首之一。而其實已經有兩名兩儀師告訴過她,那個女孩的預言總是能夠實現。波濤長和諸船長都是可以被廢黜的,當然,廢黜的原因必須十分有力,比如嚴重瀆職或失去統御的智慧,而且廢黜提案必須由十二首共同提出。陸民政治似乎有所不同,而且經常顯得過於繁冗複雜。現在,愛勒絲的眼睛緊盯著凱蘇安,充滿恨意,又如同
read•99csw•com一隻被射中的獵物,也許她能感覺到另外十二雙眼睛正在盯著她的後背,這些資政正在重新對她做出評價。凱蘇安為什麼要攪進這裏的政治漩渦中?為什麼又要採取如此魯莽的方式?
愛勒絲瞥了凱蘇安一眼,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歷史紀錄,桂爾·亞瑪拉桑是一名卓越的統帥,也許僅次於亞圖·鷹翼。兩儀師艾德文娜,你怎麼會想起他?」
哈琳妮點點頭,朝走在前面的那些人皺起眉。「我不知道愛勒絲的宮殿是否有足夠我們兩個一同洗浴的浴盆,她們大概也不懂什麼是蜂蜜酒,不過我們總還能找到些合用的東西。」她瞥了紗羅一眼,笨拙地碰碰這位姐妹的手:「我從小就怕黑,在我害怕的時候,你也從沒丟下過我。我同樣不會丟下你,紗羅。」
「請原諒,」庫梅拉對哈琳妮和紗羅說道,雖然她刻意壓低聲音,但在這個空間里,她的聲音還是比在外面響亮不少,「和平啊,即使對凱蘇安而言,現在這種狀況也是相當棘手的。」她撫了一下自己的褐色短髮,然後搖搖頭,讓自己的頭髮落回原位。「那些資政們不想見到兩儀師,特別是出生在這裏的姐妹們,我想,她們大概是想裝作至上力根本就不存在。的確,她們的歷史讓她們有這麼做的理由,在最近這兩千年裡,她們也有手段支持這樣的假相。但不管在什麼時候,凱蘇安畢竟是凱蘇安,只要她看到一個膨脹的腦袋,就會設法讓充滿那顆腦袋的氣體漏出來,即便那顆腦袋上還頂著王冠或資政頭帶。她上一次來到這裏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是在艾伊爾戰爭期間,我懷疑那些還記得這件事的法麥丁人如果知道她又回來了,大概會立刻躲到床底下去。」庫梅拉發出一陣揶揄的輕笑,紗羅則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好笑的地方。哈琳妮抿了抿嘴唇,就好像她覺得肚子有些痛。
在紗羅的印象里,跟隨凱蘇安的兩儀師永遠都會對她俯首帖耳,唯命是從。但維林卻似乎根本沒聽到凱蘇安的警告,她的視線也一直沒離開下面的大廳:「我只是剛剛想到,他無法使用至上力,但他還是攻陷了法麥丁,就如同壓爛一顆熟透的李子。」這名圓胖矮小的兩儀師停了一下,彷彿突然想到某件事。「你們都知道,在伊利安、提爾、安多和凱瑞安都駐紮著轉生真龍的軍隊,更別說成千上萬忠於他的艾伊爾人,凶暴的艾伊爾人。我覺得奇怪,你們為什麼會對殉道使的偵察如此無動於衷。」
「我想,她們並不想聽這段歷史。」凱蘇安厲聲說道。那些資政之中不止一人顯露出不安的表情。光明在上,那個桂爾·亞瑪拉桑是什麼人?紗羅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顯然,他是一名陸民征服者。
她的姐妹又拍了拍她的手,對她笑了笑。哈琳妮並不善於微笑,但這個笨拙的表達還是讓紗羅感到溫暖,但當她的目光轉向前方那些人時,其中就沒有半點溫暖可言了。「也許我能和法麥丁立下一個不錯的契約,凱蘇安已經讓她們魂不守舍了。紗羅,你要去查清楚凱蘇安到底捉住了她們哪只痛腳。我現在很想挫挫那個愛勒絲的銳氣,哼,竟然一句話都不說就從我面前走開!不過我們也不能讓凱蘇安給克拉莫製造任何麻煩。你必須去查清楚,紗羅。」
愛勒絲的微笑瞬間變得有些勉強。一些資政的笑容消失了,其他人上翹的嘴角也顯得很是僵硬,還有一名相當漂亮的資政,表情可說已經變成了怒容。這時,凱蘇安已經擋在她們和哈琳妮之間。
哈琳妮微一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這裏終於有人知道要對她表達應有的敬意了,而且這些人竟然沒有因為她和紗羅的首飾感到吃驚,這肯定也讓海民的波濤長感到欣慰。
「如果是女人導引,水晶就會變成紅色,而不是黑色。」庫梅拉悄聲說道。她仍然和欄杆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但她也用雙手握著欄杆,俯視著下面的情景。「它會發出警告,確定位置,並進行防禦。它到底還能做些什麼?那些製造它的女人們一定想要更多功能。也許她們還有另外的需要,也許它還有極為危險的用途。」她的聲音中聽不到恐懼,反而顯得相當興奮。
「不必沮喪,愛勒絲。」凱蘇安帶著信任的表情向首席資政俯過身。她說話的聲音相當大,回聲讓穹頂里的所有人都能聽清楚她說的每一個字。「我相信你已經沒有什麼壞習慣需要我來糾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