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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重色彩

第三章 千重色彩

「他們抓不住我們,奧佛爾,你和我都不會有事的。」麥特抓了抓男孩的頭髮,奧佛爾咧嘴笑了,笑容里滿是信心。「只要我們睜大眼睛,不犯錯,就不會有事。記住,只要你看得夠清楚,腦子轉得夠快,你就能想出辦法擺脫一切困境。但如果你沒有這樣做,你就算走路的時候也會摔跤。」奧佛爾嚴肅地點點頭。但實際上,麥特要提醒的是其他人,或者也可能是他自己。光明啊,他們實在是不可能更加警戒了。奧佛爾認為這是一次偉大的冒險,但除了他之外,其餘的人在出城之後都是一副隨時可能從自己的軀殼裡跳出來逃跑的樣子。「聽澤凌的,去幫瑟拉吧,奧佛爾。」
「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麥特沒好氣地說著,把衣領又拉緊了一些。這當然沒什麼用。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前胸也好不到哪裡去。如果裘麗恩把他揪到這裏來,只是為了再一次抱怨住宿環境……
麥特笑了笑,但艾格寧似乎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尊敬?把一個人堵住嘴,包在壁毯里,這可沒有什麼尊敬可言。無論稱呼圖昂女大君,還是其他什麼頭銜,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艾格寧寧願談論解救罪奴的事,也不願意提到圖昂。如果她能裝作那場綁架從沒有發生過,她就會竭盡全力裝下去。光明啊,從那場綁架發生時開始,她就一直在迴避這件事,在她的意識里,他們所犯下的任何其他罪行與此相比,都已經微不足道了。
麥特這次真的呻|吟了,並不是因為圖昂讀過了他的艾杉玳銳上雕刻的古語。此時此刻,就算是石頭大概也會呻|吟。當他與圖昂手掌相碰時,骰子驟然停住了。光明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瘦小的女人優雅地打了個手勢,完全是一位接受臣下覲見的女王。「這不重要,賽露西婭,畢竟他是無知的,我們必須對他施行教化。但你需要更改一下你的故事,玩具,我不是一名僕人。」
「你覺得我們會公開這種事嗎,玩具?」圖昂難以置信地說,「如果訊息泄露出去,蘇羅絲會因為失職而不得不自殺。你以為她會讓人們知道回歸前將有如此不利的凶兆?」
「我那時已經傻了。」麥特喃喃地說道,「我還要說多少遍?那時候我的腦子完全亂了。」的確是這樣。當他知道圖昂是誰的時候,當他和她近身肉搏的時候,就算是該死的獸魔人也會被那樣的事情嚇癱。
這實在是三個差異不能再大的女人。安南太太正坐在兩張靠牆窄床中的一張上,她是一名神態嚴肅的婦人,髮絲間已經略見灰色。現在她正專註于手上的刺繡,沒有任何看守者的架勢,一副碩大的金耳環掛在她的耳垂上,脖子上的短銀項鏈上墜著她的婚姻匕首,鑲嵌紅色和白色寶石的匕首柄靠在她的乳|溝上,留著細長開領的艾博達長裙縫起了一側裙擺,露出下面的黃襯裙。她的腰帶上還插著另外一把曲刃長匕首,不過這也只是一種艾博達習俗而已。賽塔勒·安南一直都拒絕進行任何偽裝,不過這應該沒什麼問題,沒有人想要抓她,而且為所有人都找到合適的衣服也是很難做到的。賽露西婭是一名奶油色皮膚的美女,她正盤腿坐在兩張床之間的地板上,一塊方巾遮住了她剃光的頭頂和慍怒的表情。和她的莊重儀態比起來,安南太太簡直像個小女孩了。她的眼睛像艾格寧的一樣藍,而且目光更加犀利。對於她,失去頭髮造成的打擊顯然比艾格寧還要強烈許多。她也不喜歡自己身上的深藍色艾博達裙裝,宣稱這種深及乳|溝的開領是猥褻的表現,但這種裝束能夠有效地隱藏她的身份。換作其他時候,這樣的美人也許能吸引麥特的視線,但看到坐在馬車裡惟一一張凳子上,將一本皮封書攤開在大腿上的圖昂,麥特幾乎無法再去注意其他任何東西了。這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天哪!
麥特突然意識到,他一直在茫然地盯著前方。艾格寧一邊皺起眉看著他,一邊下意識地撫摸著假髮,很顯然,對於被麥特忽視,艾格寧感到相當惱火。多蒙的眼睛閃爍著一種認真思考的神色,麥特相信這個伊利安人一定在抉擇是否應該為艾格寧的表現而感到困擾。如果不是這樣,麥特願意吃掉自己的帽子。就連瑟拉也偷偷掀起帳篷門帘看著他,她平時總是在躲著艾格寧。麥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只有腦袋裡灌滿了麥片粥的男人才會相信,有幾枚眼睛看不見的骰子正在向他發出警告,或者被至上力、被暗帝標記過的人能理解這樣的事情,但他並不急於和那樣的人搭上關係。也許這次和那一晚城門前的情形會是一樣的。不,他也不急於知曉這一次的答案,知道答案是不會有好處的。
裘麗恩小心地將一枚刺繡書籤夾在書頁間,然後將雙手按在書上,才開始說話。兩儀師從來都不會著急,她們從來都相信加快速度只是別人的義務。如果不是麥特,現在她可能已經穿上了罪奴長袍,但麥特也從沒有見過兩儀師會對別人表示感謝。她根本沒有理會泰琳的事情。「布利瑞克告訴我,馬戲團已經準備上路了。」她冷冷地說道,「你必須阻止他們。盧卡只聽你的。」她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兩儀師不習慣別人不聽她們的話,而綠宗是最不擅長掩飾內心不快的。「我們暫時必須放棄前往盧加德的計劃,我們必須渡過港口,前往伊利安。」
圖昂雙手轉動著那隻杯子,彷彿在查看上面的花紋,她的嘴唇間突然閃過一絲笑意,速度快得讓麥特懷疑那只是自己的想象。她笑的樣子很美,但那種笑容卻好像在告訴麥特,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如果她再露出這樣的表情,麥特覺得自己非得全身長麻疹不可。「我可不會讓別人以為我是一名僕人,玩具。」
「古藍。」圖昂冷冷地重複著。突然,她用指節重重地敲了一下麥特的頭頂。麥特用手捂住頭,驚詫地回身望過去。「我很高興你對泰琳的忠誠,玩具。」圖昂嚴厲地說道,「但我不會輕易就相信你,我不認同你的說法,這並不能給泰琳帶來榮譽。」光明燒死他吧,泰琳的死對她來說就像蘇羅絲是否會自殺一樣無足輕重。他到底會娶一個怎樣的女人?
那就是說,艾格寧的推測是正確的。雖然麥特依然覺得這不太可能,但這與停止轉動的骰子相比,就不算什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和圖昂握了手,僅此而已。握手定下契約,他會遵守這個契約。但骰子告訴了他什麼?圖昂會遵守契約嗎,還是不會?就麥特所知,霄辰貴婦習慣於與奉杯者結婚,也許她們的結婚對象全都是奉杯者。她的確是要讓他成為奉杯者?
「沒事。」賽塔勒·安南喊了一聲,一邊還若無其事地讓手中的針在綉布上往複穿梭,任何看到她的人都會以為這副針線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在這裏晃蕩。」安南太太不是艾博達人,但她顯然已經徹底接受了艾博達文化的熏陶。過了一會兒,靴子撞擊台階的聲音說明哈南離開了,看樣子,哈南也在艾博達生活了太長時間。
「很遠,」裘麗恩仍然顯得很不情願,「在北邊。」
「是的,不,燒了我吧,我喜歡她!」麥特轉過身,用力撓著頭髮,甩掉了帽子,他一生從沒因為離開一個女人而如此高興,但現在……「是我將她捆住,塞進床下,還堵住了她的嘴,讓她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讓她成了古藍怪的犧牲品。」他痛苦地說,「那怪物是在找我。別搖晃你的腦袋,湯姆,你跟我一樣清楚這一點。」
「你們的習俗實在是……粗鄙,」圖昂冷冷地說著,但她也一口啐在手掌心,握住了麥特的手,「『我們的條約已經寫就,協議已經達成』。你的長矛上寫的是什麼,玩具?」
當麥特走到馬車後面的台階前時,布利瑞克伸手攔住他。這名護法的面孔如同被雕出來的一樣,雨水打在他臉上,和打在旁邊的木頭車廂上沒什麼差別。「芬和我很感激你將她帶出城,考索恩,但情況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姐妹們住得很擁擠,還要和其他女人合用住所,她們不習慣這樣。如果我們不能再找一輛馬車,那肯定會有麻煩的。」
麥特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做些什麼。他不假思索地向掌心啐了一口,伸出手去,就好像在馬市上定下契約那樣。
「我不能讓你們有機會發出警報,」麥特繼續耐心地說著,至少現在,他說的是實話。「相信安南太太已經向你們解釋過了。」麥特想過要告訴圖昂,他那句所謂九-九-藏-書她是他妻子的話只是緊張時的胡言亂語——圖昂一定認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但看樣子,現在不適合討論這樣的話題。只要圖昂不打算提起這件事,那麥特也不打算無事生非。「她一定也和你們說過,我承諾不會有人傷害你們。我們不是要敲詐勒索,只是想帶著我們的腦袋離開這裏。只要我能想出辦法平安送你們回家,我立刻就會去做,這也是我的承諾。在那之前,我會盡量讓你們過得舒服一些,但你們也必須忍耐我給你們帶來的不便。」
麥特的邀請讓艾格寧全身硬得如同一根木杆,她比白紙更白的臉上又失去了一絲血色。「你要對她保持足夠的尊敬。」她一邊啞著嗓子說著,一邊雙手拉住在脖子上打結的頭巾,彷彿是想要將那頂黑色假髮拉進自己的頭皮里。「來吧,貝爾,我要確認自己的東西都安放妥當了。」
「不!」苔絲琳的聲音中流露出緊張。她的伊利安口音很重,現在她正從愛德西娜的另一邊傾過身子。看上去,她就像一日三餐吃的全都是岩石,臉頰僵硬,牙關緊咬,但她的眼裡卻流露出緊張的情緒,還有過去那幾個星期里作為罪奴的回憶。「不,裘麗恩,我告訴過你,我們不能冒險!不能!」
「在這個營地里?」麥特警覺地問。他抬起右手按在襯衫下面的銀狐狸頭上,但那枚徽章並沒有變冷。
麥特回頭看過去,卻只看到那女孩的雙手安靜地按在大腿上。也許她剛剛用手語和賽露西婭說了些什麼,只是麥特回頭的速度不夠快而已,現在她只是看著麥特,臉上毫無表情。「你那麼在乎泰琳嗎?」她的聲音顯得很謹慎。
麥特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措辭,現在不是用古語浪費時間的時候。「我當然不知道!」他說了謊,一個不能說謊的男人是不可能得到女人青睞的。「光明啊,鷹翼在一千年以前就死了!你這算什麼問題?」
愛德西娜靠著車廂壁坐直身子,她是個身材苗條的漂亮女人,黑色長發一直垂到腰間。當她的紅宗和綠宗姐妹爭吵的時候,她總是保持沉默。麥特每次來,那兩個姐妹都要爭吵。裘麗恩根本沒有瞥她一眼。「你向叛逆尋求幫助,苔絲琳?我們應該把她丟給霄辰人!聽我的,你像我一樣能感覺到它。難道你真的願意為躲開一個小危險,去面對更大的危險嗎?」
麥特停了一會兒,最後,他說道:「如果是那麼遠,那我們就堅持原計劃。」
「好吧,你這樣說還算不錯。」麥特努力為自己爭取時間,「那麼,賽露西婭呢?」他為什麼要爭取時間?腦袋骰子滾動的聲音讓他完全無法思考。
「小危險!」苔絲琳吼道,「你根本不知道……」
多蒙猶豫著,而艾格寧已經轉過身,匆匆走進人群里,再沒有回頭看一眼。麥特警覺地看著這個伊利安人,他依稀記得多蒙的那艘內河船,但那只是幾個浮光掠影的片段而已。湯姆和多蒙的交情很不錯,這讓麥特稍感安心。但他畢竟是艾格寧的人,而且對那個霄辰女人忠心耿耿。甚至連艾格寧厭惡澤凌的情緒,他也學得一絲不差。麥特不信任多蒙,就如同他不信任艾格寧,他們兩個有他們的目標,這其中肯定不包括麥特的生死安危。麥特也不相信多蒙會信任他,只是在這個時刻,他們都沒有什麼選擇。
「最好是重要的事情,裘麗恩。」麥特解開外衣,想要把上面的雨水甩下來,他很想用力擰一擰這件濕透的衣服。「我剛剛得知,古藍在我們離開的那一晚殺死了泰琳,現在我沒有心情聽抱怨。」
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就在他剛剛走進馬車的這一小段時間里,馬戲團的整裝工作已經在淋漓的雨滴中完成了很大一部分。他已經看不到帆布牆了,圖昂所在馬車周圍的貨車和牲口也走了大半。一隻大鐵籠里關著一頭黑鬃獅子,正拉往主路,拖著鐵籠馬車的那些馬匹們絲毫不理會一頭酣睡的雄獅就趴在它們身後,馬戲團的馬大概都是這副樣子。演員們也紛紛上路了,雖然他們早就急著想離開這裏,但這個突如其來的出發命令肯定也讓他們全都一頭霧水。大多數帳篷都消失了。彩色馬車也少了許多,不過還是有些馬車牢牢地停在原地。大概只有盧卡的存在,才表明這些人並沒有變成一盤散沙。他用一件亮紅色斗篷裹住身子,正沿街道昂首闊步地前行,不時停下來,拍拍男人的肩膀,或者對女人嘀咕兩句,讓她們大笑起來。如果真的有人想要脫離馬戲團,盧卡一定已經跑去把他們追回來了。他會用最動人的話語和其他任何手段來維持馬戲團的完整,無論是誰要離開,都難免會受到他喋喋不休的勸解。麥特知道,盧卡在這裏應該讓他感到安慰。但麥特絕不相信這個傢伙會丟下金子逃走,而且此時此刻,麥特對任何事情的感覺大概也只剩下麻木和憤怒了。
「現在想要再改說辭已經太遲了。」麥特一邊說,一邊看著圖昂手中的那隻杯子。圖昂看起來很纖弱,她指尖的長指甲也都被剪掉了,但麥特沒忘記那雙手在發動攻擊的時候有多麼快。「沒有人要求你去做僕人的事情。」盧卡和他的妻子知道事實。但麥特必須找些理由,讓其他人不會懷疑為什麼圖昂和賽露西婭必須被關在這輛馬車裡,外面還要安排守衛。最完美的解釋當然就是她們是兩名女僕,本來因為偷竊罪行而將遭解僱,後來卻要告發愛逃亡的女主人。不管怎樣,麥特認為這是完美的解釋。對於馬戲團的人,這隻會為整個故事再增加一層浪漫的色彩。麥特本以為當他向盧卡解釋這件事的時候,艾格寧會變卦,反對他這樣做。不過,也許她已經知道圖昂會如何接受麥特的這種安排。光明啊,麥特真想讓腦子裡的骰子停下來,那東西簡直要讓他沒辦法思考了。
圖昂緩緩張開嘴,麥特覺得她大概是要扔給自己更多的問題了。「是個愚蠢的問題,玩具。」她的回答有些出乎麥特的意料,「不知道為什麼,我就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你多大了?」麥特曾經聽說,圖昂只比他小几歲,但看著這個穿著裙子就像是被裝進一隻口袋的女孩,麥特很難相信這種說法。
「不知道我的是好運還是霉運。」多蒙嘟囔著,抓了抓左耳後的短毛,「無論你在想什麼,你最好再多想一想,她比你想象的更剛強。」
多蒙皺皺眉頭,彷彿麥特還在犯傻。「我說的是那個女孩。如果你在深夜間突然遭到綁架,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你能那麼鎮定自若嗎?無論你在玩怎樣的遊戲,或者無論你發了什麼瘋,說她是你的妻子,你都要小心些,否則她早晚要把你的腦袋剁下來。」
「回答我一個問題,圖昂。」麥特說。
「什麼?」麥特失聲道。泰琳比他的年紀大許多,但還遠未到老年!貝瑟蘭的加冕禮。光明啊!貝瑟蘭怎麼可能答應這種事?他恨霄辰人!這一定和他在海灣路燒毀輜重的計劃有關。如果不是麥特讓他相信與霄辰人的正面對抗無異於大規模自殺,他本打算對霄辰人發動一次全面突襲的。
一陣敲門聲傳來,麥特立刻轉過身,雙手各握住一把匕首,準備向走進來的人擲過去。「站到我身後。」他喝道。
「很順利,大人。」哈南謹慎地答道,「她們沒喊叫過,也沒有哭過。」一邊說著,他也向馬車瞥了一眼,彷彿不太能相信自己的話。
布利瑞克帶他去的馬車幾乎像跟盧卡的一樣大,但這輛車的表面沒有任何彩繪,原先刷的一層白漆也早已褪色剝落,且雨水又把殘存在車上的白漆洗成了有點灰色。這輛馬車本屬於四個傻瓜,他們的工作是在臉上塗滿油彩,以取悅觀眾,或者相互把對方扔進水裡,用吹鼓的豬膀胱彼此毆打。在其餘的時間里,他們就只知道花光所有錢去買酒,把自己灌醉。麥特用來租這輛車的錢大概能讓他們醉上幾個月,而為了把他們安置到別的住處,麥特又花了更多的錢。
麥特哼了一聲,他相信事實並非如此,但無論霄辰人是怎樣打算的,他也只能袖手旁觀了。
李娜捏住她的書,伸直手臂,讓書本砰地一下落在地板上。「如果主人能給我們一點時間,如果我們還有罪銬,我們就能教會這些女孩什麼是服從。」她的聲音有一種音樂感,但她嘴角上的微笑卻始終無法觸及她冰冷的眼睛。「我們從不會允許她們做這種事。」汐塔嚴肅地點點頭,站起身,彷彿真的要拿出罪銬的樣子。
現在,除了走進馬車之外,麥特真的已經沒有選擇九九藏書了,於是他這樣做了。其實這樣做並不難,只需要在嘴角掛上微笑,然後讓自己爬上馬車背面的那段木製塗漆短台階。他不害怕,但任何傻瓜都會明白,人難免緊張。
麥特看著多蒙漸漸走遠,搖了搖頭。圖昂很剛強?她的確是九月之女。在泰拉辛宮的時候,她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剝了他的皮。那時麥特以為她不過是另一名好管閑事的霄辰貴婦,因為她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時刻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但一切也只是僅此而已。剛強?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黑瓷娃娃,她能有多剛強?
麥特下意識地用拇指拂過左手經常戴著那枚戒指的位置。「我並非總是會戴它。」泰拉辛宮中的人都知道他的那枚戒指,所以他現在就更不會戴它了,更何況那枚戒指和他現在簡樸的裝束非常不配。那並不是他的印章戒指,只是偶然間從工匠那裡得到的一件工藝品。奇怪的是,沒有那枚戒指,他覺得手上輕了很多,實在是太輕了。而圖昂竟然會注意到這種細節,這一點同樣奇怪。天哪,他怎麼連這種事情也計較?光明啊,那些骰子真是讓他疑神疑鬼,膽戰心驚,或者只是因為她,才會讓他這樣動心思?這個想法讓麥特很不舒服。
你至多能做的只是防止她打斷你的鼻子而已,麥特提醒自己。
一陣強風吹進麥特的外衣,讓他打了個哆嗦。「穿上你的外衣,天很冷。」他又對已經跑到身邊,正在往帳篷里鑽的奧佛爾喊了一句。帳篷里傳來的窸窣聲表明奧佛爾已經開始工作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穿上了外衣。但瑟拉仍然蜷縮在帳篷門口,看著麥特。和其他人比起來,麥特對這個男孩有著更加特別的關注。
過了一會兒,麥特才說:「沒必要這樣。」當然,這隻是很短一段時間。雖然麥特很想看看裘麗恩「被處置」的樣子。愛德西娜也許會抽出匕首,但那也只不過是一隻小雞想要激怒一隻貓而已。「你說的更大的危險是什麼,裘麗恩?現在有什麼危險比霄辰人更大?」
「還有呢,麥特。」湯姆若有所思地看了圖昂一眼,眼神中甚至還帶著一絲驚訝。麥特察覺到,圖昂在提到蘇羅絲會自殺的時候,語氣中並沒有多少關切的意思。也許她的確像多蒙認為的那樣,是個相當剛強的人。那些該死的骰子到底想告訴他什麼?這才是重要的。湯姆又說話了,這讓麥特忘記了圖昂的剛強,甚至也忘記了他的骰子。「泰琳死了。因為害怕引起騷亂,他們對此保持沉默,但一名王宮衛兵,一個年輕的尉官在喝多了白蘭地后告訴我,他們計劃在同一天舉行她的安葬儀式和貝瑟蘭的加冕禮。」
裘麗恩還要爭辯,但麥特已經不想聽了。每當他想起蘭德或佩林的時候,他的腦海中都會旋轉起各種色彩。他一直認為這大概和時軸有關。而這一次,他並沒有想到那兩個朋友,但色彩突然就在他的腦海中出現了,如同千重的彩虹,它們幾乎形成了一個景象,那似乎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模糊的景象轉瞬即逝。但麥特堅信自己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不是棄光魔使,是蘭德。他不由自主地想,當骰子停住時,蘭德正在幹什麼?
「我們本來不可能感覺到那麼遙遠的導引,」愛德西娜插話道,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恐懼,「被導引的陰極力一定極為巨大,難以想象的巨大。」裘麗恩狠狠地瞥了她一眼,她立刻恢復了沉默。然後裘麗恩繼續看著麥特,彷彿在決定必須告訴他多少。
綠宗兩儀師在確信她的注視對伯薩敏無法造成壓力之後,終於轉向了麥特。如果她不是兩儀師,麥特完全可以認為她的表情很鬱悶。裘麗恩不喜歡回答別人的問題。「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有人正在導引。」苔絲琳和愛德西娜點點頭。紅宗兩儀師顯得不太情願,黃宗兩儀師頭則點得相當用力。
麥特嘆了口氣,站起身,從地上撿起帽子。布利瑞克似乎已經打算伸手來拉他了。麥特現在的心情很差,他懷疑如果真的有人這樣做,他會把匕首插|進那個人的肚子里。當然這很可能讓傷痕纍纍的他折斷脖子,護法可不是輕易會挨刀子的人。如果不控制一下自己,那麼他就不必在那些古老的回憶中尋找死亡的滋味了,他早已經學會盡量避開不必要的危險。
「她現在就要見你,考索恩。」
一陣拳頭捶門的聲音響起。「需要幫忙嗎?」哈南用沒什麼力氣的聲音喊著。麥特有些好奇他這句話是向誰喊的。
「我的名字是麥特,不是……其他什麼名字。」麥特說著爬起身,同時小心地試了試自己的屁股能不能用力。讓他驚訝的是,他的屁股並沒有變得更疼。圖昂挑起一側眉弓,單手舉起那隻杯子。「我不能告訴馬戲團那些人我綁架了九月之女。」麥特有些惱怒地說。
「根據那名尉官的說法,霄辰人將罪責歸結到兩儀師身上,因為泰琳已經發誓效忠霄辰人。他們將在她的葬禮上宣布這件事。」
四匹毛髮蓬鬆、說不出品種的馬已經被拴到馬車上。裘麗恩的另一名護法芬·米扎爾坐到馭手的位子上,身上裹了一件灰色的舊斗篷,雙手握著韁繩。他斜過眼睛,看著麥特,就好像一頭狼看著放肆的野狗。護法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麥特的計劃,他們自信只要走出艾博達的城牆,他們就能平安地將兩儀師送走。也許他們有這樣的能力,但霄辰人正不遺餘力地搜索能夠導引的女人。這個馬戲團在艾博達被攻陷之後,就已經被搜查了四次,所以只要護法的行動稍有差錯,他們所有人就有可能一起完蛋。根據艾格寧和多蒙的說法,覓真者能夠讓一塊石頭說出它所見到的一切。幸運的是,並非所有兩儀師都像裘麗恩的護法那樣有信心。在沒有達成共識的時候,兩儀師往往會選擇駐足觀望。
「因為我想和她談談。」麥特說。為什麼不去談談?他遲早都逃不過這次會面。馬戲團的狹窄街道上已經有許多人在來回奔忙。衣服穿了一半的男人,襯衫下擺還在腰間晃蕩;女人們的頭髮還裹在睡衣頭巾里。有人牽著馬匹,另一些人只是在原地亂轉。一個比奧佛爾略大一些、身材瘦削的男孩不停地翻著筋斗,看上去像是在練習,也像是純粹在玩遊戲。那輛深綠色馬車中剛被吵醒的人還沒有現身。盧卡的大馬戲團至少在幾個小時之內還不會挪動,他還有足夠的時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麥特用自己最樂天無知的聲音說道,他早就應該想到這件事的。
湯姆猶豫著,因為思考而緊皺雙眉。「這可能與政治有關。但我相信他們的確是這樣認為的,麥特。那名尉官說,他們相信尋風手沒有時間做這件事,從罪奴區離開宮殿的最短路線距離泰琳的寓所相當遠。」
圖昂的名字一離開麥特的嘴唇,血色立刻從艾格寧的臉頰上消失了。麥特聽到瑟拉尖叫一聲,帳篷門帘猛地拉緊,那位曾經的帕那克在成為蘇羅絲的財產之後,已經接受許多霄辰人的意識,還有他們的許多禁忌。但艾格寧畢竟不是一般人。「住口!」她的語氣里滿是焦急和怒意,「絕對不能那樣稱呼她,你必須對她保持應有的尊敬。」她的聲音又嚴厲了一些。
麥特想要坐到那張沒有人的床上,但賽露西婭以超過一切雜技演員的速度搶先坐上了那張床,還躺下來,用一隻手支著頭。她的頭巾因此歪到了一旁,她一邊疾速將頭巾扶正,一邊緊盯著麥特,那種驕傲冰冷的眼神,簡直和女王一樣。麥特望向另一張床。安南太太放下手中的刺繡,裝模作樣地整理著裙擺,明確地表現出不打算讓麥特坐過來的意思。讓光明燒死她吧,她現在的樣子就好像是圖昂的保護人,要時刻盯緊麥特這個圖謀不軌的傢伙!女人們似乎總會齊心協力對付男人,讓男人沒有一點公平的機會。好吧,至少他暫時成功阻止了艾格寧奪取指揮權的意圖。他不會被這些女人嚇倒,無論是賽塔勒·安南,豐潤美艷的貴族侍女,還是那個高貴強勢的、該死的九月之女大君!只是,他應該是沒辦法從她們的屁股底下找出一塊能讓自己坐一坐的地方了。
「泰琳在尋風手逃亡的晚上喪命,霄辰人相信是兩儀師殺了她?」麥特還是無法想象泰琳的死。我會把你當作晚餐,小鴨子。「這不合情理,湯姆。」
麥特原本打算直接去關押圖昂和賽露西婭的那輛馬車,賽塔勒·安南在那裡看管她們——這位旅店老闆娘能夠讓石頭也變得柔軟,一個嬌生慣養的女貴族和她的侍女不可能為她造成任何https://read.99csw.com麻煩,何況隨時都有一名紅臂隊在外面站崗。至少她們現在還沒惹麻煩,否則麥特早就應該知道了。一邊想著這些事,麥特發現自己只是在馬戲團的街巷裡來回亂逛,無論街道寬窄,他的身邊全都是腳步匆匆的行人。男人們牽扯著表演馬匹,這些馬因為太長時間沒練習,都在不停地踢著蹄子。有些人在放倒帳篷,向運貨馬車上搬運輜重,或者從已經在這裏停放了幾個月的房車裡搬出各種帆布包裹、箍銅箱子、木桶和各種尺寸的罐子,將這些東西重新打包,以便於長途旅行;另一些人則在給這些車輛拴上馱馬牲口。麥特的耳里充滿了人喊馬嘶的聲音——大人在喊小孩子,或者大聲質問他們的馬匹去哪裡了,那個借了他工具的傢伙去哪裡了;小孩子因為丟了玩具在哭嚷,或者只是興奮地大喊大叫;一隊身材苗條、但肌肉堅實的高空雜技女演員揮舞著手臂,用最大的聲音尖叫著,卻根本沒有人聽她們在說些什麼。麥特聽了一下,想知道她們到底有什麼要求,但最後,他相信就連那些女人自己也不知道她們在嚷什麼。兩個沒穿外衣的男人在地上翻滾打鬥。一名腰肢柔軟、讓男人眼紅的女裁縫簡梅妮在旁邊看著,她大概正是他們打架的原因。但還沒等麥特下注賭誰贏,派塔就走了過來,把他們拉開了。
當然,麥特絲毫不急於和那個女人交換任何婚姻誓言。他想要對此冷笑兩聲,卻馬上又覺得這樣做實在太勉強了。不管怎樣,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沒什麼好怕的,他只是保持著應有的警覺,不是畏懼。
麥特嘟囔了一聲,爬上沾滿泥巴的台階,走進馬車,隨便甩上了車門。
「我沒辦法告訴你,在返回艾博達之後我會怎樣做,玩具,我還沒有做出決定。也許我會讓你成為我的達科維。作為奉杯者,也許你不夠漂亮,不過也許這讓我高興。既然你已經向我做出了承諾,那麼我也樂於向你做出承諾。只要你信守諾言,我就不會逃走,或者以任何方式出賣你,不會在你的隨從中製造紛爭。我相信,這應該能解除你所有的疑慮了。」這一次,安南太太對她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賽露西婭的喉嚨中發出一陣聲響。但圖昂很顯然沒注意到她們的表情,她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著麥特,等待他的回應。
「沒什麼需要說清楚的,」麥特說,「我不是你的僱員,就是這樣。」麥特本以為艾格寧的神色不可能變得更嚴厲了,但他錯了,這讓麥特覺得艾格寧還不如現在就對他大喊大叫。這個女人就像咬住你小腿的海龜一樣頑固,但麥特必須想辦法把這隻海龜的嘴從腿上撬開。腦子裡的骰子讓他煩得難受,但和艾格寧爭吵肯定要比那些骰子更可怕十倍。「我要在出發前去看看圖昂。」還沒等麥特想清楚,這句話已經從他的嘴裏冒了出來。麥特這才意識到,這個想法已經在他的意識中有一段時間了,雖然很模糊,但正緩慢地凝聚、固化。
「我們還會用到那東西。」賽露西婭謙恭地說著,將夜壺從圖昂的手中接過來,小心地把它放到一旁,然後蜷伏在圖昂腳旁,彷彿是自己要撲向麥特。這讓麥特覺得很好笑,雖然他實在想不出現在有什麼笑的理由。
「什麼是……古藍怪?」圖昂問。
多蒙懷疑地哼了一聲。麥特這個故事對他來說肯定不那麼動聽。除了多蒙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接受了麥特的這個故事,至少麥特是這樣認為的。不管艾格寧是多麼不願提起圖昂,如果她相信麥特真的認為圖昂會是他的妻子,肯定會以無窮無盡的長篇大論勸阻麥特,直到他聽話為止,否則的話,艾格寧也許會一刀戳穿他的肚子。
「有什麼發現,湯姆?」他突然問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骰子不會停下來。一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這是他的骰子第二次在圖昂面前停住了。不對,如果算上他們逃出艾博達城門那次,就是第三次了,所有這些該死的時刻都是因為她。
「相隔這麼遙遠的距離,」她繼續說,「就算白塔所有的姐妹同時導引,我們也不可能感覺到。那一定是棄光魔使。無論他們在做什麼,我們絕對不想靠近他們。」
他當然不害怕看到圖昂,當然不怕。把圖昂塞進那輛馬車裡后,他一直都沒再去理她。畢竟,他要給她一些時間,讓她能安定下來,整理好情緒,僅此而已。只是……多蒙說她「鎮定自若」,多蒙說得沒錯。在午夜遭到綁架,被一群歹徒挾持,在暴風雨中趕路,隨時都有可能被割斷喉嚨。她實在是他們這群人之中最冷靜的。光明啊,她甚至可能是這場綁架的真正策劃者,所以她才絲毫不為此擔心!這讓麥特覺得彷彿有一把匕首正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間,一想到圖昂,他就能感覺到那把匕首,而那些骰子也在他的腦海中不停地轉動著。
就算這個超大型的馬戲團比得上一個村鎮,但一個人能在這裏走的路畢竟是有限的。麥特覺得沒過多久,自己已經位在釘著拴馬排繩最南端的這輛馬車前。這輛馬車沒有窗戶,刷在車廂上的紫色油漆已經嚴重褪色,環繞在它周圍的都是用帆布覆住的貨車。今天早晨的糞車還沒離開,所以這裏的氣味相當濃重,附近的野獸籠子中散發的味道也不停地被風吹到這裏。麥特大約能分辨出大型貓科動物和熊的體臭。在貨車和拴馬樁對面,一片帆布圍牆已經落下,旁邊的一片也因為被解開了固定的纜繩而開始晃動。一半躲在黑雲中的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但麥特依舊覺得只是過去了很短一段時間。
麥特很小心地不再重複多蒙所謂的那句「瘋話」,但事實是,他會和圖昂結婚。這個念頭又讓他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那是一個無可違逆的預言,他無法想象這樣的婚姻怎麼會成為現實,這是不可能的,而且如果它最終成為泡影,他是絕對不會哭泣的。但他知道,結局不會朝他期盼的方向發展,為什麼他總是要和這樣的女人糾纏不清?她們不是要拿刀子戳穿他,就是要踢掉他的腦袋!這不公平。
麥特不知道是該罵人還是該痛哭一場。那些士兵已經走了,艾博達也即將被他甩到背後,現在應該沒有任何東西能挑動那些骰子了。但每次讓骰子開始轉動的原因,他都只能在一切無可挽回的時候才會知道。等待災禍到來的時間也許是幾天,也許只有一個小時,但在時刻到來之前,他永遠都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唯一可以確認的是,未來肯定會有某件非常重要的,甚至是要命的事情發生,而且是他絕對無法逃避的。有時候,比如城門前的那個晚上,直到那些骰子停下來,麥特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所能確定的是,就算這些骰子會讓他像一頭全身長滿虱子的公羊一樣抖動不止,但一旦它們開始轉了,他就絕對不希望它們停下來,但它們肯定會停下來,或早或晚,不過是時間問題。
「我的名字是麥特。」麥特開口道。他沒看見圖昂手中的陶杯是從哪裡來的,但他總算是及時趴到地上,讓那隻杯子撞在門板上,而不是在他的腦袋上撞得粉碎。
這名伊利安人向艾格寧離去的方向窺望了一眼,又搖搖頭。「從現在開始,你要好好管住自己的舌頭。艾格……萊伊紋……每次想到你說過的那句話,都會全身忍不住地打哆嗦,我聽過她悄聲自言自語。而且我可以和你打賭,那個女孩也絕對沒有忘記你的話。你對她『犯了傻』,這可能會讓我們全都掉腦袋。」他伸出一根手指,劃過喉頭,然後又用力點了一下頭,才擠進人群,向艾格寧追過去。
麥特的微笑被凍住了。光明啊,她都知道些什麼?她怎麼可能知道?他躺在熾熱的驕陽下,雙手按住肋側,拚命想要挽留住最後一點生命的火焰,卻又在想著自己為什麼還要堅持下去。今天結束的時候,艾德沙也將一同結束。一個影子在片刻間擋住了太陽,一名身穿鎧甲的高大男人向他俯下身,他將頭盔夾在腋下,黑色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鼻子如鷹喙般鋒利。「今天,你打得很好,庫雷恩,你在過去的許多天中一直打得很好。」那是他記憶中的聲音,「你願意與我和平共處嗎?」他呼出最後一口氣,笑著望向亞圖·鷹翼的臉。他痛恨回憶死亡。又有許多畫面從他的腦海中閃過,那都是他過去的回憶。即使在戰爭爆發以前,亞圖·潘恩崔也是一個極難相處的人。
湯姆猶豫了一下,用拇指捋著鬍子。最後,他嘆了口氣:「我們離開read.99csw.com后的那個早晨,她在自己的卧室被發現,麥特,那時她仍然被捆住手腳,但……她的頭掉了。」
麥特搖著手,拚命想要否定圖昂的這種假設。如果見到某個女人像燒開水的罐子一樣向自己發出嘶嘶聲,任何有腦子的男人都會想辦法讓她儘快冷卻下來。圖昂緊握杯子,手背上青筋暴起。麥特可不想再讓屁股撞到地板上了。他突然很想知道,圖昂向他扔杯子時到底用了多大力量,她的手實在是太快了。「我只是想知道,僅此而已。」他飛快地說,「我只是在找一個話題,我比你大不了幾歲。」而且,麥特是那麼希望她還能再年輕一些,至少三四年裡不必談論婚嫁,只要能把那個結婚的日子向後延,他願意去做任何事!
「尋風手呢?」麥特茫然地說道。湯姆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麥特坐到地板上,腦子裡轟隆隆的。他彷彿還能聽見她的聲音。如果你不小心些,就會讓自己的頭被砍掉,小鴿子,我可不喜歡那樣。賽塔勒在窄床上傾過身子,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的臉頰上。
「是暗影生物,女士。」湯姆答道,他擔憂地皺起眉。湯姆不是個容易擔憂的人,但只有傻瓜才會輕視古藍。「它看上去和人一樣,但能夠輕鬆地穿過鼠洞或門縫。而且它非常強壯,足以……」湯姆從鬍子里噴出一口氣,「嗯,足以幹這種事,麥特,就算她身邊環繞著一百名士兵,也擋不住那個怪物。」但如果不是和麥特有關,泰琳完全不需要一百名士兵來保衛她。
馬車裡面的格局和圖昂的馬車很像,不過這裡有四張床,其中兩張在另外兩張的上面,現在已經貼著車廂壁被收了起來。麥特不知道這六個女人是怎麼睡的,不過他懷疑她們的安排結果並非出於和平商談。馬車中瀰漫著一股油煎鍋的氣味。下面的兩張床上各坐了三個女人。對於對面床上的女人,她們或者用雙眼緊盯,或者完全無視。裘麗恩並沒有成為罪奴的經歷,那三名罪奴主對她來說彷彿根本就不存在。她正看著一本木製封皮的小書,雖然身上只穿著有些破舊的藍色長裙,但她從頭到腳都是一名高傲冷漠的兩儀師。這條藍裙子還是麥特從一名馴獅女郎那裡買來的。另外兩名兩儀師則親身體驗過罪奴的生活。愛德西娜警戒地盯著三名罪奴主,一隻手就放在腰間匕首旁。苔絲琳的眼睛不停地轉動著,瞥向除了罪奴主以外的所有地方,兩隻手一直在揉搓深褐色羊毛長裙。麥特不知道艾格寧是如何強迫這三名罪奴主幫助罪奴逃脫的,也許她們會服從艾格寧的權威,但她們並沒有改變對女性導引的看法。伯薩敏個子很高,皮膚像圖昂一樣黑,她穿著一件艾博達風格的長裙,領口開得很低,裙擺一角翻起,在膝蓋的部位,露出了裏面褪色的紅襯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母親正冷眼旁觀自己的孩子做出難以饒恕的錯事。黃頭髮的汐塔被一襲高領灰色羊毛裙裹住了全身,彷彿在審視需要被關進鐵籠的惡犬。曾經高談闊論砍手砍腳的李娜也裝作是在讀書的樣子,但她那雙迷離的淺褐色眼睛不時會從薄薄的書本上抬起來,端詳那些兩儀師,然後她還會露出一種令人不快的微笑。麥特很想開口罵人。聰明的男人都知道要躲開正在爭鬥的女人們,尤其是當那些女人之中還有兩儀師的時候,但他在這輛馬車裡就沒見到過和平的景象。
讓麥特驚訝的是,那顆危險的火星在轉瞬間爆發成烈火,這次麥特感覺到的已經不止是危險了,他覺得自己很快就會變成一條煎鍋里的死魚。圖昂端起肩膀,挺直身子。「我的第十四個真名日還有五個月就到了。」她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變成了比那個小爐子里的火焰更炙熱的東西。片刻間,麥特彷彿看到了一點希望,但圖昂的話還沒有說完:「不對,你們會一直保留自己初生時得到的名字,對不對?那這就是我的第二十個命名日了。你滿意了嗎,玩具?你是否在擔心你偷走了一個……小孩?」最後這個詞幾乎是從她的牙縫裡被擠出來的。
麥特走到賽塔勒·安南所坐的床腳旁,將身體靠在一隻抽屜櫥柜上,思考著該說些什麼。他從沒有費心思去想該怎樣對女人說話,但那些骰子似乎讓他的腦子變得遲鈍了。三個女人都在用不以為然的目光盯著他,他覺得自己就差聽到她們之中任何一個人訓誡他要保持儀態端莊了!於是他露出了微笑,女人們總是覺得他的微笑很動人。
「變成這種樣子?這種樣子?讓她們用那種枷鎖銬住你的脖子,再來跟我討論我變成什麼樣子吧!」苔絲琳的手向自己的喉嚨伸過去,彷彿她還能感覺到冰冷的罪銬。「愛德西娜,幫我勸勸她,如果按她說的去做,我們一定會再次戴上罪銬!」
一看到哈南,就能看到他臉頰上那個愚蠢的鷹紋刺青。他是第一個發現麥特的。這名下巴粗大的隊長扣好籠頭上的一根皮帶,和娃娃臉的梅特溫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名凱瑞安人的娃娃臉充分掩飾了他的年紀和他在酒館鬥毆中的兇惡。看到麥特,兩個人都沒有露出任何驚奇的神色。
天空中烏雲密布,碩大的雨滴連綿不絕,在家鄉,他們管這叫透濕的雨。麥特剛走出馬車,雨水已經透過帽子,弄濕他的頭髮。很快地,他的外衣也被濕透了。布利瑞克似乎完全不在意冰冷的雨水,他甚至沒拉一下背上的斗篷。麥特只能縮起肩膀,邁步走過泥濘街道上愈來愈大的水坑。在他回馬車去取一件斗篷之前,他全身一定早已經濕透了,不過,現在的天氣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情。
那位白髮長者跛著腳步走進馬車,掀起兜帽,將身後的門關好,他的跛足來自於一次舊傷,和艾博達城中的災難並沒有關係。他的個子很高,身材瘦削,滿面皺紋,有一雙銳利的藍眼睛和一副雪白的長鬍子,這本是一副很惹人注意的外貌,但湯姆很擅長在人群中隱藏自己。他的暗青銅色外衣和褐色羊毛斗篷讓他看上去只是一個不算很窮,卻也沒什麼錢的傢伙。「街上全都是關於她的謠言。」他一邊說,一邊向圖昂點了一下頭,「但沒有人提到過她的失蹤。我請幾個霄辰軍官喝了酒,他們似乎是相信她正在泰拉辛宮中,或者是出外視察了。我覺得他們沒有對我隱瞞什麼,麥特,他們不知道實情。」
他覺得自己似乎聽到賽塔勒在說:「傻瓜。」賽露西婭則緊咬住牙。圖昂的眼裡閃爍著危險的意味。雖然她一直都管麥特叫「玩具」,但如果麥特給她一個外號,一定會被她活活燒死。
「賽塔勒一直在將外面發生的事告訴我。」圖昂對正在關門的麥特說道,她的聲音冷冽而又舒緩。現在麥特已經能區分出不同霄辰人說話的口音了,雖然霄辰口音都顯得緩慢而有韻律感,但和圖昂比起來,艾格寧說話時就好像含了一嘴的碎冰。「她也跟我講了你為我編的故事,玩具。」在泰拉辛宮的時候,圖昂就一直這樣稱呼他。麥特不在乎這個,至少不是很在乎。
安南太太伸手到頭頂的置物架上,然後遞給圖昂另一隻杯子,一邊喃喃地說:「我們有不少杯子。」
哈南和梅特溫都是麥特部下的紅臂隊,他們已經將兩匹馬拴到了紫色馬車的車轅上,正在向那上面拴另外兩匹馬。士兵們加入紅臂隊之後都接受過訓練,當馬戲團的人還在爭吵應該讓馬頭朝向何方的時候,他們早已做好出發的準備。是麥特教會他們該如何迅速行動,但麥特現在卻拖著腳步,彷彿在泥潭中磨蹭。
又有一隻拳頭敲在門板上。麥特這次甚至沒有站起來,他覺得身體發麻,身上肯定還多了擦傷。布利瑞克沒有說話就推門走了進來,他的深褐色斗篷上滴著雨水,這是一件舊斗篷,一些部位已經磨得很薄,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雨水是否已經浸透了這件斗篷。護法的眼睛直盯著麥特,除此之外,他似乎只是瞥了一眼賽露西婭的胸部!「裘麗恩想見你,考索恩。」他的眼神又飄到賽露西婭身上去了。光明啊!這可真是不錯的一天。
「艾格寧?」麥特有些難以置信地說。他迅速朝周圍望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人聽到他失口說出的名字。有幾個人在匆匆走過時看了他和多蒙一眼,但並沒有人真正注意他們。現在已經沒有人來看馬戲團了,幾天前的夜晚,無數閃電從空中落下,在不遠處的海港燃起大火。所以馬戲團中急於離開這裏的人絕不止盧卡一個。如果不是盧卡的喝止,他們可能在暴動發生的那個夜晚就已經全部逃走了,那樣麥特將無處藏身,麥特九*九*藏*書的黃金大大加強了盧卡的說服技巧。「我知道,她比老樹根更強硬,多蒙,但老樹根對我沒有任何意義。這裏也不是什麼該死的航船,我不會讓她胡亂指揮,毀掉一切的。」
「光明啊!」裘麗恩啐了一口,用力將書扔到地板上,「管好你自己,苔絲琳!不要因為當了幾天囚犯就變成這種樣子!」
麥特想不出還有什麼建議能比這個更糟糕,而裘麗恩顯然並不只是把它當作一個建議,在這方面,她比艾格寧還要麻煩。半個馬戲團已經出發了,如果按照裘麗恩的話去做,他們要用一整天的時間才能讓所有人都到達渡口,而且這還意味著他們必須進城。向盧加德走,能讓馬戲團以最快的速度擺脫霄辰人。霄辰人在通往伊利安的路上駐紮有重兵,甚至在伊利安國境內,也可能有他們的部隊。艾格寧不會告訴麥特這些情報,但湯姆有辦法了解到這一切。麥特沒有狠狠地咬住牙,他不需要這樣做。
麥特僵硬的肩膀鬆弛了一點,當然,只是一點而已。他是時軸,人們在他身邊會做出或說出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個女孩的問題當然沒有任何意義,但這種事情仍然讓麥特感到不舒服,彷彿擊中了他某個要害。「我的名字是麥特,麥特·考索恩。」他的語氣就如同第一次對圖昂做自我介紹。
「出了什麼事,她會告訴你的,考索恩,你只需要記住我的話就是了。」
麥特臉上一熱。賽塔勒停住了掛著藍色絲線的綉針,雙眉幾乎已經挑高到了額頂。另一張床上的賽露西婭繃緊了身體,饒有興緻地看著麥特將匕首收回袖子里。麥特從沒想過,這個藍眼睛美女會是那種喜歡危險男人的女人。這是一種需要敬而遠之的女人,因為她們很喜歡逼迫男人顯露自己的危險本性。麥特沒有回頭去看圖昂,她也許正在盯著他,就好像他是個像盧卡一樣的小丑。麥特不喜歡結婚,但他更不想讓未來的妻子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誰是裘麗恩,玩具?」如果麥特不知道圖昂是怎樣的人,他甚至會以為這個女孩子的聲音里全是嫉妒。
雖然沒有窗戶,馬車裡卻被四盞帶鏡子的油燈照得相當明亮。燈壺中裝的是上等燈油,所以這裏也沒有難聞的氣味,而且在外面灌了一鼻子臭氣的麥特對於馬車中的空氣是否清新,已經沒什麼判斷力了,他需要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停放他的馬車。馬車裡有一個磚砌的小爐子,上面安著鐵爐門和烹飪用的鐵板爐頂,爐火讓這裏比外面暖和得多。這輛馬車不大,車廂的每一寸牆壁上都釘著櫥櫃、置物架和掛釘。車中的桌子被收在天花板上,可以用繩子吊下來,而待在車廂中的三個女人顯得並不擁擠。
麥特沒理她,「告訴裘麗恩,我們上路之後,我會去見她,布利瑞克。」現在他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被迫去聽兩儀師的抱怨。
奧佛爾一鑽進帳篷,艾格寧就向麥特邁出一步,她將雙拳抵在腰間,麥特不由得悄悄呻|吟了一聲。「我們現在要把問題說清楚,麥特。」艾格寧用嚴厲的語氣說道,「就是現在!我不會讓我們的旅程因為你違抗我的命令而徹底破壞。」
「這是件好事,」梅特溫說著,將一根韁繩穿過軛環,「女人們一哭,你就只能走開,否則你就是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而我們又不能把那兩個妞丟在路邊。」他的眼睛也在瞥著馬車,同時還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圖昂側過頭,用懷疑的眼神端詳麥特,然後將杯子扔到安南太太身邊的床板上,自己坐回凳子里,開始精心地整理身上松垮的羊毛長裙,彷彿那是一件絲綢華服。但她的目光依然透過長長的睫毛,落在麥特的身上。「你的戒指呢?」她問道。
麥特的喉嚨中也發出一點聲音,不算是哀嚎,只是一些雜聲罷了。圖昂的面孔如同一張黑色玻璃的面具,她的平靜讓麥特感到瘋狂。這個女孩應該大喊大叫、歇斯底里才對!如果她以為麥特能相信她的話,那她一定是個瘋子。但麥特覺得她是認真的,否則她就是一個麥特無法企及的謊言大師。麥特心中又產生了那種令他不安的感覺——圖昂知道的比他更多,這當然很荒謬,但又很真實。麥特吃力地咽了咽口水。
「馬拉斯達曼尼當然有理由謀殺泰琳,」賽露西婭突然說,「她們一定害怕她產生表率作用。你為什麼會提到罪奴?公正之手需要動機和證據,即使對罪奴和達科維也是一樣。」她的語氣彷彿是在朗誦某一篇文章,而且她一邊說,一邊還用眼角看著圖昂。
「麥特,你還好嗎?」奧佛爾說,「那些霄辰人不能抓住我們。」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里充滿信心,但還是沒能掩飾住一絲疑惑的情緒。
馬車門被打開,湯姆探頭進來,他還戴著兜帽。麥特看出外面正在下雨,他只顧著圖昂和骰子,完全沒注意到雨滴敲擊馬車的聲音。「我沒有打擾你們吧?」湯姆一邊用指節撫著長長的白鬍子,一邊問。
「我們已經沒有罪銬了,」伯薩敏說道,她並沒有去看另外兩名罪奴主驚駭的神情,「但我們還有其他方式處置這些女孩。我能否向主人建議,一個小時之後再回來?這樣,等她們沒辦法坐下來的時候,她們就會清楚地告訴主人想知道的一切,而且絕不會再吵架了。」她的語氣相當認真。裘麗恩難以置信地瞪著那三名罪奴主,但愛德西娜已經挺直了身子,帶著決絕的神情握緊了匕首。苔絲琳則瑟縮著靠在車廂壁上,雙手緊扣在腰間。
麥特憤慨地瞪了她一眼,但安南太太榛子色的瞳仁中只是閃動著一絲促狹快意的神情。她竟然覺得這很好玩!這個女人的職責應該是看守兩個霄辰人的!
「是女大君圖昂,農夫!」賽露西婭喝道,「她還戴著面紗!」面紗?圖昂在宮裡的時候一直戴著面紗,但現在可不是這樣。
「賽露西婭一切依從於我,玩具。」圖昂不耐煩地說道。那名藍眼睛的女子直起身,盯著麥特,彷彿因為麥特的問題而感到憤慨。她雖然是圖昂的侍女,但有時卻又顯得比主人還強硬。
「我是僕人嗎,玩具?」和剛才比起來,現在圖昂的聲音簡直如同深冬的冰川。她並沒有將音量提高,但那種感覺就如同一塊堅硬的寒冰刺進麥特的耳朵。如果一名正在宣判死刑的法官出現在她身邊,麥特也會覺得那位法官很和藹可親。「一個偷偷摸摸的僕人?」皮封書從她的大腿上滑落下來,她已經站起身,彎腰拿起附蓋的白色夜壺,「沒有信仰的僕人?」
圖昂長吁了一口氣,聲音中沒有半點被打動的意思。「你記得鷹翼的面孔嗎,玩具?」安南太太驚訝地眨眨眼。賽露西婭在床上坐直身子,皺起眉頭。為什麼她要對他皺眉頭?圖昂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雙手交疊在膝上,如同星期日的鄉賢那樣冰冷鎮定。
「一切都還順利嗎?希望我們能及時出發。」麥特揉搓著有些凍僵的雙手,不安地看了那輛紫色的馬車一眼。他應該給她帶份禮物來,珠寶或者鮮花,對於大多數女人,這兩樣東西都很好用。
「誰是裘麗恩?」圖昂問。
「一個該死的兩儀師。」麥特嘟囔著,扣上了帽子。他終於在今天得到了一點小小的樂趣——圖昂驚訝地張大了嘴。還沒等她說出一個字,麥特已經用力關上了馬車門。很小的一點樂趣,就像是在滾油上飛舞的一隻小蝴蝶。泰琳死了。無論湯姆說什麼,這個罪行都有可能會被按在尋風手的頭上。還有圖昂和那該死的骰子。和那隻小蝴蝶比起來,那鍋滾油實在是太大了。
圖昂黑色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裏面彷彿躍動著夜晚天空中的閃電,但她只是說道:「看樣子,我要看看你的承諾到底有多少價值了,玩具。」圖昂站起身,賽露西婭發出彷彿被水打濕的貓一樣的嘶嘶聲,半轉過頭,彷彿搖頭反對。但圖昂動了動左手,那名藍眼睛的女人立刻紅著臉,重新陷入沉默。王之血脈會用某種類似於槍姬眾手語的手勢向他們的高階僕人發話,麥特很希望能看懂這種手語。
圖昂的身材非常嬌小,幾乎像是個瘦弱的男孩。她身上穿了一條從一名馬戲團演員那裡買來、鬆鬆垮垮的褐色羊毛裙,這讓她就像是一個穿了姐姐衣服的小孩子。並非所有類型的女人麥特都喜歡,而且他尤其不喜歡頭皮上只有一層黑色短髮的女孩。她的眼睛如同一雙波瀾不驚的黑色清泉,那種絕對的平靜幾乎讓麥特失去了開口的勇氣。如果處在她現在的環境中,即使是兩儀師也不可能如此從容不迫。那些在他腦袋裡跳躍的骰子根本就幫不上他任何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