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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另一個計劃

第二十九章 另一個計劃

裘麗恩哼了一聲,不過她沒有戳麥特。麥特覺得自己的脖子後面有一個結鬆開了,那裡是劊子手的斧頭落下的地方。兩儀師擅長讓別人曲解自己的語意,但她們肯定不喜歡其他人用這種伎倆對付她們。
「你們只需要走出城門衛兵的視線就行了。」麥特急忙對賽塔勒說道,他希望在裘麗恩徹底爆發之前轉移她的注意力。「一定要摘下斗篷的兜帽……」光明啊,他必須給賽塔勒找一件那種樣式怪誕的斗篷!不管怎樣,如果澤凌能偷來一副罪銬,那麼他也就能偷一件斗篷。「……衛兵們只會把你當成罪奴主,你可以在天亮之前返回,沒有人會發現,除非你一定要戴著你的婚姻匕首。」他為自己的話笑了兩聲。但賽塔勒並沒有笑。
裘麗恩突然皺緊眉頭,拿起那盞鐵制油燈,用燈光照著旅店老闆娘的臉。「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嗎?有時候,當我看不到你的臉時,就會覺得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我知道。」麥特無力地說道。在一次和霄辰人的閑聊中,他曾經問過他們如何在戰鬥中使用罪奴主和罪奴,這是他唯一一次和霄辰人談論她們。他甚至從沒想過罪奴主是如何被遴選出來的,他只想到可能會與她們作戰。那些古老的記憶總是讓他想到戰爭、戰場,但他從沒想過要如何去確認一個人是否能當罪奴主。「確應該測試一下。」如果賽塔勒不能……光明啊!
貝爾沒有從門前走開。「告訴他,」他在催促艾格寧,「遲早要知道全部情況,否則他就會讓你陷入更大的危險。告訴他。」身為一名侍聖者,他似乎有些太專橫了。霄辰人很善於安置自己的財產,每個人都必須明白自己的位置。艾格寧一定遠不如她看上去那般強勢。
這對麥特沒有任何意義。出於好心去幫助別人,不管是何種程度的好心,就不要在意能得到怎樣的回報。他在裘麗恩的鼻子底下搖晃著罪銬,銀索在他手中蜿蜒擺動,如同一條銀色的蛇,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閃發亮。項圈和手鐲碰撞著岩石地面。裘麗恩拉緊深色裙擺,向後退去,躲避著罪銬。她盯著麥特手中的東西,嘴唇扭曲著,彷彿盯著一條毒蛇。麥特不知道這副罪銬是否適合裘麗恩,這隻項圈似乎比裘麗恩細長的脖子要大很多。「只要我們一出城,賽塔勒就會幫你拿下它,」他嚴厲地說道,「你信任她,不是嗎?她冒著被砍頭的危險把你藏在這裏。我告訴你,這是帶你出去的唯一辦法!」
「是有些人不喜歡。」澤凌應聲道。然後彷彿是被湯姆捏住鼻子一樣,他又慢吞吞地說:「大多數提爾人都不喜歡。不過見過兩儀師的提爾人並不多,他們應該不會知道這個謠言。提爾的法律禁止導引,去提爾的兩儀師也很少,就算是去了,也不會表明身份。」
隨著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賽塔勒將項圈扣在兩儀師的脖子上。麥特覺得自己一定是把項圈的大小看錯了,它密合地裹在裘麗恩高領子外面,裘麗恩的嘴唇稍稍有些扭曲。麥特幾乎能感覺到身後布利瑞克和芬緊張的情緒,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
「我們與伊蘭和奈妮薇很久沒聯繫了,」湯姆說,他的眉毛隨著他皺眉的動作略有起伏,「我想,伊蘭和奈妮薇如果認為這件事夠重要,就應該已經找到辦法讓他知道了。」
麥特的胸口一緊,那種感覺不是疼痛,而更像是在看著他下注的賽馬朝向終點線衝刺,而其他賽馬緊跟在它身後,它是否能第一個跑回終點還是個未知數。光明在上,奈妮薇和伊蘭去坦其克幹什麼?她們在那裡需要霄辰人的幫助?湯姆和澤凌對於這些細節始終三緘其口。不管怎樣,現在這不是重點,艾格寧要的是能夠為她保守秘密,並且不懼危險的男人。她自己也面臨著危險。很少有人能威脅到王之血脈,除非是其他王之血脈,或者……「覓真者在調查你。」麥特說道。
那天晚上,麥特睡到泰琳的床上。不是為了紀念些什麼,這種想法讓麥特有些想笑,不過他的笑聲也許要比哭還難聽,他選擇這裏只是因為這裡有舒服的羽毛床墊和鵝毛枕頭。過了這一晚,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再躺在這麼一張正經的床上。
這時的艾格寧看上去非常兇狠,她大步來回走動,將裙擺踢得前後亂飛,又緊皺眉頭,瞪著貝爾,瞪著麥特。最後,她停住腳步。「我在坦其克幫過他們。」她說完這句話,又沉吟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那時還有兩個女人與他們同行,她們的名字是伊蘭·傳坎和奈妮薇·愛米拉。」她的雙眼專註地看著麥特,她在判斷麥特是否認識這兩個人。
麥特轉向賽塔勒:「塔勒,你乘你丈夫的船,這樣才更加——」
芬用一根堅硬的手指戳了戳麥特的左肩后側,警告他說:「不要這麼油嘴滑舌。」
「測試?」麥特大喊一聲。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麥特看著自己精心設計的計劃化為泡影,根本沒注意到那些護法的目光,他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該從什麼地方重新開始。泰琳也許再過兩天就要回來了,他得在那以前離開。
「流浪的女人」旅店中,那座能看見橫樑的地下室相當寬大,現在這裏只有五個人,卻好像湯姆和澤凌的房間那樣擁擠。放在一隻桶上的油燈讓這裏充滿了搖曳的影子,距離油燈遠一些的地方就完全陷入了黑暗之read.99csw.com中,一排排儲藏架和粗石牆壁之間的過道寬度剛剛能讓木桶滾過去,但讓麥特感覺到擁擠的並不是這些儲藏架。
「現在她是王之血脈了,」澤凌坐在床邊,望著手中煙斗燒焦的煙鍋,「不知道是不是喜歡這樣。」
「現在就很好。」貝爾笑著伸出一隻粗壯的手臂,攬住麥特的肩膀,帶著他回身朝「流浪的女人」旅店走去。
「貝爾·多蒙。」湯姆叼著煙斗,有些無力地說道。他躺在他的窄床上,將薄枕頭摺疊起來,墊在頭底下,似乎正在端詳從他的煙斗中升起,在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里慢慢飄散的藍色煙霧。房裡唯一的小燈灑下一片搖曳不定的光芒。「還有艾格寧。」
賽塔勒沒有回答兩儀師,卻從麥特手中拿起那副罪銬,摸索著那隻分成許多小段的寬手鐲。這隻手鐲應該是用許多銀塊拼合而成的,但它的工藝非常精巧,讓人完全找不到它拼合的介面在哪裡。
兩儀師哭喊一聲,倒在地上,全身痛苦地抽搐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發出愈來愈響亮的呻|吟聲。她蜷縮成一團,手臂、雙腿,甚至手指都顫抖著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當裘麗恩倒在地上時,賽塔勒也跪倒下去。她的雙手伸向裘麗恩脖子上的項圈,但布利瑞克和芬的速度比她更快。這兩名護法的動作也變得有些奇怪了。布利瑞克跪下去,扶起還在哀號的裘麗恩,讓她靠在箱子上,然後為她按摩頸部。芬則揉搓著她的手臂。項圈鬆開了,賽塔勒站起來。裘麗恩還在哭泣著,不住地痙攣。她的護法還在幫她按摩,彷彿要抹去她身上的一切不適,他們用冰冷的目光瞪著麥特,好像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是不值得信任的?」麥特一邊問,一邊不在意地用拇指把煙葉塞進煙鍋里。他匆忙抬起拇指,輕聲罵了一句,然後把拇指塞進嘴裏,以緩解被火燙到的灼痛。他仍然只能選擇坐在凳子上或是站著,不過這一次,他並不介意這張凳子。和艾格寧的交談在下午就結束了,但湯姆直到天黑時才回到泰拉辛宮,澤凌則更晚才現身。麥特把自己的收穫告訴他們,他們卻不像麥特預料的那樣興高采烈。湯姆嘆著氣說,他剛剛仔細觀察過那些出城令的印章。而澤凌更是怒氣沖沖地瞪著房間角落裡的一隻包袱,不消說,那隻包袱里裝的正是現在已經不需要的罪奴主衣服。拇指的感覺好些之後,麥特繼續說道:「我告訴你們,覓真者已經把他們嚇破了膽。」也許他的話有些誇張,但他們肯定是相當害怕。「艾格寧也許是王之血脈,但是當我告訴她要罪奴主做什麼的時候,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她說,她知道有三個罪奴主能滿足我的需要,明天就能讓她們做好準備。」
賽塔勒只是哼了一聲,麥特懷疑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備用計劃。他想要避開坐滿霄辰人的大廳,便穿過廚房,走進馬廄院子,從那裡的馬車大門走進莫海拉廣場。他並不害怕那些霄辰人會注意到他,懷疑他為什麼要來這家旅店。當他踏進「流浪的女人」的大門時,大廳里那些霄辰人只把這個衣著簡樸的年輕人當成是替老闆娘跑腿的一名僕人。但那座大廳里有三名罪奴主,其中兩個牽著罪奴,麥特只是不想見到她們。他害怕自己最終不得不丟下仍然戴著罪銬的苔絲琳和愛德西娜。該死的,他只不過答應苔絲琳會竭盡全力!
貝爾關上房門,環抱雙臂,站在門前,莊重地說道:「在你面前的是碧綠將軍艾格寧·塔瑪拉斯女士。」然後他又換成平常的語氣:「這就是麥特·考索恩。」
「這些罪奴主將帶領三名兩儀師出城,然後放開她們,卻不會想到要發出警報。」澤凌喃喃地說,「我曾經在提爾遇到過蘭德·亞瑟,那時我看見硬幣被拋擲五次,落下時全都是邊緣碰到桌面,就直立在那裡。最後我們走開了,只留下那枚硬幣繼續立在桌子上。現在我相信,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你不聽他的,裘麗恩,你也要聽我的。」賽塔勒將雙手叉在腰間,俯視著苗條的兩儀師,淺褐色的眼睛里充滿怒意。「我要讓你回到白塔,即使這需要我一步步把你推回去!也許在這次的旅程中,你能讓我看到你明白什麼是兩儀師。現在,我只希望能夠看見一名有理智的成年女人,但我看到的卻是一個只知道在床上又哭又鬧,亂髮脾氣的初階生!」
「有誰會在乎人們談論什麼故事?」男性罪銬。光明啊,如果黑宗把它鎖在蘭德的脖子上,或者霄辰人這麼做了……那些絢麗的色彩又在麥特的腦海里旋轉,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蘭德。「無聊的閑談不會傷害……任何人。」這次沒有色彩出現,只要他不去想……色彩再次開始旋轉。麥特緊緊咬住煙嘴。
打開罪銬的機關對麥特來說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手鐲尤其簡單,只需要在連接銀索那一點的對面各按住上下兩個點就行了,單手就能操作。那隻手鐲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聲彈開了。項圈的機關更加複雜一點,需要兩隻手來打開。他按住項圈上銀索連接點兩側的兩個點,用力按下去,然後將按壓的力道朝兩個方向錯開。什麼都沒發生。他將力道朝反方向錯開,項圈就在銀索連接點旁邊的位置上打開了,彈開時的金屬撞擊聲要比手鐲彈開時刺耳很多。這很https://read.99csw.com簡單。當然,麥特為了搞清楚這個機關,在宮裡和澤凌足足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但這裏卻沒有人讚揚他,甚至沒有人在看到他解決這個難題之後,稍微流露出一點驚嘆的表情!
這兩個女人同時邁出一步,從麥特身邊走過。麥特恢復了呼吸。裘麗恩不確定地皺起眉,然後她們邁出了第二步。
「難道你以為我能停留在一個會把女人變成牲畜的地方?只不過因為她們能夠導引?」賽塔勒筆直地走到麥特面前,「難道你以為我會讓自己的家人留在這裏?」她的眼睛瞪著麥特,彷彿兩顆灼|熱的火球。麥特當然沒想過這種問題,他想要解救罪奴。但為什麼賽塔勒對這件事的反應會如此強烈?不過賽塔勒的想法是明智的。她的手撫弄著插在腰間的曲形長匕首柄,艾博達人不會容忍被欺凌,而賽塔勒在這方面是一個純粹的艾博達人。「在霄辰人到來的兩天之後,等我看清了他們是怎樣的人,我就開始籌劃出售『流浪的女人』了,我在幾天前就應該把這裏的一切轉交給莉德爾·艾隆尼德。我還會留在這裏,只是因為地下室里還藏著一位兩儀師。如果你已做好出發的準備,我就能將這裏的鑰匙都交出去,然後跟你一起走。莉德爾已經快等不及了。」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她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裘麗恩。
麥特明白,必須讓敵人錯誤判斷自己的行動,身處於敵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而且敵人一定也會這樣對付你。有時候,戰爭中的敵對雙方會因此而陷入混亂,非常奇怪的事情也會在這種混亂中發生,這些事情的解決往往是悲劇。沒有人想要城市被燒毀,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只因縱火的人相信不存在的事情。莊稼因為同樣的原因被燒光,無以計數的人在隨之而來的飢荒中被餓死。
湯姆在枕頭上搖搖頭:「事情總有變化,澤凌,而且不管怎樣,這不是真的誓言。」他吹出三個完美的煙圈,一個套住一個。「他們幫助我們弄到一副男性罪銬,我們把它毀掉了,黑宗顯然是想要把它用在蘭德身上。所以你應該明白,為什麼奈妮薇和伊蘭要我們隱瞞這件事,如果讓人們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只有光明知道還會有什麼故事會發生。」
「她不想戴上這種東西。」芬在麥特身後用刻板的聲音說道。
過了一會兒,裘麗恩站起身,揚起下巴。
失去熱力的太陽仍然懸挂在天空的高處,但海風已經在逐漸加強了,濃濃的海鹽味和寒意說明很快又要下雨了。除了一支由人類和巨森靈組成的視死衛士小隊還在廣場上穩步行進,莫海拉廣場上的每個人都加快了腳步,想要在大雨來臨前完成自己的事情。當麥特到達娜瑞妮女王袒露胸部的高大雕像腳下時,一隻手落在他的肩上。
看起來,不使用暴力就躲開這個壯漢是不可能了,所以麥特只能跟著他。一場打鬥肯定會引起霄辰人的注意,而且麥特也沒有打贏的信心,貝爾看起來很胖,但他的脂肪下面是堅硬的肌肉。不管怎樣,喝上一杯應該沒什麼問題。而且,麥特依稀記得貝爾是個走私船長,他也許掌握著進出艾博達的秘密路線。如果能夠問幾個聰明的問題,也許麥特就從貝爾口裡套出這樣的路線來,特別是還有美酒的幫助。麥特的外衣口袋裡放著一隻裝滿金幣的錢包,如果能讓這傢伙醉得像陽之日的提琴手,麥特很願意把這些金子都花光。喝醉的人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件事也不一定就很重要,」澤凌一邊說,一邊彎下腰,哼著拉下一隻腳上的靴子,「那東西畢竟已經沉到了海底。」他陰沉著臉把靴子扔到牆角的包袱上。「麥特,你今晚還打算讓我們睡一會兒嗎?我們明天應該是沒覺可睡了,我希望至少能每隔一天睡上一覺。」
「如果你需要從覓真者的手心裏逃出去,我能幫你,」麥特迅速地說,「必須到不受霄辰人控制的地方去。只要你留在有霄辰人的地方,覓真者就能找到你,你最好儘快離開這裏。要弄到金子不難,但首先要讓覓真者無法抓到你。湯姆告訴我,覓真者正在頻繁行動,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拷問台,燒紅了烙鐵。」
麥特的目光從貝爾轉向那個僵硬地坐在梯子形靠背椅里的高個兒女子身上,今天她穿著淺黃色的百褶裙,外面罩著一條刺繡花朵圖案的長袍。麥特記得這個女人。她白皙的面孔表情嚴厲,一雙藍色的鷹眼就像泰琳的眼睛一樣犀利而咄咄逼人。不過,麥特懷疑艾格寧找他來不是為了甜蜜的親吻,她的雙手相當纖細,但上面有劍士常有的厚繭。麥特沒機會問她會不會用劍,也不需要提這種問題。
「我總會有備用計劃的,」麥特說了個謊,將手鐲從她的手腕上卸下來,「至少你現在不必再冒著被砍頭的危險了。只要我將裘麗恩從你這裏帶走,你就可以去找你的丈夫了。」
她轉過身,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你問的問題太多了,恐怕我終究還是無法用你。貝爾,讓他出去。」最後這句話是一個純粹的命令。
這時,旅店老闆娘追上了他。「有別的計劃嗎?」麥特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但罪銬的銀索即使在這裏也仍然閃爍著微光。她在摸索手腕上的手鐲。
麥特努力不讓自己嘆氣。裘麗恩不止是壞脾氣和任性,麥特現在覺得她根本就是一九_九_藏_書頭不亞於布利瑞克和芬的雌獅。「相信我,我不會把兩儀師丟在那些小窩裡,除非她自己想要留下。」麥特竭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悅耳些。這個女人至少還有堅強的意志,她會堅持要救出另外那兩個像普拉一樣的兩儀師嗎?光明啊,他真不該攪進兩儀師的事情里。關於這件事,他不需要古老的記憶來警告!他自己的記憶就足夠了。
他走到通往廚房的樓梯下,拿起帽子和斗篷。這件結實、樸素的羊毛斗篷上沒有刺繡,男人不需要刺繡,他肯定也不會想念那些刺繡。還有那些蕾絲!他不喜歡那些!
「叫我麥特吧!」麥特向艾格寧露出他最動人的笑容,無論多麼刻板的女人也會被他的這種笑容給軟化。艾格寧表面上並沒有任何軟化,她只是皺了皺眉,但麥特所了解的一件事就是他的微笑能產生怎樣的效果。「我現在就知道該如何讓你消失,不用再等了,這點你也明白。覓真者也許明天就會逮捕你。」這句話起作用了。艾格寧沒有表現出畏懼的神情,麥特懷疑沒有什麼事能讓她害怕,但她幾乎是在點頭了。「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艾格寧。」他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會像亞柳妲的煙火一樣把他炸爛,但他沒有絲毫猶豫,有時候,握在手裡的骰子必須丟出去。「我不需要黃金,但我需要三名能夠管住自己舌頭的罪奴主。你能找到合適的人選嗎?」
麥特打了個冷顫,他還沒打算要把這件事告訴她,但看著眼前這名兩儀師,他只覺得這是個壞脾氣、任性和被寵壞的女人。如果任由裘麗恩胡思亂想下去,讓她懷疑他的計劃將會失敗,那她可能就會決定實施她自己的瘋狂計劃,這會把一切都毀掉。如果她試圖自己逃走,肯定會被捉住,而她肯定會反抗。一旦霄辰人知道就在這座城市中,就在他們的鼻子底下還有自由的兩儀師,他們肯定會再次加強對馬拉斯達曼尼的搜索,進一步增加街上的巡邏隊。當然,這不是為了搜尋那個「瘋子殺手」,最糟糕的是,他們很可能會強化出城的監管措施。
裘麗恩盯著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幾乎瞪大到了極限,彷彿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其實麥特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老闆娘並沒有掐住兩儀師的喉嚨。芬哼了一聲,布利瑞克則低聲說了幾句應該不是太好聽的話。
「奈妮薇不讓我們告訴任何人,」澤凌鄭重其事地說,「伊蘭也不讓我們說,我們答應過她們。你可以認為我們已經對此發過誓了。」
貝爾攬著他走過大廳,一邊還向兩旁的王之血脈和軍官們不停地鞠躬,那些人幾乎不看他一眼。但他並沒有向廚房走去。麥特本以為他們能從恩妮德那裡要一條長凳,然後坐到廚房的角落裡去,但貝爾卻帶著他踏上沒有欄杆的樓梯,一直走進旅店後方的一個房間。麥特以為貝爾來這個房間是要拿他的外衣和斗篷,壁爐中明亮的火焰讓房間很溫暖,但麥特突然感覺這裏比外面還要冷。
「一名走私犯,」澤凌的口氣充滿輕蔑,「現在他成了她的人。侍聖者可不是簡單的奴隸,有些王之血脈一言一行都要聽從侍聖者的安排。」湯姆向他挑了挑蓬鬆的眉毛,這是澤凌得到的唯一響應。過了一會兒,捕賊人聳聳肩,不情願地說:「我想,貝爾是值得信任的,至少是值得信任的走私犯。」
麥特嘆了口氣,看來他還是沒機會用霄辰人的船把兩儀師帶出去。「你怎麼會認識湯姆和澤凌?」貝爾當然會把關於湯姆的事告訴她,但,光明啊,她怎麼會知道澤凌?
這一次,麥特真的皺起了眉頭。按照他原先的計劃,如果盧卡堅決不幫他,賈斯菲的漁船對他來說也會是一種選擇,但這是個極度危險的選擇,也許這樣做就是在發瘋。碼頭上的罪奴主肯定會懷疑為什麼要派罪奴登上漁船,而且還是在晚上,但那些漁船始終都留在麥特的腦海里。好吧,現在他只能更加用力地去扳倒盧卡了,他要把全部的力氣都使出來。
艾格寧猛然抬起頭,這足夠證明麥特的猜測了。她的手伸向腰間,彷彿要抽出佩劍。貝爾挪動腳步,伸出一雙大手,盯著麥特,目光突然變得比艾格寧的更加兇狠。這名大漢的樣子不再那麼好笑了,他看上去非常危險。一個念頭襲入麥特的腦海,也許他無法活著離開這個房間。
「你讓你的家人在這種季節出海?」裘麗恩的語氣里夾雜著懷疑和輕蔑,「最猛烈的暴風即將到來的時候?」賽塔勒背朝著兩儀師,驕傲地昂起了頭,那不是她因為自己而感到的驕傲。「賈斯菲能在奇摩的齒縫裡平安行駛。我相信他,就像你相信你的護法們,綠宗兩儀師,或者我的信任比你更多。」
「你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我的喜歡兩儀師的提爾朋友,而且你所說的實際上是在支持我。提爾支持蘭德,至少提爾貴族是支持他的,因為他們害怕如果不支持蘭德,蘭德就會回去。但如果他們相信白塔拘禁了蘭德,也許蘭德就不會回去了,如果他們相信蘭德成為白塔的工具,那他們只是多了一個反對蘭德的原因。如果讓足夠多的提爾人相信這兩件事,那麼蘭德能做的可能就只是抽出凱蘭鐸,然後不得不離開提爾。這還只是一個謠言。這個謠言在凱瑞安、伊利安或其他任何地方都可能造成同樣的危害。我有點想知道男性罪銬在一個有轉生真龍和殉道使存在的九_九_藏_書世界上,會造成什麼樣的謠言。但我太老了,不想去探究這種事了。」
他拍了拍賽塔勒的肩膀,喃喃地說:「告訴她,我們會試試別的辦法。」什麼辦法?很顯然,只有真正擁有罪奴主能力的人才能控制罪銬。
「如果她不想戴上這東西,那她就不必戴。」布利瑞克站在芬旁邊,他的聲音更加剛硬。
「你還想要逃走嗎?」老闆娘低聲問道。
裘麗恩頑固地揚起下巴。賽塔勒氣惱地嘟囔著什麼。
「一開始我還沒認出你,你的漂亮衣服哪裡去了,麥特·考索恩?」
麥特想起了自己的金子,他氣惱地想要提出這個問題。莉德爾會讓他從廚房的地板下面拿走那麼大一堆黃金嗎?但另一件事讓他一下子停住了呼吸。他彷彿突然間看到自己身後跟著賽塔勒的全部家人,包括她已經結婚的兒女們和孫子們,也許還有幾位叔叔嬸嬸和堂兄妹。他們也許有幾十人,甚至是上百人。賽塔勒也許不是本地人,但他的丈夫在這座城市裡有著眾多親屬。布利瑞克的表情始終沒有絲毫變化。該死的護法!該死的兩儀師!還有最最該死的旅店老闆娘!
賽塔勒用手鐲扣住自己的手腕,將銀索纏繞在小臂上,然後拿起那隻打開的項圈。裘麗恩盯著項圈,臉上滿是厭惡的表情,她的雙手抓緊裙擺。
彷彿是過了幾個小時后,艾格寧點了點頭。麥特心中涌過一陣歡喜,他的馬第一個到達終點了。
「愛德西娜·埃澤丁,」麥特不情願地說,「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兩個?」裘麗恩尖聲問道,「苔絲琳和誰?」
「我不會隨意提起男性罪銬,」他說道,「不過我想,應該要有人把這件事告訴……他?」色彩閃耀而過。也許他能忽視它們,或者是習慣它們,它們的消失就像出現時一樣迅速,而且它們並不會讓麥特真的感到有什麼不舒服。麥特只是不喜歡他不明白的事情,特別是當這種事也許和至上力有關的時候。藏在他襯衫下面的銀色狐狸頭也許能為他擋住至上力,但這種保護就像他的記憶一樣,有許多漏洞。
布利瑞克戳著麥特的另一側肩膀:「你在跟誰說話!」
那名大漢咧開大嘴,朝他笑了笑:「幸運找上我了,我認識你,你在我的船上有過一次令人難忘的航行。航行的起點有獸魔人和煞達羅苟斯,中間則是魔達奧和燃起大火的白橋鎮。麥特大人,我是貝爾·多蒙。你想起來了嗎?」
「也許你說得對,」老闆娘打斷了他的話,「是賈斯菲在三天前就已經帶著他的全部十艘船和我們所有的親人離開了。我相信,如果他回來,公會一定會找上他,他的船里不該搭載乘客的。他們正在前往伊利安,並在那裡等我。你要知道,我並不打算真的到塔瓦隆去。」
麥特轉過身,發現面前站立著他在見到裘麗恩的那一天,遇到的那名身材極為壯碩的伊利安侍聖者,這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偶遇。那個圓臉的傢伙腦袋上只剩下一半的鬍子和一半的頭髮,看上去真的很奇怪。更奇怪的是,他上身只穿著襯衫,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想起來了。」麥特的確是想起來了,以某種特殊的方式。那次航行的大部分經歷在他腦海中都已經變得非常模糊,充滿各種空洞,而被塞進空洞的是其他人的記憶。「如果有時間,我們真該坐下來,喝一杯熱香料酒,好好聊聊往事。」如果是麥特先發現貝爾,這應該永遠也不會發生。他所記得的那次航行似乎給他一種奇怪的厭惡感,就像是一場致命的疾病。當然,他曾經生過重病,一種奇怪的重病,這又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記憶。
「賽塔勒,」麥特小心地說,「我離開艾博達的時候,並不能帶太多的人。」他還沒有把盧卡的馬戲團告訴賽塔勒,他也許並不能說服那個傢伙,而他要盧卡帶上的人愈多,盧卡就愈不可能幫他。「送我們出城后,你就回來吧。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可以搭乘你丈夫的漁船。不過我建議你再等幾天,也許要等上一個星期。當霄辰人發現有兩名罪奴失蹤了,他們肯定會禁止所有人出城的。」
「不管你們是不是信任他們,澤凌,這個計劃不能再改了。」麥特氣惱地說道,那名捕賊人卻只是瞪著角落裡的包袱。麥特搖搖頭。「他們在坦其克幫了你們什麼,湯姆?該死的,別用那種冰冷的眼光盯著我!你們知道,他們知道,我應該也要知道。」
裘麗恩的兩名黑髮護法就像一個豆莢里的兩顆豌豆般相像。芬有一雙眼角上揚的黑眼睛,堅硬的下巴彷彿能鑿碎石頭,他比布利瑞克要矮一點,也許胸膛和肩膀還要壯實一點,但他們可以毫無困難地穿上對方的衣服。芬的黑色直發幾乎垂到肩膀,藍眼睛的布利瑞克則留著顏色稍淺的短髮。布利瑞克是夏納人,為了避免被別人注意,他削掉自己頭頂的束髮,又留起頭髮,但他並不喜歡這樣。芬是沙戴亞人,除了裘麗恩之外,他似乎沒什麼喜歡的東西。他們都非常喜歡裘麗恩。他們兩個談吐相仿,思維相仿,動作也相仿。現在他們穿著邋遢的襯衫和工人們常穿的素色羊毛背心,這種背心一直垂到他們的大腿上,但就算在這種昏暗的燈光下,也只有瞎子才會把他們當成是普通的苦力。白天時,他們在賽塔勒安排的馬廄里工作……光明啊!麥特覺得他們看著自己的樣子就像獅子在看著一頭朝它們齜牙的山羊read.99csw.com。麥特移動了一下位置,讓他們徹底離開自己的視線,藏在他衣服里的匕首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根本睡不著。他躺在黑暗中,一隻手枕在頭下,系著徽章的皮繩繞在他的手腕上,讓他隨時都能向滑過門縫,朝著對他發動偷襲的古藍甩出那枚徽章。但讓他無法入睡的並不是古藍。他總是不禁要在腦子裡把自己的計劃重新思考一遍。這是一個很好的計劃,也很簡單,至少相對於它要達到的目的,已經是非常簡單了。只是,任何一場戰爭都不是按照計劃進行的,哪怕是最好的計劃。偉大的將軍們的名聲不是來自於他們制訂了輝煌的計劃,而是因為他們在所有計劃都被破壞之後仍然能贏得勝利。所以,當第一縷曙光照亮窗戶時,麥特仍然睜著眼,在手指間翻滾著那枚徽章,竭力思考著行動中還會出現什麼問題。
「我的侍聖者告訴我,你的生活經常與危險相伴,考索恩先生。」貝爾剛做完介紹,她就開口了,她緩慢悠長的霄辰口音中散發出居高臨下的強硬氣勢。的確,她是王之血脈。「我需要這樣的人來駕駛我的船,我會付給你優渥的報酬,用金幣,而不是銀幣。如果你還認識其他像你這樣的人,我也會雇傭他們,但他們必須能做到守口如瓶,不要多問我的事。貝爾還向我提過另外兩個名字,湯姆·梅里林和澤凌·散達,如果他們也在艾博達,我同樣能用得上他們的技藝。他們認識我,知道他們可以把性命交付給我。你也可以,考索恩先生。」
「不對,麥特,故事是有力量的。走唱人的故事和吟遊詩人的史詩,以及所有的街談巷議都是如此,它們會激發人們的熱情,改變人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今天,我聽到有人說蘭德已經對愛莉達發誓效忠,說他就在白塔。麥特,那傢伙相信這些謠言。而如果有足夠多的提爾人也相信這個謠言呢?提爾人不喜歡兩儀師,對不對,澤凌?」
麥特哼了一聲。也許他們在嫉妒他,是啊,他是時軸,他們必須適應這一點。「明天晚上,我們行動。這個計劃的唯一改變,是我們有了三名真正的罪奴主,還有一個王之血脈可以帶我們出城。」
艾格寧面無表情地盯著他,過了許久,她又和貝爾對視片刻。「也許的確應該儘快離開。」她喘了口氣,聲音立刻又變得堅定起來,臉上曾經有過的憂慮也消失了。「我想,覓真者不會阻止我離開這座城市,他們會以為只要跟蹤我,就能找到一些對他們來說比我更重要的東西,他們會一直跟蹤我,直到我離開已經被瑞雅蓋爾佔領的地區。只要他們認為我要進入還未回歸的土地,他們便會召喚士兵來逮捕我,那時我就需要你的朋友湯姆·梅里林的技巧了,考索恩先生。我必須能夠從覓真者的眼皮底下消失。我還沒拿到從坎特林運來的黃金,但我還有足夠的錢酬謝你們提供的幫助,你盡可相信這一點。」
「我請求你的幫助,但並不是要讓自己的脖子戴上鐐銬。」裘麗恩冷冷地說道。經過賽塔勒一個星期的悉心照料,吃著恩妮德烹調的菜肴,這名兩儀師看上去已經不再那樣憔悴了。麥特第一次見到她時,穿在她身上的破舊衣服也換成一件質料上乘的藍色高領羊毛長裙,袖口和領口上還有一點蕾絲。在晃動的燈光下,她臉上的憤怒並沒有被影子遮住,她的眼睛彷彿是要在麥特的臉上鑽出兩個洞來。「如果出了任何意外!我都將軟弱無助!」
「艾格寧是個值得尊重的女人,」湯姆喃喃說著,並不時會噴出一個煙圈,「奇怪,雖然她是個霄辰人,但這是真的,我覺得就連奈妮薇也有些喜歡她,伊蘭就更不用說了,艾格寧也喜歡她們兩個,即使知道她們是兩儀師。她在坦其克幫了我們大忙,而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幫助。我的確很想知道她怎麼會成為王之血脈。不管怎樣,我們應該可以信任艾格寧,還有貝爾,他是個有趣的傢伙。」
「愛德西娜,」裘麗恩緩緩地說道,雙眉微微蹙起,「我聽說她已經……」話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住,眼裡放射出犀利的光芒。「他們還囚禁著其他姐妹嗎?如果苔絲琳也在爭取自由,我同樣不會把其他姐妹丟在這裏!」
「你認識我?」麥特謹慎地問。
多蒙「嗯」了一聲,搖搖頭,有那麼一刻,艾格寧看起來更加憤怒了,但她剛強的面孔很快就恢復平靜,只有目光像錐子一樣,彷彿要將麥特穿透。她站起身,雙腳分開,雙手叉腰,直視著麥特,以冰冷的聲音說道:「最晚等到春末的時候,只要我的黃金從坎特林運過來,我就會有一艘船。」
「並非所有女人都能成為罪奴主,這你應該知道。我希望自己可以,但我們最好在開始行動前確認好這一點。」她緊皺眉頭,審視著這隻牢固的手鐲,將它在手中不停地轉動。「你知道該怎樣打開這東西嗎?我連它的接縫都找不到。」
「我們最好先測試一次。」
麥特坐到房間中的第二把椅子里,將斗篷甩到椅背上。他沒資格和一名低階王之血脈平起平坐。這個霄辰人的黑髮被削成碗形,小指的指甲塗了綠漆,這些都說明她正是一名低階王之血脈。但麥特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你有一艘船?」他提出這個問題的主要目的,其實還是想拖延一下時間。艾格寧惱怒地張開嘴,向王之血脈提問是一件應該極為謹慎對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