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約縛
維林在一個起居室里找到了凱蘇安。寬闊的大理石壁爐中躍動著火焰,如果不是為了保暖而拉起了厚布簾,從這裏就能俯瞰湖面的景緻了。在凱蘇安的座椅旁,一張鑲嵌小桌上擺著她的縫紉籃,她正在一片靜謐中擺弄著針線和刺繡框。房裡並非只有她一個人。維林將斗篷掛在一張軟墊椅的椅背上,自己坐進了另一把椅子。
明瞪了埃拉娜一眼,埃拉娜則瞪著蘭德,然後明一甩雙手,就跟著凱蘇安走了,一邊低聲嘟囔著什麼,一邊用力摔上房門。
「如果你不約縛我,我們會把你綁起來,好完成這件事。」如果她們這樣做,蘭德不知道她們和埃拉娜又有什麼差別。但他決定不問明這個問題。明當然和埃拉娜不一樣。
明憤怒地攤開雙手:「我看見的,我都已經清楚地告訴你了。如果我看到的和我告訴你的不一樣,就讓末日深淵吞了我吧。真不知道你怎麼會這樣想!」
蘭德並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反而又開始玩弄起長笛。「凱蘇安,我是否應該為見到你而感到驚訝?你這麼突然地冒出來,的確不太合我的心思。是誰教你神行術的?」這隻可能是神行術。片刻之前,埃拉娜還只是他思維邊緣一個模糊的影子,而隨後她就成為了一個強烈的意念。蘭德本以為是埃拉娜自己學會神行術,不過看到凱蘇安,他立刻就明白是誰施展了這個異能。
「你說過,她會幫助我死亡,」蘭德平靜地說,「這才是你所說的。」他對死亡有怎樣的感覺?離開明的哀傷,離開伊蘭和艾玲達的哀傷,因為他為她們帶來的痛苦而哀傷。在一切終結之前,他還想看看他的父親。除了這些之外,死亡對他幾乎是一種解脫。死亡是解脫,路斯·瑟林瘋狂地說著。我想要死。我們應該去死!「幫助我死亡和殺死我並不一樣。」蘭德現在已經很擅長忽略路斯·瑟林的聲音了,「除非你現在認為你所看見的幻象有另外的意義。」
愛薩猶豫著,但她的確別無選擇,於是她依舊紅著臉,抓起深綠色的裙擺,行了個屈膝禮。雖然她大踏步走出了房間,臉上依然是怒氣沖沖,但她的確沒有再做任何耽擱。
明朝蘭德走了一步。蘭德微一搖頭,這有助於驅散他眼前的黑點。他很想揉一揉下巴,但他還是用力將兩隻手按在身側,同時又努力不讓自己將手中的笛子捏碎。凱蘇安則是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蘭德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手中的樂器,他在注意埃拉娜。「她很快就會來了。」埃拉娜昨天就到了法麥丁,蘭德不明白她為什麼要一直等到現在才來找他。在蘭德的腦海里,埃拉娜的情緒如同一團亂麻:緊張、警戒、憂慮和決心,而超出這一切之上的,則是強烈的憤怒,幾乎無法克制的狂怒。「如果你不願意留在這裏,你可以去——」明用力一搖頭。明在蘭德腦海中的情緒緊貼著埃拉娜,那裡也充滿憂慮和憤怒。但愛意如同迷霧中的燈塔,閃爍著溫暖的光芒,無論是當她看著他,或是沒有看他時。那裡面同樣也有恐懼,無論明如何隱藏這種情緒。
埃拉娜瞥了明一眼,就不再看她,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蘭德身上。她解下斗篷,扔在房間里的一把椅子上——這裏只有兩把椅子。但她的一雙黑眼睛始終沒離開蘭德。她捉住深灰色的裙擺,用力握緊雙手,她同樣沒有戴兩儀師的金戒指。從她的目光落在蘭德身上的那一刻開始,歡樂就沿著她的約縛向蘭德湧來。其他情緒還在,緊張、憤怒,但蘭德從沒想過她會覺得快樂!
凱蘇安將刺繡框放到膝頭,靠在椅背上。「能給我倒杯茶嗎,維林?」
蘭德顯然是在努力掙扎著。他沒辦法向凱蘇安發號施令,他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向凱蘇安發號施令。明說過,他需要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將要教導他一些他必須學會的東西,但這隻是讓蘭德更加對這個女人感到不安。最後他終於說道:「我只想做完在這裏必須做的事情,然後安靜地離開。如果你告訴她們我在哪裡,至少要讓她們明白,我不可能讓她們靠近我,至少在我準備好要離開之前絕對不能。」凱蘇安向他挑起一側眉弓,等待著。蘭德深吸一口氣,為什麼她總是要讓一切都變得這麼困難?「如果你不告訴她們我在哪裡,我會非常感激你。」然後,他又極為不情願地說:「拜託你了。」明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彷彿她剛才一直都沒呼吸。
「當然,老婆,只要你願意。」蘭德答道,他還以法麥丁形式低下頭表示贊同。明響亮地哼了一聲。
凱蘇安依舊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的刺繡,她的繡花針不停地在花紋間上下穿梭。「你可以等她回來。」
「我決定,如果我打算被約縛,那就應該是我願意的人。」他在埃拉娜的手掌快摑到他臉上時捉住了它。「今天我已經被抽過耳光了。」
只知道信任的人就是傻瓜,路
https://read.99csw.com斯·瑟林說道,不知道信任的人同樣是傻瓜。只要我們活得夠久,我們就全都是傻瓜。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還有些理智。
這時明跪爬著上床,雙手捧住蘭德的臉。「聽我說,蘭德·亞瑟,我不會讓你死。如果你敢違抗我,去死了,我會追上你,把你帶回來。」蘭德腦海中嚴肅的情緒突然混入一股愉悅。明用嚇唬人的口氣說:「我會把你帶到這裏來,讓你的頭髮一直長到腰間,再給你戴上一隻月長石髮夾。」
「仍然像山羊一樣無禮,」凱蘇安不以為然地說,「孩子,我不認為訪問自己出生之地需要你的許可。至於說神行術,這同樣與你無關。」她打開領針,將這枚領針別到腰帶上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卸下斗篷,將斗篷掛在一側手臂上,摺疊整齊,彷彿這件事要比蘭德重要得多。她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惱怒:「正是因為你,我才不得不花費力氣送了許多人過來。埃拉娜瘋狂地想要再見到你,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會拒絕她。索瑞林說,有些立誓效忠你的人如果不跟著埃拉娜來找你,將沒有任何用處,所以我不得不把耐蘇恩、薩倫妮、依蓮安、柏黛恩和愛薩帶過來。還有哈琳妮和她的姐妹,她的劍士長,以及其他一些人。哈琳妮在得知埃拉娜將要出發去找你時,她甚至不知道應該要暈倒、尖叫,還是咬死一兩個人以表達她激動的情緒。還有你的三個黑衣朋友,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很渴望見到你,但他們也來了。既然我們已經找到了你,我就可以讓海民和那些姐妹來見你,讓你處置她們了。」
蘭德幾乎能感覺到路斯·瑟林徹底沉默了,就像蜷伏在陰影中的岩貓。路斯·瑟林幾乎像他一樣對這個女人時刻保持著警戒。
「光明啊,蘭德,」明嘟囔著,「你只想坐在那裡,吹那種東西嗎?」她在繡花地毯上大步地來回踱著,裙擺也隨之飄揚轉動。她、伊蘭和艾玲達的約縛讓蘭德覺得自己彷彿再不知他物,也再沒有任何慾望。他在呼吸,他和她們約縛在一起,這全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如果她說錯了話,如果她已經說溜了那個……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把你抓進愛莉達的監牢!」埃拉娜的約縛從不會讓蘭德有這種感覺,那個約縛從沒改變過。但自從凱姆林的那一天開始,它就一直在增強,它就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在他背後窺伺的陌生人,一顆他靴子中的沙礫。「你一定要吹這個嗎?它讓我想哭,還讓我頭皮發麻。如果她讓你陷入危險……」明從寬鬆的袖子中拉出一把匕首,讓它在手指間來回翻滾。
「在埃拉娜來到這裏之前,我們不會再談論她了。」明不容置疑地說,就好像是蘭德要故意扯到這個話題一樣。雖然恐懼並沒有消失,但她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不斷被壓倒,又不斷地彈起來。
「放埃拉娜走是明智的嗎?」維林問。
「你不會告訴我是誰約縛了你?」看到蘭德只是搖頭,埃拉娜嘆了口氣:「我最好還是走吧。」她站起身,將斗篷掛到臂彎里。「凱蘇安並沒有多少耐心。索瑞林告誡她要像母雞看管小雞一樣看管我們,她正是這樣做的,只不過是以她的方式。」走到門口時,埃拉娜停下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來這裏,蘭德?凱蘇安也許不在乎,但我在乎。如果你願意,我會保密的。我自己在聚落中根本待不了幾天。為什麼你願意留在這裏,留在這個根本感覺不到真源的地方?」
「回到凱瑞安去,」蘭德吩咐道,「告訴蕾菲拉和梅蘭娜,我要她們去見哈登莫克的叛軍,讓她們也帶著碧拉和科魯娜。」這四個就是明所說的,除了埃拉娜之外他還可以信任的兩儀師。明是怎樣評判凱蘇安帶來的另外那五名兩儀師的?她們會以各自的方式為他服務,但這還不夠,暫時還不夠。「我希望達林·西斯尼拉成為我在提爾的代理人,我在提爾制定的法律要得到實施。我不會限制她們在條約中加入什麼條件,只要那裡的叛亂得到平息。然後……怎麼了?」
在「資政之首」旅店中,蘭德正盤腿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吹著他的銀長笛。這根笛子是湯姆在很久以前送給他的,感覺上,那已經是一個紀元前的事了。這個房間四壁都貼著雕花牆板,從窗外看去可以俯瞰耐斯芬市場,這比「馬瑞多王冠」旅店的那個房間要好多了。他身邊的枕頭是用鵝毛填充的,床上配有繡花頂罩和帷幔,盥洗台上的鏡子里看不到任何氣泡,就連壁爐的石台上也有一點簡單的雕花。這是為富商準備的房間,蘭德很高興自己在離開凱瑞安時帶了足夠的黃金在身上,他已經不太注意要攜帶旅費了,畢竟,轉生真龍所需的一切都會被準備妥當。不過,他至少還能用這根長笛為自己掙到一個宿處。現在他吹的是《長夜輓歌》,他從沒聽過九_九_藏_書這首曲子,不過路斯·瑟林聽過,就像繪畫的技巧一樣。蘭德覺得他應該為此感到害怕,或是憤怒,但他只是靜靜地吹著笛子。路斯·瑟林則在不住地哭泣。
凱蘇安教了埃拉娜神行術?這並不能讓蘭德知道是誰教了凱蘇安神行術,不過蘭德認為這不重要。「達莫他們三個是自願接受約縛的嗎?還是說那些兩儀師對他們所做的,就像你對我做的一樣?」
維林不急不緩地將茶水倒進一隻藍色薄瓷茶杯中,這不是海民瓷器,不過也已經非常精緻了。「你是否知道他為什麼要來法麥丁?當我推斷出他不再四處亂竄,只是因為他可能就在這裏時,差點把舌頭吞進肚子。也許這其中存在危險,我們應該嘗試阻止他。」
「很好,」過了一會兒,凱蘇安說道,「只要你努力,就完全可以顯示出足夠的禮貌,雖然這讓你一臉牙痛的表情。我想,我暫時能為你保守這個小秘密,她們並非全都知道你就在這座城市裡。哦,是了,我應該告訴你,梅瑞絲已經約縛了那瑞瑪,珂麗勒得到了達莫,年輕的艾本現在是戴吉安的了。」她的語氣就好像這件事只是她偶然想起,隨口說一說。
凱蘇安走進房間,停住腳步,看著那把釘在門框上的匕首,皺起眉。她穿著一條做工精緻的深綠色長裙,披著裘皮鑲邊的斗篷,用一隻銀領針扣住斗篷的領子。看上去,她就像一名成功的商人或是銀行家,不過這兩種人都不會像她這樣在鐵灰色的髮髻上掛滿黃金鳥雀、星星和月亮。她沒有戴巨蛇戒,至少從這點看來,她還知道要掩飾自己的身份。「孩子們在吵架嗎?」她溫和地問。
就連紅宗也不例外。當那五名兩儀師俘虜向他宣誓時,蘭德曾經非常驚訝,愛莉達派遣她們來綁架他,她們做到了。蘭德本來相信那些兩儀師會立下那種誓言,完全因為他是時軸,但時軸的作用在百萬次機緣中也只有一次會發生,對因緣做出隨機的改變。而且,無論如何,蘭德都很難相信紅宗兩儀師會向一個能導引的男人宣誓效忠。
「我已經受夠了你的吵鬧,愛薩,你可以走了,馬上!」
蘭德罵了一句,猛地跳起身:「不!讓她們離我遠一點!」
蘭德的髒話還沒有出口,凱蘇安已經舉起手,一巴掌幾乎扇掉了他的下巴,他眼前全都是轉來轉去的黑點。房裡其他兩個女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我告訴過你,」凱蘇安不疾不徐地說,「不會再有警告了。」
一陣敲門聲響起。明的身子僵住了,她一聲未出,只用唇語念出埃拉娜的名字。蘭德點點頭。讓他吃驚的是,明一把將他推倒在枕頭上,自己則撲到他的胸前。然後她又支起上半身,蘭德意識到她是在用盥洗台上的鏡子看自己的樣子。最後明找到一個她喜歡的位置,半卧在蘭德身上,一隻手摟住蘭德的脖子,另一隻手貼著自己的臉頰,按在蘭德的胸口上,然後她喊道:「進來。」
維林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了一下,凱蘇安根本沒朝她的方向看過一眼。「當然,凱蘇安。」一隻沉重的雕銀茶壺就放在牆邊小桌的一座四腿案几上,而且幸好茶水還很熱。
埃拉娜深吸一口氣,又過了一會兒,才用盡全力回答道:「我不知道凱蘇安是不是在乎你。我一絲不苟地堅守著我的誓言,無論你讓我多麼難以守住這個誓言。」她的聲音變得愈來愈嚴厲,憤怒在她的約縛中也愈來愈猛烈。「我對一個徹底拋棄我的男人忠心耿耿,我又該怎樣向你效忠?更重要的是,你都幹了些什麼?」她向蘭德走過來,站到他面前,怒火就在她的雙眼中燃燒。蘭德比她高出了一尺,她卻彷彿絲毫沒注意到這一點。「我知道,你一定幹了些什麼。我曾經連續昏迷了三天!你都幹了什麼?」
埃拉娜離開后,蘭德便靠回牆上,繼續玩弄他的長笛,但他現在並不想吹這支笛子。明說過,他需要凱蘇安,凱蘇安卻對他漠不關心,有的只是不超過常人的一點好奇心,以及非常糟糕的態度。他必須讓凱蘇安對自己產生更大的興趣。光明在上,他該怎麼做?
蘭德知道,他能感覺到從約縛傳來的疼痛。他放開手,埃拉娜揉搓著手腕,蘭德也知道,她這是在故意要讓他看到自己有多麼痛。她就這樣,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坐到房裡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將兩條腿交疊在一起。看上去,她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麼。
蘭德將長笛從唇邊拿開,靜靜地看著她。明的臉漲紅了,她突然用力喊了一聲,猛力擲出匕首。匕首插在門框上,不停地顫動。
「蘭德,我喜歡艾麗維婭,即使她對奈妮薇頤指氣使,我還是喜歡她,」明一隻手叉在腰間,跨步上前,伸出另一隻手指著蘭德的鼻子,咬牙切齒地說,「但她要殺死你。」
「維林,他可以去做他內心想要做的一切事情,只要他能活著迎接末日戰爭。只要我能夠陪伴他足夠九*九*藏*書長的時間,讓他再次學會歡笑和哭泣。」凱蘇安閉上眼,用指尖揉搓額角,嘆了口氣。「他正在變成一塊石頭,維林,如果他不能重新學會做一個人,那麼即使贏得最後戰爭,結果也不會比失敗更好。年輕的明告訴他,他需要我,我從明口中得知了這件事。當然,我沒有引起她的懷疑,但我只能等待他來找我。你也看到了他對埃拉娜和其他姐妹的鐵石心腸。教導他是困難的,即使是他主動向我求教。他會和導師對抗,他認為他必須把每一件事都做好,自己學會一切。而如果我不讓他明白,他將什麼都學不會。」她的雙手落在膝頭的刺繡框上。「今晚我做刺繡的狀態似乎很好,這對我來說並不常見。你倒好茶了嗎?我也許還要再做一會兒。」
蘭德緩慢地點點頭。兩儀師向他效忠,這應該能讓全世界的人看到他的力量。他害怕兩儀師會操縱他,讓他成為傀儡,但這種恐懼也蒙蔽了他的眼睛。他不喜歡承認這一點,但他的確曾經是個傻瓜。
「埃拉娜,」蘭德的聲音如冰一般寒冷,「如果有更多兩儀師知道你約縛了我,那麼要被抽鞭子的就是你。」明曾經告訴過他,埃拉娜是可以信任的,因為明曾看見這個綠宗兩儀師和另外四名兩儀師「被他握在手中」。蘭德的確信任埃拉娜,以一種古怪的方式信任著她,但他也被埃拉娜握在手中。他不想這樣。「釋放我,我會否認你曾經這樣做過。」在嵐將自己和麥瑞勒的事情告訴他之前,他還不知道可以這樣做。「釋放我,我也會取消你的誓言。」
埃拉娜的雙頰微微泛紅,聲音仍然穩定:「我知道,梅瑞絲向佳哈提出過請求,佳哈思考了兩天,然後接受了。就我所知,梅瑞絲從沒逼過佳哈。其他人是怎樣,我沒有親眼見證,但就像凱蘇安所說的那樣,你可以自己去問他們。蘭德,你必須明白,他們害怕回到你的那個『黑塔』去。」提到黑塔時,埃拉娜的嘴唇厭惡地扭曲了一下。「他們害怕會因為你遭受的攻擊而受到懲罰。如果他們逃走,他們又會成為被追殺的逃兵。我相信這是你下達的命令。除了兩儀師,他們還能投奔誰?他們也應該這樣做。」埃拉娜露出微笑,彷彿是看到某種很奇妙的東西,她的聲音也變得興奮起來:「蘭德,達莫發現了治療靜斷的方法!光明啊,現在我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舌頭不會再感到僵硬了。他治好了伊爾甘、羅耐勒和薩莎勒。她們也都已經立誓向你效忠,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愛勒絲的宮殿當然比不上太陽王宮和安多王宮,也比不上其他王國的宮殿,這是愛勒絲自己的宅邸,與她首席資政的職位無關。另外一些或大或小的宮殿排列在它的兩旁,每座宮殿都被高牆圍住,只空出高地和湖面相接的一側。那裡是陡峭的懸崖,而這裏也是整座島上唯一的高地。不過愛勒絲的宮殿仍然算得上是一座宏偉的建築。當這座城市還被稱為費莫倫納時,巴色拉家族的女人們就已經在這裏操縱各種貿易和政治活動了。高高的圓柱圍繞著巴色拉宮,支撐起上下兩層步道,宮殿的牆面上絕大部分都覆蓋著白色大理石。
蘭德並沒有理會她,也沒有再去注意沿著約縛不斷湧來的喜悅。「她不曾問我為什麼會來法麥丁。」他低聲說著,眼睛盯著房門,就好像能透過門板看到凱蘇安。凱蘇安一定想知道的。「埃拉娜,是你告訴她我在這裏,一定是你。你的誓言呢?」
沸騰的怒意在約縛中減輕了,但並沒有消失,埃拉娜的表情也隨之恢復鎮定。她以平靜的聲音說道:「你捏痛我的手了。」
「我比你自己更喜歡你。」埃拉娜抱起雙臂,審視著他。憤怒和喜悅在她的約縛中糾纏在一起。「我一直希望,如果靠近你的話,情況會更好一些,但你在我的腦子裡還是一塊石頭。即使站在這裏,我也不知道你的心情是不是真的很亂。即使是這樣,能站在這裏也會更好一些,我不喜歡和護法分離這麼長的時間。」
蘭德向明微笑著,明還是能逗笑他。「我從沒聽說過比死還可怕的命運,不過我想,你說的大概就比死更可怕。」
在愛勒絲宮殿前面的廣場上,維林有些費力地從轎椅里擠出來,她的身體結構並不適合這種狹小的空間,但轎椅算是法麥丁最快捷的交通工具了。馬車遲早都會被人群堵住,也去不了一些維林想去的地方。從湖面上吹來的濕潤的風在漸漸變冷,黃昏中的最後一點陽光正在退去,但維林並沒有拉起被風吹開的斗篷。她從錢包里掏出兩枚銀角子,遞給轎夫,她當然不該這樣做,這些轎夫都是愛勒絲的小廝。但艾德文娜不懂得這裏的規矩。轎夫們也不會接受她的錢。但那兩枚銀幣立刻就消失在他們的口袋裡了。兩名轎夫中比較年輕的那個甚至還向她深深地鞠了個躬,他是個相當英俊的中年男人。然後,他們read.99csw.com才扛起轎子,朝宮殿角落裡一座低矮的馬廄跑去。維林嘆了口氣。一個已經步入中年的小廝。她回到法麥丁沒多久,就已經覺得自己彷彿從不曾離開過這裏,但她必須小心。這種想法對她來說可能是危險的,不能讓愛勒絲或其他人揭破她的偽裝身份,那個流放維林·瑪瑟雯的判處到現在也還是有效的。法麥丁對於兩儀師違反法律的事情總是保持沉默,但資政們沒理由害怕兩儀師。而為了自身的原因,白塔對於姐妹被羈押鞭笞的罕見事例也都保持沉默,她可不想成為白塔為之保持沉默的最新案例。
「為什麼達莫他們會接受被約縛?」蘭德質問道。
蘭德清了清喉嚨:「這就是我要你去做的。」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女人在談論一些事情時比男人更開放,但這還是會讓他感到震驚。他希望伊蘭和艾玲達在他與明做|愛時也會遮蔽住約縛。他們兩個同床共枕時,絕不會有第三者的空間,這就像他和伊蘭在一起時一樣。他當然不想和埃拉娜談論這樣的事。「當你在凱瑞安的任務完成時,我在這裏的事情可能也已經做完了。如果我沒有……如果我還沒做完,你可以回到這裏來,但你必須和我保持距離,直到我下達別的命令。」那種喜悅受到了壓抑,但還是再度跳躍了起來。
「哦,是的,當然。」維林匆匆倒滿第二隻茶杯,並將小瓶子原封不動地收回到口袋裡。能夠確認凱蘇安的目的,這點很不錯。「你要蜂蜜嗎?」她用自己最含混的聲音問道,「這件事我總是記不住。」
埃拉娜緊繃雙唇,就連明也表現出不贊成的樣子。從一個約縛中傳來的情緒在不斷地跳躍飄擺,另一個約縛中確實憤怒摻雜著快樂。為什麼埃拉娜會感覺到快樂?
「我遲早都會死,明。」蘭德耐心地說著。不止一個人曾經這樣對他說,而他們都是他必須相信的人。要活著,你就必須死。他仍然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明白這個冰冷的事實。就像真龍預言中記載的那樣,他必須死。「我希望不會太快,我的計劃還需要時間。很抱歉,明,我不該讓你約縛我。」但他不夠堅強,無法拒絕,他無法堅強到能將她推開。有些事他必須去做,但他還太軟弱,無法勝任,他需要在寒冬中痛飲,直到寒冬之心也變得如同陽之日的正午。
蘭德將長笛放回到唇邊,開始吹起《喝醉的小販》。這首曲子足以讓死人哈哈大笑了。路斯·瑟林卻還在朝他嚎叫。
「如果你見到他們,就自己去問好了。」凱蘇安回答,「明,我想,埃拉娜大概希望能夠和他單獨待一會兒。」不等明回答,她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一邊還說著:「埃拉娜,我在下面的女士間等你,不要耽擱太久,我想回高地去了。明?」
「你是什麼意思?其他所有人?」
「我說的是所有被艾伊爾人看管的姐妹,就連紅宗姐妹也不例外。」聽她的語氣,她似乎對此也還不太敢相信,驚異的情緒同樣出現在她的約縛里。她用雙腳踩住地面,向蘭德傾過身子,眼睛直盯著他。「所有人都發了誓,還接受了你判處耐蘇恩她們所要接受的苦修。你知道,我說的是那五個最先向你立誓的姐妹。凱蘇安不信任她們,她不讓她們帶護法來。我承認,起初我對她們也有懷疑,但我現在相信,你可以信任她們。她們對你發過誓,你知道這對一名兩儀師來說意味著什麼。蘭德,我們不能違背誓言,這是不可能的。」
「你需要我們,蘭德。」埃拉娜站起身,彷彿是要向蘭德走過來,但她只是站在原地,不眨眼地看著蘭德,雙手似乎是下意識地撫弄著裙擺。「你需要兩儀師的支持,否則你就只能逐一征服每一個國家。而到現在為止,你在這方面做得並不好。凱瑞安的叛亂在你看來也許是結束了,但並非所有人都樂於見到多布蘭被任命為你的代理人。如果托朗姆·瑞亞丁重新出現,會有許多人倒向他。我們聽說,達林大君縮在提爾之岩里,自稱為是你在提爾的代理人,但那裡的叛軍並沒有走出哈登莫克,歸附於他。至於說安多,伊蘭·傳坎也許會宣布她將在登上王座后支持你,但她已經將你的軍隊趕出凱姆林。等到她控制了安多全境,我懷疑你的軍隊在那個國家就再沒有立足之地。兩儀師能夠幫助你。伊蘭會聽從我們的建議。凱瑞安和提爾的叛軍都會聽從我們。在三千年的時間里,白塔阻止了無數場戰爭,平息了無數次叛亂。也許你不會喜歡蕾菲拉和梅蘭娜與哈琳妮簽訂的條約,但她們得到了你所要求的一切。光明啊,你這個男人,讓我們幫助你吧!」
明將雙臂抱在胸前,審視著蘭德,然後突然抖抖裙擺,將上面的皺紋一一撫平。蘭德嘆了口氣,放下長笛,等待著。當一個女人突然開始整理衣服時,那就像是男人在拉緊盔甲的縛索,檢查馬鞍的肚帶。女人在準備要衝鋒時,男人如果
read.99csw.com逃跑,就只能像條狗一樣被砍倒在地。明有著強烈的決心,就像埃拉娜一樣,蘭德覺得彷彿有兩顆太陽正在他的腦子裡閃耀。
「如果我阻止她,那麼就很難向那個男孩隱瞞一些事情了,不是嗎?」凱蘇安漠然地答道。
埃拉娜瞪著他,牙齒露出唇外,彷彿是想要咬斷他的喉嚨,約縛中只剩下憤怒和屈辱,如同匕首般讓蘭德感到刺痛。「你讓別人約縛了你?」她吼叫著,「你怎麼敢!無論她是誰,我要在法庭上指控她!我要用鞭子抽她!你是我的!」
「也許這對我來說並非那麼糟糕。」蘭德說了謊。蘭德覺得自己能夠告訴她,他相信埃拉娜會為他保守秘密,但埃拉娜將他視作她的護法,而且她是綠宗兩儀師。沒有任何解釋能讓埃拉娜在這樣的情況下離開他。但在法麥丁,埃拉娜並不比明更能保護自己,甚至她可能還不如明。「走吧,埃拉娜,我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
想到凱蘇安有可能接受他的約縛,蘭德的背脊立刻傳來一陣顫慄。埃拉娜始終無法用這個約縛控制他,蘭德也不認為其他兩儀師有這樣的能力,除了凱蘇安。光明啊!千萬不要讓他冒這種風險!他沒有回答埃拉娜,反而問:「是什麼讓你認為她不在乎我?」不管是否信任埃拉娜,他不打算讓埃拉娜知道,也不打算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伊蘭、明和艾玲達所做的也許不會冒犯白塔法律,但如果她們和他的聯繫被泄露出去,她們要害怕的將遠不止兩儀師的懲罰。他坐到床沿上,雙手轉動著長笛。「只是因為她拒絕了我的約縛嗎?也許她並非像你想象的那樣對我漠不關心。我在凱瑞安時,她來找我,而且在那裡停留了很長時間。除了我之外,她沒有別的理由。難道我真的要相信,當我恰巧來到這裏時,她就會想要回來拜訪友人?她把你帶到法麥丁來,就是為了找我。」
愛薩將雙手握成拳,叉在腰間。「你怎麼能這樣滿不在乎?他是轉生真龍!這個地方對他來說可能是一個死亡陷阱!你必須……」看到凱蘇安挑起一根手指,她猛地閉上嘴。這是凱蘇安唯一的動作,但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愛薩甚至沒有瞥維林一眼,這名平時都面帶笑容的綠宗姐妹站在凱蘇安面前,雙眼瞪視,滿臉通紅,顯得相當激動。愛薩總是很在意她和其他姐妹之間的尊卑關係,也許有些太在意了,所以她會如此忽視維林。她的情緒一定相當混亂。「你怎麼能讓她自己離開?」她向凱蘇安問道,「沒有她,我們該怎樣找到那個人?」啊,原來是這樣。
「我已經在考慮要放開你了,」最後她說道,「這是我做夢都想要做的事。」她露出一絲悔恨的微笑。「我甚至問過凱蘇安,能不能把約縛轉給她,你該知道我有多麼絕望了吧。我知道的是,只有凱蘇安才能掌握你,但她拒絕了,她對我的請求怒不可遏,因為我沒先問過你這件事。而且她說,就算你同意了,她還是會拒絕,」埃拉娜攤開雙手,「所以,你還是我的。」她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但是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喜悅的心情再一次出現了。「無論我是如何得到你的,你都是我的護法。我對你負有責任,這是我必須堅守的,正如同我要堅守服從你的誓言。所以,我不會放開你,將你交給任何人,除非我知道她能正確地掌握你。是誰約縛了你?如果她有足夠的能力,我會讓她擁有你。」
埃拉娜不以為然地答道:「蘭德,她每天都想知道你在哪裡,就算是賽雷辛的一個牧羊人也會想知道你在哪裡,全世界都想知道。我只知道你在遙遠的南方,而且你連續幾天都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只是這樣而已。我知道她和維林要來這裏的時候,我不得不乞求她,我不得不向她下跪!只因為這樣,她才答應帶我同行。但直到我離開通道,站在這座城市旁邊的山丘上時,才感覺到你就在這裏。我一直以為我要到提爾才能找到你。我們來到這裏時,凱蘇安教了我神行術。所以,你以後別想那樣輕易就拋下我了。」
明滿臉通紅地爬起身,拚命撫平裙擺。「你說過是她的!」她的語氣中充滿了責備。這時埃拉娜才走進房間。凱蘇安關上了門。
凱蘇安的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警告過你要注意談吐,我不會再警告你了。」她皺起眉,又審視了蘭德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彷彿是相信蘭德已經記住了她的告誡。「那麼,是什麼讓你以為能命令我該做些什麼,男孩?」
埃拉娜的臉沉了下來。她坐回到椅子里。「我剛剛來到這裏,你又要趕我走了。既然那個女孩在這裏,我想,這樣也好。」她嘆了口氣,「你不知道我在凱瑞安都經歷了什麼,我必須遮蔽住這個約縛,否則你們兩個所做的事情就讓我徹夜難眠。但我又不能徹底將它遮蓋,因為我不喜歡和我的護法徹底斷絕關係,這實在是太困難了。只是想到要回凱瑞安,就讓我感到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