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玩偶的故事
覓真者就像進門時一樣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屋門在他身後關上。片刻之後,埃金博推門走了進來,立刻以好奇的眼光盯著卡瑞德手中的髑髏酒杯。
摩爾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意思,不應該被提及的事情自然不必提起。他以冷漠的語調回答:「女大君圖昂的隨從們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只有她的真言者安奈瑟再不見外人。但我被告知,她並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情。蘇羅絲在私下場合比在公開場合更加狂亂,她睡得很少,對她以前喜愛的東西都表示厭煩,因為一些瑣碎的事情而責打她的僕人。她下達命令,在問題解決之前,每天殺死一名覓真者。今天早晨,她才廢除了這個命令,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可能很快就沒有覓真者可用了。」他微聳了一下肩,也許是在表明覓真者剛剛脫離災難一天時間,也許是在慶幸自己終於免於一死。「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她要為此負責,那她一定會乞求萬年之死。其他得知此事的王之血脈都已經在腦後多生出了一雙眼睛。為了以防萬一,甚至有人在悄悄地準備葬禮。」
埃金博關上屋門之後,淺色頭髮的覓真者說道:「忠誠是寶貴的。」他的眼睛看著寫字檯,「你參与了育藍大人的計劃,對不對,旗將卡瑞德?我沒想到這件事會牽涉到視死衛士。」
「你一定對自己的兒子們感到驕傲,」覓真者說,「其中兩個追隨你成為了視死衛士,第三個光榮地死在戰場上,你的妻子一定也為此感到自豪。」
「操練,旗將,」梅麗登露出有些調皮的微笑,「所有人都相信操練的必要性。」據說,女大君圖昂實際上並不需要上罪奴主訓練她的奴僕和她的罪奴主,但已經滿頭灰發的梅麗登所擁有的經驗更超過她的技巧。她明白卡瑞德問的是什麼。卡瑞德本來要求,穆森格如果能做到,就帶來兩名罪奴。「我們之中不會有人留下,旗將,一個也沒有,至於麥勒恩……」她說的當然是那名前兩儀師。「我們在出城之後,就告訴了罪奴行動的目的,她們應該知道自己要去做些什麼。從那時起,我們就要不斷地安慰麥勒恩。她全心地愛著女大君,她們全都是這樣。麥勒恩尤其崇敬女大君,就如同她已經坐在水晶王座上。如果麥勒恩再碰到那些『兩儀師』,」上罪奴主笑了一聲,「我們大概要盡全力管住她,才能讓那些兩儀師在被戴上罪銬前不會被炸成碎片。」
「這張網比你想象的更加複雜。那一晚還有幾個人離開了泰拉辛宮,其中一名年輕男子顯然是泰琳的寵信,另外四個男人都是軍人,還有一個叫湯姆·梅里林的老頭——至少他這樣稱呼自己,他被當作一名僕人,但他顯然受到過良好教育。在這座城市屬於帝國之前,他們都曾經與兩儀師發生過接觸。」覓真者專註地向前略傾身子,靠在椅背上。「也許泰琳不是因為宣誓效忠而被謀殺,而是因為她知道了一些危險的事情。她也許是在枕畔密語時無意中把一些事情透露給了那個男孩,男孩則把她的話告訴了梅里林。我們在對他有更多了解之前只能暫時這樣稱呼他。我對那個老頭知道得愈多,就對他愈感興趣——掌握許多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能言善辯,與君主和貴族能融洽相處,如果你不知道他是一名僕人,一定會認為他是一位朝臣。如果白塔對艾博達有什麼計劃,他正是實行這個計劃的理想人選。」
「我要好好想一想。」
「到外面去等,」卡瑞德嚴厲地下達了命令。埃金博敏捷地站起身,低聲道:「聽從命令,上面的。」但在離開房間之前,他還是不加掩飾地審視覓真者,就好像要讓覓真者明白,自己已經記住了他的面孔。總有一天,他會丟了自己的腦袋。
「聽我說個故事,」摩爾緩緩地說,「然後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卡瑞德身上,審視、掂量、評估著他,就好像卡瑞德是貨架上的一件商品。「我們幾天前剛知道這個故事。」他說「我們」,指的應該是覓真者。「就我們所知,這個故事來自本地人,但我們還沒有找到它最初的源頭,似乎是一個帶著霄辰口音的女孩向艾博達的商人們勒索黃金和珠寶,而且這個故事還提到了九月之女的名號。」他厭惡地皺皺眉,片刻間,他搭在一起的雙手的指尖變成了白色。「本地人似乎不明白這個名號是什麼意思,但對那個女孩的描述則相當清晰精確。沒有人記得在……泰琳的死亡被發現那一晚之前聽到過這種謠傳。」他最後選擇了最小的一件事來描述那一晚。
「出去。」覓真者對埃金博說。確認卡瑞德已經看清那塊象牙牌之後,他立刻將牌子收了回去。卡瑞德的小個子僕人仍然蹲在原地,一動不動。覓真者驚訝地挑起眉弓。就算是在卡恩薩達山丘,人們也都知道覓真者的話就是法律。也許在一些偏遠的山丘堡壘中,當人們確信覓真九*九*藏*書者不在身邊時還會放肆一些,但埃金博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卡瑞德毫不猶豫地喝乾了埃金博杯中的酒。
穆森格和哈薩用拳頭碰了一下胸口,卡瑞德向他們回禮,但目光卻落在罪奴身上。一名罪奴尤其引起他的注意,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一名方臉黑皮膚的罪奴主正在撫摸她的頭髮。罪奴的面孔總是顯得很年輕,她們衰老的速度很慢,且能夠生存很長時間,但這名罪奴還是有些與眾不同——卡瑞德早已知道,那種自稱為兩儀師的罪奴是什麼樣子。「你用什麼理由把她們全都帶出城的?」他問梅麗登。
埃金博發出一聲低微的呼喝和一陣喜悅的嘟囔。卡瑞德抬頭看到那名瘦小的僕人正用他的長匕首挑著一隻有半隻貓大小的老鼠。最近,埃金博已經不止一次在這個房間殺老鼠了。卡瑞德相信,如果這家旅店依然由賽塔勒·安南經營,肯定不會出這種事。不過,在春天到來之前,全艾博達的老鼠似乎都在迅速增加。埃金博本身看上去倒很像一隻乾瘦的老鼠,他滿意的笑容顯得相當粗野。在經過帝國三百年的統治之後,卡恩薩達山丘部落也只是到了半開化的程度,而他們的野性幾乎沒有消退多少。埃金博斑白的深紅色頭髮紮成了一根齊腰的辮子,按照他的說法,等他有一天回到那片山腳下,重新加入家族或部落間無休止的仇殺中時,留有這種辮子的腦袋能夠成為一件優秀的戰利品。現在他還一直用他的鑲銀杯子喝酒,如果仔細觀察,你就能發現,那其實是一個人的頭蓋骨。
「我不會用這種污穢弄髒我的舌頭,上面的。」埃金博說著,站直了身子。
「知道那個傳聞嗎,埃金博?」如果要問這名小個子僕人是否偷聽了他們的交談,倒不如問問太陽是否會在早晨升起來。不管怎樣,卡瑞德沒有命令埃金博不許偷聽。
富里克·卡瑞德坐在椅子上盯著他的寫字檯,卻對面前的文件和地圖視而不見。寫字檯上,他的兩盞油燈里都跳動著火苗,不過他已經不需要它們了。太陽一定已經爬上了地平線,當他從時斷時續的睡夢中醒來,宣示他對女皇的熱愛——願她得到永生——之後,他就只是披上皇家暗綠色的長袍(有人堅稱這種顏色為黑色),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裏,甚至沒有去修面。雨已經停了。他考慮過命令他的僕人埃金博打開他在「流浪的女人」的居室窗戶,放一點新鮮空氣進來,新鮮空氣也許能讓他的頭腦清醒一些。但在過去五天里,曾經出現過降雨停止后又突然落下傾盆大雨的情況,而他的床就在兩扇窗戶之間,結果他不得不把他的床墊和被褥送到廚房去晾乾。
「你對此有什麼行動設想,奧穆拉特?」
這個傢伙真的在考慮視死衛士背叛的可能性?「如果願意,也請替我倒一杯酒。」
那個小個子就等在從大路上無法看到的樹叢中,這裏矗立著許多高達百尺的大松樹。看到卡瑞德過來,他躬了一下肩膀,就爬上了一匹前胸瘦小、有四隻白蹄子的馬背上。他一直都認為白蹄子馬是好運的象徵。「這邊走嗎,上面的?」隨著卡瑞德揮手表示許可,他掉轉馬頭,向樹林深處走去。
摩爾搖搖頭。「他們往北去了,泰拉辛宮的馬廄中有人說他們的目的地是傑罕那,但這顯然是他們故意留下的謊言,他們會在第一時間改變方向。我們已經檢查過所有足以載這些人過河的船隻,但這種尺寸的船隻時時刻刻都在河面上來往。這個地方沒有一點秩序,完全無法控制。」
卡瑞德沒有再去想他的僕人,而是將注意力轉回寫字檯,但此時此刻,他還不打算拿起筆。在與殉道使的戰爭中,他因為一些小勝仗而積功成為旗將,那場戰爭給他們帶來不少損失,卻沒有什麼收穫。既然他曾經指揮軍隊與能夠導引的男人作戰,所以人們大概以為他也會有相當的智慧來對付馬拉斯達曼尼。帝國已經有幾個世紀不曾與馬拉斯達曼尼作戰,但自從那些所謂的兩儀師就在距離他不到幾里的地方展示了她們的未知武器,便有許多人認為必須將她們的力量摧毀。堆在桌面上的文件所涉及的問題並不止這些,除了需要他簽署的一般性申請和報告之外,有四男三女七名領主要求他對部署在伊利安的部隊做出安排,另外六女五男十一名領主要求他對艾伊爾人的問題給予指示。不過這些問題並不一定由他來決定。也許關於它們的決定都已經做出來了。他所專註的是回歸征程中爭奪權力的暗戰,無論在什麼時候,戰爭永遠都只是視死衛士的次要責任。當然,在大戰爆發的時候,視死衛士總會出現在前線,他們是女皇手中的利劍——願女皇得到永生——為女皇打擊敵人,無論她是否親臨戰場。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就是視死衛士展示力量的舞台,但他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皇族的生命安全,如果有必要,https://read•99csw•com他們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九個夜晚,圖昂女大君卻彷彿被風暴吞噬了一樣,毫無蹤跡。卡瑞德並不將她視作九月之女,在他確認她已經摘下面紗之前,他不能這樣認為。
「叫我富里克,我們全都是水晶王座的奴僕。你想要什麼,奧穆拉特?我想,你來不是為了聊我的家人。」如果他的兒子們陷入險境,這傢伙就不會這麼快提到他們了,而且卡利亞不是會被苦難打倒的人。卡瑞德能夠從眼角看到覓真者掙扎的表情,儘管覓真者將這種情緒掩飾得很好,那個傢伙已經無法控制這場交談了,也許他原本以為只要亮出他的牌子就能搞定一切。難道他不明白,只要得到命令,視死衛士會毫不猶豫地用匕首刺穿自己的心臟。
駁船重重地撞上靠岸碼頭裹著厚皮的立柱,卡瑞德立刻翻身上馬,登岸處的門被打開時,他是第一個出去的。女商人還在催促車夫們爬上馬車,吆喝碼頭工人快點解開固定車輪的繩子。卡瑞德只是讓阿達扎緩步前行。因為早晨剛下過雨,殘留著馬糞和羊糞的石砌路面還有些滑。直到踏上伊利安大道以後,他才略略加快了坐騎的步伐。在開始一段未知的旅程時,急躁肯定不是一個好習慣。
「你的名字是什麼,覓真者?」隨後是一陣長時間的寂靜。人們相信,問一個覓真者的名字比違抗他更加可怕。
「摩爾,」卡瑞德終於等到了回答,「奧穆拉特·摩爾。」這個家族的一位祖先曾經追隨盧賽爾·潘恩崔,這當然是毋庸置疑的榮耀。作為達科維,卡瑞德不能讀書,所以他不知道那些關於自己祖先的故事是不是真的——他可能有一位祖先追隨過偉大的鷹翼。這些都已不重要了,想要站在祖先肩膀上的人往往比腳踏實地的人更加容易掉腦袋,特別是對於達科維而言。
摩爾眨眨眼,顯露出一絲驚惶——他用了惟一那隻真正的杯子。然後,他的眼睛里出現了理解的光亮,那是一種相當不安的光亮。那隻圓碗也被他注滿了酒液。他的手有一些不穩,在拿起酒杯之前,他又在外衣上擦了擦手。每個人都有自身的局限,覓真者也不例外,一個被逼向自身局限的人是特別危險的,而他也會因此失去平衡。
他們跑出不過半里路,來到一片寬闊的空曠地上,大路上的人完全不可能看到這裏藏了什麼。穆森格正率領一百名騎著駿馬的衛兵和二十名巨森靈園丁等在這裏,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裝,他們身後還有一隊牲口,馱著兩個星期的補給品。埃金博昨天已經把屬於卡瑞德的馱馬和盔甲帶出了城,現在它一定也在這群牲口裡面。一隊罪奴主站在她們的坐騎旁邊,有些罪奴主還在撫慰著那六名戴著罪銬的罪奴。穆森格催馬來到卡瑞德身邊,面容肅穆的首席園丁哈薩邁著大步走在他身旁,肩上扛著系有綠色絲穗的巨斧。女大君圖昂的上罪奴主梅麗登策馬走在穆森格的另一邊。
農田變成了樹林和灌木叢,卡瑞德的影子在他面前愈拉愈長,當他發現自己要尋找的目標時,太陽已經靠近了地平線。前方不遠處,埃金博正蹲在大道的北側,玩弄著一支蘆笛,十足像是一個遊手好閒的懶漢。沒等卡瑞德跑到他身邊,他已經將蘆笛收進腰帶里,攏起褐色的斗篷,消失在灌木樹林中。卡瑞德回頭瞥了一眼,確認大道上再沒有別人,才催趕阿達扎,跟隨埃金博走進了樹林。
覓真者的嘴角抽|動一下,臉上掠過一絲苦澀,不過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得到了卡瑞德可能給予的最大信任。他點點頭:「無論你打算怎樣做,你都應該知道這些。你也許在想,那個女孩是怎樣勒索商人的。似乎總有兩三個士兵在跟著她,對於他們盔甲的描述也很詳盡。」他伸出手,彷彿要揪住卡瑞德的長袍,但他終於明智地將手收回去。「大多數人認為這是黑色。你明白我的意思?無論你選擇怎樣做,千萬不要耽擱。」然後他舉起酒杯。「祝你健康,旗將。富里克,祝你和帝國都平安無事。」
埃金博將老鼠扔進一個小帆布袋裡,把袋子塞進房間的一個角落,準備隨後再處理,然後小心地擦凈匕首,收刀回鞘,恢復了蹲姿,等待卡瑞德的命令。如果有必要,他會這樣等上一整天,像達科維一樣耐心。卡瑞德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埃金博會離開他在山丘堡壘中的家園,追隨一名視死衛士。這種拘束的生活對於放蕩不羈的埃金博來說,肯定不是一個好選擇,而且當他做出這個選擇之前,卡瑞德有三次差一點就殺了他。
摩爾略動了一下,讓那把扶手椅位於他們兩個中間。毫無疑問,他不認為卡瑞德的站姿很危險,但他顯然隨時準備擲出手中的酒杯。卡瑞德能看出,他的外衣里至少有一把刀子,可能是兩把,甚至更多。「三次請求加入女大君圖昂的衛隊,而且你保留著那個玩偶九*九*藏*書。」
那個傢伙向壁爐走過去,同時眼角瞥著卡瑞德。當他向酒壺俯下身的時候,他皺起眉,微微愣了一下。在酒杯旁邊,還放著一隻有羊角形基座的鑲銀邊圓碗。天堂之光啊,他經常告誡埃金博,不要把那東西隨便擺出來!毫無疑問,摩爾知道那是什麼。
那就是說,蘇羅絲正在和兩儀師一同進行著某種陰謀,而且至少已經收買了位階高於摩爾的一些覓真者,而且白塔已經派遣其最優秀的一名部下前來實施某個計劃。這些推測是可信的。卡瑞德加入先行者之後接受的任務之一,就是監視野心過盛的王之血脈。在這個遠離帝國的地方,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任何人都可能在圖謀建立自己的王國。卡瑞德本人也曾經在必將被敵人佔領的城市中派遣細作,以便從內部打擊敵人。
「比你想的要複雜得多。」摩爾低聲說,他盯著屋門,彷彿在懷疑有人偷聽。為什麼他顯得比剛才更謹慎了?「這裡有許多……疑團。那兩名罪奴由艾格寧·塔瑪拉斯女士領走,她曾經和兩儀師打過交道。實際上,她們曾經走得非常近。她顯然是釋放了其他罪奴,以掩飾她的逃亡。艾格寧在那一晚離開艾博達,隨身帶著三名罪奴,我們相信,她也帶走了梅里林和其他人。我們不知道那第三個罪奴是誰,只能懷疑她是亞桑米亞爾中的重要人物,或者是一個一直藏在城中的兩儀師。她使用的罪奴主身份也已經確認過了,其中兩個與蘇羅絲有著密切聯繫,而蘇羅絲本身也與兩儀師有過多次接觸。」摩爾保持著絕對的警覺,但他的聲音總算平靜。現在,卡瑞德明白了他為何會如此小心翼翼。
卡瑞德伸出雙手接過那個髑髏酒杯,將它舉高,同時低垂下頭:「為了女皇,願她永生於榮耀與尊崇之中,她的敵人只能得到死亡和羞恥。」
「就這麼多,我明白了。」卡瑞德冷冷地說著。視死衛士不該成為他們保衛對象的親信,他們只能效忠於水晶王座,全心全意地侍奉任何繼承王座的人。但卡瑞德清楚記得那張嚴肅而稚嫩的面孔。那時她已經明白,自己可能無法活到能夠履行義務的時候,卻還在為此全力以赴。而且他一直收藏著那個布娃娃。「你們得到的不止是一個關於女孩的謠傳,對不對?」
卡瑞德移開兩隻鑄成獅子模樣的青銅鎮尺,讓塔瓦隆地圖自行捲起來,這是桌上唯一攤開的地圖。「你必須去問育藍大人,覓真者。對水晶王座的忠誠比生命之息更加寶貴,而同樣重要的是明白何時該保持沉默。說起一件事的人愈多,它被泄露的危險也就愈大。」
第二天午後不久,卡瑞德已經站到了橫穿港口的渡船上。這種渡船嚴格按照報時鐘聲,每小時發出一艘,它龐大而且沉重,依靠長長的木槳在波濤起伏的港口海面上行駛。船甲板上用纜繩緊緊綁著六輛矇著帆布的馬車,隨著駁船的搖擺吱嘎作響。它們屬於同一個商人。拉車的馬匹都在緊張地跺著蹄子,槳手們不得不一再把想要趴到船邊嘔吐的馬車夫和保鏢們擋回去,有些人就是受不了起伏的水面。那臉頰豐|滿、古銅色皮膚的女商人站在船頭,用一條深褐色斗篷裹住身體,輕鬆地隨駁船的晃動平衡著自己的身體,凝視著愈來愈近的靠岸點,絲毫無視於身邊的卡瑞德。她也許知道卡瑞德是霄辰人,這點從他棗紅色騸馬的馬鞍就能判斷出來。不過卡瑞德用樸素的灰斗篷遮住了自己的紅邊綠外衣,所以這個女商人應該只會把他當作一名普通士兵——因為他腰間的佩劍,所以他當然不會是霄辰殖民者。艾博達城中應該有許多更善於觀察的人,無論卡瑞德怎樣小心,都不可能完全避開他們的視線。如果運氣好,可能要到一兩天後才會有人注意到他離開了旅店,並且一直沒有回去。
「霄辰口音。」卡瑞德的聲音里不帶任何表情,摩爾點點頭,「我們自己人也有知道這個謠言的。」卡瑞德的后一句話不是在發問,但摩爾又點點頭。霄辰口音和精確的面容描述,本地人不可能憑空想出這兩件事。有人正在玩一個非常危險的遊戲,而這危險要由他們自己、由帝國來承受。「泰拉辛宮對最近發生的事件有什麼反應?」就算是在那些艾博達僕人中間,一定也有許多窺聽者了,而窺聽者探查到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到覓真者那裡。
「蝴蝶的呼吸。」那個傢伙嘟囔著,「能夠和一個目光夠犀利的人交談是一件快事。在泰琳被殺的那一晚,兩名罪奴被帶出泰拉辛宮的罪奴巢,她們都曾是兩儀師。難道你沒有察覺其中的巧合嗎?」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可笑的。」哈薩發出渾厚的聲音。這名巨森靈臉上的皺紋和鬢角的白斑比穆森格更多,他留著長長的灰鬍子,罩在頭盔中的雙眼如同兩塊黑色的岩石。也許在卡瑞德的祖父還沒出生時,他就已經成為了園丁。「我們沒有目標,我們是在張網去捕捉風。」https://read.99csw.com梅麗登的面孔立刻寒若冰霜,穆森格則顯得比哈薩還要嚴肅,雖然卡瑞德本以為不可能有任何面孔比哈薩的更嚴肅。
卡瑞德將埃金博的杯子放到唇邊,他知道對方正盯著自己的動作。酒確實已經涼了,香料味有些苦,拋光的銀鑲邊上有一股辛辣味。卡瑞德告訴自己,那股屍塵的味道只是自己的想象。
計劃。卡瑞德不假思索地拿起埃金博的杯子,差點在反應過來之前把杯中的酒倒進口裡。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他並沒有放下杯子。每一個知道女大君圖昂失蹤的人都相信這隻是皇位繼承之爭的一部分,這是皇族中經常會發生的事情。如果女大君死了,就必須任命新的繼承人,當然,必須是她死了,而如果不是這樣……白塔如果想要將她擄走,就一定會派遣最好的部屬來做這件事。如果這次覓真者不是在和他玩什麼遊戲呢?覓真者會為除了女皇本人——願她得到永生——以外的所有人設下陷阱。「你將這種懷疑向上級作了報告,而他們並不認同,否則你就不會來找我了。那麼……或者你還沒有告訴他們?為什麼?」
「當然,上面的。」埃金博說著,拱了拱肩膀,這在他們一族中就算是鞠躬了。「我明白城裡人的路數,我不會給上面的丟臉。」他已經侍奉卡瑞德將近二十年了,但如果不提醒他,他還是會剝掉老鼠皮,直接在壁爐的火上將它烤熟。
卡瑞德想要看清這個人的臉。他已經習慣被侮辱,這是視死衛士訓練的一部分,但這次……他推開椅子,站起身,靠坐到寫字檯邊上。摩爾不眨眼地盯著他,大概正在準備防禦他的攻擊。卡瑞德深吸一口氣,讓怒火平息下來。「如果你相信視死衛士與此有關,為什麼你又會來找我?」為了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他幾乎無法呼吸。自從第一名視死衛士在盧賽爾·潘恩崔的屍體旁發誓,要保衛他的兒子,就從沒有一名視死衛士背叛過!絕對沒有!
摩爾放鬆下來,他意識到卡瑞德並不是想要殺他,至少不是立刻就要殺他,但他的額頭上還是冒出了一層汗水。「我聽說,視死衛士能看見蝴蝶的呼吸。你有什麼能喝的嗎?」
摩爾匆匆灌下了半杯酒,然後盯著杯子,彷彿剛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又明顯有些吃力地恢復了對自己的控制。「富里克·卡瑞德,」他朗聲說道,「生於四十二年前的一個織戶家庭,其父母為安卡瑞德工匠加利德·瑪貢寧的財產。在十五歲時得到遴選,接受視死衛士的訓練。兩次因其英勇行為受到嘉獎,三次得到提名記功。隨後,作為七年老兵,在女大君圖昂出生時被提名為她的近衛。」那時她當然還不叫那個名字,但提及她的出生名字是一種冒犯。「同年,作為在女大君圖昂第一次遇刺時生還的三名衛兵之一,開始接受成為軍官的訓練。在穆亞彌叛逆和吉安明事件中效力,得到更多英勇嘉獎和記功。隨後在女大君的第一個真名日之前再次成為她的近衛。」摩爾望著杯中的酒,然後突然抬起頭。「這是你自己的要求,這不太尋常。在隨後的一年裡,你連續三次用身體為她擋住刺客的突襲,每次都受了重傷,她則將她最珍貴的財產贈予你——一個玩偶。又經過多次立功之後,你成為女皇本人的近衛——願女皇得到永生——在女皇身邊服役,直到接受提名,在大君圖拉克的率領下,隨同海力奈來到這片大陸。時代改變,人也在改變,但在負責守衛王座之前,你又有兩次請求成為女大君圖昂的近衛,這很不尋常。而且你一直保存著那個玩偶,直到它在十年前索西瑪的大火中被毀。」
除了皇族之外,沒有人會違抗覓真者或指揮覓真者的那隻手,但這個傢伙卻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示。他坐到軟墊扶手椅中,將雙手指尖相對,搭成帳篷的樣子,越過指尖上面望著卡瑞德。現在卡瑞德只能選擇移動自己的椅子,或者任由對方盯著自己的後背。和覓真者同處一室是令人緊張的,尤其是對出現在背後的覓真者。卡瑞德藏起一個微笑,並沒有挪動椅子,只是略轉過頭,他接受的訓練讓他能用眼角看清任何東西。
「為了女皇,願她永生於榮耀與尊崇之中。」摩爾也低下頭,舉起酒杯,回應道,「她的敵人只能得到死亡和羞恥。」
「我的榮譽來自我的忠誠。」他將埃金博的杯子小心地放在寫字檯上,以免酒液濺出來,弄髒他的文件,雖然埃金博經常會打磨杯子上的鑲銀,但卡瑞德懷疑他從不會洗這東西。「來自我對王座的忠誠。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如果你要吃掉那東西,」卡瑞德不動聲色地說,「你要去馬廄院子里先把它弄乾凈,不要讓別人看見。」埃金博能吃下除了蜥蜴之外的所有東西,他的部落禁止吃蜥蜴,至於原因,他自己也從沒有弄清楚過。
「任何巧合都是值得懷疑的,奧穆拉特,但這與謠傳和……其他事情有什麼關係?read•99csw•com」
他也沒有考慮過要為此自裁,但這種恥辱已經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內心。心安理得地逃避恥辱,這是王之血脈的作為,視死衛士只會戰鬥到最後。穆森格負責指揮圖昂的衛隊,但作為視死衛士在愛瑞斯洋這一側的最高長官,卡瑞德有責任讓圖昂安全地回來。他們已經用各種理由搜遍了城中的每一條縫隙,每一個比獨木舟大的空間,但所有人似乎都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不知道回歸遠征的命運將由他們工作的成敗而決定。這是他的責任。當然,皇族之間的勾心鬥角要比普通的王之血脈複雜得多,女大君圖昂往往是這些陰謀中關鍵的角色,而且她早已在這方面掌握了精深而可怕的技巧。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她曾經失蹤過兩次,並且還被確認死亡,甚至連葬禮都安排好了,但這全都只是出於她的謀略。被風暴吞噬,或者是被暗影女士擄走,無論她消失的原因是什麼,卡瑞德必須找到她、保護她,只是他至今還沒有一點線索。從她出生那天起,就曾經有無數人圖謀綁架或者刺殺她。如果卡瑞德最終只是找到了她的屍體,那就必須找出是誰殺了她,誰下達了暗殺的命令,不惜一切代價為她報仇。這也是他的責任。
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沒有敲門就走進了房間,看他身上穿的粗布外衣,他也許是旅店裡的一名馬夫,但本地人都沒有他那種淺白色頭髮和藍眼睛。現在他的那雙眼睛正逐一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彷彿要記住這裏的一切細節。他將手探進外衣里。卡瑞德設計了兩種徒手殺死他的方法,直到他拿出一塊鑲金邊的象牙小牌,上面雕刻著烏鴉和高塔。覓真者不必敲門,殺死他們的人都不會得到什麼好下場。
走出碼頭以後,沿途能看到一些客棧。這些平頂房屋牆壁上的石膏都已經碎裂脫落,有些門前掛著褪色的招牌,有些則連招牌都沒有。這條路標志著拉哈德區的北部界限。衣著粗陋的男人們懶洋洋地坐在客棧前的長椅上,帶著陰鬱的表情看著他從面前經過。這並非因為他是霄辰人,卡瑞德懷疑他們看到任何騎馬的人都高興不起來,這時候能騎在馬背上的都是口袋裡還有幾個錢的人了,而這種人已經所剩不多。卡瑞德很快就把那些人丟在了身後。隨後的幾個小時里,他所經過的都是一些橄欖園和小塊農田。在那裡勞作的人們已經習慣了大道上的人來人往,所以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不過,現在這條路上的行人已經相當稀疏了。幾輛農人用的高輪大車和商人馬車正在向艾博達駛去。商人的馬車數量大概是農車的兩倍,周圍跟隨著受雇的保鏢,許多馬車夫和車上的兩名商人都留著那種與眾不同的伊利安鬍鬚。雖然不惜以戰爭抵抗帝國,伊利安還是在不斷地派出商隊,與艾博達進行交易,這點讓卡瑞德感到奇怪。但東方大海這一側的人們通常都是很奇怪的,這裏根本不像傳說中偉大鷹翼的家園。當然,如果要讓這些人成為帝國的臣民,就必須理解他們。但需要理解這些人的是位置更高的當權者們,卡瑞德有他自己的任務。
現在距離那一晚已經過去了十天,他們要找的那些人應該已經走出了很遠。白塔派出的優秀間諜在散播過要前往傑罕那的謠言之後當然不會向北走,但也不會轉向正東,這樣,他們就必須在這兩個方向之間的遼闊區域內進行搜索。「那我們就必須立刻把網張開,不能有任何耽擱。」卡瑞德說,「並且不留任何孔隙。」
卡瑞德允許自己嘆了口氣。無論女大君圖昂的失蹤到底是她自己的行動,還是出於別人的陰謀,她現在都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如果這個謠言是摩爾策劃的計謀,那麼在對方的遊戲中擊敗他的最好辦法,就是在遊戲中開創屬於你自己的局面。「把我的剃刀拿出來。」他坐下去,伸手拿起鋼筆,左手挽住袖子,以免它沾上墨水,「然後你去找穆森格隊長,不要讓別人看見,把這個給他。趕快回來,我還有更多事需要你去做。」
卡瑞德並不是第一次慶幸他接受過的訓練能夠讓他維持表情的平靜,無意間流露的表情會為對手提供很多情報。他依然記得那個將玩偶放在他擔架上的小女孩的臉,彷彿還能聽到她的聲音。你保護了我,我要讓艾美拉照看你。當然,她不可能真的保護你,她只是個布娃娃,但她會讓你知道,只要你說出我的名字,我就會聽到。只要我還活著。
穆森格和哈薩點點頭。對於視死衛士,要完成的任務就必須完成,哪怕是張網捕風。
卡瑞德向磚砌的壁爐指了指,在那裡靠近火焰的地方放著一隻銀杯和酒壺,當然,這是為了替酒保溫。當卡瑞德醒過來,埃金博將它們拿進房間之後,它們就一直沒有被動過。「酒可能已經涼了,不過你可以隨意喝,等你的喉嚨濕潤一些,你就要回答我的問題了。不管你是懷疑視死衛士,還是要和我玩某種遊戲,我會用自己的眼睛來判斷。」